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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之問

2022-08-04 11:47:20程馨瑩
西湖 2022年8期

程馨瑩

公司樓底有一家新疆餐廳,部門一聚餐,就不約而同地定在那里,據說因為有個領導喜歡新疆菜。但小欖沒聽到那位領導自己說過,也不見有人求證過。加上每次領導落座時,總是若無其事,臉上極其平淡,看不出一絲對食物的熱烈渴望,讓她懷疑,領導真的喜歡新疆菜嗎?小欖偷偷問一個同事,××領導真的喜歡新疆菜嗎?她說,是呀,你沒見大家每次都選擇那家餐廳嗎?小欖一愣。但小欖對新疆菜沒什么興趣,大概因為新疆菜量大肉足,而小欖又不喜食肉。不過她的意見倒是不重要,因為她覺得吃什么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同樣的菜品吃得太多,還是有點乏味。

小雪坐在小欖旁邊,見小欖悶悶不樂,一直追問小欖怎么了。小雪今年下半年剛來,為人熱情且愿知人事,常常在無人發言的時候主動應聲,在各種人之間主動潤滑。不過小欖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她離職那件事上。小雪從前公司離職后,因為沒找到滿意的工作,竟然告訴同事想回去,同事便幫她找了他們的直系領導。而領導竟然也沒什么意見,繼續往上級反映。只是恰好公司出臺規定,離職兩年內不能回來,小雪才改來了小欖公司。小欖聽完連連咋舌。

“大家要多交流呀,可以替你出主意嘛,一個人的智慧總是有限的!”小雪說。

小雪說得沒錯,小欖最近的確有一些苦惱。

小欖有一個談了三年的男朋友,職業是牙醫;為人耿直,對人對事也隨和包容,周圍人的評價都很好。男朋友已經三十五歲了,有些急著想結婚,希望小欖可以給一個明確的回答,不能結就分手。從他提起后,小欖并沒有開心,反而很為難,因為總覺得自己沒那么喜歡他。跟他在一起,沒有什么沖動,相處得像哥們兒;只是反正沒有遇到更喜歡的人,也一直沒想過分手。但現在,一看到他詢問自己時帶著渴望的眼神,又什么不好的話都說不出了。

小欖回想起和男朋友相親那天晚上,看見一個又高又胖的人,像一堵墻似的走來,須臾之間閃過一線想象:如果自己躺在牙醫床上,盯著鈉燈,突然出現了這樣一位醫生,是不是很有壓迫感?她的心里騰起微弱的恐懼;不過又因為微弱,而很快被忽視了,她轉而專注到另一個地方:她是好好梳妝打扮過的,而他看起來實在過于隨便了。小欖找到機會,小心委婉地問,你是不是下班就直接過來了,沒來得及洗頭?他撓了撓頭,說忘記了。但說是忘記了,以后也沒見得記起來。他長得并不丑,但就是不愛干凈,偏偏小欖又對臟很敏銳。

因為小欖的爸爸也是這樣的人。爸爸常年煙酒不離手,嘴巴和腳臭得要命。一旦離了媽媽,衣服就能穿到餿臭。后來小欖總覺得自己有點潔癖,在沒有爸爸的地方,也能隱約聞到那股氣味。更讓小欖討厭的是爸爸的自負——平時不著家,一在家就說個沒完,什么孝順,孝道,吃飯長輩先吃,長輩要坐什么方向……而且說話做事急急躁躁,覺得自個兒最優秀最會為人處事,而小欖媽媽不會說話上不得臺面。

但根本不是,大家都夸媽媽會處事。

當然,爸爸是愛小欖的。每當小欖有要事找爸爸,爸爸又仿佛一反常態,拿出最大的耐心幫小欖分析、想辦法,總是盡力而為;平時向爸爸要錢,爸爸也都會毫不猶豫打給她。小欖家家境出現起色,也必須歸功于爸爸的腦筋活泛——一次他力排眾議做了一筆投資,沒想到賺得盆滿缽盈。爸爸是好爸爸,只要不喝酒,不要情緒乖戾不定,不隨便說那些大男子主義的話。

而男朋友不愛干凈,卻特別愛錢,對人對己都非常節省。他對此也很坦然,不太給小欖花錢。他解釋,主要因為現在還不是一家人,如果小欖跑了,不就浪費了?后來小欖分手時再回想他的話,又好氣,又覺得的確有道理。她總是這樣,一次次被男朋友說服,且又在被說服后非但不認可,反而有一點生氣。就像他倆吃飯,男朋友總是要三七開地支付,或者AA,小欖對此非常不習慣。自己平時和普通朋友也是你請一頓我請一頓,怎么到了男朋友這邊反而要這樣呢?她似乎只和不想繼續來往的人AA,用這種方式表明關系生分。尤其令小欖印象深刻的是,他倆爭論到底多久換一次內褲的問題,她原本認為這理所當然,根本無需爭論,但他堅持一天一換是資本家的消費主義洗腦,把小欖都說懵了。

但男朋友的節省的確非常有成效。工作還沒幾年,他已經攢下不少錢,積蓄快要追上小欖——這是非常厲害的,要知道,男朋友家境遠不如小欖,他大學里四處奔波賺生活費,畢業后還要還助學貸款。再加上小欖早工作幾年,早早做了存錢打算,手頭數目也算是可觀。他們生活的城市房價不算太高,兩人的積蓄已經夠付首付。但如果真要結婚,小欖父母還是想接濟他倆一點。小欖原本心安理得,但一想到男朋友那么努力,而自己還想著從家里拿錢,就非常不好意思。

小欖最喜歡男朋友的,就是他對待工作學習的那股勁兒,和他在一起自己也會受到感染。尤其在感到灰暗的時候,一想到他,仿佛會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著,隱隱朝向上的方向攀爬。當初兩人都是相親相了很多次才挑中對方。小欖雖然不急著結婚,但也沒有不婚不育的打算。但真要進入婚姻,還是有很多猶豫,真的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嗎?

