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記者 王湘蓉 鄧曉婷
“無雙畢竟是家山”,作為情感生成與價值認知的原點,家鄉不僅是人們重要的情感聯結,它同樣代表了一種無可替代的審美格局和空間視野,在人類漫長的文明和個體的情感建構中,家鄉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和教育內涵。
尤其對于深受農耕文明影響的中國人而言,家鄉又與鄉土難分難舍。在現代文明不斷發展的背景之下,鄉土逐漸成為客體遷居到童年或是父輩的記憶中,我們享受城市文化帶來的無限可能時,又在這種沖擊之下不禁要思考:家鄉何在?它潛移默化留在人們生命中的教育痕跡何在?在闊別了自然與原野的社區文化和城市本土之下,家鄉教育要如何開展?
得失之間,面對如此多元的世界且不確定的未來,我們需要重新提振家鄉教育的內核和意義。就此話題,本刊邀請暨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張麗軍、山東省作協副主席劉玉棟共同探討,為家鄉教育這個新的教育向度找到可參考的人文路徑。
《教育家》:家鄉作為人們精神世界里最為重要的情感力量,它的影響可長及一生??煞裾務劶亦l在你們成長過程中的意義?它的教育價值是如何慢慢顯現的?
劉玉棟:家鄉對于人的生命而言意義非凡。如果把一個作家或者他的作品比喻成一棵樹,我覺得凡是能夠成長為大樹的作家,它的根系肯定特別發達,而這個根系,就是家鄉(故鄉)。我的家鄉在山東慶云縣,我在那片鹽堿地成長到十五六歲,整個童年和少年都在那里度過,家鄉對我的影響深入骨髓和血肉,是全方位的。無論這里曾經多么貧瘠,作為一個游子,回想起來,它仍然非常吸引我。
家鄉給我的教育不僅僅是一種支撐,還有對人情世故、善惡、民俗的感知,包括對愛、榮耀、責任,對犧牲精神的理解,這種滋養僅從書本上是學不到的。它是一種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精神氣質和力量,有些價值或許要經多年才能從內心呈現出來。比如我剛開始寫作時,內容多半是對內心的梳理,一種對大城市不太適應的惆悵。寫了好幾年,語言各方面已經磨煉得差不多了,但總覺得還達不到理想狀態。后來我意識到,之前的作品離自己的生命太遠,還是要依循成長的來處,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童年和家鄉,找到了內心深處的情感力量,寫了一篇隨筆《通向內心的路》,之后一系列關于家鄉的作品,反而有了不錯的反響。
張麗軍:家鄉教育這個話題非常具有原創性。特別在今天這個時代大變遷的背景下,我們常說“誰人的故鄉不消亡”,魯迅筆下曾經想離開的故鄉,今天可能已經被城市化了。在共享城市化碩果的同時,又會有一些懷念和感慨:我們的故鄉如何在這個過程中保持原生態,保持它獨有的地理空間和蓬勃的朝氣?這是我們需要去思考的。
賈平凹在小說《帶燈》中寫道“故鄉也叫血地”。在中國文化中,人和人之間的紐帶一方面靠血緣,另一方面靠鄉土、故土。地緣和地域文化的認同,是中國人獨有的文化理念和情感呈現的方式。在沈從文的文學視野里,他原本認為湘西是落后的地方,是他自卑的來源,后來在種種復雜的都市情感中,他慢慢感知到,自己的家鄉以及那些沒有被污染的原生態文化具有另一種意義和價值。
我也在農村長大,在我記憶中,家鄉是一片金黃的月光,是溫暖的、毛茸茸的、有質感的存在。隨著年齡的增長,家鄉則變成了一種情感聯系,這里有我的親人,有童年記憶和生命的起點,我從這里認識世界,它是認知的原點,并且提供了一種獨一無二的審美方式。當我來到城市生活和學習,我就具備了雙重視野,一種是在農村被大自然所哺育的情感視野,另一種是城市文化、現代文明所孕育的全新視野。待我做學術研究時,故鄉又變成了一種價值方法,我對鄉土文學、農民形象特別感興趣,我對他們的命運有強烈的共鳴,所以我在論文里開始探索現代文學里的農民形象,它成為我和世界的聯系方式,是興趣和審美的來源。
《教育家》:張教授,您曾經在一篇文學評論中談道:“因為今天的教育現代化已經把鄉村孩子‘哺育’得城市化了,他們已經回不去了,即使勉強回去,也早已經是‘客人’了。早在20 世紀40 年代,費孝通就已經指摘這種城市化教育的文化弊病?!笨煞裾垉晌焕蠋熃Y合現今的教育現狀來談談家鄉教育的得與失?
