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欣 何茜 太原師范學院
孫以強先生是美籍華裔作曲家、旅美鋼琴家、教育家,出生于1943 年的上海。自幼便表現出對音樂創作的熱愛,5 歲習琴,19 歲考入上海音樂學院深入學習鋼琴演奏及我國傳統音樂,為其之后的鋼琴創積淀了豐富的音樂素材,37 歲考入華盛頓大學攻讀碩士,并進修鋼琴博士學位的所有科目。孫以強先生曾說:“比起作曲家,我喜歡自己教育者的身份,而與演奏者來比較,我更喜歡自己作為一名演奏者。”現今78 歲的孫以強先生仍致力于鋼琴教育教學工作,注重中國民族音樂的研究與創作,鋼琴事業是其畢生的熱愛。孫以強先生的音樂作品,體現出了中國傳統音樂與西方浪漫主義音樂作曲技巧的融合,音樂具有浪漫主義色彩并賦予民族性,音樂情緒明朗、活潑、熱情、愉悅。
《春舞》是孫以強先生1978 年創作,1980 年出版的一首中國鋼琴作品。在寫作前期,經過大量的文獻整理工作,對于《春舞》的創作背景有兩種說法:第一種概述為孫以強先生受到劉詩昆老師的邀請,去新疆采風,在采風過程中,他看到新疆人民在明媚的陽光下忙碌地收葡萄,大家臉上洋溢著豐收帶來的笑容,日落后,青年們帶著一天勞動的成果,載歌載舞地回家,孫以強先生受到這樣場景的啟發,所以寫了這首帶有新疆風格的鋼琴作品。第二種說法是孫以強先生并未在新疆采風,而是在北京看到一場演出,在民族宮當時有一場新疆舞蹈的表演,演員在臺上穿著新疆的服飾,跟隨新疆的鼓、彈撥樂器的節奏翩翩起舞,舞蹈的內容大致是勞動人民在果園勞動結束后喜氣洋洋回家的場景,這一演出為孫以強先生《春舞》的創作帶來靈感,同時這一鋼琴曲也是劉詩昆老師邀約的作品,并且孫以強先生表示:“對于《春舞》這首作品的風格定義,他并不認為這首作品是新疆曲風格的作品,只是在作品中加入了新疆元素。”
盡管兩種說法同中有異,但總體來看,《春舞》這首作品是在文化大革命結束后,改革開放初期創作的,這一時期的作品大多以政治為背景,吸收西方作曲技術精華,并融入中國傳統音樂,表現出民族性、人民性。《春舞》同樣反映出新疆人民在改革開放初期,一片祥和、生活美滿的景象,暗示著中國未來前進道路的光明,全曲呈現出一種歡樂愉悅的氛圍,為聽眾帶來美好的聽覺享受。
1.結構圖

2.曲式分析
《春舞》為復三部曲式,2/4 拍,引子與呈示部為中庸的快板,中部為不過分的小快板,再現部出現宣敘調的抑揚手法,首部與再現部整體以d 小調為主,中部為渲染氣氛頻繁轉調,整曲由引子、首部、中部、再現部四個部分構成。
引子為1~18 小節,以中庸的快板,優美的曲調進行。引子詮釋了一首曲子的風格,中國鋼琴曲通常都會先引子開始再進入樂曲主題,為聽眾帶來情感的渲染。該首樂曲的引子由4 個樂句構成,明朗的D大調給人以心曠神怡明朗草原的氛圍感。第一句為1~5 小節,前三小節為主題句,后兩小節仿佛是對主題句的應答,如同另一個人的出現,兩人交相呼應,輕柔抒情的曲調,仿佛置身于陽光明媚的草原上。6~10小節為第二句,連續兩小節的三連音,與主題句相呼應,第8 小節高聲部的顫音模仿了新疆彈撥樂器的音色,突出了新疆音樂元素,富有浪漫氣息。第三句為11~15 小節,是主題句的變化再現,是對主題句強調,音樂情緒更為豐富。16~18 小節為最后一句,在主題句的基礎上加入了新疆手鼓節奏的音樂元素,在右手為主題句升華的同時,左手出現手鼓節奏切分音的伴奏音型,為樂曲首部主題的出現做鋪墊,18 小節調式從D 大調轉為d 小調。引子呈現出一種安靜優美的音樂氛圍,看似與首部熱鬧愉快的音調相沖突,但更表達了清晨人民蘇醒前后的景象,以靜進入動,更是這首樂曲引子值得專心琢磨的重點。
首部為19~73 小節,由a、b、a1 與連接構成的再現單三部曲式,調式從明朗的D 大調轉為優美的d小調,輕巧的演奏,突出首部愉快熱鬧的音樂氛圍。
