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明
(東北財經大學,遼寧 大連 116025)
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指出要“增強消費對經濟發展的基礎性作用”“使人民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加充實、更有保障、更可持續”。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創造了高速增長的奇跡,與此相伴的另一個重要的特征事實是:我國居民的儲蓄率屢創新高(Wei et al.,2011),也即居民消費增長的速度明顯低于GDP增長的速度(元惠連 等,2016)。消費增長和GDP增長未能夠協調發展制約了消費對經濟發展的基礎性作用,也嚴重影響了我國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尹志超 等,2019)。在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亟需消費來支撐的形勢下,上述特征事實引起了公眾、政府和學界的廣泛關注。我國經濟步入新常態以來,消費對經濟增長的貢獻愈發突出,正逐步成為經濟增長的主要驅動力。不容回避的問題是:如果居民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一樣高,居民福利將會有明顯的增進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居民福利將會有多大程度地增進?福利增進程度是否存在顯著的地區異質性和城鄉異質性?當前,鮮有文獻從定量角度明確回答這些問題。在人民幸福感被越來越重視及消費亟需成為經濟持續增長新引擎的大背景下,對這些問題的回答至關重要。對這些問題的探索與科學回答具有重要的理論與現實意義,既能從理論層面上厘清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給居民帶來福利增進的邏輯機制,為增強人民幸福感的決策提供有益參考,也能在經驗層面上測算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給居民帶來的福利增進程度及其多維度的異質性,為刺激消費需求的政策提供科學且細化的定量依據。
針對居民消費增長與居民福利之間關系的定量測算起源于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Lucas(1987)的研究,該文獻最早構建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數理模型,使用美國季度數據進行模擬, 研究發現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明顯大于消費波動的福利效應,這說明相對于緩解消費波動,推動消費增長提速更加重要。Lucas(2003)沿用基準模型,使用美國年度數據模擬證實了先前的研究結論。緊隨其后的一個問題是:消費增長福利效應明顯大于消費波動福利效應的結論是否具有穩健性?針對這一問題,國內外學者進行了大量的后續研究。這些研究的切入點主要包括兩方面:第一,在基準模型基礎上,進一步構建拓展模型;第二,廣泛使用其他國家或地區的樣本數據。使用基準模型或拓展模型,基于不同國家或地區的不同層面經驗數據,沿循上述兩個切入點的后續研究大致可以概括為三個類別:第一類,只單獨測算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第二類,同時測算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和消費波動的福利效應并進行比較分析;第三類,僅單獨測算消費波動的福利效應。三類文獻中,第一類文獻的數量最少,第二類文獻數量居中,第三類文獻數量最多。考慮到與本文研究內容的相關性及消費增長相對于消費波動的重要性,接下來只圍繞涉及了消費增長福利效應的國內外相關文獻進行梳理和評述。
單獨測算消費增長福利效應的第一類文獻研究發現,消費增長給居民帶來明顯的福利效應。目前鮮有單獨測算消費增長福利效應的國外研究。但國內學者基于不同層面樣本對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進行了少量的測算,結果發現我國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非常大。 董志勇等(2007)將消費者情緒波動納入基準模型,基于遞歸效用函數得到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公式,測算結果顯示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比同類研究更大。