⊙任安寧[牡丹江師范學院,黑龍江 牡丹江 157011]
師陀憑借小說方面不凡的造詣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短篇小說集《果園城記》是其代表作之一。該短篇小說集既能單獨成篇,展現某種生活樣式下的人物形象,又能組合在一起,共同構成一幅完整的鄉土中國的浮世繪。小說集蘊含著師陀對浮世繪中個體的生存狀態、在世關系等存在性哲思的深入思考,同時也體現出悲涼、荒蕪的審美趣味。
在存在主義者看來,人作為個體,孤獨是每個人的常態。師陀對個體的孤獨感有著深刻的理解,這與他早年的經歷有關。拮據的家境和長期孤獨的童年經歷,使得他形成了敏感、憂郁、多思的性格以及孤苦的心境。師陀將自己的人生體驗融入創作中,他在《果園城記》中塑造的小城是整個鄉土中國的縮影,“城”中的人精神上一片荒蕪,他們無所寄托、無所依靠,猶如被拋入孤島一般,與孤獨常伴。就像薩特所說:“我們就是焦慮。”個體的孤獨體驗是一種無法逃脫、無法避免的存在性體驗,這一精神狀態會伴隨著個體從出生直至死亡。
小城中的人,有的是因為精神追求的幻滅而深陷孤獨。《賀文龍的文稿》中,賀文龍最初是一位懷有雄心壯志的知識分子,但現實熄滅了他的理想。對于賀文龍來說,家人不是相互慰藉的精神伴侶,而是作為一個孤獨個體無法逃脫的責任。理想與現實的割裂使得賀文龍失去自我,走向了荒蕪、悲涼的精神狀態。“為什么他不該有個好的將來呢?”賀文龍的精神追求得不到滿足,無法走上自己理想中所渴望的人生道路,他陷入了深深的幻滅里,孤獨感成為賀文龍無法逃離的主體性體驗。在“城”中人都熟睡之時,唯有他獨自清醒著,清醒地接受著來自心靈孤寂的折磨。與賀文龍有著相似經歷的還有《葛天民》中的葛天民。用來擴充農場的經費被貪婪的掌控者據為己有,葛天民長期以來的理想信念崩塌了,他和自己的農業夢想都成為被拋棄的對象,留下的唯有失望、孤獨的主觀情感以及絕望的個體本身。
“果園城”中的人物除了因夢想的破滅而陷入精神孤寂,還有人因空耗生命而步入精神困境。《桃紅》篇中的素姑在等待中虛度了她的青春。素姑每日的主要活動就是為自己、為他人繡嫁衣,但她二十九歲的時候仍待字閨中,沒有機會穿上自己親手繡的嫁衣。“素姑手中捏著針線,惆悵地望著永遠說不盡的高和藍而且清澈的果園城的天空。”素姑的人生是虛無、空虛的,時間對她來說毫無意義。雖然物理時間始終向前,從未停止,但是她的生命時間卻似乎始終停擺著,她循環、重復著每一日的生活。孤獨、絕望的主觀體驗貫穿了她的整個青春。素姑家中“干枯的月季”“凋零的絲瓜棚”等衰頹意象更是象征著素姑枯萎的青春,以及孤苦無依的心境。素姑因壓抑人性而感到孤苦,卻又因世俗的束縛不得不“堅守”這份壓抑的痛苦。存在的荒誕和個體的虛無伴隨著素姑,使她深陷精神的困境中,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
師陀在《果園城記》中講述了擁有不同經歷的人物,通過細致描摹人物主體心理以及設立象征性意象,展現了在世者精神空虛的孤獨狀態。這種孤獨的精神狀態與海德格爾提出的“被拋狀態”是相契合的。個體被拋到這個荒誕不經的世界,沒有任何緣由和意義,卻必須承擔起作為一個在世者的責任和命運,因此個體處于孤獨、寂寞的狀態。雖然“果園城”里的人物各自有著不同的人生軌跡,但他們有著相似的生存狀況,即個體時刻與孤獨感拉扯,孤獨感是他們無法擺脫的生存體驗。
師陀除了從個體角度出發探討了個人孤獨的主觀體驗,還從在世關系出發,即從個人與他人、個人與社會的關系出發,探討了世界的荒誕性。師陀對于在世關系的不和諧認知,同樣與成長經歷有關。小時候的師陀常常挨打,他自己曾回憶道:“小時候我常常挨打。哥哥打我,母親打我,另外是比我大的孩子也打我。”師陀創傷性的童年使得他對在世關系的認識與存在主義者的觀點產生共鳴。在他們看來,在世關系天然便是矛盾的、對立的。