a 段為19~37 小節,主題旋律首先呈現在中音區,右手采用上行音階進行,并出現類似于彈撥樂器的顫音,左手持續以手鼓切分音節奏的音型出現,突出了新疆音樂風格元素,旋律線整體以拱形進行;在30~37 小節中,右手采用托塔卡式快速音階交替的高音表現“加花”的主題旋律,變化再現句,節奏更加密集,音域更寬,在中、高音區轉換,旋律更加緊湊,表現出異域風情。
b 段為38~53 小節,調性轉為d 小調的同主音的D 大調上,旋律從二聲部變為三聲部,整體以高聲部為主,音樂更加飽滿,是首部的高潮。b 段右手旋律以a 段為動機,左手持續以切分音節奏進行,音區為高聲部,音樂更加活潑,仿佛看到人民在葡萄園辛勤采摘,展現出收獲頗豐的場景,舞蹈性更強;46~49 小節,是對b 段首句的加花再現,左手出現上下行音階的進行,更加推進樂曲的流動,使音樂推向高潮,音樂情緒高漲。最后4 小節,以十六分音符與三十二分音符結合進行,漸強的力度與緊密的節奏型,使樂曲更加熱情奔放、跳躍活潑。
a1 段為24~66 小節,是變化再現,調性回歸到d小調上,該段樂曲前三小節通過減弱的左手手鼓節奏變奏音型過度,為八度再現做了鋪墊,高音區靈巧的小回音與八度音程交相出現,更突出了“舞”的畫面。67~73 小節是首部與中部之間的一個連接部分,該部分首先以級進下行音列,強后減弱減慢的力度與速度,而后出現左右手交替的級進上行四音音列,最終以d 小調六級皮卡迪大三和弦結束該樂段,為中部的展開做準備。
中部為74~175 小節,由c、d 連接構成的單二部曲式,調式從d 小調轉為降B 大調并頻繁轉調,不過分的小快板,突出中部熱情奔放的音樂氛圍,中部引入新的音樂材料。
c 段為74~113 小節,降B 大調,中部的展開首先從左手pp 力度的五度音程進入,輕巧的音程好似均勻的鼓點節奏,吸引聽眾的注意力,為右手旋律的出現做好準備,在持續4 小節的鼓點伴奏后中部“馬蹄式”主題旋律出現,八分音符、后十六節奏及連奏斷奏相結合的演奏手法,仿佛將一幅篝火下載歌載舞的場景帶到聽眾面前。該樂段頻繁離調,96 小節向降G 離調、100 小節向降b 離調、104 小節向f 小調離調,111 小節體現了維吾爾族音樂風格調式重疊的特點。調式的頻繁變化、緊湊的節奏以及由弱到強的節奏,宛如由遠及近清脆的鈴鐺碰撞之聲,110~113 小節漸強的下行四音音列為d 段的呈現做鋪墊。
d 段為114~165 小節,調式轉為D 大調,該樂段是整首樂曲的高潮,114~121 小節為齊奏三聲部級進上下行的八分音符音程,似馬蹄聲般,將聽眾從載歌載舞的篝火晚會帶到萬馬奔馳回家的場景。122 小節開始以分解重疊的十六分音符變化再現上一樂句,采用托塔卡式作曲手法,將d 段主題樂句升華,在緊密的節奏下,營造熱情高漲的情緒。130 小節調式轉為G 大調,左右手音區更加寬廣,對比明顯,產生擴張的音響效果,渲染緊張氣氛。146 小節樂曲轉到G和聲大調上,此處作曲家使用八度音程相互交替彈奏的手法,使樂曲達到高潮,旋律整體呈現在高聲部,最后兩小節的震音及fff 力度的高聲部和弦將中段音樂在氣勢磅礴中結束。
166~175 小節為中段與再現段的連接部分,宣敘調抑揚頓挫,旋律在D 大調與d 小調上游離,減慢減弱的音響效果,為再現部做準備。
再現部為176~228 小節,176~186 小節調性回歸到d 小調上,下移八度展現首部主題。187-199 小節樂曲采用三行譜進行變化再現,這一部分,為D 大調,旋律出現在中聲部,高聲部為加花式的配奏,樂曲縱向擴展,使聽眾聽覺享受更加飽滿。全曲最終以ppp 力度的波音結束,給聽眾帶來意猶未盡的感覺。
孫以強先生作為中國鋼琴家、作曲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將中國五千年的歷史文化融入其作品中,其創作的樂曲不管從創作手法、旋律調式還是音樂素材中,都能看出中國傳統音樂元素,鮮明的民族性是孫以強先生音樂創作的特征之一。帶有民族音樂元素的鋼琴作品并不是將中國傳統音樂的素材直接引到作品中,而是將民族的個性與特征挖掘出來,將其作為新的音樂元素融入到作品里,《春舞》 這首作品將新疆音樂元素與西方作曲技術完美切合,孫以強先生通過節奏、裝飾音、調式、和聲將新疆音樂元素及西方作曲技巧完美融入到這首鋼琴作品中。
