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 玫 曾煌坭
福建旭豐律師事務所,福建 廈門 361000
居住權濫觴于羅馬法,是一項古老的制度,其設立初衷是為了給予家庭成員基本的生活保障,解決其居住和供養的問題。此后,《德國民法典》《法國民法典》《意大利民法典》《瑞士民法典》等歐洲國家的民法典也都對居住權制度作出了規定。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頒布之前,除了婚姻法的司法解釋提到了“居住權”一詞外,我國法律上并沒有關于居住權的表述,也未設立相關的制度。《民法典》頒布之后,居住權有了法律上的明確定義,即居住權是指居住權人有權按照合同約定,對他人的住宅享有占有、使用的用益物權,以滿足生活居住的需要①《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三百六十六條。。
最早體現出居住權思想的是最高人民法院1993年頒布的《關于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處理財產分割問題的若干具體意見》第十四條,其中規定了“婚姻存續期間居住的房屋屬于一方所有,另一方以離婚后無房居住為由,要求暫住的,經查實可據情予以支持,但一般不超過兩年”。而真正將“居住權”一詞落實到紙面上的是最高人民法院2001年頒布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二十七條第三款,“離婚時,一方以個人財產中的住房對生活困難者進行幫助的形式,可以是房屋的居住權或者房屋的所有權。”盡管如此,但在司法實踐當中,因為缺乏更為具體的操作指引,所以前述規定在個案中的操作性不強。
隨后,在2002年《物權法(征求意見稿)》中,首次使用了一定的篇幅對居住權制度進行了規定,2005年《物權法(草案)》(四次審議稿)專門為了“居住權”設立了一個章節,但此舉引發了爭議。在第四次審議原《物權法(草案)》之后,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研究認為居住權制度的適用范圍很窄,居住權糾紛多發于親屬朋友之間,可通過婚姻法、合同法等救濟渠道加以解決。[1]因此,幾經波折后,原《物權法》中關于居住權的規定最后還是沒能保留下來,這也成為許多法律工作者的一大憾事。
2018年《民法典·?物權編(草案)》(一審稿)第一百五十九條至第一百六十二條以極其單薄的4個法條增設了居住權制度。2019年《民法典·?物權編(草案)》(二審稿)則增加了第一百五十九條之一、第一百五十九條之二兩個條文,明確將居住權定性為無償設立的用益物權,并且禁止居住權的轉讓、繼承或者將居住權標的物出租。[2]最終,2020年5月28日,由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在其物權編以單獨的一章,共計6個條文明確了居住權制度。至此,居住權入典一事終于塵埃落定。
為了更直觀準確地分析前民法典時代的“居住權”在司法實踐當中的應用情況,本文以“居住權”“文書類型:判決”“案由:婚姻家庭糾紛”為關鍵詞在Alpha案例庫中進行檢索,檢索期間為2012年1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共得到案件8970件,并以此為樣本進行分析和論述。

圖1 相關案件數量的變化情況
從圖1中不難看出,在2012年至2015年期間,與“居住權”有關的家事案件數量呈現上升趨勢,而在2016年,由于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要求判決書中涉及離婚訴訟或者涉及未成年子女撫養、監護的,不在互聯網公布。因此,案件數量的統計也明顯受到了影響。

圖2 審理法院分布情況(排名前十)
在樣本中,案件受理數量前十名的法院集中分布在北京和上海。根據國家統計局最新更新的數據顯示,上海目前是全國房價最高的城市,北京緊隨其后。北京和上海,一座是我國的政治文化中心,另一座則是當之無愧的經濟中心,兩座城市作為中國一線城市的代表,城市的開放程度以及發展水平都走在前沿。結合審理法院前十名的分布情況,由此可以大膽推測,與“居住權”有關的家事案件數量受到房價以及地區發達程度的影響,呈正相關關系。

圖3 地域分布情況(排名前五)
從圖3可以明顯看出,樣本案件大多集中在東部沿海等經濟發達地區。在樣本中,北京市的案件數量最多,約占全部樣本的11.63%,江蘇省的案件數量次之,約占全部樣本的9.21%,上海市的案件數量約占全部樣本的8.62%,這也進一步印證了從圖2得出的結論,即地區的發達程度越高,與“居住權”有關的家事案件數量越多。