《果園城記》中敵對的在世關系,首先表現在冷漠、疏離、異化的家庭內部關系。海德格爾認為:“沉淪在世是起引誘作用和安定作用的,同時也是異化著的。”只要個體與他人共處就必定會異化為非本真的存在狀態。師陀在《果園城記》中塑造了異化的母女關系,即物化的母女關系。物化是人異化的表現之一,在物欲橫流的社會中,人的價值觀發生了變化,人失去其作為人的本性,對于物的追求達到了一種極致狀態,最終造成了物成為主宰,人變成奴隸的異化局面。而母女關系的物化主要體現在母親這個家庭角色對于女兒的情感、態度逐漸物化。母親完全喪失了作為母親的美好母性,失去了對女兒愛惜、庇護的心理。《一吻》中的大劉姐與虎頭魚有一段單純的愛情故事,卻被自己的母親扼殺,最終嫁給了衙門內一位師爺做姨太太。劉大媽養育大劉姐就好像是投資一種能夠幫她生錢的東西,“她張上網專心等待一個老浪子,有錢,好色,肯為她女兒補償她先前失去的老本”。劉大媽將女兒的婚姻視為是對自己曾經失去的金錢以及承受苦難的物質補償。除了劉大媽母女外,馬夫人和女兒的關系也同樣是屬于異化的母女關系。馬夫人把女兒當作自己的“搖錢樹”,她把女兒推出去當了妓女。馬夫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維持她往日紙醉金迷的生活。馬夫人出賣女兒的肉體來換取她對奢靡的物質生活的滿足。在物化的母女關系中,母親所表現出的都不是傳統的慈母形象,這些母親身上的母愛已經完全消失,她們和女兒的相處或多或少有著自己罪惡的目的。女兒不再是有血有肉,有著獨立人格的人,女兒可以說是作為“物”而存在,她們只是母親賺取金錢的工具。
此外,矛盾的在世關系還表現為荒誕、異化的社會關系。“果園城”里的人奉行代代相傳的封建宗法制度,封建宗法制度嚴格規束著每一個個體。這些“糟粕”限制著個體的自由,壓抑著個體的人性。正如薩特在《間隔》的前言中提到的:“正因為有許多人因循守舊,拘于習俗,旁人對他們的評論,他們感到不能忍受,但是他們又不想方設法去改變這種情況,這種人雖生猶死。”在這樣一座滿是罪惡的城中,個體無法忍受規約的束縛,卻又無法改變社會現狀,人與社會的關系呈現出緊張、對立的狀態,個體多以悲劇收場。《顏料盒》中的油三妹與傳統禮教相違背而被迫自殺。油三妹本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女孩,但是這樣一個朝氣蓬勃的女性被認為與傳統女性的行為舉止不符,小城中的所有人都在暗地里議論、嘲諷她。一次酒局之后油三妹被奸污了,油三妹變得更加憂愁。最終她被社會輿論徹底擊垮,吞藤黃終結了自己年輕的生命。《一吻》中的劉大媽年輕時是個勇敢的封建宗法制的反叛者。在那個父母之命大于天的社會中,劉大媽為了愛情出走,但是這個勇敢者并未落得一個好的結果。私奔后的劉大媽遭到了宗法制社會的懲罰,在生存上、精神上皆嘗盡了苦果。人在社會這個大環境中自由受到壓抑,人性產生變異。“果園城”中的封建宗法制度如同一張網,所有的人都被牢牢粘在這張大網上,無處可逃,任何想要反叛的人,結局大多不是被趕走、逼瘋,就是被同化、扼殺。
人的社會性決定了個體不可能獨立于世界而存在,必定身處各種關系之中,但是個體與他人、社會之間的關系并非融洽、和諧的。恰好相反,“他人即地獄”,在世關系從根本上呈現出矛盾、對立以及相互沖突的特點。師陀在《果園城記》中對鄉土社會文化進行了深度觀照,揭露了病態的在世關系,具體表現為冷漠、疏離、異化的家庭關系和荒誕的社會關系。在各種不和諧的關系中,個體自由受到限制,本真的自我在矛盾、沖突的關系中被壓抑。個體逐漸失去自我,最終走向人性的變異。
不難看出,師陀承襲了存在主義對個體生存困境的探尋,描繪了一幅危機四伏的畫面:世界是荒誕的,人生是痛苦的。但師陀與存在主義一樣,他們都并非悲觀主義者,他們在充滿危險的人生圖景中看到了希望,在這樣一個荒誕、虛無的世界里,個體擁有選擇的絕對自由。正如薩特所說:“自由是選擇的自由,而不是不選擇的自由。不選擇,實際上就是選擇了不選擇。”《果園城記》中的不同個體在面對丑惡、蕭條、凋敝的小城時,個體可以決定自己是選擇成為一個“妥協者”,還是一個“反叛者”。