小欖并不喜歡和同事講太多私事,但禁不住小雪的熱忱,壓著聲音草草說了一遍,試圖把它簡化概括為,在不夠心動的情況下,到底可以結婚嗎?

“結婚不就是要靠沖動嘛,不然誰結婚?”小雪持反對意見。

和小欖斜對桌的王姐聽到,字正腔圓的洪亮聲音傳過來:“不要,如果沒結婚,千萬不要想著沒有感情能培養,或者沒有感情也能過,很痛苦的。”邊說還邊閉眼,微微搖頭。

小雪說,王姐可是過來人,多聽聽她的。小欖趕緊進一步追問,為什么這么說?

“那可說的就太多了。反正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一定要和愛的人在一起,不要想著慢慢培養感情,或是給誰一個交待。如果家人真的對你好,就算催你結,也不是結這樣的婚。如果意志力軟弱一點,會把命搭上的。”

“把命搭上?”

“王姐說得可真沒錯。她當初懷孕,可真的快把命搭上了。”

“啊?為什么?難產了嗎?”小欖問。

“不是難產。我當初懷孕,雙胞胎。”

“哇,原來是雙胞胎!”小雪好像剛知道這件事。

“嗯……我懷孕兩個多月時,爸爸檢查出重病,那時弟弟在國外工作,所以是老公陪著爸爸去外地檢查。結果直到前段時間他都還說,我那時候帶你爸去醫院,油錢過路費都是我拿的呀。你說吧,都過去七八年了,還記得他花的錢。但他在我爸去世時上禮,又是我媽讓弟弟給他拿的錢,算他的面子。他的朋友隨禮,我們也都給他了。”

“啊……”

“還有我們買房子的時候,他家里一分錢不出,我媽拿了全款的一半。他不承認,哇哇說,錢又沒給到我手上,我不認;你說你媽給了,拿出證據啊,打出流水證明啊。我說那房子多少錢,你有多少錢,剩下的總不能是天上掉的吧。他氣急了,說不要給我說這些,反正我不認,要不就讓法院判,反正是婚后財產。”

“莫吹牛,一會兒菜都沒有了喲!”夾在中間的同事說,不知是不是被吵到了。

“你們是婚前就已經這樣了嗎?那為什么還要結婚呢?”小欖問。

王姐看一眼好心同事,面不改色地繼續說:“結婚的時候我也三十歲了,還不是壓力大?別人介紹的,我們早就認識,只是不了解他的家庭,沒有更深層的認知。婚后第一年沒孩子,沒什么沖突;第二年懷孕,沖突就來了。”

小欖突然慶幸自己不是本地人,家里關系不在這邊,父母的手也伸不了這么長。其實父母有點嫌男朋友父母工作不好的,怕男朋友父母的養老問題麻煩。但小欖不太在意,覺得這不是自己最看重的。雖然他們也沒堅持,但沒有得到父母的認可,小欖還是有點難過。

“那如果沒有感情,為什么不離婚呢?”

“離婚?他沒有出軌,沒有家暴,沒有賭博,沒有欠款,還有兩個孩子,怎么離?他不同意,就要協商。我們共同認識這么多的人,到時候一大堆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說為你好、不要離,背地里看笑話。我現在只能管好自己的錢,給兩個孩子一個相對穩定的家。”王姐大概覺得說完了,說最后一句時夾了一筷子菜。

還沒來得及送入口,小雪探頭繼續問:“他怎么會連你媽出的買房錢都不認,沒有轉賬記錄嗎?”

“因為不是我媽媽一次轉給我的啊。媽媽有時取了現金給我,我再存,她不會轉賬。所以他說不能證明我媽取的錢是給我買房子的。”

“還有這樣的人啊……那怎么好意思在你爸去世時收你家的錢的?”

“他覺得我家沒必要收他的錢,因為知道他沒錢。就是‘我窮我有理’。他的邏輯是:‘我家不給錢是沒錢;你家不給你,就是不愛你。’”

“現在哪來的風氣動不動勸離婚?”一旁一位一直沒說話的同事聽到了她們的談話,插嘴說,“婚姻生活本來就復雜又具體,這里妹妹年齡小,沒經歷這種感受,等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又不方便的時候,有哪個親近人幫你?像你爸爸生病不就這樣,只有這個叫老公的人了。”

“那才不是。如果你看到他哇哇那個嘴臉就曉得,全都是放屁。”

同事撇過一副“懶得和你們說”的神情,繼續吃東西。這時大盤雞端上來了,小欖的注意力立刻被它吸引,這是這家店里她最感興趣的一道菜。其實準確地說,小欖是這樣一種矯情的人:比如她喜歡吃芹菜炒肉里的芹菜,不愛吃肉,但單炒芹菜不行,愛吃的一定是肉炒過的芹菜。再比如小欖最愛的紅苕絲炒回鍋肉,她只吃里面的紅苕絲。此時她一點紅苕的味道都吃不出來,只有焦香和回鍋肉的肉香。但說是肉香,肉是不吃的。小欖還是會假把意思碰一筷子,不然總覺得對不起出香出味又出力的回鍋肉們。現在大盤雞來了,土豆面皮里那股濃郁的香味,誰能抵得住這場誘惑?……

這一頓吃下來,小欖果然覺得好多了。小欖原本是個很小心的人,但看到王姐那么大方坦誠的樣子,看到大家的真誠,又覺得小雪說得沒錯。

回到辦公室,小欖看到已經坐在窗臺綠植前的白姐,側光微映下,仿佛有一層白色的光圈。白姐有很典型的古典氣質,臉型天方地圓,神態沉穩凝重,體態微豐,聽她說話,仿佛置身于一個令周遭安定的場。白姐總愛背一個和體型不相稱的碩大旅行運動包,說是老公朋友送她老公的,她看質量不錯,便拿走了。白姐前段時間被另一個領導請去幫忙,最近在忙別的事,顯得有些自顧自,今天也沒有和小欖一起吃飯。小欖突然對她產生強烈的好奇。一是她實在太樸素了。白姐說,凡非必要品,都是累贅,一切尚簡。小欖很佩服她的生活態度,尤其是,她怎么做到不買新衣服的呢?當然,白姐說過平時上班穿不了,但周末呢,和朋友出去玩呢?就為了那短暫的時光,小欖真的忍不住買一些“一次性”的衣服,它們用料或剪裁過于特別,不便水洗,所以穿過幾次就不能穿了。

二是,白姐和王姐差不多大,但至今沒有孩子。其實就小欖而言,時常是想要孩子的欲望大于結婚。她認為如果不是真的喜歡小孩,為什么要結婚呢?小欖躍躍欲試想問白姐:就算她不想要,身邊人不會催問嗎?她是怎么頂住這些壓力的呢?

