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東 蘇州市教育質量監測中心黨支部書記、主任
我每年都要回鄉。回鄉的心情總是復雜的,每回一次,心痛一次,心碎一次。一是農田大量荒蕪。小時候寬闊的田埂,全部崩塌,連成一片。原先那些黏度十足的泥土,全部松散如沙,根本無法存水,所有的田地都是干的。二是人煙極為稀少。打工的人們,一點點把城里的好東西搬回來,把家裝飾得富麗堂皇,但他們都沒回鄉的打算。村子里戶與戶之間的路,荒草叢生,幾乎無人行走。只有留守兒童和空巢老人在農村里扎根,棲棲惶惶地守著老房子。三是環境污染嚴重。過去清澈的河流,全部淤塞,長滿了雜草。所有的池塘無一例外地干涸,像淚水流盡的眼窩。四是熟人社會徹底解體,一個陌生化鄉村的到來,導致了農村倫理的迅速崩潰。
作家蔣方舟在《文學中的鄉土中國》寫道:“故鄉是用來懷念的,故鄉是用來美化的,故鄉是用來失望的。”故鄉當然可以用來懷念,但無須美化,更不能僅僅用來失望。在我看來,有必要思考幾個問題。故鄉是用來懷念的,為什么懷念?故鄉是用來反思的,反思什么?故鄉是用來回歸的,如何回歸?由此看來,青少年的家鄉教育,就涉及三個方面。
人非草木,家鄉就是一個人的根。無論什么時候,這個根是無法改變的。故鄉是用來懷念的。懷念故鄉,本質上就是熱愛故鄉。
月是故鄉明,因為這是在家鄉看到的月亮,這個月亮是我們舊時的月亮,與家鄉的一草一木融合在一起。因為這一個月亮,與我們在故鄉互相馴養過,所以它是獨一無二的月亮。
故鄉之所以不可替代就在這里。故鄉是我們的起點,是我們的根,是我們生命的河床。可以漂泊,可以居無定所,甚至也可以做到“此心安處是吾鄉”,但那個鄉畢竟不是我們真正血脈相連的鄉,況且,一個失去故鄉的人,此心何談安處?
中國人都有根深蒂固的鄉土情結,這全都源于我們深厚的鄉土文化傳統。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將中國社會的基層定義為鄉土性。
一是鄉土社會中的人,離不了泥土。農民最普通的謀生手段是種地,所以土地對于他們來說最寶貴;二是鄉土社會中的人還不具有流動性,離不開土地就會安土重遷,每戶人家每個村落都保持著獨立與隔膜;三是農村是一個熟人社會,因為人口流動性緩慢,所以鄉村的生活基本帶有地方性的特點,聚村而居,終老是鄉,始終是個熟人的社會。
鄉村社會人與人的交往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形成,主要是以自我為中心根據利益關系的親疏而劃分的,就像是一塊石頭投進河里所形成的波紋,而這個石頭就是社會中的每個人,這就是著名的“差序格局”,這就是故鄉文化血脈的道。
中國人安土重遷,就是舍不得離不開土地,離不開這種熟人世界,離不開這個差序格局。背井離鄉或許有不得已之處,但最終一定會“葉落歸根”。
屈原說:“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鳥無論飛多遠,最終一定要飛回故鄉;狐貍死在外地,一定要把頭朝著自己的洞穴。動物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們人呢?
我們對故鄉的情感是復雜的,既希望家鄉田園牧歌,又希望家鄉高速實現現代化,這個矛盾可能伴隨著每一個人。
故鄉就像老繭,剝落便剝落了。小時候常在老屋捉迷藏,河邊放牛,溪邊捉魚,水田里釣黃鱔……故鄉承載了我們太多美好的、難忘的童年記憶。但現在故鄉變了,更要命的是,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很可能我們自己就參與了拆除的過程。所以我說,故鄉不是用來美化的,而是要用來反思的。
故鄉確實老了,如果每個人都逃離衰老的故鄉,未來還有誰來守護我們的故鄉?當煙囪不存,炊煙安在?我們是不是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是不是就丟失了今生今世的證據?這就進入下一個問題,我們的根在故鄉,但故鄉的根在哪里?所以有必要家國同構,把小家上升為大國。
為何只在中國形成了家國同構?