“妥協者”這一群體都是選擇了順從社會的制度、規定等,但這個群體內部又可根據對城市情感的不同劃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人只是扮演受害者的角色,這群人情感上厭惡、憎恨這座城市,他們面對邪惡的世界,滿心絕望,卻必須生存下去,他們能動地選擇改變自己以適應這座小城。面對只存在利益瓜分的令人絕望的世界,葛天民選擇放棄他的農業夢想,做一個不參與利益紛爭的“庸醫”。賀文龍由滿懷希望的理想者走向疲憊不堪的世俗者,他選擇向平庸認命,自由地選擇徹底融入這“一地雞毛”的世俗世界,成為一個麻木的市井小民。另一部分“妥協者”既是受害者又是施害者,他們內心中認可這座小城的社會文化,這群人選擇同流合污,最終成為這座城“惡”的一部分。孟林太太便是這個群體的成員之一。一方面,孟林太太因為未生出兒子而被拋棄,是宗法制度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孟林太太把女兒留在閨中,“鎖”在自己身邊,孟林太太讓女兒成為下一個自己,她又是一個加害者。劉大媽在婚姻問題上同樣是充當著受害者和加害者的雙重角色。這部分人選擇做一個徹底的“妥協者”,思想與行為完全順從于壓抑人性的社會文化。
面對這樣一座被“黑暗”籠罩的城市,并不是所有人都選擇做一個“妥協者”,仍有一部分人堅定地選擇充當“反叛者”的角色。他們在反叛中完成自我的塑造,同時也使得這座衰敗的城市透露出希望。《期待》中的徐立剛參與革命,并最終為革命付出了生命。《三個小人物》中的小張體現出不同于父親的反叛精神。小張不滿于果園城的現狀,離開果園城參與革命,傳播革命的火種。此外,《傲骨》中的“他”出獄后回到鄉下在田地邊植樹造林,發展現代產業。徐立剛、小張、傲骨中的“他”都是自由地選擇成為打破平靜的“反叛者”,他們都是師陀留下的希望的火種,寄托著沖破幾千年黑暗束縛,迎來新世界的希望。
“果園城”這個世界滿是荒誕,但并不代表小城中的個體要被動地接受這荒誕的一切,因為個體與生俱來便擁有選擇的自由。環境雖不能選擇,但它對個體具有什么樣的意義,卻由個體的選擇來實現。面對同樣一個罪惡的世界,有的人為了生存選擇屈服,或者干脆成為同流合污的“妥協者”,有的人不滿于黑暗現實,堅定地選擇做一名“反叛者”。師陀在情感上明顯地體現出對“反叛者”的認可,他希望“反叛者”能夠在抗爭中找尋到人生的價值與意義,并為這座黑暗的城點燃希望之火。
人的生存狀態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師陀對此也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通過《果園城記》揭露了人本孤獨的生命狀態和荒誕的現實世界。師陀并沒有采用直接論述的方式分析存在性問題,而是創造了一個名叫“果園城”的小城。他將鄉土中國的社會百態放置于“果園城”之中,通過小城的視角審視了個體及世界。城中個體的精神世界充斥著無法逃離的孤獨體驗,而個體所面對的現實世界則是荒誕、虛無的。但是和眾多存在主義者一樣,面對這樣荒謬的人生和世界,師陀不提倡消極避世或者被動接受。他給出了一個積極的解決方法,在個體的自由選擇中找尋本真的自我及意義,在勇敢的反抗中實現個體的價值。與此同時,師陀渴望“反叛者”能匯聚力量,為深陷黑暗的世界點燃希望之光,他在自我選擇中發出了對新生活的熱切呼喚。
①⑨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78頁,第708頁。
②③⑦師陀:《果園城記》,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36頁,第32頁,第93頁。
④⑥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158頁,第206頁。
⑤劉增杰編:《師陀作品新編·雜記我的童年》,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29頁。
⑧徐崇溫:《薩特及其存在主義》,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