小欖主動找話題:“白姐,要我幫你打水嗎?”

白姐抬頭,有些迷茫地說:“好,謝謝。”

小欖思索著,如何找機會多打聽一點白姐的事。晚上躺在床上,小欖翻了翻白姐的朋友圈,除了與公司相關的轉發,就是一些烹飪、花草、旅游風光、佛教雞湯話語,沒什么特別的。不過小欖的朋友圈更無趣。小欖看她常去住寺院,心想,要不以這個為話題切入口?

“白姐晚上好,請問白姐上次去的是哪個寺院呢?我也想去看看。”

“小欖好,我整理一下寺院掛單的文章,晚點發給你吧。”

寺院掛單的文章?哎呀,誰要看那些東西?小欖后悔自己嘴笨,找的什么破話題,一下把天聊死了。這時突然聽到撲通一聲,她嚇了一跳,扭頭一看,原來是她的兔子跳上了床。它大概已經失去了對人類的警惕,放肆地趴在小欖身邊,長長一條,十分愜意。由于這是它第一次主動靠過來,小欖興奮極了,抱著它揉來捏去,又親又搓,叫它明白什么是人世險惡。

第二天上午,小欖果然收到白姐發的寺院文章,簡直哭笑不得。大致掃一眼,有的時間排得滿滿,還挺充實呢。她啪地關掉了。

不知道如何突破白姐,小欖決定從王姐身上打聽起。快到中午時,小欖主動問:“王姐,要點外賣嗎?我今天有一張滿減券,自己用不了。”

小欖習慣吃食堂。因為她不太挑,大多時候是能吃就行,食堂還便宜。但其他同事常愛點外賣,所以她們一般不會一塊兒吃飯。

“哈,今天我之前和小雪說好了要去新開的食堂看看。小雪說來了這么久,怎么天天吃外賣?想去試試食堂。”王姐說著和小雪對了一下眼神,會心一笑。

哦……小欖有些羞地收回目光。

快到飯點,小雪已經站起來,王姐也準備起身,小欖像下定決心似的,又說:

“王姐,小雪,那我跟你們一起去食堂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走吧走吧!”

打到飯坐下,王姐對小欖一笑。小欖有些不自在地也笑笑,思索怎么開口。沒想到王姐主動說起來:

“小欖,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大,但一定要謹慎。我不也是?二十八歲那年攢了一筆錢,離開深圳想回家買房。春節在家,屋里頭人最開始還好好的,突然瘋狂罵我,叫我立刻滾。明明我才辭職回家幾天。大過年的,不知道去哪里找工作,不知道人事上班了沒。回想起來仍覺得傷心,從沒想過家里是容不下我的。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長大后,爸爸媽媽家就不再是自己家了。”

“為什么會突然罵你啊,有什么契機嗎?”小雪問。

“過年看我不順眼唄。酒桌沒敬酒,工作不穩定,睡得晚了點,連用水都嫌我用多了……能罵的太多了。還有什么比我大的親戚的孩子都有孩子了,我連婚都沒結。我父母很傳統,覺得沒有男孩親戚都看不起,我又沒出息,家里不養閑人。”

“很多父母就喜歡打擊親近的人,好像這樣才能顯得自己了不起。”

“最沒想到的是,當初我把工作中的困難告訴他們,他們卻用那些話反過來說我。比如剛畢業時不懂事,辦公室的人背后罵我,我哭著回家說不干了。這么多年過去,我早就獨當一面了,他們卻還罵:‘難怪你在工作中吃不開!’”

“我媽也是,動不動就著急忙慌說我這輩子要毀了自己。我也意識到不該和他們說了,但有些話又只有自家人能說。我也試圖告訴他們,說那些不是為了方便你們傷害我,就像小狗翻出肚皮,難道是為了叫你打一拳嗎……真希望自己無欲無求,誰都不傾訴。”小欖有些傷感地說。

“他們還說我,最簡單的結婚都做不好……唉,總之我就這么稀里糊涂結了婚,而女人一生了孩子,就永遠回不去了。”

“那,那白姐是怎么回事呢?為什么沒有孩子?”

“她?她兩口子特別有意思。你看她吧,整天一副要出家的樣子,時不時廟里住半個月,而且回來居然她老公也不接她。”

“不接又怎么了?”

“出去這么久,回來不接,你覺得正常嗎?她也是這么說,一聽老公有工作,說一個人更輕松。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平時也是,問她什么,她就說不問她老公的,她老公也不過問她。”

“自己決定,不用跟別人商量,多好。”

“嘿嘿,妹妹,這就是你不懂了。男人這種東西,你不麻煩他,他就會去別人家解決麻煩。”

“那也不一定啊!”

“你太天真了。還有,你說日子過成這樣,當初又何必要結婚呢?你獨自清凈,他可不一定清凈。一旦出了什么狀況,你還想逃得脫?”

