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波 姚孟佳
在我國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時期,由于市域層級擔負著源頭防范化解矛盾風險的重任,市域社會治理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地位日益凸顯。市域社會治理現代化建設有賴于“以人為本”治理理念的踐行和多元共治社會治理格局的形成。當前市域基層社會治理中,行政管理與居民自治并存的特征越來越顯著。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建設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1],不斷強調黨建引領下全民參與社會治理的重要意義。隨著移動互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的發展,數字技術為多元主體協同共治搭建起互動平臺,為城市治理現代化提供了技術路徑。城市治理眾包模式便是在人民城市理念指導下形成的治理技術、治理體制和治理制度的創新性結合,成為實現城市治理數字化轉型、智慧城市建設和市域社會矛盾風險防范化解等具體目標的新舉措。
2000—2021年間,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從36%提升到64.7%[2],快速城鎮化對城市治理提出新挑戰。城市治理“最后一公里”荊棘塞途,僅憑行政手段難以實現精細入微的治理。當治理手段與治理任務不再適配,吸納其他力量參與城市治理就顯得尤為必要。為此,2015年的中央城市工作會議提出“鼓勵企業和市民通過各種方式參與城市建設、管理,真正實現城市共治共管、共建共享”[3]。2019年11月,習近平總書記考察上海時提出了“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4]的重要理念,指明城市治理既要服務市民也要依靠市民。近年來,各地政府在鼓勵廣大市民參與城市建設和治理方面有新動向。例如,佛山市禪城區開發了“啄木鳥—禪城管家”小程序,讓每一位市民都化身為“城市管家”和“守護城市森林的啄木鳥”;該平臺采用“眾包搶單”模式,針對15類市容亂象,為市民提供了快速拍照上報、“搶單”自行處理容易整改的市容亂象的渠道,“乘眾智、聚眾力”,解決城市治理難題。本文將以“啄木鳥—禪城管家”小程序作為典型案例,對人民城市理念下城市治理眾包模式加以詮釋,重點探討4個問題:開展城市治理眾包的目的是什么?眾包模式在城市治理中能做什么?怎樣開展一項城市治理眾包?眾包實踐中可能遇到哪些挑戰以及如何應對?對以上問題的研究,將為各地探索啟動城市治理眾包實踐和城市治理現代化建設提供理論參考。
隨著城市化水平不斷提高,新時代城市政府的主要職責轉變為提升城市發展質量和治理效能以滿足人民對更高生活品質的需求。針對“如何推進城市高質量發展,實現城市高效治理”這一議題,理論界和實務界探索總結了諸多新型城市發展理念,如智慧城市、韌性城市、海綿城市、物業城市、數字孿生城市、城市精細化治理、城市全域治理等。可以發現,以上大部分理念都是從技術性角度出發,為城市如何開展建設和治理提供了方法論依據和實施路徑。然而,城市治理是包含技術與價值雙重維度的融合體,技術性知識和價值性規范的供給缺一不可。從某種意義上講,人民城市理念便是一種注重治理工具和治理價值的協同性平衡和互動性內嵌的思想。習近平總書記將人民城市的基本內涵精準地凝練為“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其中,“人民城市人民建”強調了廣大市民積極參與城市建設和治理的必要性和必然性,也體現了在城市問題越發突出的形勢下全民參與治理的緊迫性。“人民城市為人民”則彰顯了城市治理的價值理性,指出“以人為本”和“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才是城市建設的核心使命。人民城市理念為我國未來建設什么樣的城市以及如何建設提供了根本遵循。
