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神童”江希張

楊曉璐

清末，他幾被選作溥儀的伴讀;民國初年，他被康有為贊為“民國第一神童”;9歲時他署名刊印《新注四書白話解說》叢書，一時聞名遐邇;青年時期他遠渡重洋習修化學和法律……新中國成立后，歷經顛沛洗盡鉛華的江希張，終成擔當重任的化學工業和輕工業專家。

1907年3月27日，江希張出生于山東歷城縣江家莊（今屬濟南市歷城區董家街道）一個農民家庭。其祖父江宗先終身務農，識字不多，吃夠了文盲之苦，便立志讓子孫讀書。靠著江宗先的支持，江希張的父親江鐘秀利用農活間隙苦讀20年，終成方圓十幾里小有名氣的鄉村文人，著有《孫孟圖歌》《興學創聞》等儒學通俗讀物。江希張的母親王崇孟雖出身農村，但自幼讀過私塾，少女時代還考入山東省立女子師范學校。正因這樣的家庭背景，江希張自幼就有了絕大多數農村孩子難以企及的機會——讀書習文。

不到4歲的江希張就可與人對對聯，“神童”之名漸起，引起山東提學使陳榮昌的注意。陳榮昌是一省教育行政長官，自然不會放過提點“神童”的機會，便親自在1910年底趕到江家莊考察江希張。陳榮昌問江希張長大后的志向，后者居然引用宋代大儒張載的名句對答：“愿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陳榮昌非常興奮，不禁抱起江希張放在膝上，欣然贈詩兩首，還送錢送玩具。回到濟南城后，陳榮昌趕緊向山東巡撫孫寶琦作了匯報。孫寶琦見陳榮昌說得神乎其神，也來了興趣，便讓人通知江鐘秀帶兒子到省城覲見。

江希張曾于1911年進京復試（圖為當年的北京街頭）

孫寶琦在珍珠泉畔的撫衙，當堂一口氣出了好幾條詩文題目，另加幾道算術題，都沒能難倒江希張。他有意加大難度，略加思索出一上聯：“五大為天地君親師。”這個題目難度還是比較大的，不料江希張應聲就對：“一生守仁義禮智信。”“太工整了！”孫寶琦幾乎不敢相信，一個幼童竟如此厲害，連連稱贊。他立即上奏學部，舉薦江希張給1906年生的宣統皇帝溥儀做伴讀。由于有山東巡撫的舉薦，學部很快就批復同意江鐘秀帶子進京復試。

1911年7月，在規格極高、條件極苛刻的復試中，江希張輕松過關。比如，有大臣出上聯“天子典學”，他就對“皇上讀書”;上聯“小童拔草”，他對“大臣辦事”;一人指著學部“敬教勸學”的匾額讓他解釋，江希張答：“敬者敬重，教者教化，勸為勸導，學是學問，就是敬重教化以勸導人之學問也。”現場的人見狀莫不稱奇。

對于千瘡百孔、行將就木的清王朝而言，“神童”江希張的出現或許是一種安慰，但洶涌澎湃的革命浪潮已令載灃等人忙得焦頭爛額，沒時間去管伴讀這種小事。江鐘秀帶著兒子在京城待了一個多月，始終不見有人來接江希張進宮，無奈只得回了老家。

江鐘秀在濟南開館授徒為生，江希張則一直守在父親身邊聆聽教誨。江鐘秀對于新學絲毫不懂，自然無法教兒子。他堅持給兒子灌輸儒家經學、孔孟之道，還希望培養江希張對道教、佛教的興趣。江鐘秀一直想寫一套解讀“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的著作，平時喜歡一邊給江希張講解，一邊讓他記錄。漸漸地，江鐘秀萌生了以兒子名義編寫“四書”白話解說叢書的念頭。江希張雖然號稱“神童”，但畢竟只是幼童，知識儲備和學問功底都有欠缺，以其個人之力無論如何也寫不出大部頭著作。于是，江鐘秀便請人和兒子共同完成這套叢書的編寫工作。

據江希張本人回憶，《新注四書白話解說》叢書（共14分冊）中，有一半是他自己寫的，另一半是一位姓周的文人和其他幾人共同寫的，而全書署名只有“九歲童子江希張”。

《新注四書白話解說》從動筆到初版印行，用了3年左右的時間。由于語言淺顯易懂、解說明白曉暢，其甫一問世便轟動學林，據說印行量達百萬部之多。江希張的名字在沉寂數年之后，再次成為當時國內外報刊競相報道的熱點。