“就是,愛情是需要分享欲的。活得像對陌生人一樣,何必還要結婚呢?”小雪點頭。

“她顯然不在乎嘛,而且這也不叫陌生人……”小欖想說,你們和父母有那么多分享欲嗎?沒有吧,我和爸爸媽媽沒事也不聊天,我們仍然是家人啊!但還沒說完,話就被王姐打斷:

“不在乎,不在乎有可能被來往的男人傳染上病?還是不在乎男人借錢背上債務?我同學爸爸去世后,情婦竟然抱著孩子找上門來要生活費,他和他媽此前一直被蒙在鼓里,這時候你還能不在乎?你們年輕人不要整天異想天開,搞什么,那個叫什么來著,開……open,什么……”

“Open relationship.”小雪接。

“對。不過呢,別人的生活,你別去管。她怎么過是她的選擇,沒什么好抱怨的。有句話說得好,哈,自己選擇的路,爬也要爬完。”

我當然不會管。小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她更吃驚的是,大家竟然是這樣看白姐的。

一時興起的勁過了,又找不到新的突破口,小欖便漸漸沒有關注白姐了。

今年冬天特別冷,山上下了雪。小欖在朋友圈看到有人發照片,也想去拍兩張。

小欖問:“兔兔,下雪了,你要出去玩嗎?”

兔子正在寫它的新年愿望,動動長耳朵,扭頭看了一眼小欖,沒顧得上說話。

小欖湊過去一看,兔子歪歪扭扭地好像費勁寫著:今年,要挖兩百米地道,要有好身材,要小欖每天陪我趴著,要吃好多好吃的……

新年愿望寫得真早,小欖想。自己出門了。

這里很少下雪,室內剛開始開電火爐。小欖對室外的寒冷程度估計不足,腳上只穿了一雙薄薄的帆布鞋,凍得發木。身上雖然穿了羽絨服,但太過單薄,不管什么用。風很大,羽絨服的帽子必須用手扶著才能戴住,但這樣就沒法拍照,只好作罷。雪花吹得小欖有些睜不開眼。

突然,小欖頭頂撐起一把傘,然后聽到一個聲音:“姐姐,我可以為你撐一下傘嗎?”

小欖回頭一看,腦子一嗡。

怎么會有這么干凈的男生?個子高高的,手被凍得發紅,但仍能看出如白玉一般的手指骨節。真正的櫻桃口,健康,紅潤,笑起來露出潔白整潔的上牙。黑色的劉海被羽絨服帽子壓著,很柔軟,襯得他又白凈又乖巧。

小欖聲音有些打顫,或許是凍的:“好啊,我們走吧。”

燈光下雪霧迷蒙,如禮花一般。樹木上、欄桿上、灌木叢里,都落滿了雪,雪花淹沒了更前面的山路。原本小欖打算再走走就回去,現在有男生在,猶豫著,不知不覺走遠了。腳已經凍得幾乎沒了知覺,不留神就溜一下,男生趕緊扶住。越靠里越人跡罕至,樹木更豐密,雪堆更潔白蓬松,果然“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興致一起,就停下拍照,男生一直專心給她撐傘,聽傘上雪花拍打的聲音,瑟瑟的。

多年以后的小欖回想起這一天仍然覺得,那樣浪漫的雪夜,那樣一對陌生男女撐著傘依偎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心動呢,怎么可能不愛上他呢?

在回去的路上,小欖一直等著男生要微信,男生始終沒提。最后小欖忍不住主動開了口,此后也多次主動開啟話題,矜持全無。

男生叫陳羽生,公司竟然就在小欖公司兩條街以外,更是剛搬來小欖租房的小區。羽生看起來校園氣,實際只比小欖小一歲。

小欖和羽生聊得非常合拍,看花賞雪,一日三餐,從早到晚,無話不談。

小欖想到小雪說,愛情是分享日常的,有些不安;小心翼翼想控制住邊界,反復告訴自己,我們只是朋友,是朋友。

自從小欖和小雪她們聊天后,小雪總愛開小欖玩笑,小欖越來越厭煩。

回想起來,其實一切都是有兆頭的。最先是小雪愛講隔壁兩個男同事,小欖沒注意她說的細節,還落得一句“你怎么這么沒有觀察力”。小欖覺得莫名其妙,我為什么要觀察他倆啊。而后來竟然發展到了編排小欖和A的故事:“A顯然在暗戀你。他這么害羞,所有女生中卻只和你說話。尤其是今天開會,你一坐到前排,他立刻拿著包到前排去了。”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小欖說:“沒有啊,他只是恰好想坐前排而已……”

“顯然就是。而且你中途接水,他還專門拉開窗簾來看。”

“他連我微信都沒有……”

“他只是還不敢,只能在心里悄悄暗戀你。每當你走過,就心潮澎湃,啊,我的女神……”

說一兩次時,小欖還能當作開玩笑,但同時又對A生出惡心。A嗜煙,一靠近就能聞到很重的煙味。而且煙味似乎和腳臭互通,小欖總覺得他嘴里含著臭襪子。他偏偏自以為這樣子很帥,有意在云霧繚繞時與人攀談。小欖一見他就趕緊躲開,仿佛他真帶著一嘴襪子味吞云吐霧地和自己表白了似的。小欖也開始對小雪厭煩,跟她說,能不能別再說我和A了,都沒辦法正常面對他了,看見他就不好意思。

小雪說:“你別介意,哈哈哈,我只是開玩笑,不可能真的把他配給你,他也配不上啊。”

王姐驚訝地說:“你會不好意思嗎?”

“當然會了!”

但根本沒用,甚至變本加厲。每次快開會時,小雪總是不懷好意地叫小欖坐到他身邊,或者背地指著小欖和他笑。小欖開始以為她有什么事,一過去,她卻趕緊說沒什么、沒什么,小欖努力讓自己厭惡地狠狠瞥她一眼。

但小雪仿佛根本不會讀臉色。這天小欖回到辦公室,又聽到小雪在大談:“……A的長相總讓人想到進城的農民工——我不是歧視農民工啊,只是很想編農民工的故事。小欖呢,是個白富美。有一天小欖家里空調壞了,叫人維修,來的正是A。A看到小欖起了色心,把她撲倒在地……”

小欖面色鐵青地坐回座位,心想,或許還是不該和同事親近。

現在最期待的只剩和羽生的見面,她每天都想和羽生見面。

他們總在夜晚的冷風里坐摩托兜風。賣燒烤的都收攤了,路邊餐館還不時有吃完飯的人三五成群出來,帶著一身火鍋味,在門口大剌剌地告別。濱江路上空蕩蕩的,摩托車轟轟的很響亮。汽車不時“刷”地擦身經過,帶起一陣危險的風。

羽生把機車頭盔罩在小欖頭上。厚重的頭盔將她帶入黏稠的宇宙,連呼吸聲都變得很重。羽生靠前挪了挪,讓小欖坐得舒服些。

機車轟地發動了,羽生說,抓緊。小欖猶豫了一下,環抱住羽生的腰,聞到一陣干凈好聞的味道。

“好香,你用的什么香水?”

