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鵬

和大多數奇幻電影不同,《魔法滿屋》并不是講會魔法的人在平凡世界里呼風喚雨的故事,相反,它將一個不會魔法的人放進了一群會魔法的人中。
故事圍繞一根蠟燭展開。它是外婆帶來的。多年前,外婆和一群人在兵荒馬亂中四處逃亡,在一條河邊被追兵趕上。外公舍身斷后,外婆抱著嗷嗷待哺的三個孩子,在無盡的絕望與悲戚中跪地祈禱。這時,一根蠟燭爆發出無窮的力量,讓群山拔地而起圍成桃源般的奇跡谷,并于平地建起一座魔法屋。
蠟燭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安寧與祥和,也給這一家人帶來了魔法天賦——有人力大無窮,有人能創造繁花,有人能預知未來……被蠟燭祝福過的人都能打開一扇魔法的門,唯獨米拉貝與奇跡絕緣,無法擁有魔法。
米拉貝是一位戴著眼鏡、圓臉、濃眉毛的女孩,不僅相貌平平,臉上還時常露著半分苦意。作為魔法家族中的另類,她不斷地想證明自己,但總是不被外婆認可。
外婆是個非常嚴厲的人,對米拉貝毫不客氣。在與米拉貝關系最好的弟弟的魔法喚醒儀式上,外婆更是對努力幫忙布置會場的米拉貝直言:“有些人幫忙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插手,退到一邊。”這極大地打擊了米拉貝的自尊與自信。事實上,外婆對所有人都很嚴厲。因為她害怕這奇跡的蠟燭有一天會熄滅,害怕家族的魔法天賦有一天會消失,所以她不斷給力大無窮的路易莎更多的活兒,讓花仙子般的伊莎貝拉必須保持完美無瑕的形象,和一個她并不愛的男子訂婚,希望能生下具有更高魔法天分的孩子。
不過,外婆并不是自私的人。她在每個人的魔法喚醒儀式上都會問:“你愿意用魔法為家族、為奇跡谷的人們貢獻嗎?”她并不是用魔法去統治人民,而是讓家族為人民服務。她知道,眼前的幸福生活都是自己的丈夫用生命換來的,所以她分外珍惜,竭盡全力去守護這一切,杜絕任何一絲隱患,哪怕因此顯得不近人情。這使得她自己的兒子布魯諾都選擇了消失,藏在魔法屋破敗的夾縫里不肯與人相見,因為外婆覺得他只會預言厄運,嫌棄他對家族沒有貢獻。
這同樣是外婆不待見米拉貝的原因。一方面,家族中只有米拉貝無法擁有魔法,甚至還讓魔法的大門化為烏有,外婆在米拉貝身上看見了魔法消失的可能;另一方面,外婆認為米拉貝是在破壞這個家。因為米拉貝總想著證明自己,所以時常會忙中出錯,或者好心幫倒忙,于是得到外婆數不清的冷眼。而且,外婆早在布魯諾的預言中知道了魔法屋坍塌的命運,但她不愿意相信,并努力遮掩這件事。她過于患得患失了,所以產生掩耳盜鈴的心理,她擔心魔法屋無法再守護鎮上的居民,卻不知該如何解決,便不敢追尋問題的源頭,只能靠拖延膽戰心驚地等待,因此表現得執拗且頑固,連自己的親生兒子因為預知到了這件她不想面對的事,都被她列為在魔法屋里不能提起的名字。而米拉貝卻一直在調查這件事,讓外婆精心營造的恍若無事的平靜不斷地被打破,使外婆產生謊言即將被戳穿的恐慌與惱怒。雖然兩個人的出發點都是為了讓奇跡的蠟燭能繼續燃燒下去,都是愛這個家,不想讓它倒下,但治標與治本兩種不同的觀念注定會產生巨大的分歧。