旋律的單一性、線條走向及音樂意境的表達為民族音樂元素特征,該首樂曲中,旋律十分突出,單一且好吟唱,引子表達山河壯美、潺潺溪流的安靜之美;首部突出辛勤勞作、忙碌采摘的歡樂之景;中部傳送馬背揚鞭、載歌載舞的熱情之貌。裝飾音與節奏同樣是民族音樂元素的重中之重,樂曲中切分音節奏型模仿得便是維吾爾族手鼓的節奏型,強弱分明、律動感強,極具舞蹈性。中部前八后十六的節奏型仿佛噠噠噠的馬蹄聲,如同哈薩克族冬不拉的音響效果。連接部悠長純凈的音調借鑒了塔吉克族音樂中的音調。琶音、顫音、波音是帶有神秘感的彈撥樂器,屬功能、四五度音程的運用,增強了音樂民族性。《春舞》在民族音樂元素的融入中,不難發現還有西方作曲技巧的影子,大小調、轉調及離調的運用,賦予了浪漫主義音樂特征;連接部大量采用古希臘音樂理論四音音列過渡,使樂曲連接更加流暢;首部結束采用皮卡迪三度結束,增強了樂曲內部聯系,使得樂曲空靈并富有舒適感。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傳統音樂就一直在借鑒西方音樂元素,以期在新時代煥發新活力,孫以強先生在其創作中更將中國傳統音樂與西方作曲技巧融會貫通。和聲作為西方作曲體系中的音樂語言,相對于中國傳統音樂而言,這種固定框架的音樂體系似乎并不太適用于中國傳統音樂中,但在研究練習《春舞》這首樂曲時,不難發現孫以強先生將中國民族性的線性旋律與西方傳統大小調和聲相結合,《中國五聲性調式和聲的理論與方法》 一書上便指出:“在處理和聲的縱橫向關系時,著重強調橫向的聲部運動方式,并以邏輯化的聲部線條作為和聲結構的出發點,這便形成線性結構的和聲方式”。樂曲中運用的d小調和聲音階、重屬和弦以及四五度音程都是具有民族特色的和聲體系,屬和弦與下屬和弦的震音,為西方作曲和聲技巧。中部強拍運用G 大調屬四六和弦,在西方作曲技巧中一般四六和弦不用作強拍,這里便凸顯了中國民族性的和聲。114~121 小節,線條性的旋律與中聲部持續音構成音程,體現出中西和聲的結合,既表達出旋律的單一性,又豐富了樂曲的和聲效果。《春舞》作為一首中國鋼琴作品,其和聲上既有中國傳統和聲體系,又融合西方作曲技巧,使該首作品音樂語言豐富,給聽眾呈現出一種飽滿的音樂氛圍。
調性布局可以推動樂曲的發展,一定程度上決定了音樂的風格,調式是多聲部音樂發展的靈魂。首部以基礎調式d 小調為主,并結合同主音大小調D大調并置的創作技巧,以及中部頻繁的轉調與離調,孫以強先生通過調式的轉換,將《春舞》中不同的音樂場景傳遞給聽眾,簡單的調性轉換體現出不一樣的音樂內容。引子在明朗的D 大調進行,展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此時的調式讓聽眾感同身受,仿佛是春日明媚陽光沐浴在草原之上,使人心曠神怡,18 小節自然過渡到優美的d 小調上,預示首部主題的出現。首部優美的d 小調配以手鼓節奏型的伴奏音效,使樂曲擁有無限生機,并帶有律動感,b 樂段調式回到D 大調,音樂情緒更為開闊,具有旋律性,再現樂段回歸調性,并增添C-降B、G-F 等增二度音程,旋律更加緊密,充滿異域風情,銜接部上行四音音列調性模糊,突出中國傳統民族音樂線性結構的轉調技巧。中部以降B 大調主和弦五度雙音開始,并出現調式的重疊,如第97 小節,降G 大調基礎上保持B 大調屬功能伴奏音型并向b 小調離調,模仿萬馬奔騰的場景,突出新疆音樂調式重疊的原則,d 樂段前句為D大調,后兩句轉為G 大調,146 小節后調性游離在G大調與g 小調之間,使樂曲音響效果更加熱烈,將聽眾帶到載歌載舞的新疆篝火晚會中,間奏回歸D 大調,使樂曲結構更加穩定,為再現部的出現做好鋪墊。再現部由d 小調轉為D 大調,音樂從輕柔的氛圍中變得明朗,預示樂曲即將結束,尾聲從C 性質的和弦回到d 小調上,仿佛意猶未盡,然后平靜安逸的結束全曲。調式的多變使該首作品聽覺效果充滿異域風情,切實將聽眾帶入新疆采摘豐收忙碌愉快的一天。