“……我怎么會用那種東西。”

“真的很好聞。是洗發水嗎,還是洗衣液的味道,為什么這么好聞?”嗅,嗅,嗅。

羽生笑:“別人聞不到,我也聞不到,就你聞得到是吧。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小欖想,有空去他家一定要看看他用什么牌子的洗發水和洗衣液,也要買一個。

開了一會兒,羽生拉著小欖下了護江堤壩,沿著堤壩走。走累了,就下到江邊坐下。一坐在江邊,世界突然安靜了,人聲,機動車聲,煙火聲,都沒有了,只有水聲咕嚕咕嚕,一聲一聲拍打江岸。江邊沒有路燈,有細碎的水波映著遠山的光,瑩透又漫漶不清。小欖撐著臉,那么一瞬間把種種煩惱都忘記了,只是細細體味這夜色。

都忘記了,也暫時忘記我們的愛人吧。

正在小欖還思索如何應對小雪、想著要不要翻臉大吵一架時,領導突然問她,新成立的一個部門正缺人,要不要去?小欖立刻答應了。

逃離小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小欖覺得自己已經到達一個舒適區。她總有舒適區焦慮,一旦什么得心應手了,就擔心自己落后。

小欖曾一度被某種狂熱的感動支配。她要在某個時刻一鳴驚人,所有人都為她伸頸亮眼。她想象自己有一天在會議上侃侃而談,那樣斬釘截鐵,那樣美麗動人,想到這些她眼睛就會濕潤。后來這些畫面時有發生,她甚至擔負了曾經料不到的更多責任,卻似乎沒有因此快樂,反而變得空洞。每天回家癱坐沙發,并無結束一天工作后的輕松,只有捕捉不到的苦悶飄蕩在房間,像風吹動的白色窗簾,滿滿的,卻什么都沒有。她不明白自己不滿什么,害怕無止境的放空,并發現自己有了晚睡強迫癥,于是第二天加倍專注地投入工作,以期擺脫迷茫、不要亂想,回家能累到倒頭就睡。

何況這次調動也是領導給的一次機會。小欖剛到公司時,領導看她漂亮,以為她反正是要嫁人的,并沒特別關注。但時間一長,發現了她的認真,開始用心教她。

小欖開心地搬到了樓下,以為是新的開始。

但很快,她又發現不對。新部門只有她和她的直系領導兩個人,而這兩個人承擔了別的部門八個人完成的工作。別的部門年末工作在收尾,而小欖工作量越發繁重,從上班第一秒工作到下班最后一刻,心弦繃得緊緊的,連喝口水都要爭分奪秒;下班后也不得安寧,隨時盯著手機,處理工作。

當然,光是忙還好,更無法忍受的是她的領導。本來小欖只是暫時兼任多崗,領導卻得意洋洋地說是鍛煉,讓小欖全方位發展,不像別的部門,會的方面很單一;似乎覺得對下屬就是要無限制壓榨,不累死她絕不罷休。一次小欖反映,乙方做得不行,可不可以稍微制約一下,不要那么輕易打錢。領導眉頭一皺,說,你別老想著偷懶,以后要自己學、獨立完成。小欖要氣死了,我們就是叫乙方來提供這些服務的啊,全都自己做了,那把給乙方的錢給我好不好?!

這還不算完,周六,小欖睡到十一點半起床,懶洋洋地磨蹭一會兒后打開微信,看到領導從九點半開始發了十幾條信息,兩眼一黑,差點兒沒暈過去。

領導信息的主要內容有三個。一是為什么沒有他要的項目反饋?二是說她每日的工作匯報寫得像流水賬。三是下了班就找不到人,要她好好反思一下到底還適不適合這個工作!

但項目反饋小欖周五口頭說過,郵件文字也發了,領導還是不停地說沒反饋。小欖說發了郵件,他反而更生氣:發了為什么不在微信上提醒他?而工作匯報,小欖是以序號形式列舉當天的工作內容和工作結果,列了二十多條,總共千余字。如果他覺得像流水賬,不滿意,小欖問該怎么寫、是否有標準模板,他又忽略不回應。至于最后一條,小欖更無語了,平時壓榨就算了,公司是雙休,今天是周六,睡個懶覺有什么問題?面試簽的合同里有七天24小時待命這一條嗎?

小欖正忿忿回著信息,兔子蹦到她面前,氣鼓鼓地扯她的珊瑚絨褲腳。

晚上,小欖叫羽生出來喝酒。他們什么都聊,卻始終默契地繞開所有工作事體,但小欖又總在難過時找他;不知是沒有契機開啟話題,還是對他的感情就像宗教一般,純粹,只具象征意義,不需要具體;而只有在他面前,才覺得靈魂回到了身體里,自己屬于自己。

兩人都喝多了。羽生突然說,自己還沒有走出上一段感情,所以沒辦法接受下一段。也不知是真的無法走出,還是證明自己一往情深。

小欖一下伏首哭了,仿佛有些故作姿態。羽生抱住小欖。

第二天他告訴小欖,我們還是做朋友吧,我們沒有結果的。

小欖說了這輩子最瘋狂最愚蠢的話:我想和你睡覺覺。

周五晚上,他發消息:出來嗎?

