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兒
基金項目:2019 年度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思政專項)“高校思想政治教育中美育精神融入問題研究”(項目編號:L19BSZ067);2019 年度遼寧省“百千萬人才工程”人選科技活動支持項目“遼寧高校文創產業集群構建對策研究”(項目編號:2020921112);遼寧省“興遼英才計劃”青年拔尖人才項目“藝術美學的當代闡釋與區域文化建設研究”(項目編號:XLYC2007063)。
烏托邦思想首次提出于英國哲學家莫爾在1516 年發表的《烏托邦》,其詞根來源于希臘文,意為“沒有的地方”(utopia),在某些意義上也可以理解為烏有之邦,即不存在的城邦。其指的是一種理想的緯度,是一種尚未實現的可能,是一種人們所暢想的美好圖景。莫爾在其著作《烏托邦》中創造性地運用“羊吃人”來借喻凸顯人性罪惡的圈地運動,并且提出了公有制的相關思想。他在其中討論了人與自然、以人為本、宗教、死亡等與人的發展息息相關的問題,構建了一個與當時社會完全相反的理想世界,其中也包含了他對“烏托邦”的美好愿望,為后世的空想社會主義與科學社會主義相關理論的誕生奠定了理論基礎。
不同于近代一些西方哲學家所帶有的消極主義色彩,布洛赫則獨樹一幟,站在人本主義的肩膀上寫下了《烏托邦精神》。在該書中,布洛赫痛批了當時社會存在的一些問題,并且提出只有內心的烏托邦才能夠讓人們走出困境,使人類邁向新的未來。他認為,人當下的存在是黑暗的,但是這種黑暗包含著一切潛在的可能性。我們在詫異中與彌賽亞相遇,與這個世界的“不可避免的終結”相遇,懷著這種期待在未來的烏托邦相遇。而這種烏托邦就是人們內心的一種美好希望。
隨著商品社會的迅速發展,消費主義、金錢主義、虛無主義思想盛行,人們的精神狀況出現危機,主體性的喪失等現象致使許多哲學家通過烏托邦哲學思想進行深刻省思,布洛赫作為研究烏托邦哲學的諸多思想家中的一員,以“尚未”為主要思想核心建構了希望哲學。他關于烏托邦哲學的思想大多貫穿于其兩本著作,即《烏托邦精神》《希望的原理》之中。布洛赫認為,人的存在在當下是黑暗的,“我甚至體驗不到我自己,無法擁有我自己”。也就是對于現在人們是無法運用經驗感覺到的,所以生活中的各種瞬間是人們無法意識到的,即是一種“尚未”。 布洛赫把此刻的自身稱為“我自己”或“我們自己”,他認為我們永遠也無法意識到“我們自己”。 這個自己所指的就是此刻固定的自我本身,也就是說, 一般看來它是不可能存在于任何過去的某個瞬間和未來的瞬間并且自己將自己本身呈現出來。在每一個當下,我們對自己都是毫無意識的。 這種無意識既不在意識范疇,也不屬于記憶范疇,當然更不屬于過去,它是一種還沒有成為自身部分的尚未意識。在《希望的原理》一書中,布洛赫向讀者提出了幾個問題 :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我們要到哪里去?我們走向何處?我們期待什么?什么東西在等待我們?人并不是活在現在或過去,而是未來,他認為哲學的任務就是喚醒現在,使人們處在一種“尚未”的潛在狀態,形成一個人與世界的新的秩序,形成一種“烏托邦”。
在布洛赫的希望哲學體系中,烏托邦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抽象的,一種是具體的。具體的烏托邦不僅是一種基于歷史條件下的通過階級斗爭爭取人類解放的現實可能性路徑,同時又包含著人們的共同美好理想,使社會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而抽象的烏托邦則更多地帶有一種希望神學的色彩,流轉于希望的天國的“流奶與蜜之地”的幻想之中,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布洛赫的希望哲學絕不是他的烏托邦哲學的簡單完成,而是他對自己早期思想的揚棄。布洛赫認為處在社會關系中的存在擁有烏托邦的功能。任何關于未來的夢想、計劃、概要都是以時代的客觀趨勢為條件的。因為他這里所指的烏托邦是相異于抽象的烏托邦和烏托邦主義的一種具體的、正在發展的,將要轉變為現實的對象。布洛赫認為,“具體”是實際中所發生與人心中所預期之間的差別所萌生的那種因物質的不斷生成而逐漸變得越來越明顯的潛在和可能,也就是一種正在而又潛在的、在實現卻又尚未實現的未來。所以他提出:“我們雖然活在現在,但卻無法直接經驗現在?!比瞬皇腔钤诂F在,而是活在未來,而這種未來就是“希望”。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其實一直在不知不覺間持續地構建具體的烏托邦。
