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永萍

華北農村一直以來都有較為強烈的“生男偏好”,每個家庭至少要有一個兒子。筆者在華北農村調研時發現,“純女戶”在當地極為少見。沒有兒子的家庭在當地被稱為“絕戶頭”,這樣的家庭在村莊里說不起話、辦不起事,更做不起人。即使在20 世紀八九十年代計劃生育政策執行得很嚴格的時期,當地農民也要想盡一切辦法生兒子。當前當地的年輕人也仍然認同這一套生育觀念,認為至少要生一個兒子才行。
駐馬店東頭村小劉的經歷在華北農村很有代表性。
小劉生于1990 年,19 歲結婚,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其中大女兒8 歲,二女兒5 歲,兒子2 歲。當筆者問她“如果第三個不是兒子,還要不要再生”時,小劉非常肯定地回答,“要”。在東頭村,像小劉這樣的年輕媳婦,有三四個小孩很正常,而且基本上最小的一個是兒子。小劉說:“在農村,一定要有個兒子,以前這種觀念更強,現在還好一點。我們年輕人也想要個兒子,有個根,傳宗接代。要是沒有兒子,婆婆雖然口里不說,但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時間長了家庭不會和睦。為了家庭和睦,也要有個兒子,畢竟是一家人,還是要顧及公公婆婆的感受。我生第二個女兒之后,當時沖動地說不想再生了,我媽把我說了一頓,她自己有這個經歷……”接著,小劉向我們講述了她母親在沒有生弟弟時所受到的那些委屈。
小劉母親一共生育了四個子女,前面三個是女兒,最后一個是兒子,小劉是老大。小劉的母親在2006 年才生下小兒子,其間經歷過三次流產,都因為是女兒而流掉。小劉比弟弟大17 歲。也正是母親一定要生兒子,導致小劉很早就輟學在家做家務。
小劉說:“我小學沒有上完就沒讀了,家里太忙了。我們家當時是三姐妹,沒有男孩,別人都看不起,我媽心里很難受。本來她已經結扎,后來又揭了。之后懷孕三次,因為是女孩,都做掉了。我媽懷孕后不敢出門,怕被人看見,那時計劃生育抓得緊,她和我說,讓我別去讀書了,在家幫忙做飯……沒有弟弟之前我媽心里糾結,難受,在鄰居面前受委屈,說話辦事都感覺矮人一截,抬不起頭。比如結婚鋪床,大家都愿意找有兒子的家庭,兒子越多的越好,沒有兒子的不讓你沾邊。人家結婚鋪床都不讓我媽參加,她心里很失落。農村人在外面聊天都是一堆一堆的,說起兒子這個話題,我媽就沒話說了。人家都說,這輩子沒有兒子,肯定是上輩子做了啥虧心事,老天爺在懲罰。我媽一般很少參加聊天,別人也不愿和她聊天……她就是受過這些委屈,所以一定要生個兒子,也讓我一定要生兒子。我當時說不生了,她很生氣,與我吵了一頓?!?/p>
可見,華北農村一直以來都有“生男偏好”的傳統。同樣,在華南宗族性村莊,當地農民也一定要生兒子。然而,相同的“生男偏好”,在華北農村和華南農村卻是源于不同的動力。
對于“為什么一定要生兒子”這一問題,華北農民給予了一個共同的解釋——“為了傳宗接代”。傳宗接代,即延續香火,使得家族能夠代代相傳、血脈綿延,這是農民的一種價值追求,構成了對農民生育行為的價值性闡釋。然而,進一步的調研發現,傳宗接代雖然構成了農民生兒子的基本動力,但華北農民生兒子更主要是出于功能性的需要。華北農村一般都是多姓雜居,村莊內部形成了以五服以內的小親族為核心的競爭性結構。
小親族之間的競爭不僅體現在村莊政治中,還體現在農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坝袃鹤印笔菂⑴c村莊競爭的基本條件,沒有兒子的家庭在村莊里沒有面子,他們往往會自動退出村莊競爭,成為村莊社會中的邊緣人。沒有兒子的家庭往往沒有繼續奮斗的動力,父代在很年輕時就不再勞動,也不愿建房,呈現出“過一天算一天”的生活狀態,全然沒有有兒子的家庭那般奮斗的熱情。此外,兒子越多,父母在村莊內部說話、做事都越有底氣,在村莊競爭中也就越容易占據主導權和優勢地位,因而華北農民迫切地希望通過生育更多的兒子來壯大自己的家族力量,從而在村莊競爭中取勝。
與之不同,華南宗族性村莊的農民生兒子更多是為了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等價值性追求。
功能性與價值性有所不同,前者更多是出于現實性的考慮,而后者則更為強調綿延的價值目標。實際上,華北農民和華南農民在“生男偏好”上的不同動力,可以從父代對子代的代際支持等行為邏輯中進一步展現出來。
在華北農村,父代不僅要生兒子,而且要想盡一切辦法、傾盡全力使每個兒子結上婚。如果子代最終淪為光棍,那么村莊輿論會譴責父母沒有本事。兒子沒有結婚會令父母在村莊內部沒有面子,也使得其失去參與村莊競爭的機會,在村莊中逐漸被邊緣化。
筆者調研時發現,當地村莊打光棍的極少,只要兒子沒有智力缺陷,父母都會想盡辦法使他結上婚。如果男子的家庭條件不是很好,那么可以找條件差一點的女性,或者是通過找再婚的女性來解決。如果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找一個有智力缺陷的女子也是可以的。當然,他們不是真的想要這個媳婦,而只是想要她給家里生小孩,最好是生男孩。只有有了男孩,這個家庭才能在村莊社會中繼續站穩腳跟。
而在華南農村,父代對子代的代際支持有限。父代有為兒子娶媳婦的責任,但責任并不意味著一定要親力親為,而是可以通過動員家庭整體資源來幫助子代成婚。并且,父代只消盡力即可。如果兒子遲遲沒有結婚,村莊輿論會說這個兒子太不懂事了,這么大還不結婚,還要父母為他操心,就算最后真的不幸淪為光棍,村莊輿論更多是譴責子代自己沒有本事,而不會說父母。
正是由于華北農民生兒子主要是出于功能性的需要,父母才會積極投入為子代成家立業的實踐中,不惜為子代奮斗一輩子。而對于華南農民來說,生兒子是為了家族血脈的綿延,是服務于傳宗接代的需求,是一種更為長遠的、價值性的考慮,因而并不會促使他們積極為子代的婚姻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