他們見了面,沒有片語,直接打車來到一家小欖沒有到過的快捷酒店。小欖一進就覺得燈光昏暗,反應過來是想打出調情氛圍,感到很媚俗。但沒來得及厭惡,就被拽上了樓。

次日清晨,小欖在朦朦朧朧之中感覺身邊空蒙,缺乏實體感。忽然驚醒坐起,果然沒有人。她感到一陣不祥,慢吞吞地穿衣服,整理著自己,終于在回家后看到他的消息:

說真的,你不該給我這樣的錯誤信號,讓我以為你是那種女孩,但我想你肯定不是的。現在我非常愧疚,不知道怎么面對你,不知道怎么處理這種不健康的關系,所以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可能。對不起,互刪吧。祝好。

小欖猛然迸發出驚人的哭聲。她又羞又寒地意識到,用身體挽留的愚蠢在于,自己不是睡到了喜歡的人,而是看到喜歡的人最可憎的嘴臉。他用明目張膽的虛偽,將錯誤全部推給小欖,而自己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小欖一向害怕情緒化,哪怕獨自一人也不愿失態,難過時頂多偷偷掉幾滴淚,很快就止住了;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號啕大哭:原來喉嚨里的聲音根本不為人控制,氣是從肺底部竄上來,鼓風機一樣吹得聲門啪啪響。她想不到自己還能發出這樣難聽的聲音。

兔子躲在縫隙瑟瑟發抖,小欖把它拽出來,搖著兔子問:我給了錯誤信號?那為什么做完愛才說呢?

兔子定住晃暈的腦袋,愣了幾秒,扯過長耳朵給她擦擦眼淚。

接下來好幾天,小欖始終處于恍惚與迷亂中,只在有人時強作笑語,領導看她越發不順眼。終于有一次,領導爆發了,大吼著問,寫的是什么東西?你什么時候寫好,我們什么時候開會!說完把材料扔在小欖臉上,打歪了小欖的眼鏡。

小欖一邊哭一邊把紙一張一張撿起。但本來就是小欖做完她這部分,把材料給領導;是領導自己不想做,想小欖直接全部做完。

小欖做完后,領導不忘補充:“還是得收拾你。看吧,這不就進步了?”

小欖感到心里火辣辣地疼。如果不是大領導對自己有知遇之恩,她早就跳槽了。懷著孤注一擲的心情,她決心反擊一次。

這天,領導又把材料摔到地上,讓小欖去撿,小欖立刻大哭。她學著前段時間為羽生大哭那次,越哭越響,最后背過氣去。住了幾天院,領導打電話來,第一次慰問,第二次估摸著她好差不多了,繼續給她安排工作。小欖不管醫生阻攔,搖搖晃晃出院去上班,動不動惡心反胃吐一吐,頭暈,天旋地轉,再住上一周。

不過小欖真不是裝的。大概是這一系列事讓她適時地病了。另一個領導聽說后趕緊調了一個同事去替小欖,叫她好好休息。

男朋友聽說她病了,轉了她兩百元,叫她買點好吃的。雖然小欖不想跟他說話(她不能跟他說清自己為什么難過成這樣),卻依然希望他來陪陪自己。但男朋友這幾天也很忙,加上小欖一直說不用他來,十分誠懇,他就真的不太來了。小欖心想,我可真矯情,說不要他來,卻怪他真的不來。

小欖看似勝利了,卻愈發覺得一切無趣。大概是和無趣的人待久了,做太多無趣的事,也變成了無趣的人。

被小欖寄養在朋友家的兔子,孜孜矻矻地把小坑里的土一點一點刨出來。

出院前一天晚上,小欖突然收到白姐的信息。白姐說,她要請假去寺廟,小欖想一起嗎?她可以幫忙請假。小欖不信教,沒太大興趣,但也不想回公司,還是答應了。

然后是一路顛簸。小欖自認為識路能力還不錯,卻被帶得有點懵,只覺得跟白姐換了好多次車,彎來拐去,爬了好多山,恍惚間覺得自己被賣了可能都不知道。心想,大概住一次院,人有些傻了。但第一次和白姐近距離長時間相處,總覺得她的圓面垂耳很親切,給人以天然的信任。

到達山頂寺廟時已是黃昏。兩人進了大廳,樓的舉架非常高,小欖忍不住仰頭看了好幾眼。大廳后面有一個走廊,左右兩側整齊分布著房間。白姐頭都不扭一下地繼續往前走,從一個小門出了樓。小欖跟她到了一個不知做什么用的方塊建筑里,一樓盡頭有一個很大的房間,里面多張床并排。廁所在外面,是公用的,廁所外放著一桶桶烏水。小欖有點廁所潔癖,猛的一下有些不舒服。為了緩解惡心,她仔細盯著四周,其實挺干凈的,只是有些舊了,陳年的毀壞積重難返。

白姐洗手時說:“寺院會把洗漱的水接在桶里,用來沖廁所。”

“什么?”

“我說,這里人非常節約資源。這些都是平時用過的臟水,寺院里的人攢起來沖廁所。”

小欖肅然起敬。

趕了一天路,終于可以停下來休息,兩人走出寺院外。往下一看,視野所在皆是重巒疊嶂,連綿不斷;但平視之處,山頂只剩毛茸茸的松樹頭。山體大多被陰影籠罩,但小欖所在的松頭和樓閣仍殘存著夕陽,流淌著濃郁的紅色。丹霞鋪滿天空,天際浮光閃爍,置身其中,只能看到一角;如仙境一般,那么深刻,讓人不能自主。小欖癡癡地看著,頭和身體不時扭轉角度,試圖以這一粟之軀,把整片天空盡收眼底。

白姐上前問一個身著皂色五衣的和尚:“師傅,請問明早幾點日出?”

和尚停下手里的竹梢掃把,抬起頭:“7∶40。但明日可能下雨。”

小欖心想: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明天怎么會下雨呢?