早在《烏托邦精神》一書中,布洛赫就談到了夢想最堅實的內核就是希望,希望是人身上 “最悄然”“最深沉”也是“最本質”的欲求,它是人內心深處最神秘的也是最渴望滿足的白日夢。 后來布洛赫在《希望的原理》中花費了大量的篇幅去論述以“尚未”思想為核心的本體論和“尚未意識——人的欲望與訴求”為核心的認識論,是所有人都具有的“唯一最誠實的狀態”,正式構建起他的希望哲學體系?;谶@兩本唯物主義的飽含希望與活力的哲學著作,我們將在下面簡要論述布洛赫烏托邦哲學的內在元素。
尚未是布洛赫希望哲學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范疇,這種尚未不光是主觀意味的尚未達到,還是標志著客觀世界尚未完成的一種屬性?!癝 還不是P”就是布洛赫描述尚未的專有名句。相比于運氣與未知,布洛赫認為人的主觀因素才是主宰,但其中又夾雜著不確定性和潛在可能性,因此世界就是一種無限的斗爭,在彼此的相互斗爭下獲得其客觀內容,推動世界向著更好的方向進步和發展。因此,布洛赫的尚未是一種本體論思想,而且具有一種認識論意義。他認為烏托邦的實現可能性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被書寫的各種可能性的估計,二是面向未來的開放。前者使我們在追求理想目標的道路上精益求精,后者則避免我們在探求的道路上迷失方向和目標。而他的認識論在他的整個思想體系中具體體現為“尚未意識”。
“尚未意識”是基于本體論基礎的人的存在形態,是一種對未來所具有的可能性和不確定性的自我期盼,也是整個烏托邦哲學的認識論基礎。在布洛赫看來,希望哲學的本質就是去發現即將到來以及周圍潛在的“尚未”,并且通過日?;蚍柕姆绞綄ふ页鲆惶拙唧w可行的方法。布洛赫認為這是對向前的黎明的發現。尚未意識是尚未存在主觀層面的對應物。通過前面對尚未存在的探索,我們能確定的是,從希望哲學的視角來看,我們所在的世界不斷面向敞開的未來,具有無限的可能性。
對現存社會的不滿,對精神中所構建的未來的期許,促使人們內心真實情感的流露——欲求,這種欲求是人們在對未來的自我塑造的一種清晰的本能沖動,是人生中最基礎的追求,而這種欲求給予“希望”最基本的精神支撐,同時也引起了對未知和不確定的追問與探求,是一種急切的自我實現的內心期望。因此我們可以說,“尚未意識”是一種對未來無限可能性與開放性的期盼意識,是一種積極的自我實現,它是具體烏托邦的心理基礎。
白日夢是布洛赫烏托邦思想的整個認識論的理論基礎,其來源于弗洛伊德的白日夢理論。不同于對方,布洛赫的白日夢是“尚未意識”的表現,具有創造和希望的內在意蘊。他在《希望的原理》中廣泛地探討了“白日夢”產生的原因和它的特性。他認為夢是人們在無意識中的對希望與夢想的表現,但是由于種種現實條件和內部心理的影響,每一種夢幾乎都不能完全地反映內心的訴求。 而與白日夢相對應的便是夜夢。布洛赫認為白日夢與夜夢不同,夜夢是無意識的,無意識中夾雜的恐懼大于希望,白日夢是多次重復于頭腦中的,是人們真實的內心渴求與美好幻想。布洛赫認為白日夢具有四個特征: 第一,白日夢是自由的、不受人為干擾的行動,它基于人類內心的想法,不被任何外力束縛,自由而自在; 第二,人們在白日夢中得到了自我保存,沒有受到任何外力和內力的影響與剝削,甚至在白日夢中因強烈的渴望而激發了現實的動力,使自我目標更加明確; 第三,白日夢具有人類的廣度,不僅在白日夢中使自我更加完整地保存,而且還能將自我與他人連接,擴張白日夢的寬度,進而改造世界; 第四,白日夢的目標更加明確,能夠喚醒心中的愿望圖景,并且堅定意志、永不放棄。
