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璐艷 西安建筑科技大學藝術學院 副教授
從古至今,無論中外,樹木與人的關系都是密不可分的。上至宗教與禮制,下至民俗與生產生活,樹木都在人類社會中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諸如物質層面上的棲身之所、建筑用材、生活薪炭、勞動工具、食物與藥材、造紙與染料等,精神層面上的拜木為神、借木喻人、愿望寄托、環境美化等。樹木在人類世界漫長的歷史進程和多元化的社會活動中,已然在其基本的自然屬性之外被賦予了多重文化屬性,其中樹木崇拜在人類文化史上占據一席之地,無論是在文字典籍、石刻壁畫之中,還是在中西方古老的宗教、神話傳說之中,對樹木崇拜的刻畫從來都是慣用的主題。例如白樺是俄羅斯民族的化身,橄欖樹在古希臘被認為是神圣之樹常被種植在神廟周圍,海棗樹在美索不達米亞文明中被視為“生命之樹”的原型等。樹木崇拜至今還影響著人類的生產和生活,逐漸發展和演變成具有地方特色的樹木文化和民俗、禮儀活動。臺灣、廣西、粵東客家原鄉等地至今有著濃厚的社木崇拜習俗,客家人稱其為“伯公樹”,任何人不允許破壞、砍伐、攀爬伯公樹。
自古祭祀對象有三類,即天神、地祇、人神。天神稱祀,地祇稱祭,人神(即宗廟)稱享,社祭即是對土地神的祭禮。《尚書·周書·召誥》載周成王“乃社于新邑”[1],被認為是最早將祭祀土地神稱做社的文獻[2]。社祭即祭祀土地之神,然神靈無形不可見,不便尋找或直觀感受,社祭之禮總要有崇拜的對象,先民便憑借實物作為神的代表或標志,于是有了實體的社神——社主,以此作為社神化身,先秦時期多用土、石、木作為社主,但并不是非得同時出現。以“木”作為社主,其形態由社叢、社樹逐漸演變簡化為樹枝、木樁,因此本文將其統稱為社木,即代表社神的樹木。黃維華認為上古祭社以石或木來代表社主,且以木為社主多見[3]。楊琳認為“古時祭社的方式有樹、木、石、土、尸,以社樹居其首”[4]。楊與黃有相同觀點,即上古之時便有了立社樹木的祭禮,視木為社神。《魏書》引《五經通義》云:“社必樹之以木”“唯誡社、誡稷無樹”[5],可見古時除了前朝的誡社,有社必有社木。
上古時期,先民基于“土生萬物”的原始信念,產生了原始的土地崇拜和祀土儀式,社木是在祭祀土地神的禮制中逐漸發端并確立下來的,其濫觴在學界有三種觀點。
認為社木是由“建木”演變而來的。《山海經》《呂氏春秋》《淮南子》中都有“建木”的記載,但后兩個關于建木的描述均出自《山海經》。“建木”究竟是一類樹木的統稱,還是有具體所指?《山海經》有兩處建木形象的描述,其一“有木,其狀如牛,引之有皮,若纓、黃蛇。其葉如羅,其實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6]另載“有木,青葉紫莖,玄華黃實,百仞無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大皞爰過,黃帝所為。”[6]兩段對建木細節特征的描述可以看出“建木”非特指一種樹木,亦不是一類樹木的統稱,可以推斷《山海經》中所指的“建木”應該是某一地方被認為具有通天能力的一種高大喬木,因地方不同而樹種不同。更有學者從植物學視角考訂出《山海經》中所提到的三大神木所對應的植物原型①,其中“建木”考訂為杉木(Cunninghamia lanceolata)[7],暫且不論其結論的可靠性,但可確認建木確實是一種世間存在的一種高大喬木,且被先民賦予神力,具有連通天地、溝通人神的作用。《呂氏春秋》《淮南子》中也提到了建木可“連通天地”這一作用。有學者認為樹木有通天功能的思想很可能來源于薩滿時代的大樹升天的宗教傳統,大樹借其沛然強盛的生命力而上下貫通天地之象征,促使其如同神山的宗教神跡,是巫者溝通天地的一項重要工具,亦是神祇上下天地的重要通路[8]。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青銅神樹,學術界普遍認為這就是勾通天地的神樹,即漢文古籍中的“建木”[9]。此外,張光直認為殷商的“亞”形宗教禮制建筑之四角落的凹形方位,可能就是用來種植巨大樹木,以作為登天之階梯,若是,則可能就是后來“社樹”的濫觴[8]。