1917年，康有為看到此叢書，立即寫信題詞“后生先覺”，盛贊江希張“堪稱民國第一神童”，并表示愿意破例收江希張為弟子。江鐘秀讀完康有為的信受寵若驚，立即帶著兒子去上海拜謁康有為。于是，江希張在辛家花園的康宅待了一陣子，與經常前來拜訪康有為的徐悲鴻共同受教。有一次，康有為拿出尚未完全出版的《大同書》手稿給江希張看，意味深長地說：“這書我不輕易給人看，但大同的理想終有一天會實現的……”康有為對江希張的賞識可見一斑。

從1918年開始，江希張漸漸有了獨立的思想，對江鐘秀枯燥乏味的單向灌輸式教育越來越反感。他還逐漸形成了無神論思想。

1922年，江希張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匯文中學。其間，他的祖父和父親相繼離世，母親早在他9歲那年就已病故。江希張幼小成名，但年少失親，與故鄉族人慢慢斷了往來，靠著領取其著作的版權費維持生活。

在匯文中學學習期間，江希張與同學宋以忠、宋以信兄弟關系密切，經常到宋家去玩。宋氏兄弟的父母把江希張當自己的孩子看待，給了江希張莫大的溫暖。江鐘秀去世后，江希張寒暑假基本上都住在宋家。宋家唯一的女兒宋以蓮漸漸鐘情于江希張，江希張也被宋以蓮的氣質和精湛的鋼琴造詣所吸引，兩人日久生情，于1926年訂婚。

江希張原本想考燕京大學，但聽說去法國留學的費用與在國內求學差不多，便于1927年春與幾位同學一道，踏上遠渡重洋的征途，前往巴黎大學文理學院攻讀化學專業。到了那里他才明白，天才只是成功的條件之一。為了不讓外國同學看輕自己，他學習十分刻苦。江希張天資聰穎，加上不間斷的勤奮努力，無論什么課業考試，他都名列前茅。

1928年9月，江希張回國與宋以蓮完婚。兩人婚后一同去了法國，宋以蓮主攻音樂，江希張開始學習新的專業。宋以蓮的父親宋發祥是資深外交官，希望江希張日后進入外交界發展。于是，他遵從岳父的意思，在巴黎大學法學院選讀了國際公法專業。1930年秋，江希張獲得法學院畢業證書，文理學院畢業證書也即將獲取。由于在法國生活越來越困難，加上妻子宋以蓮的學業已順利完成，于是夫妻二人決定提前離開法國，乘船趕往澳大利亞悉尼，在時任中華民國駐澳大利亞總領事的岳父身邊謀事。但夫妻二人在澳洲嚴重水土不服，三天兩頭生病，待了不到一年就回國了。

宋以蓮被國立青島大學聘為音樂講師。由于當時青島大學沒有國際公法這一課程，自然科學教職又暫無空缺，所以江希張一時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只能和以前一樣以版權費為生。1932年7月，江希張岳母因病離世，夫婦倆趕往北京治喪后，決定不再回青島。宋以蓮以私人鋼琴教師為業，江希張則著手完成多年夙愿——重寫《新注四書白話解說》。

原來，江希張從國外回來后，參照自己留學時的所見所感所學，對比了古今中外的科學和哲學，覺得自己幼時和人共同完成的那部《新注四書白話解說》，在很多觀點上存在謬誤，便立志重寫一部。在妻子的支持下，江希張一門心思撲在重寫《新注四書白話解說》的工作上，終于在1935年完成了《四書新編》的寫作。《四書新編》一經出版，就在國內引起轟動，兩年內印了14版。西北軍將領、國民黨29軍軍長宋哲元對此書十分推崇，親自登門拜訪了江希張。在征得江希張本人同意后，他將《四書新編》改印成硬皮袖珍本，發給官兵人手一冊。