山頂溫差大,太陽一落山,氣溫驟降。大風流瀑翻涌,帶來陣陣寒意,不留神就打起了寒顫。看暮色四合,小欖不敢駐留太久,趕緊回房間了。房間里的空氣十分靜謐,昏黃的燈光緩緩淌著,使人安寧。白姐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沖鋒衣、輕型羽絨服、防水登山鞋、背包、保溫壺、紙巾,不多不少,物盡其用。小欖看著亂糟糟的自己,有些羞愧。

山上沒有什么事做,小欖看了看寄養在朋友家的兔子視頻,兔子乖乖的。她決定也早早睡。

“我第一次來寺廟后,內心變得無比篤定與安靜。”白姐突然打破沉靜。

“我現在就感覺這樣。”

“現世冷靜,但又對佛教產生濃厚的興趣,激動得很。”

小欖想叫白姐多說一些,白姐卻搖頭不談。

“有次王姐和我說,小雪好關注隔壁兩個男人啊。”

已經躺下的小欖啵地蹦起:“連王姐都注意到了?!”

“當然了。巧的是,就在那天,小雪說以后我們不能再關注那兩個男人了,不然每天都在討論他們。”

“那王姐什么反應呢?”

“她說,今天還在和白姐說呢,你真關注他倆。”

“哦……”小欖對王姐的反應有些失望,但很快振作,“對嘛!本來就只有小雪在關注他們!”

“后來小雪和A被安排在一起合作,相處比誰都親密。小雪說A還讓她叫他起床,大家都起哄。小雪就再也沒編過他和誰的故事了。”

“真的嗎?嘿嘿。而且A根本也不是小雪說的那樣害羞的男生。”

“嗯,本來就不是,他就是個自來熟。”

小欖心里毛茸茸的,感動極了。原來大家都很厭煩小雪這樣的做法,不只是小欖一個人。尤其是白姐,還在心里為小欖打抱不平,她真好。想著想著,小欖沉沉睡去,一夜無夢。次日沒有下雨,但突然就陰沉沉的,果真沒有看到日出。

吃過早齋,白姐到客堂問需不需要義工,主持說目前寺院不缺人,兩人便出發前往下一站。小欖走時才發現,大廳后面的走廊兩側是標間,估計里面有獨立衛生間。

下一個目標寺廟所在地方隱蔽,兩人在樹木掩映之中坐了很久的車,但今天小欖的心態已經從容。她一路欣賞著山色,后來開始專心尋找松鼠。松鼠的灰棕色毛皮在樹林里是極好的掩飾色,它甩著大尾巴在樹杈間跳來跳去,很難被發現。但偶爾看到一只靜止不動的松鼠,捧著不知什么食物,津津有味地品嘗著,又極為可愛;甫一受驚,就倏忽跳走了,腳后帶起一陣松林味的青煙。小欖看得饒有興致,驚叫連連,最終到達寺廟時,還想著松鼠為什么不冬眠。

只見知客師傅慈眉善目,笑意盈盈地接待了她倆。白姐對小欖說,可以向知客師傅提問,你有什么人生困惑嗎?小欖一時不知從何問起,不知哪根筋不對,冒出一句,不是說出家要花幾十萬嗎?

“阿彌陀佛,造謠者真是侮滅佛法。正法道場,寬容廣大,只看發心、緣分,不看金銀。”

和知客師傅聊了一會兒,兩人就去了離這不遠的女眾道場。這座寺廟更大更輝煌,基礎設施也干凈齊全,齋堂、廁所、淋浴間,全都一絲不茍,小欖看完暗暗松了一口氣。出示體檢單后,兩人掛單住下。白姐已經皈依,為在家居士,可以四處免費掛單入住。小欖沒有皈依,便是義工。雖然身份不同,做的事情卻幾乎一致,早課、出坡,其余時間自由安排。小欖喜歡閑逛,看鳥看星星。白姐不知做什么去了,也許是學習吧,小欖沒細問。

這里的人大多刻苦用功,小欖是少有的閑人,就連早課,也只是站在大殿外,不進去。她愛聽噼啪的燒火聲,與殿內師傅敲法器、念拗口的梵文聲。有時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時什么都不想,只呆呆看樹,看樹梢的太陽像一滴滴入水中的鮮紅水墨,模模糊糊地氤氳開,時間也模模糊糊、不再分明。偶爾樹枝上的一層薄雪嘩啦啦落下,總是隱約覺得應跑出一只兔子。

路過的阿姨看到她很疑惑:為什么不進去呢?起這么早不就是為了上早課嗎?

早課后是出坡,即寺院安排給每個人的勞動。具體做什么,全聽調度。有時除草,大冷天大家也干得熱火朝天。小欖翻動石塊時,一條小蛇驀地溜出,小欖嚇得呆住。一邊的師父趕緊過來叮囑小欖小心些,別打擾小動物;實在驚動了,要抱歉地請它們搬家;念佛號或經咒,祝福它們早日脫離畜生道,離苦得樂。有時趁著晴天種菜,每隔一步挖一條窄窄的小路,把菜種在小路中間的高處;還會挖很多小坑,往小坑里插小苗,用土堆埋上;再去河邊提水,把土澆得透透的。師父們四處查看哪些地挖好了,先把菜種上。小欖挖地速度慢,看旁邊已經綠油油一片,心里很緊張,好在并沒有人說她。

小欖最初擔心自己堅持不下來,住不長久,后來竟習慣于此,甚至有時還有些期盼。飽飽吃過早餐,再消耗一身力氣,雖然累,卻累得輕松。眼見植物生長,生活自足,親近土地帶來的是扎扎實實的在世感。相較之下,此前仿佛生活在一個巨型機械里,它復雜、漫長與精微,每人只在某個片段碌碌終生。不見全貌,不見結果,沒有意義與價值,不與真實世界關聯,懸空。但即便如此,也還算順遂。最怕被機械鏈條捐棄,規則之外無法可依,無人埋骨。所以小欖一向戰戰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此時才明白老一輩人對土地的執著,那種厚重與踏實,的確是讓人迷戀啊。

小欖也會和白姐聊聊天,不時四下逛逛。山底去年建了一座古城,燭火搖曳,大殿金碧輝煌,遠望如天上宮闕,兩人一起去過。走在古城里,能聞到嶄新仿古建筑的木頭味。可惜人跡寥寥,店鋪比游客還多,不知是因為新建,還是因為疫情。

“你說到底為什么,都是我的錯!都把愛情想得太美,現實太誘惑!……”走到生意最旺的店鋪,劣質電音改編的音樂震得大地搖晃。兩人相視無言,落荒而逃。

重返山里,沒有人造音,沒有霓虹燈,只有野鴨夸夸,狗叫巴巴,星星冷得瑟瑟發抖。打開取暖器,兩人開始泡腳,好舒服。

在這樣的夜晚,小欖終于問出了那個問題:白姐和她老公到底是一種什么關系?