張麗軍:這是費孝通在1948年首版的《鄉土重建》中提出的重要話題,對當下而言,仍然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城市化是無可避免的,但我們可以思考如何在城市化進程中為家鄉教育提供一片空間。比如,把具有地域標志性的老建筑或文物做紀念碑式的呈現,保留故去的文化和歷史可能是比較穩妥的方式,并利用現代科技,在博物館、文化館、美術館等城市文化空間里,給年輕人提供回顧歷史的可能性。
目前來講,城市公共文化設施的利用和開發是不夠的,作為家鄉教育重要的機構和載體,它不僅具有很強的現實感和歷史感,還具有一定的深度和審美特性。所以無論在鄉村還是城市,要為孩子們保留一些有代表性、有價值性的文化場所,為他們的生命、情感發育和成長提供依托。
劉玉棟:隨著世界的變化,社會結構和人文結構也在發生變化,但教育的內涵和共性是不變的。教育的對象始終是人,它的作用更多是內在性的。教育不光是知識的灌輸,人文精神對我們情感的塑造,對我們感知這個世界而言非常重要,我們從課堂、書本上學到的是一種教育,我們從自然、從山野里接受到的是另外一種教育,這兩者缺一不可。
《教育家》:鄉土文學一直作為某種媒介,在中小學的語文教育和情感教育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以及現代物質精神生活的多元化,鄉土文學的教育意義是否會有所消減?
劉玉棟:我認為不會消減,反而會有所增強。文學從歷史中走來,我們如何能回避?鄉土文學理應在教材中占有一席之地,有一塊專屬的空間。歷代作家用審美性的語言將他們經歷過的時代和命運保留下來成為經典,如今城市的孩子對鄉土的認知原本就不多,正因如此,他們更應該認識和學習鄉土文學中有關人性的、情感的、思想的力量和光芒。至于學生對文本是否會產生隔閡,關鍵在于教材怎么選,老師怎么教。
張麗軍:文學作品真正的問題是寫得好不好,形式表達和內容是否吻合,以及藝術性有多高。所以拋開內容本身,如何教更為重要,老師要引導學生進入歷史語境中,去感受文本的審美價值,幫助學生破除與時代物象的隔離感。我們對美的內核的認知與追求是一致的,所以教材要做好精選和傳承工作。另外,我建議教材中可以適當增加當代鄉土文學作品選段,比如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和葦岸的《大地上的事情》等,在原有的文學經典基礎上,增加一些新的時代氣息。隨著時代的演進,文化也應該相對有所積累和接續,讓學生看到鄉土如何流轉與變遷,讓他們有更加豐富的體驗。
《教育家》:鄉村有鄉村的原野和土地,城市也有城市的脈搏和背脊,相對于鄉村的差序格局,在城市的格局次序之下,家鄉教育應該如何貼切當下來開展?