《四書新編》的巨大成功，使得江希張聲名大振。廣東軍閥陳濟棠屢邀他南下廣州，甚至還給他寄來旅費。江希張到陳濟棠的私人編纂館擔任參議不久，陳濟棠就被蔣介石打垮，去了香港。江氏夫婦只好去時任民國駐印度尼西亞總領事的岳父那里住了兩個多月，1936年輾轉到了上海，與宋以忠、宋以信兩家住在一起。宋以蓮仍以教鋼琴謀生，江希張則繼續做自由職業者。此時的他又有了雄心勃勃的寫作計劃——編寫《五經新編》（《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同時，他還給自己制定了整理其他古籍的詳細計劃。

然而，“七七”事變后，華北一些重要城市相繼淪陷，整理古籍的時機已不復存在;緊接著而來的“八一三”淞滬抗戰，更使得江希張的寫作計劃擱淺。

1938年，已轉任民國駐南非總領事的岳父告訴江希張夫婦，當地華僑報紙《僑聲報》空缺一個編輯職位，希望他們能夠考慮。由于女兒江蓮生剛上小學，宋以蓮又正患病，一家人商量后決定讓江希張獨自先去南非，待情況明朗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1939年初，江希張趕往香港辦理相關手續，后于當年9月抵達南非約翰內斯堡，開始做編輯工作。為積極宣傳中國抗戰，江希張常為當地的外文報刊撰寫評論，還主編了宣傳抗戰的英文畫報。他本想著在南非做滿兩年后，就回國同妻女生活在一起，孰料就在他準備回國之際，珍珠港事件導致太平洋戰爭爆發，海空交通斷絕，他在南非竟一直待到二戰結束。等他行程數萬里踏上故土的時候，愛妻宋以蓮已去世數年，女兒一直由宋以信撫養……

1946年7月，江希張回到上海，重拾昔日科技救國的理想，選擇上海隆達利行化工廠當了工程師。江希張把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緊張的科研工作中，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1949年夏，江希張累倒，住進醫院。其間，他結識了29歲的女醫生郭毓環。郭毓環了解了江希張的為人和經歷，產生愛慕之情。在親友們的撮合下，江希張與郭毓環在1949年10月舉行了婚禮，婚后兩人育有兩女，大女兒江安仁1952年出生、小女兒江利仁1954年出生。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由于外部的經濟封鎖，許多工廠因缺少原料瀕于停產。江希張向化工廠廠方建議，挖掘國內資源以代替進口原料。為此，他撰寫了十幾份調查研究報告，發表在相關刊物上，引起了化工原料公司領導和專家的重視。經征得其本人同意，江希張被調入化工部所屬公司擔任總工程師。1957年1月，因為急需像江希張這樣的高級專業人才，輕工業部與化工部多次協商，將江希張調到上海輕工業設計院工作。江希張在該設計院一直工作到退休，其間，他把全部精力都傾注在了新中國輕工業的建設發展上。在完成規定的科研項目之余，他應邀在全國各地作學術報告百余次，擔任數十種專業書籍的校審和顧問，成為輕工業界和化工界享有盛譽的專家。憑借通曉英、法、俄等外文，江希張還利用業余時間翻譯了化工學術專著《精油》，在中國化工界廣為應用。

江希張參與編著的《新注四書白話解說》

江希張對祖國的熱愛從未改變。他曾對采訪他的記者表示：“地球上有七大洲。我除了南極洲以外，曾經涉足六大洲。我見過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世界，亦見過尚未發達的貧窮落后地區;見過高聳入云的摩天大廈，亦見過無家可歸、沿街行乞的人們。我深深知道，在當今這個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能比得上新中國……”

或許正是江希張在科技界的卓越成就，使得人們逐漸淡忘了當年轟動中外的“神童”傳奇，忘記了他曾經在整理中國古籍上所作的努力。江希張虛懷若谷，從不在別人面前吹噓自己的傳奇經歷和著作。許多人上門要給他立傳或編入各種“名人錄”，都被江希張一一謝絕。退休后的他住在一幢西式老樓里，除了熱情地幫助那些前來請教的年輕人翻譯資料、答疑解惑外，幾乎謝絕一切來訪者，一直過著簡樸的隱居生活，也盡享兒孫滿堂的天倫之樂。2004年初春，江希張平靜地離開了人世，享年97歲。

從“神童”到科學家，江希張的一生充滿傳奇，也極具張力。他很早就擺脫了種種控制與束縛，走上了自我選擇人生的道路，其大半生精力都執著于成為新中國工業建設中的科研工作者。

編輯：姚志剛? winter-y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