該文獻的局限性在于采用全國層面數據的測算結果遺漏了省際和省內城鄉間居民消費行為客觀存在的顯著異質性。陳太明(2014)運用全國城鄉、省級、省級城鄉居民消費數據評估經濟增速下滑給居民帶來的福利影響,研究發現農民面臨的福利成本大于城鎮居民,中西部居民面臨的福利成本大于東部居民。丁志帆(2014)使用中國城鎮不同收入等級居民的信息消費數據定量分析信息消費增速變動對城鎮居民的福利影響,研究發現信息消費增速變動的社會福利效應相當大,并且具有明顯的群體差異性。丁志帆等(2020)運用全國和地區層面農村居民人均信息消費數據測算信息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研究發現其福利效應規模相當于每年補貼農民16.21%~285.23%的信息產品或服務。
相比于第一類文獻,第二類文獻的研究結果顯示,在參數合理取值范圍之內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明顯更大是典型的特征事實(Pemberton,1996;Imrohoroglu et al.,1997;Pallage et al.,2003)。與Lucas(1987)使用標準的時間可加預期效用折現模型不同,Pemberton(1996)采用非預期效用框架測算消費增長與消費波動的福利效應,發現非預期效用框架使得短期波動的重要性稍微增加,與此同時長期增長的重要稍微降低。其余的國內外文獻則主要是基于Lucas(1987)的基準模型框架進行研究。Imrohoroglu et al.(1997)使用土耳其的經驗數據測算消費增長和波動的福利效應,發現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通常更大一些。Pallage et al.(2003)采用33個非洲國家1968—1996年的居民消費數據系統測算了這些國家的兩種福利效應,結果發現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更大是較普遍的情形。此外,在同時定量考察我國的兩種福利效應及相對大小關系的后續研究中,所得結論并無二致。國內研究結果一致表明,無論是總體來講,還是在經濟發展的不同階段,無論是城鎮,還是農村,在相關參數的合理取值范圍以內,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往往都明顯大于消費波動的福利效應(陳彥斌,2005;饒曉輝 等,2008a,2008b;李凌 等,2010;陳太明,2013,2015;張邦科 等,2013),這意味著促進消費增長比緩解消費波動更為重要,或者說保增長具有更重要的社會福利意義。
本文在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基準模型(Lucas,1987)中嵌入反事實消費增長率,構建了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的福利效應拓展模型,并基于經驗法和實證方法進行參數校準,以使模型更貼近我國的國情,最后通過反事實模擬來測算我國各省份城鄉居民消費增長提速的異質化福利效應。與現有研究相比,本文的邊際貢獻在于:第一,在國內較早地將反事實消費增長率納入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基準模型,構建了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的福利效應拓展模型;第二,采用GDP增長率作為反事實消費增長率,在國內較早地測算了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居民福利的增進程度,并且分析了福利效應在城鄉和省級兩個維度的異質性;第三,立足于我國的實際國情,在盡可能合理的情況下,對模型參數進行校準;第四,研究了居民消費提速的福利效應,為有關消費增長福利效應的文獻提供重要的拓展與補充;第五,豐富了使用省份數據研究消費增長影響居民福利的文獻。
本文借鑒Lucas(1987)的建模思路,分析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對居民福利的影響。Lucas(1987)基于對數效用函數構建了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基準模型。對數效用函數是常相對風險規避(CRRA)效用函數的特例,鑒于使用CRRA效用函數刻畫消費者偏好更具一般性和普適性,本文首先對Lucas(1987)的基準模型進行理論拓展,基于CRRA效用函數構建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拓展模型。然后,在反事實分析框架下,將GDP增長率這一反事實消費增長率納入本文新構建的消費增長福利效應拓展模型中,求解得到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的福利效應解析式,從定量意義上揭示消費增長率的提升帶來的居民福利增進程度。典型居民選擇各期消費來最大化期望終身效用:

(1)
其中,E是期望算子,β為跨期折現因子,t是時期,r是刻畫居民跨期替代彈性的相對風險規避系數,居民在t時期的消費c可能會由于一些概率事件而隨機變動。c可表示為:

(2)
其中,A為常數項,μ為消費增長率,ε為居民消費序列面臨的一個獨立同分布的隨機沖擊,即ln(ε)~N(0,σ)。將c代入式(1)可以得到:

(3)
相對于較低的消費增長率,居民更偏好較高的消費增長率。沿用補償性等價變化的思想,要使低和高的消費增長率在兩種不同經濟情況下居民的效用相等,所需要增加的消費比例,就是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Lucas(1987)在測算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時,假設消費增長率只變動一個百分點。如果接受這一假設,則意味著完全無視我國居民消費行為在城鄉和省份兩個維度的實際異質化情況。鑒于此,本文對基準模型進行更接近我國經濟現實的拓展,使各省份城鄉居民消費增長率的提升幅度均不相同,具體大小取決于其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的差距,進而構建了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的福利效應拓展模型。
在反事實分析框架下,假定我國的消費增長率從實際值上升為反事實值。由于本文測算的是消費增長提速至GDP增速時給居民福利帶來的影響效應,因此GDP增長率即為反事實消費增長率。基于補償性等價變化的思想,需要對低增長率的實際消費流進行補償(補償參數即為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以使補償后低增長率的實際消費流與高增長率的反事實消費流之間完全沒有差別,表示為:

(4)
對式(4)兩邊展開并化簡得到:

(5)
對式(5)兩側應用等比數列求和整理得到補償參數解析式:

(6)
由式(6)可知,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λ取決于跨期折現因子β、相對風險規避系數r、消費增長率μ以及作為反事實消費增長率的GDP增長率μ。本文所定義的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是以居民消費百分比來衡量的沒有量綱的相對指標。
本文采用經驗法對理論模型中常用參數進行校準。理論模型中特定參數的校準,源自基于省級層面經驗數據的實證分析結果。
跨期折現因子的校準。既往文獻對其取值非常一致,通常取其季度值為0.99(Christiano et al.,2005;郭長林,2018)、年度值為0.97(李春吉 等,2006;仝冰,2017)。鑒于本文樣本為年度口徑,沿用文獻的慣常做法,將跨期折現因子的校準值設置為0.97。
相對風險規避系數的校準。已有文獻對其校準值存在差別。基于DSGE模型的宏觀經濟領域文獻認為其合理賦值區間是1.5~2(郭長林,2018)。消費增長的福利效應領域經典文獻往往對其賦值1、5、10、20(Lucas,1987;陳彥斌,2005;陳太明,2013)。然而,該參數取值大于5通常會造成經濟主體行為不合理(Kocherlakota,1996)。近些年,國內文獻通常采用的校準值范圍為1~5(汪紅駒 等,2006;張耿 等,2007)。綜合權衡以往文獻取值范圍的利與弊,該參數取值如果過大將造成經濟主體行為不合理,如果過小等于1,那么將導致CRRA效用函數退化為普適性較低的對數效用函數,為此,在取值盡可能介于已有文獻取值范圍交集的情況下,將其校準值設置為1.5。
消費增長率和GDP增長率的校準。各省份城鄉居民消費增長率根據城鄉居民實際人均消費年度增長率在樣本區間內的平均值校準。數據處理過程中涉及的4個原始指標是:城鎮居民人均消費性支出、農村居民人均消費性支出、城市居民消費價格指數(上年=100)、農村居民消費價格指數(上年=100)。由于15個省份的農村居民消費價格指數(上年=100)都缺失1985年之前的數據,考慮到樣本的可比性,無論是城鎮還是農村,都將其樣本區間設置為1985—2017年。將理論模型中式(2)的兩側同時取對數后進行差分發現,消費的對數差分即為消費增長率。各省份城鄉居民實際人均消費年度增長率的計算方法如下:首先,用各時期定基比城鎮(農村)消費者價格指數(1985年為100)對城鎮(農村)居民名義人均消費進行平減得到1985—2017年的實際值,其中,定基比消費者價格指數經由環比消費者價格指數換算而來;然后,對實際值取對數;最后,進行差分。北京、上海和天津三個直轄市的農村居民消費價格指數(上年=100)用城市居民消費價格指數(上年=100)代替。各省份GDP增長率校準值為實際人均GDP年度增長率在樣本區間內的平均值。其中,實際人均GDP增長率的計算方法是將人均GDP實際增長指數(上年=100)減去100再除以100。