人民城市理念下的城市治理應從技術和價值雙重維度出發,著眼于構建“共建共治共享”的城市治理格局,依靠群眾并服務于群眾,推動廣大市民在政府的引導下有序參與市域社會治理,進而提高公共服務和社會治理水平。在此意義上,政府眾包所倡導的“依托數字技術匯聚公眾智慧和力量進而協助政府處理公共事務”的宗旨與人民城市理念有著較好的契合關系。
眾包(Crowdsourcing)最早由Jeff Howe提出,是指利用互聯網等技術將企業原有的由員工執行任務的工作模式轉化為以外部大眾為核心執行任務的工作模式[5]。作為一種分布式的在線問題解決與生產方式,眾包率先搭乘“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東風進入我國商業領域。因其能夠創新服務供給方式,激發公眾的創造性生產和表達,直接調動公眾參與服務供給[6],所以也為政府治理公共事務提供了新思路。政府眾包是指政府以在線、開放的形式向非特定公眾發布任務,接包公眾在物質或精神激勵下貢獻智慧和力量完成任務,最終雙方在互惠互利基礎上協同治理公共事務的模式[7]。相較于政府購買服務等專業性較強的政府合同外包服務,政府眾包詮釋著更開放的社會治理格局[8]。
城市治理眾包是指城市政府將解決城市公共問題、提供城市公共服務、增進城市公共利益等治理任務以自由自愿形式轉交給非特定市民或其他公眾完成的模式。城市治理眾包的宗旨是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表現為積極回應市民訴求,解民難、排民憂、順民意,更好地維護人民權益和增進人民福祉。在眾包模式之前,城市公共事務主要依靠城市管理部門處理或者向企業、社會組織等企事業單位購買服務。例如,近年來發展迅速的“物管城市”模式,通過委托專業化的物管企業構建“管理+服務+運營”一體化的市政管理。可見一直以來,城市治理的主體或“城市管家”多以組織形式出現,無意中忽略了市民個體角色作用的發揮。其實,不少市民有意愿也有能力擔任城市治理主體的角色,人人都可以成為“城市管家”。治理好自己所在的城市是每個市民的責任。發揚市民的主人翁精神,發動群眾力量服務群眾,解決市民身邊的城市問題,正是城市治理眾包所要實現的目標。
眾包模式在城市治理中的應用已不鮮見。眾包模式在城市政策制定[9]和城市規劃[10]中應用較為廣泛。有城市將財務管理進行眾包,如2009年,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圣克魯茲市面臨920萬美元的預算缺口,普通民眾幫助這座城市分析財務記錄,提出許多解決資金短缺的新方案,然后利用在線平臺投票選出最優方案[11]。此外,眾包模式也可用于市政道路的維護,如美國波士頓市政府開發了名為StreetBump的移動終端應用供市民下載,該應用會在市民行車時自動偵測并采集汽車經過顛簸路面時的撞擊數據,政府依靠此數據及時對損壞的路面進行維護。達倫·布拉漢姆(Daren C.Brabham)曾將眾包功能劃分為知識發現與管理、宣傳查詢、同行審查與創造性生產、分布式智慧任務委派等4類[12]。這也說明在城市治理任務的處理上,眾包模式可以提供多方位的解決方案。眾包模式在降低行政成本、提高治理效率,發掘創新資源、優化公共決策,激勵公民參與、促進政民合作,推動組織轉型、構建平臺政府,整合業余資源、擴充專業力量等方面蘊含著重要價值[13]。未來還應努力探索城市治理需求和政府眾包供給的精準匹配,讓城市治理眾包模式發揮更大效用。
數字中國建設為開展城市治理眾包提供了技術基礎。第4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32億,已經成為全球最大的數字社會。我國“十四五”規劃明確提出,“適應數字技術全面融入社會交往和日常生活新趨勢,促進公共服務和社會運行方式創新,構筑全民暢享的數字生活”。城市治理數字化轉型刻不容緩。數字化眾包平臺將為政府和廣大市民協同治理城市問題提供支撐,讓自下而上的、開放的、創造性的市民參與過程和政府組織目標整合在一起[14]。城市治理共同體的構建應從市民參與式文化的營造和回應型政府的建設雙向發力,在政民良性互動和溝通中匯聚和利用公眾資源。
