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俞朝盈
2021年2月初,臨近春節,紹興市越城區塔山街道濱河社區舉行了一場慰問留紹過年外來務工人員的活動,準時到場的11名社區清掃員等了40多分鐘,結果每人只得到一份福袋(內有對聯、福字貼和6個“空心紅包”),集體合影留念后活動便結束了。由于沒有實用的慰問物品,該活動被質疑像作秀。迫于壓力,慰問方連忙采購了大米等物,補發給清掃員。此事經媒體報道后,在網上引發熱議。事件背后所反映的“四風”問題,有的看似顯著卻容易被誤讀,有的則比較隱蔽。對此,筆者從這一起看似經過波折、結局圓滿的事件中發現深層次問題,寫了一篇題為《空心紅包不是問題 空心慰問才是問題》的評論。評論發布后,輿情得到良性發展,公益活動得到規范,產生了較好的社會反響,同時收獲了2021年度浙江新聞獎評論類一等獎。
這是一個官方主流媒體主動介入熱點事件輿論場,及時糾偏網絡言論并成功引導輿論的典型案例。可以說,該評論達到了比較理想的傳播效果。
官方主流媒體的評論,要在眾聲喧嘩的輿論場中占有一席之地,做到擲地有聲,“找準機會及時出擊”非常重要,就是要趁熱打鐵。若稍有遲疑或拖延,熱點一過,黃花菜都涼了,再是好聲音可能也是馬后炮。
“空心紅包”事件在網絡上發酵后,筆者發現,當天網絡輿論幾乎一邊倒地把關注點聚焦到“為何紅包是空的”,卻忽視了即便紅包不空,讓被慰問對象等候40分鐘也是很不應該的。此事反映出,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滲透到基層社團組織、公益組織中,這是值得引起重視的。從大量網友的留言看,網友們對這一問題的認識還不夠深刻,他們只認為慰問方送“空心紅包”不對,而對“空心慰問”這一深層次問題認識不足。時值春節前慰問高峰期,筆者意識到,主流媒體非常有必要及時發聲。
找問題首先要找準,所謂“打蛇打七寸”,筆者的評論開門見山就點明:網友找錯了問題的根源。解決此類慰問問題,板子不應該打在“沒有實用的慰問物品”上,而要打在“遲到”和“拍照為主”上。
由于是一篇駁斥既有觀點的評論,筆者在寫之前也清醒地意識到,“壓倒”對方并不是目的,把理說清楚,把問題剖析清楚才是目的。駁斥對方觀點的評論文章并不是辯論賽講稿,不必劍拔弩張,而需以理服人。畢竟辯論賽只是爭一場比賽的輸贏,最終的結果也不會真正落實到現實中;而媒體評論直面的是真實社會,真正有利于問題解決從而推動社會進步才是關鍵。因此,在寫作中,筆者力求措辭準確,比如:這件事值得反思的首要問題,與其說是有志愿者痛斥的“形式主義”,不如說是有點“官僚主義”的味道,定好了活動時間慰問者卻遲遲不到,顯然不把清掃員40多分鐘的時間成本當回事。至于拍照,本身也不是問題,搞了個活動,用現場照片存個檔合情合理,不必上升到形式主義。但拍照成了整個活動的主要內容,慰問卻是“空心”的,這就是問題了。
時值春節前慰問高峰,主流媒體及時發聲,避免了人們被前期網絡聲音帶偏節奏,網友隨后留言中的觀點較第一天也有了明顯轉向,從“空心紅包”轉向對“空心慰問”這一深層次問題的關注。網絡留言(評論)在資訊中的重要性日益凸顯,由于人們看到文章的末尾會下意識地滑動屏幕看下面的評論,網絡文章頂部留言的閱讀數接近該文章本身的閱讀數。《空心紅包不是問題 空心慰問才是問題》通過新媒體端發布后,筆者發現自然到達頂部(即沒有人為置頂)的留言中,“多來點腳踏實地,少來點虛頭巴腦”“紅包可以空心,人不可以空心”“等40分鐘,形式10分鐘,誰不寒心”等均與評論文章表達的主要意思契合,相當于強化了評論的觀點,也說明該觀點在受眾中產生了一定的共鳴。
同時,該評論也推動了問題的制度化解決,紹興市民政局下屬單位——紹興市社會組織服務中心,于評論發布后的第二天下發了《關于開展公益活動的提示》,要求相關社會組織今后開展各類公益活動時應精心設計項目和載體,堅決杜絕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把每場活動做到深入、細致、走心。這很好地體現了媒體輿論監督的實效。
這篇評論在指出問題時是比較尖銳的,而之所以網友聽得進去,有關部門也聽得進去,與“溫和的說理過程”是分不開的。