因此,白日夢中所蘊含著的正是人們心之所向,并且是烏托邦構建的主要來源。 根據其四個特征能夠看出,白日夢是人類心中美好愿望圖景的集合,以此為方向,外化并與現實世界相連。白日夢的自由自在,設計了一個更美、更好的世界,這個世界存在于精神的象牙塔中,正是現實世界的人們改造后的縮影,存在于人類已知和未知的領域,也就是創造性的烏托邦領域。
在布洛赫的烏托邦思想中,我們同樣不能忽視的是其關于物質的思想補充。追根溯源,論及布洛赫關于烏托邦中的物質思想可追溯到古希臘時期,他從亞里士多德的物質觀中找到關于質料的思想,以運動作為物質的本質特征并將其規定為“過程質料”;從謝林的自然哲學中找到了關于物質的“潛能”,巧妙地運用黑格爾的辯證法思想與物質結合起來,通過二者的開放性奠定了他烏托邦哲學的全體基礎。
布洛赫從亞里士多德的物質概念中提取出物質的兩種屬性:其一是“根據可能性的存在者”,其本質被稱為“當時所到達的東西”;其二是“可能性之中的存在者”,其本質被稱為“到達本身可能性所固有的關于自身的期待”。布洛赫認為,物質概念就包含在具體的烏托邦范疇中,并不是一個凝固不變的、偶然的、現象的僵死客體,而是在馬克思主義哲學意義上的趨向生命力、蓬勃、綿延、痛苦和微笑的一種感性存在。這是把思維的本質歸結于物質概念范疇的無限綿延中。這種綿延的內涵就體現在,物質帶有的是預測未知的絕對目標,在“尚未”中不斷超越自我趨勢在不同階段展現出不同形態,而在這無限的發展過程中又是積極和向上的,孕育著希望的可能,是一種新的自我實現。于是,布洛赫認為,物質是現實世界能實現其可能性并無限展開的終極物基,而物質本身卻誕生了能夠實現具體烏托邦能力的生物——人。物質展現自身的過程中表現出多樣的、流變的和必然的等諸多特性,布洛赫從這些特性之中發現了孕育其中的辯證法思想。
作為自然和歷史的一種尚不確定的可能性,物質概念具有一種名為“預先推定的潛在傾向”,而在這種潛在的可能性傾向中所蘊含的就是烏托邦的全部內涵。因為“可能性之中的存在者”這一概念本身就蘊含了實現烏托邦的可能性,而這種可能性總是與這種歷史的“過程質料”交織結合。由此可見,它也將作為辯證的中介貫穿在蘊含著客觀現實的烏托邦之中。
因此,物質其實是一個蘊含了辯證法的復雜概念,其中包含了矛盾性、動態性、過程性、總體性等特點。我們能夠看到,在整個物質運動和變化的過程中,生成了“具體烏托邦的全體”。物質自身的無限發展中孕育出客體與主體、理想與現實、存在與想象等向上發展的無限矛盾關系,描繪了一幅從可能性與必要性再到可能性之內的現實性的奇妙畫卷。布洛赫還將辯證法的核心注入物質之中,創造性地批判了以往的機械物質觀思想,將物質與烏托邦結合,賦予其“未來”,吸收和發展了辯證唯物主義思想,形成了他獨具一格的充滿希望與活力的“‘物質——烏邦托’之弓”思想。
這一思想的提出,突破僵持半個世紀的主客二分法,開辟了物質思想的另外一種可能——物質所具有的烏托邦內涵,并且從物質的無限性、多樣性所構建的結構與形式里塑造出人的烏托邦精神,衍生出關于夢想、文化、美學、藝術等無限豐富的歷史。
烏托邦精神是人類內在精神的具體體現,與個體的生存和發展息息相關。烏托邦精神有助于人們通過白日夢的形式探索現實實現的路徑,通過實踐將心靈圖景轉變成美好現實,真正實現人的自我價值,從而達到人的自由發展。隨著當代社會信息與技術的發展,物質越來越豐富,人們的各種訴求都盡可能地得到了滿足,而隨著這種發展趨勢人們的需求也逐漸變得越來越空泛,逐漸沉浸在物質與利益的享受之中,不再進行自我反省,逐漸失去了人的主體性,內心的空虛和匱乏正是這種現象的罪惡之源。烏托邦精神能使人在亂象中反省自身,從而對自身和現實進行批判,改變現實,超越現實,呼吁人們追求內心的真正訴求。
通過對布洛赫希望哲學中的烏托邦思想進行分析,我們能看出其“烏托邦”的概念并不是抽象的空想的烏托邦,而是有具體目標的,充分表達了人們內心對美好生活的構想,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具有目標和現實路徑的“烏托邦”。他并不是荒謬的空中樓閣,而是一個可以具體實現的美好愿望。因此,相比于其他的西方哲學,布洛赫的希望哲學無疑是積極樂觀的。這種樂觀對人們構建美好未來、走出陰霾具有非常大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