城市治理眾包圍繞發包方、接包方和數字化平臺三者間的互動、協同和合作關系展開(圖1)。城市治理眾包的發包方(政府)具有解決問題的訴求,而接包方(市民)具有一定的知識、技能和時間,平臺方(科技企業)負責平臺搭建,保障溝通渠道暢通。三者間的關系包含接包方和發包方、接包方之間以及發包方和平臺方三種。發包方與接包方的聯結體現在激勵參與和設計執行方面:首先,發包方需要選擇目標群體并決定是否激勵其參與眾包以及采用何種激勵措施[15];其次,根據政府和市民在公共服務設計執行中角色的不同可分為共同設計、眾包設計—政府執行、政府設計—眾包執行和共同執行等四種情形[16]。在共同參與眾包的群體中,接包方之間也存在不同形式的關聯,有學者將其分為競爭型眾包和合作型眾包兩種[17]。政府眾包效果主要取決于平臺設計的適當性[18]。

圖1 城市治理眾包模式框架
從主體關系來看,城市治理眾包中城市管理部門承擔發包方角色,他們借助數字化眾包平臺將城市治理微任務分包給非特定的市民;市民依據自己的時間和能力自愿接包,并借助眾包平臺上報和處置市容問題,以此獲得物質或精神方面的獎勵;平臺方角色則由外部科技企業承擔,在城市管理部門的指導下開發數字化眾包平臺,并負責眾包信息上報、數據共享和問題審核等方面的平臺運行和維護工作。此模式下,發包方倚重接包方的治理力量,希冀通過眾包平臺匯聚市民的智慧和力量從而緩解城市治理壓力,平臺方憑借專業技術優勢保障眾包平臺上多方溝通的順利進行。該模式下存在兩個網絡,一個是城市管理部門發包、市民接包的“大網絡”;另一個是市民間發包、接包的“小網絡”,這與雙邊網絡理論下的網絡效應[19]和跨網絡效應[20]不謀而合。
為貫徹“人民城市”和“全民共治”的城市治理理念,佛山市禪城區積極探索“讓每一個市民都參與城市治理,做城市主人翁”的實踐路徑。2021年8月,禪城區城市管理和綜合執法局(下稱“城管局”)正式推出“啄木鳥—禪城管家”微信小程序作為城市治理數字化平臺。該小程序搭建了城市管理部門與市民合作治理的橋梁,市民可通過小程序快速上報包含單車亂停放、垃圾亂堆倒、攤販亂擺賣等在內的15類市容亂象,經由后臺審核兌換積分獎勵并進行治理任務流轉;此外,市民也可“搶單”,自行處理容易整改的城市問題,“搶單”或整改成功,可獲取相應積分,用以兌換獎品,較難處理的市容亂象則交由環衛、園林和公用基礎設施的養護管理單位或城市管理基層執法人員處理(圖2)。

圖2 “啄木鳥—禪城管家”小程序運作流程
“啄木鳥”小程序的上線吸引了廣大市民參與城市治理。其中,“隨手拍”功能讓市民成為發現市容亂象的“火眼金睛”,“搶單處置”的功能設計讓市民像“城市森林”中的“啄木鳥”一樣積極解決力所能及的城市問題。該治理模式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當前政務服務下沉背景下基層工作編制不足、治理壓力大的問題。在城市問題排查方面解放出一部分行政資源并集中到問題解決上,極大地提高了治理效率。此外,數字化平臺的使用強化了政民互動,使得市民上報的信息能被行政主體及時接收,拉近了政民距離,在提升政府公信力的同時提高了政民互動性。“啄木鳥”小程序展現了眾包實踐優化完善的路徑,折射出城市治理中政府與市民的協同歷程,是政民合作的眾包模式在實際應用時所要面對的各種艱難險阻的縮影,發揮了匯集治理力量和提高治理績效的作用。
在傳統科層制結構中,公共部門作為單一治理主體,并未和外界聯結形成開放式的治理網絡。但隨著治理理念的發展和新一輪科技的勃興,公共部門的管理行為積極借鑒商業領域的經驗,運用現代化的信息技術逐漸向網絡化治理轉變,在此過程中,匯聚利用公眾智慧和力量的方式也更加多元。借助于數字化平臺,市民由城市公共服務使用者轉變為公共服務供給者,與城市管理部門協同完成治理任務,城市治理中的眾包模式由此形成。在這一模式下,原本松散隔絕的管理模式被整合,管理者(即城市管理部門)轉變為發包方,被管理者(即市民)轉變為接包方,科技企業主體轉變為平臺方。由平臺方開發建設眾包平臺,發包方通過眾包平臺向接包方派發任務,如圖3所示。