“我是一個很怕麻煩的人。在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我做過幾次伴娘。天不亮就要起來準備,而新娘還要更早,我覺得好累。所以后來自己結婚,就拒絕拍婚紗和辦酒席。我怕麻煩到什么程度:結婚這么多年,我們雙方父母都沒見過。哈哈哈。”

“沒見過?!怎么會這樣?”

“是啊,就是沒見過。我的形式感很低的,不過節,不過年,不過生日,徹底不過那種。我到處旅游,他一般都不來接我。當然不會生氣了,還有點高興……”

“可是你們接觸這么少,彼此能了解嗎?”

“不完全了解,但還是比一般人了解他吧。我們的手機互相可以隨便看,密碼都知道。不過基本不會互相看,實在要看也一定會問:‘可以看嗎?’”

“真的這么放心,不怕他出軌?”

“真有那天,就按婚前協議分就好了,也不是很大的事,誰也沒想指著誰。哦,還有你問為什么不要孩子,沒那么多原因,我就是不想要,嫌麻煩。”

“嫌麻煩……”

“對。”

“那為什么不離婚呢?”

“啊?為什么要離婚,我們也沒有矛盾啊?”

“唔……不對,我換個問法。如果這么嫌麻煩,為什么還要結婚呢?”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不結婚,但后來經歷生病或人生低谷時,就改變了想法,很多時候還是需要有人相互幫忙。”

“那,那這不就是搭伙過日子的另一種說法嗎?如果不愛,捆在一根繩上又有什么必要?”

“是嗎,愛又是什么呢?我覺得,如果痛苦的時候相信對方在,這種信任,也不同于搭伙過日子吧。”

應該再說些什么呢?白姐說話總有一種分寸和邊界,所有事情都在一個走不出的莫比烏斯環里,似乎完整,又語焉不詳;似乎薄薄的,又無法突破。小欖忍不住想,白姐會不會也曾深陷泥淖,經歷過旁人無法理解的迷茫與掙扎呢?

山林中白霧一片,濃密得仿佛能一把扯開。巨大的蓮花浮于半空,溢出清冷的金光。佛身著紅袈裟,盤坐于九品蓮花上,手結定印于臍下,微閉長眼,喃喃念經。那是連同生死的無上密,也夾雜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具象祈禱。晨鐘退去,笙樂奏鳴。

阿彌陀佛,你來了?

是的。

世上道路無數,每條都可達金光大道。每條路上都有一位菩薩,拿著不同類型的法門,等度有緣人。作為佛法執行者,你道心眾生,可謂功德無量。

眾生無邊誓愿度,菩薩以覺他為己任。未達覺行圓滿,我自愿重返人間,從最普通的普通人走來,領受普通人領受的一切。

但覺他,是在合適的時機,進行合適的鏈接。止步于傳達,不說道理,只講故事,不解釋,不勸導。如今你帶了一個人來,不會太刻意嗎?

受長耳定光仙之托,只是帶她散心,并不做干預。

下不為例。

某一天,小欖出門前換衣服時,外面的風從窗戶縫吹進來,吹到她身上,將一股春流送進她身體里。她突然清楚地明白,這是春天的風,春天來了。

每年冬春之交,小欖都會在某一刻清晰意識到春天來了。就在那一刻,突然春光旖旎,生命融融,空氣中的微生物全都復活。往年這種感覺常出現在第一次脫下厚衣服出門時,所以小欖一直以為是溫度的原因。而今天最高溫度明明只有10℃,還是很冷,所以她不太確定,帶著疑惑走出門。但一抬頭看天,太陽放射狀地射出邊緣清晰的金色光芒,墨色的云形狀猙獰,灰黑與深紅線條胡亂糾纏,每一絲云絮的紋理都被映得清清楚楚,這分明是冬天沒有的景致。沒錯,春天來了。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快住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小欖已經和男朋友說了分手。雖然他不太接受,但小欖也愿直面內心,并安撫了他的情緒,大概也算是處理得妥帖。

小欖和師父說,我們想下山。師父問了時間,沒問原因。小欖想,進來需要申請,離開時,除非自己想說,不然不問為什么。這是真的自在,不操心不該操心的,避開了不必要的煩惱。

快下山了,一想到山下的好吃的,就止不住有些分泌唾液。

回家那天在下雨。白姐說,她老公會來接她,時間也不早了;一塊走,把你送回去吧。

小欖有些吃驚,說:“不是說你老公不會來接你嗎?”

“哈?今天下雨啊,不方便,他當然要來接我了。”

春雨飄飄灑灑,風中帶來了濕潤的泥土味和樹根味。小欖心想,地里那些菜正需要這場雨——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等到了白姐家的車,白姐老公下來幫他們拿東西。小欖看到了他。略瘦,個子不太高,笑得很面善。一身運動裝束,和白姐很像。“你今天還去跑步了嗎?”白姐問。“去了。”

“哦,這么冷,小心啊。”“好。”

隨后是一路無話。車上暖氣很舒服。

終于,小欖忍不住問:“白大哥,你心里會不會覺得白姐已經出家了啊。”

“啊?不會啊……”

“不會,我們業余愛好都挺多。如果真的出家了,你白大哥一定很高興吧,沒人和他分家產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白大哥也發出爽朗的笑聲。小欖亦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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