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張曉利
從休養員探究海淀區“醫院—社區全程自助化精神康復鏈”,尋得為精神患者鋪好回歸家庭、回歸社會之路的一方經驗。
在北京海淀區心理康復醫院,處于穩定期的精神疾患患者,不只是起床、吃飯、吃藥、到活動大廳坐坐,看看電視之類的常規活動,還可以成為一名院內洗車工,每天在護士的帶領下,擦洗車輛;也可以成為院內洗衣工,完成醫院床單、被罩等床單位用具的清洗……醫院內還有很多項目供他們選擇。
不僅如此,這里的醫生和護士從不稱他們為“病人”,而是充分體現平等與尊重地統稱他們為“休養員”。他們在醫院不僅可以參與勞動,還可以獲得報酬。而醫院良苦用心地做這一切,只是為了患者能順利康復,為將來重返工作崗位打好基礎。
其實,院內設置休養員崗位,只是海淀區精神患者康復鏈中的一環。據院長李文秀介紹,早在2004年,海淀便開始探索精神衛生康復之路。時過10余載,海淀區打造了醫院—社區全程自助化精神康復鏈,實現了從醫院到社區、從封閉到開放的全程康復,使精神疾病患者逐步實現自主管理,為患者回歸家庭、回歸社會鋪路。
當然,為處于穩定期的精神疾患的患者,安排休養員洗車工或者休養員洗衣工等康復項目,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簡單。醫院前期做了很多的鋪墊。
以休養員洗車工為例,其一,凡是能被納入訓練組的患者,都是經過評估符合標準的患者;其二,被清洗的機動車全部是醫護人員上下班的代步車,在將愛車交給休養員之前,醫護人員要與醫院簽訂一份協議,自行承擔車輛損毀后果;其三,醫院規定車主須向休養員洗車工支付洗車酬勞,而這些錢全部都歸休養員所有,成為他們的康復津貼。
其實,休養員背后有著對康復患者深入的了解,先進康復理念的支撐以及多年來不斷的探索。
“對精神疾病而言,因病致貧、因病致殘的問題突出。”在精神衛生工作崗位上默默耕耘30余年的李文秀如是說,尤其是她剛從事精神衛生工作時,當時很多患者困在病情發作—住院治療—好轉出院—停止治療—病情反復—再次住院的“旋轉門效應”中。
而且,在每年對有精神疾病患者的家庭探訪中,李文秀看到很多有精神疾病患者的家庭處境。他們不僅經濟壓力很大,心理壓力也毫不遜色,尤其是年邁的父母擔心自己離開后,有精神疾患的孩子怎么辦?“這對我觸動很大,他們太需要幫助了。”李文秀真誠地想為他們提供“每年發放慰問金”之外的幫助。
于是,打破“旋轉門效應”,改變有精神疾患家庭的困境,讓患者逐漸恢復社會功能,成了李文秀經常思考的問題。“而解決這些問題,首先需要讓患者及家屬對疾病有認識,能堅持吃藥,定期復診等,以避免復發。”
轉機出現在2004年。在“2004年北京市政府為民辦56件重要實事”中,“培養100名社區精神康復醫師,為1000名貧困精神殘疾人提供免費精神康復服務”被列為其中之一。“當時大家還不太明白什么是精神康復,精神康復到底能做什么?”抱著跟著學的態度,李文秀與同事完成了康復師培訓。
隨后,他們從社區篩查出了240名患者,發放免費藥物,每個月組織一些簡單的康復活動。“起初,家屬們無法理解,為什么可以免費服藥?為什么要把病人帶到外面做活動?惹出事兒怎么辦?”經過一次次登門拜訪,240個患者才被勸出來參加康復活動。活動一個月一次,他們有時做操,有時折紙。簡單,但是效果顯著。患者按時服藥,也有了社會交往,一年下來,沒有病人發病住院。
2005年,“56件實事”項目結束,沒有了經費支持,康復項目也該結束了。李文秀和同事們覺得效果好,將免費服藥和康復活動堅持了下來。“雖然需四處申請經費,過程十分不容易,但帶領精神患者進行康復的前景越來越明朗。”
2008年北京奧運會,精神康復再次迎來契機。精神病防治經費增加,日間康復的活動也越辦越多……到2010年,海淀區的每個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都有了給重癥精神病患者的日間康復站。
隨后,緊跟歐美國家開始的一系列以“去機構化”為主的精神科醫療改革,在國家衛生健康委和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的支持下,醫院派出團隊把意大利的社區康復模式和理念帶到中國,并進行本土化。于是,海淀精神衛生防治院和意大利愛心與服務協會合作在海淀區建立了第一個中途宿舍試點——“玫瑰園”。多年下來,海淀精防院前前后后開過多個康復園,目前,由海淀心理健康服務協會負責運營,能容納50位患者。
2015年殘聯的“溫馨家園”也全面接受精神殘疾人,患者免費服藥藥物目錄進一步擴大,患者病情穩定出院后,可以回到社區繼續參加康復活動,也可以到康復園這個庇護性的家。這是多年來,海淀區精防人始終把“為精神病人創造良好的治療康復管理模式、為他們提供優質的社區精神衛生服務”貫穿在工作中的結果。