本文參數校準部分所需要的研究樣本為我國1985—2017年29個省份的數據,受制于樣本數據的可獲得性以及經濟體制差異等因素,剔除香港、澳門、臺灣、重慶和西藏等地區的數據,全部原始數據均來自中經網統計數據庫以及《中國統計年鑒》有關各期。
表1報告了模型參數的校準結果,具體包括跨期折現因子、相對風險規避系數、各省份的GDP增長率、城鄉居民消費增長率以及消費增長對GDP增長的偏離程度。
由表1可知,城鎮居民消費增長率最大的省份是內蒙古,高達6.58%;遼寧次之,達到6.52%;最小的是青海,僅為4.85%。農村居民消費增長率最大的省份是福建,高達6.89%;內蒙古次之,達到6.84%;上海最小,僅為4.16%。GDP增長率最高的是江蘇,高達11.26%;內蒙古次之,達到11.06%;最小的是北京,也達到了7.27%。

表1 模型參數校準值
通過計算得到29個省份城鄉居民消費增長對GDP增長的偏離程度,結果如表1最后兩列所示。基于消費增長偏離GDP增長的程度將研究樣本劃分為偏離嚴重區與偏離輕微區。在城鎮,消費增長對GDP增長的偏離程度最大的省份是江蘇,高達0.0523,GDP增長率幾乎是消費增長率的2倍;偏離程度最小的是北京,僅為0.0125,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的差距不明顯。以城鎮偏離程度的中位數省份安徽為界,將偏離程度高于50%分位數的省份定義為偏離嚴重區,包括江蘇(1)(括號內數字為排序,下同)、山東(2)、福建(3)、四川(4)、海南(5)、內蒙古(6)、廣東(7)、浙江(8)、陜西(9)、湖北(10)、廣西(11)、云南(12)、湖南(13)、河南(14);低于50%分位數的省份定義為偏離輕微區,包括吉林(16)、河北(17)、甘肅(18)、貴州(19)、江西(20)、青海(21)、天津(22)、黑龍江(23)、寧夏(24)、山西(25)、新疆(26)、遼寧(27)、上海(28)、北京(29)。我國是一個典型的城鄉二元經濟體,農村消費增長對GDP增長的偏離程度排序與城鎮的偏離程度排序有所不同。在農村,偏離程度最大的省份仍然是江蘇,高達0.0493;北京的偏離程度仍然最小,為0.0178。以農村偏離程度的中位數省份河南為界,偏離嚴重區依次為江蘇(1)、山東(2)、海南(3)、湖南(4)、內蒙古(5)、廣東(6)、福建(7)、吉林(8)、云南(9)、湖北(10)、浙江(11)、陜西(12)、上海(13)、四川(14),偏離輕微區依次為貴州(16)、安徽(17)、廣西(18)、江西(19)、遼寧(20)、甘肅(21)、河北(22)、新疆(23)、天津(24)、山西(25)、青海(26)、黑龍江(27)、寧夏(28)、北京(29)。
雖然不同省份城鄉各自消費增長對GDP增長的偏離程度排序不盡一致,但通過尋找消費增長對GDP增長的偏離程度在城鄉各自排序的交集可以發現,無論是城鎮還是農村,江蘇、山東、海南、浙江、福建、廣東、湖北、內蒙古、云南、湖南、河南、四川、陜西等13個省份的偏離程度都穩健地高于(或等于)50%分位數,青海、貴州、江西、河北、甘肅、新疆、天津、寧夏、山西、黑龍江、遼寧、北京等12個省份的偏離程度均穩健地低于50%分位數。此外,我們還發現,北京、天津、上海、遼寧、山西、湖南、吉林、貴州、新疆、云南等10個省份農村的偏離程度都大于城鎮,其余19個省份則為完全相反的情形。
本部分通過將表1的參數校準結果代入理論模型解析式(6)中測算各省份城鄉居民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結果見表2。不難發現,在農村,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最大的省份是海南,江蘇次之,排序前10位的其余8個省份由大到小依次為湖南(3)、上海(4)、山東(5)、云南(6)、吉林(7)、廣東(8)、湖北(9)、內蒙古(10)。在這些排序前10位的省份中,東部沿海省份數量是5個,中部省份數量是3個,西部省份數量是2個,數量的區域分布呈現東、中、西依次遞減態勢。排序11至20的省份分別為福建(11)、陜西(12)、浙江(13)、貴州(14)、四川(15)、廣西(16)、安徽(17)、河南(18)、新疆(19)、遼寧(20)。在排序位于中間的10個省份中,除了3個東部省份之外,其余7個省份中以5個西部省份為主。排序21至29的省份依次為江西(21)、甘肅(22)、河北(23)、天津(24)、山西(25)、青海(26)、黑龍江(27)、寧夏(28)、北京(29)。在排序最后的9個省份中,東、中、西部省份在數量上平分秋色,均為3個。