圖3 城市治理運作模式的轉變過程

圖4 城市治理眾包的運作模式
首先,管理者轉變為發包方。在傳統模式下,城管部門習慣于充當“管理者”角色,統包統干,不借助外力,但是長久積累的工作任務和城管部門編制少的實際情況讓工作人員一籌莫展,這就要求城管部門以開放的態度接受來自外部的支持。合理利用外部資源,正如企業將生產或設計等環節外包給其他組織進行、將內部職能轉交給外部市場[21]。信息技術的發展為實現外部資源整合提供了可能,通過信息技術平臺,城管部門有望聚集和吸納群眾力量,從傳統的管理者角色轉向發包方角色,借助具備知識技能和閑暇時間的群眾力量來完成治理任務,達成預期治理目標。
其次,被管理者轉變為接包方。傳統模式下,部分市民參與城市治理的愿望強烈,但囿于缺乏參與渠道而無法實現。“數字技術普及為治理理論發展提供了重要契機,技術賦能和技術賦權成為數字技術影響治理過程的兩大關鍵機制,前者強調新興技術對公共部門的賦能作用,后者強調新興技術賦權社會主體提升其參與和協同能力的價值。”[22]通過搭建城市治理眾包平臺,數字技術賦權廣大市民參與公共服務供給和公共事務治理,市民可能出于公益熱心或獲取獎勵等動機,通過使用小程序充當接包方的角色,隨時隨地上報和處理市容問題,從而參與城市治理和城市服務供給。
最后,企業主體轉變為平臺方。傳統模式下的企業主體大多承擔政府服務外包的接包者角色。在政府急需市民參與和市民參與意愿日益強烈雙重需求的推動下,眾包平臺的出現成為必然,政府與外部科技企業(即平臺方)的合作也勢在必行。平臺方的作用在于為發包方搭建眾包平臺以吸納群眾力量,實現市容問題的協同解決并最終實現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模式。對于接包方而言,眾包平臺的搭建無疑為熱心市民提供了便捷的表達和參與渠道。此外,平臺方需要保證眾包平臺的平穩運行和及時調適,為發包方和接包方提供服務,保證信息的實時更新和事件的及時處理。
1.發包方:創設治理理念與調適制度規則
首先,創新治理理念。在如何聚集和使用群眾力量的問題上,城管部門采用了商業領域的“眾包搶單”理念,將管理任務以發包制的形式下發給市民,并采用積分兌換獎品的方式激勵市民參與。最終形成了城市治理“既要服務群眾也要依靠群眾”的治理思路。
其次,尋找合作伙伴。由于城管部門缺乏專業力量進行平臺研發,所以需將研發任務以外包形式轉交給對口科技企業,即平臺方。政府購買服務和公私合作模式的興起為城市治理數字化平臺的建設提供了解決思路。在缺乏專業力量的情況下,與外部企業展開合作無疑是平臺研發的最優解。
最后,及時調整規則。后臺監測數據顯示,由于現有積分制度并不嚴格,部分市民接包過多,積分過高。基于存在“刷分”現象的實際情況,城管部門決定重新修訂積分制度。此外,經由工作人員審核發現,部分群眾上報信息的完整性和真實性存疑,如照片不清晰或位置描述不到位等。為進一步提高審核和處理速度,城管部門決定提高上報標準。
2.接包方:提振參與意愿與形成參與文化
市民參與城市治理眾包活動的動機可分為內生動機和外部動機兩大類。在開放源軟件開放活動參與者動機的研究中,參與者大多是為了自身因素而非牟利參與[23]。反觀政府眾包模式的興起領域不難發現,大多數城市治理眾包實踐萌生于與市民生活息息相關且參與事項容易量化的治理領域。參與事項可量化意味著市民參與治理的貢獻是可以計算的,這便為“貢獻—積分—獎勵”兌價機制提供了可能,通過積分治理達到激勵市民參與城市治理的目的。具體到禪城區的城市治理中,一部分熱心群眾出于互幫互助或建設美好家園的初衷參與城市治理。也有部分參與群體是在積分獎勵的吸引下成為接包方,對于這部分群體而言,外部動機要大于內部動機。就接包方的年齡特征而言,這部分群體以老年人為主,恰恰印證了業余主義興起對于眾包模式產生的解釋力度。