1 大家一起向服裝學院老師學做盤扣。

2 手工藝品之類的康復項目不僅能夠讓患者找到自己的價值,還可以在訓練中陶冶情操,提升品位。
當然,患者在社區康復的前提是院內治療和康復,讓患者病情穩定。
北京海淀區心理康復醫院(原北京市海淀區精神衛生防治院,簡稱“精防院”),是海淀區唯一一家區屬精神病專科醫院,具有醫療和公共衛生兩大職能,承擔著全區急性期精神病人的住院治療、門診治療、心理咨詢以及全區重性精神病人管理、精神病人免費服藥、社區康復等工作。
為了精神患者的早日康復,該院的院內康復也是煞費苦心,不僅有封閉式院內康復、開放式院內康復,還有多樣化的康復項目。
在該院,患者入院一周,便會有康復中心的醫師對其進行評估,為他們制定專門的康復計劃。“與腦卒中患者一樣,精神患者的康復也是越早越好。”李文秀稱,早期康復可以有效避免患者因住專科醫院而喪失社會功能,造成殘疾。
而患者一旦進入穩定狀態,醫院便會讓患者從封閉病房轉到開放病房,“雖然患者還是病人的身份,但是醫院會減少護士員,讓他學會日常生活中的擦地、摘菜、洗菜等,慢慢恢復社會功能。”
康復一段時間后,醫院科學評估后,還會安排患者參加相應的康復項目,如活動期的患者安排更溫和的項目,穩定期患者安排與社會連接更緊密的項目。“其間,醫院更多的是給予人文關懷和平等的支撐。”
目前,北京海淀區心理康復醫院有多個成熟的康復項目。除了上述的洗衣工、洗車工,醫院還開展了廣播站,讓患者輪流播報;打造了只針對患者的小賣店,平價進平價出;組織患者成為海淀區創建文明區的志愿者,幫助醫院控煙、清理廢紙屑等工作。此類探索之多,不勝枚舉。
值得借鑒的是,醫院與北京服裝學院結合,讓患者學習做中式盤扣、做花胸針、做小動物之類的藝術品。“其實,與服裝學院結合便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達成的。”先是李文秀接觸到中式盤扣活動,感覺可以做成康復項目,經過溝通商議,雙方一拍即合。服裝學院的老師全力支持,全程培訓教會患者。“這個康復項目不僅能夠讓患者找到自己的價值,還可以在訓練中陶冶情操,提升品位。”
李文秀認為,康復項目的設置需要因地制宜地用好當地資源。最重要的是,要有為患者服務、讓患者參與進來的意識,而患者本身往往特別樂意參與,因為他們感覺到了醫院的信任。當然,很多項目需要醫院給予一些支持,但往往投入有限,效果卻是無窮的。
讓李文秀感動、自豪的是,在玉樹地震時,患者用手工義賣了270元,并全部捐獻給了地震災區。“其實精神病患者特別善良,當疾病進入穩定期后,他們特別希望能回歸社會。雖然270元不多,但卻是他們的全部,是全身心的付出,而且他們不求回報。”
“事實上,在眾多康復項目中,有一個特別重要的理念——大家一起做。很多訓練都是醫務人員和患者一起做。”李文秀告訴《中國醫院院長》,“大家一起做”體現的是尊重和平等,強調的不是你應該這樣,而是我們一起這樣做。而廣義的“大家一起做”則體現在患者院內、院外康復鏈上。
經過一段時間康復后,一部分患者可以直接回到家中,一部分患者可以回到社區由協會舉辦的庇護性家里。但無論是在院內還是在社區,康復工作像服藥訓練、癥狀管理訓練、社交能力訓練等常識化訓練一樣都不會間斷。
這便是“海淀特色”的康復服務模式:緊緊圍繞“讓精神疾病患者回歸家庭、社會、正常生活”這一主線,建立起“醫院-社區全程自助化精神康復鏈”模式。
該模式打通了從患者入院到回歸家庭的各個環節,包括“封閉式院內康復-開放式院內康復-家庭式居住康復-自助式社區康復”,實現從醫院到社區,從封閉到開放的全程鏈條式康復,使患者得到全程康復,逐步實現自主管理,最終回歸家庭、回歸社會。
“其中,‘自助化’一詞很關鍵,強調不是在醫務人員催促下進行,而是通過強化訓練,讓患者形成自發性動作,充分發揮患者的自主能動性,從而保障患者的服藥依從性,減少后續復發。”李文秀解讀道。
付出總會有收獲。海淀區康復模式得到了國家衛健委和中殘聯的認可,也迎來了有很多機構前來學習。

在醫院做著擦洗車輛工作的休養員。
醫院實踐證明,出院后,持續不斷的院外康復能幫助患者減少復發的概率。但要想做好院外康復、為患者鋪好回家的路,確實存在很多困難,需要很好的社會支撐,需要醫療機構、民政、殘聯、公安等各個部門共同探討,形成合力,共同推進。
李文秀感慨,時至今日,康復園在醫療體系內依然是個新生事物,資金來源,行政管理都是問題。如,最初設計時預估患者出院后半年,最多一年就要離開康復園。但在種種原因下,很多患者長久地留了下來,造成康復園出現患者沉淀。“康復園對患者的包容,也反映了一種無奈,社會支撐不能兜底患者需要的無奈。”
其實,患者回家之路并不是那么暢通。回家,首先要有家可回,然后是怎么能夠生活下來。“家不只是有房子住,還要解決患者自立的問題。”李文秀很是擔憂,在就業壓力大的當下,精神疾患病人如何找到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若沒有家庭支撐、沒有工作,患者從康復園回家,走向社會,十分困難。
“回家其實是一種愿景,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大家應該是在期盼中逐漸完善。”她呼吁醫療機構在控制患者病情的同時,勿忘融入康復,減少患者因住院而造成社會功能缺陷;呼吁多部門合作,為患者搭好回家之路;呼吁社會給予更加寬松、包容的氛圍,不要把精神疾病宣傳成洪水猛獸,更不能把精神患者殺人事件當成噱頭來宣傳,以免誤導大眾形成錯誤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