表2 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測算結果

(續表2)
由此可見,農村居民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存在顯著的省際異質性。在城鎮,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最大的省份是江蘇,北京最小。對于排序位于中間的27個省份,福利效應由大到小依次為海南、四川、山東、福建、廣西、廣東、湖北、陜西、浙江、云南、內蒙古、湖南、河南、青海、安徽、甘肅、貴州、吉林、河北、江西、黑龍江、天津、寧夏、山西、新疆、遼寧、上海。與農村的情形一致,城鎮居民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也具有明顯的省際異質性(見圖1)。

圖1 居民消費提速的福利效應省際城鄉異質性
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能夠利用貨幣數量來理解。在平均意義上,如果能夠進一步將城鎮和農村的居民消費增長率提升至和GDP增長率一樣高,我國城鎮和農村居民的福利增進程度平均而言相當于將城鄉居民人均消費依次提高63%和60%。以中位數省份為例來展開更為透徹的分析。在農村,消費增長提速福利效應的中位數省份為四川;在城鎮,福利效應的中位數省份為青海。對于青海城鎮(四川農村),福利效應等于0.6242(0.5726),意味著消費增長率提升至GDP增長率那么高時,所改善的每個青海城鎮(四川農村)居民的福利水平大概相當于增加每個青海城鎮(四川農村)居民消費的62個(57個)百分點。2017年,青海城鎮(四川農村)居民的名義人均消費分別為21472.99元和11396.71元,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等于每年給每個青海城鎮(四川農村)居民13403元(6526元),這說明消費增長提速給青海城鎮(四川農村)居民福利帶來了實質性的大跨越,也意味著青海城鎮(四川農村)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增進空間巨大。
由表2可知,在城鎮,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最大的省份是江蘇,高達0.9219。如果能消除江蘇城鎮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的差距,那么城鎮居民的福利增進程度相當于每年增加每個江蘇城鎮居民消費92個百分點,意味著江蘇城鎮居民的幸福感將會發生根本性的飛躍。對于城鎮福利效應最小的北京,其數值也達到0.1984,表明北京城鎮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相當于永久性地增加每個北京城鎮居民消費近20個百分點。江蘇城鎮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是北京的5倍,這一特別突出的福利效應地區異質性,說明不同省份城鎮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在0.1984到0.9219的取值范圍內差別明顯。與此不同,在農村,海南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最大,為0.8913;北京最小,為0.3024。為此,針對相關政策寓意的分析絕不可忽略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存在地區異質性這一重要現實。
對城鄉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排序結果取交集后能夠發現,江蘇、山東、海南、浙江、福建、廣東、湖北、內蒙古、云南、湖南、四川、陜西等12個省份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均穩健地高于(或等于)50%分位數,安徽、江西、河北、甘肅、新疆、天津、寧夏、山西、黑龍江、遼寧、北京等11個省份皆穩健地低于50%分位數。
大多數省份都呈現城鎮的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大于農村的特征。具體來講,北京、天津、上海、遼寧、山西、湖南、吉林、貴州、新疆、云南等10個省份農村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均大于城鎮的福利效應,其余19個省份則為完全相反的情形。另外,在城鎮,西部地區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最大,東部地區的福利效應居中,中部地區的福利效應最小。在農村,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按照東、中、西部的順序依次遞減。
