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

◎ 呂 游

“困”字，外邊仿佛墻的四壁，里邊好像生長著的樹木。《說文解字》：“困，故廬也。從木在口中。”

1

從四面八方圍住了你，是想把你困死在這里。

若你是一根沒有生命的木頭，的確能困住你；若你是一棵真正的大樹，這小小的圍墻能困住你嗎？

墻是死的，樹是活的。從北面困，你朝南面長；從南面困，你向西面長；從西面困，你往東面長；四面困住了，你就去撫摸藍天。

藍天是“困”不住的。

就看你心中有沒有藍天。

2

“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出自南宋詩人葉紹翁的詩《游園不值》。不值，想游園沒得到機會進門。前兩句是：“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有的版本為：“應嫌屐齒印蒼苔，十扣柴門九不開。”

詩人去朋友家游園看花，輕輕地敲著柴門，久久也沒有人開，也許是園主擔心詩人腳上穿著的木屐踩壞園里他心愛的青苔。但詩人從露出墻頭的一枝紅杏看到了滿園的春色，總算不虛此行，那枝紅杏也成了這首詩中的最大亮點。

我想，幸虧這柴門未開。若開了，世上多了一個普通的游園人，卻少了一首絕妙的詩，豈不是更大的遺憾、不值？

此后，春春秋秋冬冬夏夏，連漫長的歲月也未能“困”住這滿園的春色，這枝靚麗的紅杏竟一直“出墻”了近千年，點亮了近千個春天……

3

其實，早在唐代，在葉紹翁三百年前左右，一個叫吳融的詩人在《途中見杏花》中就寫過“一枝紅艷出墻頭”（“紅艷”指杏花，也有版本為“一枝紅杏出墻頭”）。南宋大詩人陸游早葉紹翁幾十年也在《馬上作》中寫過：“楊柳不遮春色斷，一枝紅杏出墻頭。”另一南宋詩人張良臣在《偶題》中也曾寫：“誰家池館靜蕭蕭，斜倚朱門不敢敲。一段好春藏不住，粉墻斜露杏花梢。”

這幾首詩中的場景大同小異，甚至個別句子幾乎一模一樣，但都沒有葉紹翁的“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出色。敲門不開，門緊關閉，但“春”能關得住嗎？只因“關不住”，所以“出墻來”，從“門”入詩，一“關”一“出”，一呼一應，可謂匠心獨具。

葉紹翁一生寫詩不多，但就這一句，足以讓他永遠閃光。

歷史不留下最早的、名聲最大的，只留下最好的。

4

一個四方、封閉的園子里，長著不少樹木，就像一個“困”字，這些樹木自己是很難走出墻外的。園子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能把這么多樹木都“困”在自己的領地。可它哪里知道，樹木悄悄扎在地下的千萬條根，已長出幾十米甚至上百米，早已“伸”出墻外去了。

園子再深，樹的愿望困不住，樹的思想困不住，樹上的春色困不住。墻里栽樹墻外綠，墻內開花墻外香，枝頭的紅杏總要沖出圍墻向外界展示自己的青春與美麗，再大的“困”在一園靚麗、芬芳的春色面前，也顯得無能為力。

一枝紅杏不僅出墻來，還把高高的圍墻也壓矮了，壓遜色了，一直壓了近千年，壓得這圍墻從此以后再也直不起腰來了——這是詩的力量！

同時，墻也成就了這枝紅杏。試想，若沒有這墻，她在萬萬枝紅杏中怎能一枝獨秀？

人的心，不正像這枝禁錮不了的紅杏？

人的思想，不正是一片永遠也“困”不住的春天？

5

墻能“困”住的，只有低矮的小草。

那天，我到一處明清建的古老大院游玩，忽然發現院子的墻頭上竟長著幾棵青青小草。我驚嘆，藤蔓植物爬上墻頭還算常見，遠處就有幾棵牽牛花彎彎曲曲地爬上了墻頭，把自己紫色、粉紅的花開在了墻外，可這小草又沒有長腿、生翅膀，是怎樣爬上、飛上這高高的墻頭的？

院里的人說，是風、小鳥把草的種子帶到這墻頭上的。墻上有土，一遇雨，草的種子便萌發了……

看來，這低矮的小草也是“困”不住的，也是要“出墻來”的。

6

困境困境，困住你才陷入困難的處境，困不住你，你就不會陷入困境；

困惑困惑，困住你才惑，困不住你，你就不會惑；

困窘困窘，困住你才窘，困不住你，你就不會窘；

困擾困擾，困住你才被擾，困不住你，你就不會被擾；

困難困難，困住你才難，困不住你，你就不會難；

困苦困苦，困住你才苦，困不住你，你就不會苦……

沒有了“困”，一切困難都不難，所有困苦都不苦！

7

春色是綠樹寫在藍天上的詩。本來高高的圍墻是想“困”住這棵不服管教、不愿被束縛的杏樹的，沒想到非但沒能“困”住她，反而讓她高高舉起的那枝紅杏伸出墻頭，成就了一首流傳千古的不朽的詩。

本來困境、困難、困惑、困苦等等也是想“困”住你的，你是不是也能“長”出滿園“關不住”的春色，成就一首亮麗的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