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陌生朋友的來信

我的生日在六月末，總是與期末大考狹路相逢。周圍的朋友常因繁重的課業而自顧不暇，唯有一個人，總會在那日的清晨發來祝福，內容從不啰嗦：小玉，生日快樂。愿你在新的一歲健康平安，心想事成。感謝你過去的幫助與照顧，讓我體會到了善良的溫度與力量。

這樣的問候，持續了好幾年。我卻始終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后來，在我的反復追問下，對方才給我打來了電話。她說她叫蕭童，是我的初中同學。我隱約記得這個名字，記憶里的她有些模糊，于是我翻開中學紀念冊，慢慢憶起了那一段攜著灰塵的舊時光。

那是多年前一個秋天的午后，陽光懶散地落在教室的角落，打量著一群躁動不安的少年。我從英語老師辦公室抱著作業本回來，剛進教室就察覺到了異常。班上的同學反常地圍站在衛生角，人頭涌動，吵吵嚷嚷。我把作業本放到講臺上，拉著擦黑板的同學問怎么了。

那個女生小聲說道：“蕭童被發現偷了大家的筆。”我一驚，女生繼續說：“劉洋送拖布去衛生角的時候正巧看到了她的筆袋，發現里面有一支他之前丟的筆，然后就吵了起來。大家圍上去翻了她的筆袋，發現有好多支筆，結果有幾支正好是班上同學丟的。”

我并不相信她口中的“正巧看到”。劉洋是班上出了名的“刺頭”，喜歡趁人不注意亂翻別人的東西。好幾次都跟同學起了沖突。但是，蕭童是班上的“異類”，她不愛說話，成績不算好，有點胖，似乎不太愛洗澡，身上總有一股味道，頭發也經常亂蓬蓬的。所以沒有人愿意跟她同桌。在班主任的默許下，她一個人搬到了衛生角。其他同學總是一個星期挪動一次座位，她卻一年四季永恒地與掃把、拖把為伴，默默地忍受著塵土與潮濕。

站在講臺上，我看見了周圍的人在肆無忌憚地翻著她的書包與筆袋。她的東西都被抖了出來，落在地上。她隱約張口，但沒人聽得清她在說什么，或者說，沒人在意她要說什么。

“這兩支筆就是我的！”劉洋找出兩支筆，舉過頭頂，像是在證明，又像是在炫耀。而坐在位置上的蕭童，像一只倉皇無措的小倉鼠拼命搖頭，眼里寫滿了委屈與恐懼。

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無助和憤怒。于是，我快步沖下講臺，擠進人群里，一把拽下劉洋的手，大聲地對他喊：“你的筆也是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買的吧，無憑無據，你憑什么說人家是偷你的，而不是自己買的？”

“可是班長，她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錢買這么多支筆的人吧？”劉洋反駁我。

“你長得也挺聰明伶俐的，也不像天天考倒數第一的人啊！”

我望著紀念冊里一臉稚氣的自己，依然為自己當年的對話感到不可思議。我從不是一個喜歡同別人爭長短的人，但那天，我只是想幫幫她。

后來，我跟蕭童依然沒有交集，直至畢業的前幾天。

中考在我生日后的第五天。生日當天，我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坐在教室里反復整理著錯題。這時，一支暗藍色、閃著淺淺光澤的鋼筆突然落入我的眼簾。我訝異地抬起頭，發現蕭童正站在我的桌前。

“生日快樂。”她對我說。

我有些發怔，因為我們的關系不算親近，她實在用不著送我生日禮物。而且這支鋼筆看起來價值不菲，她突然送我這樣的禮物，是不是有所求？她慌忙解釋道：“你別誤會，這是我買的！我從來沒有偷過別人的東西。我只是喜歡買這些……”她的頭發依然亂蓬蓬的，發覺我在看她時，她圓嘟嘟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來。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她的嘴邊有兩個好看的梨渦。

從那之后，只有她會在我每年生日時第一時間送來祝福。那次她打來電話對我說，當他們誣陷她偷東西時，她腦子里曾出現過一個念頭：不如真的偷一次吧，反正從來都沒有人相信她，大不了之后就退學。直到我從人群中擠過來，站在她面前，這個念頭才徹底粉碎。

電話的最后，我對她說：“對不起。”她一愣，似乎十分不解。

我說：“對不起，當年沒有更主動地了解你、走近你，讓你曾經那么無助、委屈地生活在班級里。沒有人有資格那么對你。”

還有一段話，我沒有說出口。

對不起，當年你送我禮物時我的瞬間遲疑，同樣讓你誤會，讓你委屈。許多年后，我依然能夠回想起你眼睛里的慌亂和緊張。它漸漸生長成了一根結實的繩子，反復拉扯著我的心。它時刻告誡著我，我曾玷污過那樣一顆純潔的心靈。

鋼筆靜悄悄地躺在我寫字臺的中央。這些年，我從來沒有真正用過這支筆。然而，它卻早已具有了非凡的意義。她說，我曾是她生命里的一盞燈，照亮她滿是灰塵的歲月，盡是委屈的童年。而多年后回首，我才發覺，原來她也是我生命中的一盞燈，喚醒我的善良，指引我走向溫柔、帶著芳香的人生旅途。

（文/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