在理論上,根據理論模型中衡量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補償參數解析式的特征可以發現,其他參數既定情況下,若消費增長率越小,GDP增長率越大,則福利效應越大,這意味著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的差距越大,福利效應越大。在經驗分析基礎上,基于各省份農村和城鎮各自福利效應(分別用RW和UW表示)測算結果,依次與消費增長對GDP增長偏離程度(分別用RL和UL表示)進行直觀對比(見圖2和圖3)能夠發現,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差距越大的省份,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越大,也即提升這些省份消費增長率的福利收益越大。具體而言,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的差距越大,消費增長率提升的空間也越大,消費增長率逐漸接近GDP增長率的過程,就是居民福利逐步增進的過程。當兩個增長率之間沒有偏離時,居民福利達到了較高水平,也即居民的幸福感有了實質性增強。因此,增進居民福利水平,至關重要的政策切入點是居民消費增長的提速。確切而言,城鄉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的差距均存在顯著的地區異質性,相對于那些差距較小的省份而言,縮小那些差距較大省份兩種增長率之間差距所帶來的福利增進空間更大。鑒于此,為了更大程度地整體增進我國居民的福利水平,有針對性地著重刺激那些差距較大地區的居民消費增長是必然而且正確的選擇。

圖2 農村福利效應與增長率偏離的對比

圖3 城鎮福利效應與增長率偏離的對比
總之,在本文樣本期間,雖然我國不同省份城鄉居民消費均有明顯增長,但消費增長速度與GDP增長速度相比仍然存在較大差距。這一方面意味著通過促進消費增長進而增進我國居民福利仍具有巨大的政策空間,另一方面也表明對于福利效應穩健地高于或等于50%分位的12個省份來說,要增進其居民福利仍需要付出較大的政策努力。
居民消費增長提速是居民福利增進的基礎與保障,直接關系到我國居民的幸福感能否切實增強。那么,伴隨當前的鄉村振興與新型城鎮化步伐的加速推進,各地區城鄉居民消費增長提速究竟會引致多大程度地福利增進?本文基于動態隨機模型框架,利用省際城鄉樣本,從理論與實證兩個維度研究了我國省際城鄉消費增長提速對居民福利的影響效應。研究結果表明:第一,平均而言,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相當于將城鄉居民人均消費分別提高63%和60%。第二,城鄉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均存在地區異質性。在城鎮,福利效應最大的是江蘇,北京最小,江蘇是北京的5倍。在農村,海南最大,北京仍最小,海南是北京的3倍。無論是城鎮還是農村,江蘇、山東、海南、浙江、福建、廣東、湖北、內蒙古、云南、湖南、四川、陜西等12個省份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均穩健地高于或等于50%分位數。第三,不同省份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均存在城鄉異質性,19個省份城鎮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大于農村,其余10個省份則為相反情形。第四,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的差距越大,消費增長提速的福利效應越大。
消費增長率與GDP增長率之間的差距能否縮小甚至消除,關鍵就在于能否有效刺激居民消費增長。為解決我國居民消費需求不足問題,政府部門陸續從提升個稅起征標準、減稅降費、推廣消費信貸、降低購房稅率、家電下鄉、降低利率等多維視角采取了刺激消費的具體舉措和安排。政府推動居民消費增長具體部署的側重點隨著時間推移而出現明顯的變化,這意味著提振居民消費增長是一個系統性的工作,難以經由單一政策工具從根源上徹底解決。那么推動居民消費增長的動力機制究竟是什么?接下來將從消費能力、消費預期、消費意愿和消費環境四個視閾對其展開更深入的討論。
居民消費是居民從商品市場上購買商品并使用的行為。根據新古典經濟學理論,在商品市場上,需求是指在給定價格水平下,消費者愿意并且能夠購買的商品數量。其中,“愿意”背后反映的是消費意愿和消費環境,“能夠”背后體現的是消費能力和消費預期。為此,促進消費增長提速必須要提高消費能力、穩定消費預期、增強消費意愿和改善消費環境。