節奏對樂曲風格的形成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當聽眾提到圓舞曲或者進行曲時,首先便會想到鮮明的節奏特征。《春舞》作為有著新疆元素的鋼琴作品,將新疆音樂中的節奏特征發揮得淋漓盡致,一聽便知此曲有濃厚的異域風情。弱起節奏是新疆維吾爾族“抑揚格”的特點,增加了樂曲的敘事性,使音樂內容更加生動。切分音為新疆維吾爾族音樂中的節奏風格,節奏歡快,強弱分明,重音應放到第二個音符上,該首樂曲中,左手切分音節奏幾乎貫穿全曲,突出新疆“舞”的清晰特征,具有律動感,通常在切分音后都會伴隨著兩個平八的音符,這更是新疆風格的辨識方法之一。中段前八后十六的節奏型,類似于“馬蹄式”的音效,并伴有均勻八分音樂的伴奏音型,極具舞蹈性,突出揮鞭馬背、奔馳草原的氣概,八分音符托塔卡式節奏型的模進,體現出新疆人民狩獵的場景,使樂曲緊湊而熱烈。《春舞》鮮明獨特的節奏型是其音樂風格確立的標識。
《春舞》這首作品對演奏技術的要求極高,不同的樂段風格迥異,對于演奏者來說用不同的觸鍵方式,彈奏出的效果也不盡相同。引子部分要甜美柔和的演奏,輕柔淡雅的旋律彈奏時要注意指尖觸鍵,音要圓潤、綿長、輕柔;pp 很弱的力度,要保持觸鍵下沉而緩慢,并且注意音的時值要足夠,不能因為柔和而將音彈虛;三連音彈奏時手掌關節需支撐抬起,觸鍵較淺并整齊下落,突出主旋律;琶音觸鍵要干凈利索,使音流暢。首部的伴奏音型,落鍵要輕控制好力度,重點突出第二個重音,右手主題句彈奏要活潑,每一小樂句要起手呼吸,使音樂舞動起來;顫音彈奏時手指需放松,運用指尖力量靈巧觸鍵,這里的顫音模仿的是新疆彈撥樂器,彈奏時不易過快,但要靈活輕巧;30~37 小節托塔卡式節奏型彈奏要注重和弦外音觸鍵力量要回收,手掌移動速度要快速并精準觸鍵;56~66 小節八度跳音連奏手臂需下沉貼鍵彈奏,快速落鍵離鍵,指尖要有爆發力,移高八度三十二分音符彈奏時手臂放松,運用靈巧的指尖清晰觸鍵。中部左手五度音程進入時要注意觸鍵輕而不虛,類似于“啄米”式觸鍵,直擊聽眾內心,右手“馬蹄式”旋律型觸鍵要突出音頭,有層次、有顆粒性的跑動,表現出熱情奔放的氛圍;114 小節開始,左右手同時落鍵,音短而急促,手掌半圓呈拱形,指關節不要軟,將音彈扎實;122 小節左右手交替彈奏,這里需要演奏者手指力量向內聚攏,肩膀放松,手腕配合大臂交替下落,控制力度并保持音的彈性,表現出萬馬奔騰的場景;132 小節,右手上下行音階彈奏要流暢,觸鍵干凈,手指跑動既要快又要準,左手八度音程觸鍵要下沉,將旋律彈出;146 小節八度音程交相出現,手臂力量帶動手腕以及手指,觸鍵要扎實,重音記號需要注意身體重心前傾,將力量傳送到指尖。再現部需厚實的貼鍵彈奏,指觸面積要增大,緩慢而輕柔的觸鍵,將樂曲從熱鬧回歸平靜,進而結束全曲。《春舞》演奏時要有思想的觸鍵,有思想的觸鍵才能更好的表達樂曲的情感,將情感通過指尖傳遞給聽眾。
20 世紀80 年代,我國以中青年為主體的一批作曲家大膽借鑒西方作曲技術進行創作,這一時期的音樂作品都體現了“改革開放”后的社會新面貌,力求反應人民真摯的情感,以美的形式感染人,審美情趣多樣化并體現民族性。本文主要通過對孫以強《春舞》創作中的曲式結構、新疆異域元素及西方浪漫主義作曲手法的融入、調性和聲、節奏觸鍵進行深層次分析,了解該曲的創作背景,更好的詮釋樂曲背后的思想內容,為更好的詮釋該作品做充分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