此外,在調查的過程中,米拉貝還讓一向逆來順受的大姐產生了厭倦心理,讓一向聽話的二姐變成了帶刺的仙人掌,有了叛逆的想法。這種個體意識的覺醒與外婆犧牲個體去成全整體的觀念同樣有著巨大的分歧,這使得米拉貝和外婆的關系越來越不可調和。矛盾的徹底爆發,則是因為外婆看見了布魯諾留下的預言影像——魔法屋墻上滿是裂縫,奇跡的蠟燭岌岌可危,畫面一轉,在正中間竟然出現了米拉貝的身影。外婆理所當然地把米拉貝當作了破壞這個家的罪魁禍首,卻沒有換一種方式解讀這個預言,就是只有米拉貝才能挽救這大廈將傾的局面。
預言終究成真了,魔法屋毀于一旦。米拉貝無顏面對家人,一路躲到了外公獻身的河流旁,卻被外婆找到了。在最絕望的境地里,總會有光芒照亮淚光,曾經有光芒點燃了奇跡的蠟燭,讓流離失所的外婆等人有了幸福的家園。現在,家園再次變成廢墟,這份光芒讓外婆幡然悔悟,毀掉這魔法屋的,原來是一心維護魔法屋的自己,是自己那嚴苛、橫加束縛、變質的愛,以愛的名義施加了傷害;是自己只顧著魔法的喚醒與傳承,而忘了承載魔法的人,甚至想犧牲她們本該有的幸福。這些都與丈夫殞身時那能誕生出改天換地的強大魔法的愛相違背,所以蠟燭的熄滅是一種必然,是自己,一葉障目、舍本逐末了。
米拉貝和布魯諾走出了自卑,存在的價值得到了認可,他們與自己的外婆和母親緊緊相擁,一家人釋懷、和解、團圓。眾人不靠魔法,只靠人力,齊心協力重建魔法屋后,消失的魔法竟重新降臨。電影到這里就結束了,它的主題也自然而然地被揭示:原來,愛才是永恒的魔法,正是因為純粹、溫暖、偉大的愛,魔法才有了意義。
電影中,只有外婆和米拉貝不會魔法,卻正是她們主導了家族的發展,這也升華了電影的主題——魔法固然重要,但人和人所擁有的愛與希望更加重要。在現實生活中,魔法就是孩子的天賦。大人們常會苛求孩子的表現,把他們和別人家的孩子相比較,用愛的名義把自己的理想強行套在他們的身上,而忽略了他們內心的聲音。這不僅阻礙了他們建立自尊與自信,也讓他們在被動的拔苗助長和人工裁剪的過程中,難以找到、發現真正的自我價值。至于表現實在不佳的孩子,大人們甚至會欠缺基本的尊重與關愛,如同外婆對米拉貝的冷漠。
事實上,誰都可能是米拉貝。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奧運會金牌獲得者換一個比賽項目,未必能遙遙領先。我們總會在某些領域上成為一只笨鳥,成為一個掌握不了魔法的普通人。在用“天生我材必有用”安慰對方的時候,作為掌權的一方,比如父母、老師、領導,是不是應該思考如何善待他們的自尊,啟迪他們自我發現與實現,而不只是表達永無邊界的失望?現實中,不是每個人的耐挫力都像米拉貝一樣強大。況且,在電影里,正是外婆和米拉貝這兩個不會魔法的人最終和解,才讓消失的魔法回歸。整體的光輝表現與整體的友愛、融洽孰輕孰重,值得幾番思量。
魔法滿屋,不如你在。這份對弱勢群體的關愛,以及對愛的深入演繹和詮釋,或許就是迪士尼電影始終擁有良好口碑的原因之一吧。遺憾的是,為了避免人物的“黑化”,電影把過多的精力放在了歌舞與畫面的美化上,沒能用更跌宕的情節對各種觀念進行更深入的探索,而外婆的醒悟也略顯倉促和草率,使得電影在主題與內容上并沒有達到最佳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