改善收入分配格局,提高居民收入水平從而提高消費能力。能否提高消費能力主要取決于收入增長情況。從理論上來看,絕對收入假說對我國居民消費行為具有較強的解釋力(方福前,2009),且大量實證研究表明我國居民消費存在過度敏感性(Xu,2009);從現實來看,多數家庭高度依賴收入來支撐消費。為此,收入增長成為我國居民消費增長的源頭(方福前,2009)。然而,在我國創造高速增長奇跡的同時,國民收入的勞動收入份額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呈現下降趨勢(陳宇峰 等,2013),從而直接抑制了居民消費增長的提升能力(Kuijs,2006)。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體人民”。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指出,“保證全體人民在共建共享發展中有更多獲得感”“增進民生福祉是發展的根本目的”。因此,亟需提高勞動所得在GDP中的份額,以緩解勞動收入占GDP份額下降的趨勢,通過居民收入增長增強居民消費能力。
落實就業優先政策,加大西部地區農村教育支持力度,完善社保體系,穩定消費預期。我國居民有很強的預防性儲蓄動機(Chamon et al.,2013)。基于預防性儲蓄理論,居民為預防未來收入不確定性對消費的沖擊而進行額外儲蓄,導致當期消費下降。為此,旨在通過穩定消費預期來挖掘我國居民消費增長潛力的政策,應著眼于降低居民未來收入的不確定性。其一,失業是導致居民未來收入不確定的主要原因(Carroll,1992),穩就業和擴大就業對于降低收入不確定性而言至關重要。因此,2019年我國《政府工作報告》首次將就業優先政策置于宏觀政策層面,并強調必須把穩定和擴大就業放在更突出的位置上。其二,失業救濟、醫療和養老等社會保障制度能保障居民發生意外時的收入,進而可以降低風險、刺激消費(Hubbard et al.,1995)。我國城鎮社會保障制度仍有待完善,而農村則缺乏有效的社會保障體系,所以應盡快建立并完善覆蓋所有農民的社會保障體系,提高社會保障水平,以緩解居民后顧之憂。其三,提高居民受教育程度可以降低未來收入的不確定性(Weinberg,2001)。西部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最低(邊雅靜 等,2004),為此,國家惠農政策亟需向西部地區教育投資領域傾斜。
在商品供給側,提升質量,擴展種類,改善消費意愿。進口商品與國內商品在質量和種類上的異質性擴大了居民的多樣化選擇集(張永亮 等,2018),居民偏好消費的多樣化具有普遍性。近些年,我國居民在世界各地旅游并大量購物,這反映出當前供給側效率不高,不能有效滿足居民需求(周密 等,2018)。供給商品結構調整滯后于消費需求結構升級會造成產能過剩,從而難以滿足居民對高質量商品和新種類商品的需求。改革開放以來,居民對商品質量和種類的要求伴隨經濟發展而提高,我國當前主要矛盾轉變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這一轉變揭示了商品供求關系從過去的供給短缺轉變為當前的結構性供需失衡。為此,應加快商品更新換代,提高商品質量,改善供需關系,即用改革的辦法推進結構調整,擴大有效供給,提高供給結構對需求變化的適應性,滿足公眾需要(周密 等,2018)。黨的十九大報告多次強調要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而提高商品質量和擴展商品種類則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要抓手。
繼續保障市場安全,加大處罰力度,改善消費環境。改革開放至今,我國經濟實現了幾十年的高速增長,居民生活水平得到實質性提高,居民對于商品質量的要求逐步提高,且針對假冒偽劣商品的維權意識也明顯提升。即便如此,部分產品粗制濫造、假冒偽劣猖獗等問題仍頻繁見諸報端。為此,需要健全消費者權益保護機制,構建政府主導、市場監管部門牽頭、部門和區域聯動、企業自治、行業自律、社會監督相結合的多元共治維權體系。市場監管部門應將商品市場的安全監管作為首要職責,遵循“四嚴”(嚴謹的標準、嚴格的監管、嚴厲的處罰、嚴肅的問責)的要求,針對重點領域與突出問題,加大消費維權監管執法力度,加強對商品質量的監管,保障消費者權益,優化消費環境。
當前,我國經濟已進入新常態,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在于能否加快建立擴大消費需求的長效機制,有效刺激消費增長。為此,每個省份都需要在總結和借鑒國際、國內發展經驗以及過往發展歷程的基礎上,依據自身的特定情況設計符合自身發展的政策路線,絕不可盲目照搬照抄其他國家或其他省份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