認為社木源于土地崇拜,進而衍生出對樹木的崇拜。土地與先民的生活息息相關,由于對豐收的期盼,而又缺乏對作物生長條件及氣候規律的認知,把作物的收成歸因于一種能夠控制生長發育的神秘力量,認為土地有靈,隨之產生了土地崇拜,認為土地如同母親,出現了大量民族志材料中所說的“地母”神。土地神是最重要的原始崇拜物,有了土地神就要祭祀。土地之廣袤,總得有個代表的且固定的地方去舉行祭祀儀式,于是“社”便產生了,還需要有個標志物讓人去辨識。在以農為本的古代中國,以樹木為地母神標識的較為普遍,概因樹木以體型高大、形態最為莊嚴且壽命長,被認為是土地之中最具有生命力的象征而加以崇拜和神化,樹木即成為土地之上最為突出和久遠的代表[10]。土地崇拜普遍存在于我國各民族歷史當中,概觀各民族土地崇拜,無一不與樹木有聯系。遼代契丹皇室祭祀天神地祇時,會在不同位置栽種不同數量的樹木以象征君王、群臣和衛士[11];仡佬族土地崇拜中的司冥平安之神的祭祀中就有拜竹王敬樹神的儀式[12];基諾族在祭地時種上三棵酸棗樹,并在樹身上刻上龍的圖案,以此象征地神[13]。
認為以樹木作為社主加以祭拜源于封疆之木。據人類學家考察,原始的土地邊界多以天然林帶分隔[14],后來演化為以“樹”為界。我國西周時期領地外圍仍有栽種防護林帶的習俗,大概是承襲原始社會氏族部落的沿境林或防衛林而來的[15]。西周時帝王將土地和爵位賜予諸侯或臣子稱為“封”,諸侯國在封地邊界會開挖溝壑并種植樹木作為國土疆界的標志。周代青銅《康矦豐鼎》銘文中的“封”字由似一株樹的符號和兩只合圍攏土的手的符號組成,象征給栽種的樹用手攏土[16],由封字的象形示意中可以看出封疆與種植樹木關系密切。封疆必有三事,即有封、有溝、有樹。《周禮·夏官·掌固》曰:“凡國都之境,有溝樹之固,郊亦如之。所謂溝樹。”西周共王時期《格伯殷》銘文中記載了格伯的領地就是以“封樹”為界;西周厲王時代的《散氏盤》銘文中,也提到了以棫樹為邊界的劃分疆域的方法,其俗至戰國猶存。無論是天然的防護林還是人工種植的封疆林木,這種以“樹”為界作為劃分國土或區域的思想和方法為“選樹立社”或“置社立樹”的社祭制度提供了重要啟發和參考。
《史記·封禪書》:“自禹興而修社祀,后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17]說明禹時就有了社。《尚書·禹貢》:“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1]《史記索隱》中將“刊木”釋為“表木”,即“立為表記”[17],卜鍵認為刊木亦可釋為樹立和豎起,“隨山刊木”便要求山與木的統一,所刊之木能代表州土物種和民俗特征[18]。由此推測,禹時的社極有可能是以樹木作為社的標記。《墨子·明鬼下》載:“昔者虞、夏、商、周……必擇國之正壇,置以為宗廟;必擇木之修茂者,立以為菆位。”[19],可見夏商周時,天子分封和諸侯立國之首要大事便是立宗廟、設社稷、立社木。到了周代就有了“設其社稷之遺而樹之田土。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與其野”[22]的制度,并設立“封人”的官職以“掌設王之社壇,為畿,封而樹之”[22]。周禮中對這些地官司徒職位及職責的規定說明社樹之禮在當時已有極其嚴格和規范的制度及具體舉措。戰國時期也有立木為社的明確記載,如《莊子·人間世》:“匠石之齊,至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后有枝。”[23]此段不僅記述了社樹的具體種類,而且對社樹的高大茂盛姿態的形象描述在諸多先秦文獻中極為少見。