信息技術的發展為人們生活提供了更便捷的通信工具,手機的普及率逐漸提高。近年來,老年人變成“網民一族”,在網絡上的活躍度逐漸攀升。通信工具的更新是老年群體參與接包任務的橋梁,數字技能的養成為老年人接包奠定了基礎。在眾包模式下,老年人成為接包的主力軍,其參與為城市治理注入活力。此外,小程序使用行為在鄰里親友間具有輻射帶動效應,無形中吸引了更多治理主體參與,有助于社會參與式文化的形成。
3.平臺方:設定運行流程與強化運營維護
首先,設定運行流程。在充分了解城市管理部門的治理需求后,平臺方據此設計出“啄木鳥—禪城管家”小程序,通過“上報—審核—流轉—結單”一系列流程連接起發包方和接包方。從某種意義上講,眾包模式下平臺的作用與平臺型治理的闡釋有相似之處。平臺型治理范式的核心是在數字技術賦能下通過平臺對公民及其他非政府行動者進行賦權,強調政府調動內外資源、工具的能力以及賦予公眾自身創造公共價值的結構性作用[24]。眾包模式下,公眾通過技術平臺能夠獲得并使用城市管理權,提供城市公共服務,幫助城管部門緩解城市治理壓力。
其次,反饋運營情況。完成開發任務后,平臺方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監管后臺數據和定期反饋運行情況上。進行后臺監管的原因有二:一是保證小程序的平穩運行,及時處理技術問題;二是根據問題上報處理情況和積分獲取情況及時調整相關制度,保證接發包的順利進行。如審核制度和積分制度的完善方向均是通過對眾包平臺運營監管確定的。運營制度的及時調適不僅有助于問題審核和處置速度的提升,同時也為規范接包方行為設置了完善的規則,為眾包模式的平穩運行創造了良好的環境。
目前來看,禪城區已經探索出一條適合自身實際情況的城市治理道路,其眾包模式別具一格,不僅吸納了群眾力量參與城市治理,也減輕了城管部門一線工作人員的管理壓力,為其他地區提供了治理范本。調查中發現,“啄木鳥”小程序在運行過程中也面臨諸多困境,現有模式依舊存在不盡完善之處,尚存的治理漏洞有待修補。總結來看,城市治理眾包模式在運行過程中伴隨著不少風險與沖突,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情況:(1)獎品并非目的。在城市治理眾包實踐中采取的激勵模式應如何避免物質激勵帶來的群眾參與目的異化問題?如何完善政府眾包的激勵方式?(2)大眾并非專業力量。城市治理眾包強調去中心化、非精英化的參與主體,而在參與門檻較低的背景下,政府如何調動更加專業化的治理力量,解決社會中更為復雜、更具價值的治理問題?(3)志愿并非義務。參與城市治理眾包的群眾往往是自愿的、非強制的,由激勵因素驅動,那么政府如何約束群眾參與行為?如何解決無契約約束的問題?為更高效地開展城市治理眾包項目,本文提出以下完善策略:
為吸引更多治理力量,社會參與氛圍的營造十分重要,互相帶動才能促進眾包任務的社會傳遞和共治精神的發揚。此外,通過商品種類多元化、配送方式便捷化、獎勵類型異質化等方式吸引新的治理力量也是完善激勵機制的主要方向。探索設置大問題處置的專項資金,避免出現“小問題多人搶單,大問題無人問津”的窘境。還可以嘗試對眾包平臺進行游戲化設計,以增強公眾接包做任務的樂趣,從而達到激勵參與的目的。
數據的準確性是眾包響應的基礎,無論是有意的數據造假或無意的信息失真都將嚴重影響眾包成效。諸如眾包競賽中投票和評分的作弊行為依舊存在[25]。“啄木鳥—禪城管家”小程序運行中也曾發現諸如“為獲取更多積分,沒有問題,有些市民就自己制造問題”等不誠信現象。因此,需要建立嚴格的規范體系約束接包方的參與行為,保障眾包數據的真實準確和眾包決策的優質高效。
對于發包方而言,吸納群眾力量參與城市治理并非是治理任務的推諉,發包方依舊承擔著治理主體的角色。除線上審核和市容等城市問題的流轉外,線下管理漏洞的修復成為下一步的完善方向。一方面,城市管理部門需要根據眾包平臺的問題上報情況錨定城市問題多發地,通過增加監控攝像頭或增派工作人員等方式有效清除治理黑點;另一方面,通過城市問題上報情況判定問題的多發時段對于工作人員的定向增設具有指導作用。
