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第7期書屋絮語

洵是

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中寫道：“先母先姊燈下紡紗縫衣，先兄伴讀一旁。先父每召余至□□榻前閑話，歷一時兩時不休。”無獨有偶，最近讀的另一本書里亦可見“夜輟讀歸，先母坐燈下治縫紉，必命余旁坐讀書”句。作為“90”后獨生子女，自然難有兄弟相依、姊妹情濃的記憶，每每面對上代人的家庭和煦之場景，無不悵然，不免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白熾燈發出的橘黃色燈光下溫習功課，母親在旁邊批改學生作業，仿佛昨天，心有余響。中國傳統家庭中，勞作一天后，全家圍爐夜話，或織或讀，其樂融融，這與我們似乎相隔遙遠了。

“耕讀傳家”，顧名思義包含兩方面，“耕”以保證物質生活，“讀”以豐富精神生命，唯有“耕”“讀”相濟，方能家傳萬世、長盛不衰。“讀”亦是家庭訓育，其奠定一個人為人及問學的基本原則，重要性自不待言。錢胡美琦在《樓廊閑話》中這樣說：“從傳統教育上看，學校、家庭、社會是鼎足而三的。每一時代往往因政治影響，學校教育衰頹了，反而家庭與社會更占重要地位。女子雖不正式進學校，但受家庭社會教育，對于人生影響不下于學校教育。否則歷史上何來有這許多偉大的女性？”這足以說明家教在大家心中的地位。

“然而近代中國受西方文化影響，學校教育全模仿西方，而把固有的家庭社會教育忽視了。”從我自己的經歷似乎可以窺見，后來房子變大，有了獨立的書房，門面貼上“進房間請敲門”的紙條，再少有母親伴讀的場景。遠一些，學校成立各種委員會、家長群，動輒各種指示要求，學生苦于應對、家長疲于奔命，同時，隨著高科技對日常生活的“僭越”，家庭成員陷入碎片化的信息掣肘之中難以自拔，現代父母哪還有工夫和心思來對子女體察入微、竭盡心力？更難得躬行與子女共同閱讀，互相推進。不得不說，中華傳統文化中道德、倫理價值傳承所依賴的家庭教育受到了相當的擠占。

“先母先姊皆先睡，由先兄候門。余見先兄一人獨守，恒相伴不睡”，“余以背誦兼表演……背誦既畢，諸客競向先父贊余，先父唯唯不答一詞……先父因挽余臂，輕聲問曰：‘汝昨夜奮近此驕字否？’余聞言如聞震雷”，如此種種言傳身教，《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中在在可見，其所蘊父慈子孝、兄悌弟恭等傳統人倫理念，溫情脈脈，令人幾欲落淚。而這，正是家庭教育所無法替代之處，一個人的德性培養全在幼時、盡在個中，一言一行確實關乎宏旨。

儒家文化講一個人要治國平天下，必先齊家，要齊家必先修身，而“孝悌”是修身之根本。“仁者，愛人”，一切德性教育皆從家庭濫觴。當下學校教育愈發強調知識技能的傳授，家庭教育更應展現其擔當，更多擔負起“立德樹人”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