圖1 社的類型(圖片來源:作者參考《禮記·祭法》與《白虎通義》自繪)
《白虎通疏證》記載了社木的功能,即“尊而識之,使民望見即敬之,又所以表功也”[22]。“尊”是尊重與尊崇,社木與社神是統一的,見樹如見神,用社木來表達人對土地、神靈的尊崇和敬畏,“尊”的作用在上古時期尤為明顯。“識”即標識和識別,土地之廣大,難以辨識,以社木作為土地界限的標志物,遠遠望見即可知道社祭之所的方位,“識”的作用在漢代比較突出,而“尊”的作用被弱化。“表”是表功,用樹木來表彰社神的功勞,答謝土地生產的恩德和彰顯田作之功的作用[20]。
通過檢索先秦古籍文獻,發現有兩處直接描述關于社木種類選擇的文獻。其一,《墨子·明鬼》曰:“必擇木之修茂者,立以為菆位。”[24]該段文字明確記述了社木必選擇“修茂者”,這屬于社木形態特征上的選擇條件,即“修”和“茂”。“修”,即長、高大的意思,這里是指樹的高度,“茂”即是繁茂、茂盛之意,這里指樹的形態,“修茂者”可理解為“高而茂盛”的樹木。其二,《周禮·地官司徒》曰:“設其社稷之壝而樹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20]該段文字明確了社木選擇應遵循“各以其野之所宜木”的原則,這屬于社木生活習性方面的選擇條件,即“野”和“宜”。“野”即郊野、郊外,這里指樹木生長的自然環境,可以理解為城郊野外自然生長的樹木,“宜”即適宜、合適,與“野”合在一起可以釋義為本土適生的樹木。此外,在《莊子·人間世》中也有對“社木”選種的間接描述[25],即:高大茂盛且果不可食、材不可用的樹木才可能成為社中之樹。
古時社的類型有很多,不同的社有不同的社木。關于社的類型,《禮記·祭法》中有詳細記載[26](圖1)。《周禮》中規定了以二十五家為社(即里社)[22]。《論語·八佾》載“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27],說的即是夏、商、周時的王社所立社木。《墨子·明鬼》云:“燕之有祖,當齊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夢也”[19],祖澤、社稷、桑林分別是燕國、齊國、宋國的國社之所。宋國以桑為社木是承襲商,商朝建立時“湯乃以身禱于桑林”[28],武王滅商殷“成湯之后于宋,以奉桑林”[28]。《尚書·逸篇》曰:“大社唯松,東社唯柏、南社唯梓、西社唯栗、北社唯槐”[22],這是對西周時期大社和不同分封諸侯的國社及其社木的記載。《史記·封禪書》載“高祖初起,禱豐枌榆社”[17],這里的“枌榆社”即是里社,榆樹為社木。綜上,由社木選擇的條件及古代不同時期的社木種類可見,適合本土生長的高大、茂盛的喬木是古時各國各地社木之首選。

圖2 社木的空間布局演變(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社木作為祭社場所的標識之物,上古時期是與社神一體的,“見樹即見神”,且不是一棵獨立的樹,而是“菆”的形態,因此也稱作“社叢”,類似于古希臘神廟外圍的圣林。此時的社是“選樹立社”,祭社空間是先有樹叢后有社,社叢環繞方形祭壇,這就是社木最初在空間中的布局形式。眾多的考古發現證明,人類筑壇祭祀,在“壇”的周圍必有象征神靈或祖先的樹木或樹叢,古開弼稱其為“歷代各式祭壇不可或缺的神器和標志”[11]。