張麗軍:對農村孩子來說,他們有村莊、土地、原野,有自然而廣闊的天地。而在鋼筋混凝土所構建的現代文明和城市文化里,家鄉教育有它新的定義,我們可以將之稱為社區教育或者城市教育。基于此,就要帶著孩子們從社區出發去了解城市的性格,丈量城市的空間,去感受城市本土文化的源遠流長。
在這個過程中,家庭承擔著重要的角色。從前我生活在濟南時,會經常帶孩子去爬千佛山,看大明湖、趵突泉,讓他們對城市文化有內在的、深層的認同。因此,城市文化建設者要對身處之地有家園意識、情感認同和文化認同,要從他們自身的認知出發,為孩子們提供更廣闊的“以城為家”的城市家園教材建設。無論在鄉村還是城市,一個人如果沒有故鄉,就沒有深層次的生命體驗。所以當我聽到有年輕人說“沒有故鄉”時,我感到非常難過。我們的情感始終需要安放,家鄉(城市社區)就是那個可以安放我們內心的地方。
劉玉棟:無論在城市還是鄉村,人始終要有歸宿感。雖然現在的農村基本上不是我記憶當中的模樣了,但莊稼地、河流、鄉音這些風土人情還是讓我感到非常親切,只是各種設施比原來更規范、更有條理了。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應該更加開闊和包容,不要在二元對立的形態下去思考教育或者文學。從樂觀的角度去想,我覺得將來鄉村也好,城市也好,都會有更好的發展。家鄉教育的開展正如張教授所說,需要從社會、時代的角度去進行全面的思考,為孩子們營造一個與本土有情感聯結的空間,這一點非常重要。
《教育家》:無論在何方,人始終對生長的空間有依存感。時代變遷之下,家鄉教育的內核是什么?面對飛速變化且不確定的未來,它更深層次的精神內涵、社會意義有哪些?
張麗軍:新時代語境下,我認為家鄉教育是教育領域一個新的向度。我們從前很少把家鄉教育提到公共層面來探討,它更像一種無意識的自發狀態,我們對它的感知是一個自然而緩慢的過程。而在急遽變革的城市化、全球化語境下,有意識地來進行思考與呈現家鄉教育的價值,這種加強家鄉教育的觀念非常有意義。我在研究中驚訝地發現,早在清末民初就已經有了關于開展“鄉土志”編撰的鄉土教育實踐,20世紀20年代,著名作家老舍就發表過有關“鄉土教育”的文章。在21世紀全球化進一步加劇的時代里,倡導和落實農村鄉土教育、城市社區教育等為主體的家鄉教育,是傳承千年文脈、培育文化認同、滋養民族文化心靈的根本性途徑。
家鄉牽涉中國文化的根性,應該盡可能多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在農村,鄉土教育需要對村莊的歷史、文化人物做系統的梳理,要讓孩子們看到我們從哪里來,今天過得怎么樣,我們又將到哪里去。相較而言,城市中的家鄉教育更為迫切,在鄉村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自然的野性力量一直在發生作用。而社區文化、城市文化的建設,則需要更多外在和社會力量的介入和推動。
我現在正在籌備出版《鄉土中國文化的當代審美傳承》這本書,有人說我們70后是最后一代鄉村文化完整的體驗者和傳承者,我們經歷了新中國完整的變遷,從農耕時代到工業時代再到后工業社會,我們要把這種獨特的、完整的鄉土文化及生命體驗傳遞給下一代人。我想,這是我們的責任。在世界發展的不確定浪潮中,家鄉始終能讓今天和未來的人有所平靜,有所惋惜,有所皈依。無論是對鄉村還是對城市的不舍和眷戀,本質上都是對中華文明這片土地的情感皈依,是我們和故土、族群和祖國血肉相連的部分。
劉玉棟:從古至今,中國人對家鄉有一種倫理上的認同感。所謂“落葉歸根”很好地闡釋了人與家族、血脈、土地之間的情感關系。對于游子而言,家鄉更是一種信仰。很多人離開自己的家鄉,從農村、縣城進入了都市或者經濟更發達的地方,久而久之,他們對家鄉的感知能力弱化了,或者不再認同了,家鄉在個人心中的精神力量就樹立不起來,這是弊病也是隱患。
隨著時代的流遷,可能孩子們祖籍上的那個家鄉不一定能回得去,但他們也有自己的家鄉,有自己出生和成長的地方,要讓他們對自己居住的社區、街道在精神上有所依托和認同,在這個生活空間里,有哪些認識的人,附近有什么建筑,街道旁種的是什么樹,這些細節的認知都可以幫助他們樹立家鄉的概念。這對他們今后的成長,尤其是情感和人格的塑造能起到非常好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