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怡仙
西卡(化名)是一位居住在上海的“90 后”家居整理師,三年前開始接觸遺物整理。在避談死亡的文化背景下,她大概是少見被稱為“遺物整理師”的人。
在逝者敖醒吾的遺像前,西卡默哀、鞠躬。緊接著,書房內(nèi)的物品被一件一件地陳列在地板上,逝者的毛筆、水寫字帖,逝者妻子收藏的卷筆刀,逝者送給兒子的文房四寶等等。當一個人用過的東西被完整地陳列出來,常令人感慨,怎么會有這么多。整理的方法是一樣的,分別給每一件物品分類,決定去留,做好標注。
最后,一家人共用的一套茶具被找出來,妥善地放在書房的陳列柜上。它成了一種紀念品。
這次整理的過程被媒體以紀錄片的形式記錄下來,打動了許多人。西卡把遺物整理寫進了自己的業(yè)務介紹,“懷著敬意而非處理垃圾的態(tài)度,將物品分類裝箱,標注說明,清理并還原一個新的房間”。
盡管如此,遺物整理依舊是整理行業(yè)里的一個小分支,是一項少見的業(yè)務?!皩B氉鲞z物整理的還是很罕見的。”“留存道”整理師王薇告訴記者,她只在一次家居整理的案子當中偶然遇到過。“留存道”是整理行業(yè)的頭部企業(yè),在全國各地設有培訓公司,但在遺物整理方面并無特別的培訓。
另一家“藝恩整理”公司曾在2019 年召開“關懷整理的研討會”,其中特別探討了生前整理及遺物整理的概念。整理師清洪曾參與那次研討會,但在實際的工作中,卻沒有真實地遇到“遺物整理”需求。
有時候在家居整理中遇到一些遺物,客戶常見的態(tài)度是不愿意展開這一段。“其實也體現(xiàn)了我們中國人對生死的這個態(tài)度,還是會帶有回避的?!鼻搴檎f。

遺物整理在國內(nèi)并沒有成熟的方案參考,各個整理師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摸索。
西卡強調(diào),自己從事的遺物整理與影視劇中的呈現(xiàn)相距甚遠。韓劇《我是遺物整理師》由韓國作家金璽別的散文集改編,作者本人從2007年成立專門的遺物清掃公司,主要以打掃死亡現(xiàn)場為主。“更多地在敘述地面怎么掃干凈,如何消毒、清理,最后要把墻紙也撕掉”。
“我的重點在物品上,從家居到生命都是圍繞著物品進行,我認為我的工作是通過物品去連接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蔽骺ㄕf。
整理遺物時,西卡曾被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打動。報道里說他是隨身帶著曲譜進的病房,西卡猜想他一定是熱愛生活的人,待她真的走進老人的家里,才發(fā)現(xiàn)老人會薩克斯、大號、小號等好多樂器,老人的夢想是在小區(qū)里組建一支樂隊。
在另一位逝去的老先生的房間里,西卡曾發(fā)現(xiàn)一張用過的巧克力包裝紙,其中一面標注著巧克力的生產(chǎn)說明,在紙張的背后,清晰地寫著“某某的遺物”,那個名字是老先生早已故去的妻子。“一張有愛的,又令人有點悲傷的紙”,西卡發(fā)現(xiàn),老先生保留了許多妻子的遺物,同樣做了標注,這張大概是他妻子生前很喜歡吃的某品牌巧克力的包裝。
“遺物不是隨意丟棄的垃圾,其實是一個人精神、意愿的集中體現(xiàn)?!蔽骺ㄕf,整理遺物也是與逝者的一次對話。
整理師王薇有著類似的感受。委托人寶兒通過中間人輾轉(zhuǎn)找到王薇,起初只是說要幫忙整理衣柜,接觸以后,這個活潑的“90 后”女孩才低沉著聲音說:“是媽媽的衣服,媽媽生病離世了。”
寶兒的家里種了不少花草綠植,收藏了各類石頭,廚房里則擺放著不同樣式的陶罐。這些都展現(xiàn)出物品主人的性情,生活應該是豐富的。但直到整理衣物時,王薇才發(fā)現(xiàn)寶兒母親的另一面。
房間里除了偏運動休閑的常服以外,還有許多警察的制服。她原是一名公安刑警,有不少獲獎證書、勛章。此外,寶兒母親生前還收藏了不少旗袍,“硬朗的著裝下還有著一顆愛美的心”。
王薇覺得,這么多精致的旗袍藏在百納箱里太可惜,于是她們抬起衣柜的一塊暗格蓋板,改造出一處長衣區(qū),放上一套警服以及選出來的幾件旗袍。獲獎證書和勛章則擺放在書柜展示區(qū)。
整理結(jié)束時,寶兒剛加班回家。王薇記得,她看到母親的衣服時,眼眶就紅了。她說,以后可以打開柜門看到有媽媽味道的衣服了。
隨著對遺物整理研究的深入,西卡也在不斷更新自己的生死觀念。她編寫了一本名為《生前整理筆記》的小冊子,其中的內(nèi)容涵蓋個人信息、資產(chǎn)、醫(yī)療、遺囑、身后事五大板塊。這是一種“向死而生”的理念。
這樣的生前整理看似簡單,主要是基礎的信息填寫,比如銀行卡賬號、保險單號、日常生活繳費記錄、飲食習慣、興趣愛好,以及過往的醫(yī)療記錄等。還有一部分則引用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xié)會的《我的五個愿望》,主要是表達自己的醫(yī)療意愿,比如在什么情況下要或不要哪些醫(yī)療服務。
另一位整理師李瑩有著更形象的說法:“生前整理,我覺得就是你自己與自己的關系吧?!彼@樣理解,“生前整理在一個人成年以后就能進行,不是指生了病之后,臨終才做的整理。它是自我整理的很小很小的一個分支,其實是整理你對生死的態(tài)度,然后附加整理你有形的這些物品”。
李瑩整理了部分醫(yī)療信息、財產(chǎn)密碼,“但我始終想到的是我活著的時候,清單里面的后半部分我是沒有做的,可能我也會覺得還缺少一點勇氣吧,或者是還沒有想好在未來的一些安排”。
李瑩參與的生前整理討論會上,整理師們一起做了一個練習——寫出自己的百年陳詞,“好多人寫著寫著,就把自己的百年陳詞念出來,會哭,情緒波動很大”。
在西卡看來,當下談論死亡的確是忌諱的,但又不是完全不可能。她在許多整理咨詢中發(fā)現(xiàn),一些年老的人想開了,會主動談起身故后的安排,倒是兒女會阻止這些討論:“您說這些干嗎,怪晦氣的”“您身體還好著呢”。西卡理解兒女身上可能背負著道德枷鎖,“會覺得我要是坐下來跟我媽媽聊,是不是有點咒我媽死的感覺”。
起初,西卡家人也很抗拒她總把死亡掛在嘴邊,“你一個小姑娘整天說死啊死的”。她簽署器官捐贈協(xié)議后,一度不敢告訴父母。但她沒有放棄分享自己的想法,隨著時間的推移,父母的觀念逐步松動。
而她的一個朋友做了器官捐贈登記后告訴她,“今天我跟我媽說這個事,她竟然沒有反對,反而很支持”,這甚至增加了他們母子之間的互相了解。
李瑩有個10 歲的兒子,生活中也會問及與生命、死亡相關的問題。李瑩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但她慢慢開始不再閃躲?!拔易约阂苍诰毩?,但我會把這個故事分享給他,問他的感受是什么,媽媽的想法是什么,在交流中共同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