到了秦漢以后,社木逐漸變成祭壇上的一棵大樹,是“各以其野之所宜木”立于社,由原先的“選樹立社”轉為“立社樹木”,即立社要先選地設壇,然后種植社木,此時社木由上古時期與社神一體化逐漸分離出來,成為祭社空間環境的標識物[29](圖2)。甘肅酒泉丁家閘5 號墓前室壁畫上描繪有十六國時期河西地區祭社的場景。該祭社場景圖底部小樹排列得尤為整齊密集,當中繪有一棵大樹頂天立地,大樹下設有木構的平臺;這一壁畫內容據專家考證推測中間的大樹即為象征土地神的社木,平臺即為樹下設立的祭壇,周圍排列整齊的小樹象征社樹所處林木之茂盛的環境[30]。漢代臨淄梧臺里留存有漢靈帝時期所立的“梧臺里石社碑”,背面刻畫著一棵大樹即為當地的社樹,因刻畫粗獷不能辨其種類。
社木在上古時期是社叢的形態,即一片樹林,如桑林。秦漢之后逐漸簡化成社壇上或社壇旁的一棵樹,到了后世,在一些少數民族地區,則簡化成祭祀時臨時栽立在祭壇周圍的樹枝或木樁。諸如德昂族在祭祀地神時在地邊豎一根木樁作為土地神的象征;阿爾泰烏梁海人祭祀時會在敖包上插一根樺樹枝;云南巍山縣彝族在祭地母神時也會在地上插上樹枝作為土地神的象征[13]。社木形象的簡化反映了社木功能和地位的變化,發生了從邦國神器到民俗標記的演化[11]。
隨著人類文明程度和科學水平的提高,樹木在人們精神生活中的地位已不像古代那么重要,但樹木崇拜的遺風仍隨處可見。中國民間至今還留存著諸如禁止砍伐古樹、老樹、神廟之樹、墓地之樹等禁忌以及在許愿樹上掛紅布條等祈福的民俗。這些禁忌和民俗無不流露出原始的社木文化的遺風,雖然今人已經鮮有人了解社木文化,但幾千年來的社祭禮制及其衍生的民俗禁忌已經轉化為一種文化基因融入到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之中。至今寺觀、廟堂等場所廣泛種植的松、柏之類的樹木,從其祭祀、驅邪、象征永恒的意義中,仍依稀可辨上古社木崇拜的蹤跡[31]。此外,我國民間存在不少的對社樹、風水樹等林木禁止砍伐的宗規鄉約,一方面規范了村民的日常行為,另一方面以文化滲透的方式實現了對自然生態的保護與管理[32]。今人稱故鄉為桑梓之地,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市樹、市花,這些也是社木遺風的另一種表現。
以上討論的社木之源、社木之制等內容可概括為“社木文化”,“溯其源”可知社木思想產生的歷史背景和社會意識形態;“釋其功”可使今人了解古代上至君王下至平民對土地的敬畏和感恩之情何其厚重;“探其類”可尋味古代在處理“人-樹-環境”關系方面因地而異、靈活變化的生態智慧;“究其變”可反思社祭功能的變化和社木形態的簡化所產生的根本原因。社木文化折射出中國古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時期人們對樹木卻有著趨于一致的態度,即:樹木具有神性,人與樹可以交流和溝通,從而達成某種訴求和愿望,是實現人與天地溝通、與心靈溝通的重要載體。在城鎮化快速發展的幾十年里,“去舊建新”思潮影響下的無數具有特色的鄉村、民舍、山田、農地及地表風貌之物急遽消失,景觀趨同化問題嚴重,但仍有一些地方的古樹、社樹、風水樹等得以保留,很大程度上歸因于傳統的社木文化或樹木文化已經深深印入我們民族的基因之中,由遠古的崇拜和敬畏逐漸演變成對古樹、老樹的尊重和作為精神寄托之物。
注釋:
①“三大神木”即扶桑、建木、若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