文中先肯定了“春節前慰問,沒帶點年貨,紅包里也沒錢,確實有些不通人情”,然后再提出“‘空心紅包’雖然價值不高,可在春節期間也算是小小的‘剛需’物品,作為慰問品之一并無不當”,最終亮出觀點:“慰問品不能簡單地以價格來衡量,更重要的是,準備慰問品是否走心。”


從評論的傳播效果來說,受眾在富有人情味的聊天式討論中“移情明理”“通情達理”,才更容易接受作者的觀點。現在很多評論喜歡以“智商碾壓”式的語氣來駁斥對方的觀點,然而現實生活中,錯得匪夷所思的現象或觀點其實很罕見,評論不必像學術論文那樣面面俱到,但駁斥時,不應該回避對方觀點的合理性。
前年疫情剛開始時,中國青年報客戶端刊發的評論《建議鐵路民航取消退票費為防疫作貢獻》是比較典型的一例。比如文中沒有放大“取消退票費”可能帶來的效果,而是很實在地寫道:從取消效果來看,該出行的還是會出行,想回家的還是會克服各種困難回家,不會為了占退票費“便宜”而改變計劃,但“退票費”起碼不會成為某種讓人別扭的心理障礙。又如“這種讓利舉措減少不必要的流動,也有利于保護乘務人員”這句,則通過“換位”到對方的方式,道出了對方忽視的視角,即“取消退票費”不僅是保護消費者也是保護對方自己。
這種“尊重對方”的評論寫作方式,也能有效避免“我跟你談現實,你跟我講情懷”的尷尬場面。
近年來,很多官方媒體雖然第一時間對熱點事件的網絡主流觀點作出了回應,但效果卻不理想,究其原因,往往是不夠“尊重對方”,這種不尊重不是措辭上不客氣的低級錯誤,而是回避了網絡觀點中的關鍵信息、合理成分,這樣反而會加劇“官意”與“民意”的對立,加速“兩個輿論場”的割裂。
從理論上說,對所評的新聞事件,除了恰好特別了解的領域,評論員并不天然地比廣大受眾知道得更多,如果有,也是通過有限的時間查詢相關背景信息所得,這些信息在搜索引擎發達、算法推薦常見的當下,不足以形成相對普通受眾的信息增量優勢。評論員的看家本領應該是撥開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的“云霧”,看到大多數人熟視無睹、視而不見的細節,挖掘出相對隱蔽的一些問題,力爭透過現象看本質。
“空心紅包”事件中,存在形式主義是顯而易見的,而形式主義的主要表現內容卻是存疑的,官僚主義則更是比較隱蔽的。筆者以字數很有限的公開報道為事實依據,對該事件的細節進行抽絲剝繭。
常常被媒體引用的專家學者通常都會有一個特點:他們的意見比較可以預測。對于評論員來說,這恰恰是需要重點留意的,因為一旦輕易認同了這些意見,那你的觀點也很可能是隨大流的。
“空心紅包”事件報道中,接受采訪的幾位負責人,不乏老面孔,對此事的看法也都是“大路貨”,而筆者發現,恰恰是看似合理且近乎一致的態度中,透露出很多人已經形成了思維定式,即凡是慰問必須有錢或實用物品,而且認為這才是慰問的核心要義,以致于很多慰問活動在人們的印象里只剩下送慰問品和拍照這兩件事。也就是說,這次尷尬慰問與其說是“誤會”,不如說是慰問進入了“誤區”;正因為慰問只走形式不走心,慰問字面本意的噓寒問暖以及更廣義的精神慰問才會被排除在慰問活動之外。
這些細致的分析,正是媒體對存在的問題給出鮮明立場的基石。
看問題不夠透徹,淺嘗輒止,是很多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的關鍵所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病根”找不到,最終治標不治本,下次類似的事情還是會出現,無非換個地方、換個方式而已。
新春慰問一窩蜂的現象司空見慣,“慰問不走心”是典型的頑疾。前期網友批評“空心紅包”的觀點,不僅沒有聚焦“病根”,也容易讓慰問不知不覺滑入拜金主義的歧路,甚至造成對環衛工人的矮化。
通過觀察輿情案例不難發現,被批評一方快速認錯,很多時候不是誠懇、徹底認識到錯誤所在,而是為了尋求快速結束輿情。“空心紅包”事件中,慰問方顯然認錯太快。從這個意義上說,《空心紅包不是問題空心慰問才是問題》也是媒體對熱點新聞事件的一次高質量復診,并最終糾正了誤診結論。
(紹興晚報《空心紅包不是問題 空心慰問才是問題》獲2021年度浙江新聞獎評論類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