一是農耕社會的孕育。農耕生產要求耕作者固定一地,采取最適合的家庭經營方式。若干個小農家庭組成村莊,若干個村莊又組成國家,進而形成“集家為國”的國家治理形態。二是國家治理的架構。秦漢以后全面推行的以“戶”為基本管理單元的戶籍制度,進一步固化了小農家戶在國家治理中的基礎性地位,家戶組織不僅是生育單元和生產單元,更是社會單元和國家治理單元。
家國同構的特點具體表現在四個方面,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一是治理結構的趨同性。治國與治家相通,家是小“國”,國是大“家”,作為國家最小的組織單元,家與國在治理結構上具有趨同性。二是治理方式的共生性。國與家處于共生狀態,相互依存。治國與治家的規則、邏輯和模式是相通的。三是治理過程的延續性。治家構成了治國的必要前提和準備。封建時代常常號召忠孝治天下。為何強調孝道?在家庭倫理中灌輸“孝”,走入社會就會“移孝為忠”。四是治理倫理的差序性。家國同構并非家與國等量齊觀,二者存在區別與矛盾,在治理秩序中國優先于家。
在這個過程中,文化起了重要的作用。儒家強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本身就隱含著只有先“齊家”方能“治國平天下”的潛在意涵。齊家不僅是治國的準備,很可能就是治國本身。中國人講責任,講個人對家庭的責任,更講個體對國家的責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種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擔當,構成了中華民族在歷史上能克服磨難的強大精神力量。
中國人的文化屬性就是家國同構,家國是一個共同體。家國情懷是家庭精神成長的沃土,家庭感情的邏輯起點在于家風的養成和家庭教育的養成。一定要厚植家國情懷,要把愛家和愛國融為一體。不僅有愛家之心,還要有愛家之行;不僅要有愛國之志,還要有報國之才。
蕭伯納說:“人們總是抱怨他們成為現在的自己,是因為所處的環境,但我不相信這是因為環境。改變世界的是這樣一群人,他們尋找夢想中的樂園,當他們找不到時,他們就會親手創造它。”
我常常被這句話所激勵,故鄉不是用來失望的,感覺到失望的就是蕭伯納說的抱怨者。故鄉應該是用來回歸的,如何回歸?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做故鄉的建設者。
很多時候,故鄉讓我們首鼠兩端。
細雨如煙,老牛如定,木犁如船,白鷺如歌,翻開的土垡如波如浪……這是一幅煙雨牛鷺圖,確實很美,如世外桃源。沒有拖拉機,沒有化肥,沒有殺蟲劑,沒有汽油味兒,沒有訂單農業,沒有CEO,沒有環境污染……
但我們之所以覺得美好,是因為我們遠距離欣賞,如果讓我們回到這樣的農耕生活,你愿意嗎?如果你不愿意,那你憑什么讓農民們繼續過這樣的生活?
農耕文明太古老太陳舊了,一無現代文明的氣息。所以該懷念的懷念,該建設的建設,這就是我們的責任。指責泥濘小路被柏油路替代,恬靜悠然的農耕生活被緊張快節奏的工業發展打破,這是詩人的抒情,不是真正的生活,更不是真正的回歸。真正的回歸和反饋是,我們要做新農村建設,要開創青山綠水的現代化的農業文明。
新農村建設,亟待重建新時代的鄉村文化。復興文化需要文化自尊、自覺到再造,同理,復興農村也包括了鄉村自尊、自覺到再造。新農村建設,首先要讓農村變得美麗起來,可愛起來,要建立新的農村文化。新的鄉村文化是什么?可以有幾個指針:能否成為人們魂牽夢繞、落葉歸根的所在?是否擁有安詳穩定、恬淡自足的環境?能否如過去一樣,成為禮儀的發源地、傳統倫理的根基、中華文明的發源地?
離開是為了回歸。家園建設需要更多兒女的合力,需要外出社會精英返鄉,為家鄉發展貢獻才智,改善家鄉的交通、醫療、教育、環境的落后面貌。
作家劉亮程說:“身體之外,唯有黃土。心靈之外,皆是異鄉。”每個人的家鄉都在累累塵埃中,需要我們去找尋、認領。年輕時,或許父母就是家鄉。當他們歸入祖先的厚土,我便成了自己和子孫的家鄉。每個人都會接受家鄉給他的所有,最終活成他自己的家鄉。家鄉在土地上、在身體中。故鄉在厚土里、在精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