規則的完善并非一蹴而就,群眾參與行為不僅推動了城市治理進程,也為制度和模式調試提供了行動指南。因此,應當不斷拓展城市治理眾包的參與群體,以期聚集更強大的治理力量、獲得更加準確的數據指引。此外,僅依靠線上數據反饋和意見建議難免會忽略一些聲音,所以與接包方的線下交流顯得尤為必要,定期舉辦線下交流會和展開電話訪談能在一定程度上推動接包方給出更為具體直觀的調整建議。
在治理過程中,積極探索技術手段的合理應用,提高問題處置效率。就審核工作而言,當前平臺信息審核工作主要由人力完成,人力資源需求大,審核速度相對遲緩,這種審核模式顯然落后于逐漸擴大的用戶群體和逐漸增加的問題數量。未來可借助人工智能技術替代或部分替代人工審核,也可以將審核過程二次眾包,讓非特定公眾參與平臺信息的審核。以上兩種方式均可以減少線上審核流程的專業人員投入,提高問題處置和流轉的效率。
城市治理眾包平臺往往是單獨運行的,未與其他政府數字化系統連接并實現數據對接。如“啄木鳥—禪城管家”小程序是獨立系統,未與其他部門數據平臺對接。該城市治理眾包平臺已經在自建數據庫中積累了較為豐富的市容整治相關數據,能夠做到反復出現的市容問題一經識別就會自動進行處罰。眾包平臺與數字政府平臺或智慧城市平臺的對接大有可為。各個平臺的政務數據在組織信任、政策支持等共享驅動力的激勵下能夠實現數據共享[26]。其他平臺積累的數據可能更豐富,實現平臺對接能夠使發包方對問題信息等掌握得更為精確,從而有效提升問題處置效率。
除此之外,還要關注眾包中的數字鴻溝問題。數字鴻溝是一種數字化時代的不平等現象,其存在使不同人群之間產生信息技術的接觸使用差異。城市治理眾包平臺作為數字化平臺,不可避免地被裹挾在數字鴻溝中,使得部分群體喪失了參與城市治理眾包的機會。有研究表明,眾包平臺會邊緣化低收入和種族多樣化的社區[27]。因此,人民城市理念下,城市治理眾包實踐應處理好特殊社群的數字包容和數字準入等問題,真正實現城市共建共治共享。
城市治理現代化正逐步成為國家治理現代化建設的核心內容。在加快推進城市治理現代化和構建城市治理創新體系的進程中,城市治理眾包模式提供了一種創新性方案。城市治理眾包將城市治理數字化轉型的技術創新和城市多元共治新格局的制度創新良好銜接,進而形成獨具特色的城市問題解決方式。在人民城市理念指導下,城市治理要牢固樹立“市民主體”意識,既要服務市民也要依靠市民。政府與市民協同共治城市問題將是城市治理的新常態,協同共治需要創設政民溝通平臺,并建立動態化的協調或溝通機制。“未來的政府回應應基于公民本位并以人民為主體,以市民參與為起點和終點,實現淺溝通向深溝通的轉變。”[28]城市治理眾包模式便是此種溝通機制的實踐應用之一,它借助廣大市民力量解決市容亂象等城市問題,已成為踐行人民城市理念和推進城市治理現代化的重要抓手。
本文以佛山市禪城區開發的“啄木鳥—禪城管家”小程序作為城市治理眾包案例,探討了城市治理眾包的模式框架、運行模式和風險應對,得出如下結論:城市治理眾包圍繞發包方(城市管理部門)、接包方(市民)和數字化平臺(科技企業)三者間的互動、協同和合作關系展開;城市治理由傳統模式向眾包模式轉型過程中,管理者、被管理者和企業主體分別轉變為發包方、接包方和平臺方;城市治理眾包的運行過程彰顯了治理主體間的協同關系,發包方承擔創設治理理念和調適制度規則的責任,接包方在提振參與意愿和社會參與式文化的塑造方面做出貢獻,平臺方主要負責設定運營流程和強化運營維護,三方各司其職,共同組成城市治理眾包的運作模式。針對城市治理眾包運行中可能出現的風險,本文提出了完善激勵機制、嚴格規范制度、修復管理漏洞、重視線下溝通、提高審核效率和促進平臺連接等應對策略。本文的研究結論豐富了治理實踐中政府發包的眾包模式研究,從主體角色轉變、主體任務匹配和具體風險應對等方面給出了具體答案,具有一定的實踐指導意義。不足之處在于基于單案例的研究可能存在案例典型性和代表性不足的問題,研究結論不一定適用于所有政府眾包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