圖4 審理層級分布情況
經統計,與“居住權”有關的家事案件的判決75%是由一審法院作出的,24%的判決是由二審法院作出的,由此可知,近三分之一的案件無法僅通過一次訴訟就定紛止爭。而相較于普通民事案件約11.84%的上訴率以及婚姻家庭糾紛案件約3.47%的上訴率而言,與“居住權”有關的家事案件上訴率明顯偏高,這可能也與居住權這一權利本身依附于房屋的特性有關。在房價居高不下的時代,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夠買得起房屋,但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住所又是每個人生存的剛需。因此,居住權這一依附于房屋而存在的特殊的權利自然也被大家所重視。
通過研讀過往法院的判決可以發現,在實務中,女方獲得“居住權”幫助的情形相較于男方而言更為普遍。但是“居住權”獲得的條件、期限以及“居住權”的消滅事由標準不一,在這一方面,法官針對個案的特殊情形存在較大的自由裁量空間,缺少統一的裁判標準。經過統計,在婚姻家事案件中,一方獲得“居住權”的情況以及“居住權”的消滅事由大概分為以下幾種情況:
1.在未獲得其他住處前,一方可享有“居住權”
在(2015)延民初字第3999號案件中,男方為達到離婚目的,主動向法院出具了承諾書,承諾在與女方離婚之后,讓女方繼續與其同住,并將視自己的經濟收入情況,給予女方適當的生活補助。法院在審理過程中也考慮到女方無工作也無其他經濟來源,且無其他可以居住的住所。因此,法院判決離婚后女方仍享有在男方處的“居住權”,除女方自行離開或取得在他處的“居住權”,男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女方居住。
2.在取得另一方支付的補償前,一方暫時享有“居住權”
在(2016)黑1223民初462號案件中,雙方均無固定生活來源,法院從照顧女方權益原則,認定訴爭房屋所有權歸女方所有,但考慮到男方生活困難。因此,最后判決訟爭房屋的所有權歸女方所有,由女方給付男方房屋分割補償款4萬元。男方在女方向其付清房屋分割補償款前享有對訟爭房屋的“居住權”。
3.一方可享有“居住權”直至其再婚
在(2015)沈中民再終字第33號案件中,法院認為,女方離婚后撫養子女,沒有住房,生活確實困難。因此,結合女方的收入及其與男方的婚生女的居住情況,最后判決由女方居住男方擁有所有權的房屋直至女方再婚時。
4.一方獲得補償同時在一定的時間內享有“居住權”
在(2013)花民一初字第01114號案件中,女方提出,如果離婚的話,因為女方沒有住房,所以希望男方能給女方一年的房屋“居住權”。法院考慮到女方離婚后沒有住處,最后判決女方可在離婚后一年且男方向其付清40000元之前享有對訟爭房屋的“居住權”。
5.結合個案的特殊情況,一方享有一定年限的“居住權”
(1)在(2019)冀0427民初1716號案件中,女方主張分割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共同共有房屋的“居住權”,后經法院查明事實后認定前述房屋系男方的個人財產。盡管如此,考慮到女方撫養兩個未成年的孩子且沒有固定住所。因此,法院認為男方應當給予女方適當的幫助。雖然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離婚案件處理財產分割問題的若干具體意見》中的規定,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居住的房屋屬于一方所有,另一方以離婚后無房居住為由,要求暫住的,經查實可據情予以支持,但一般不超過兩年。但在本案中,男方有兩套房屋,且其中一套無人居住,雙方的婚生子女均歸女方撫養且均未成年,故法院綜合該案的具體情況,判決女方的居住使用權不應僅限于兩年,應至其婚生子女均年滿十八周歲止。
(2)在(2018)魯03民終1840號案件中,女方主張案涉房屋的所有權歸其所有。法院查明事實后認為,雖然雙方協議約定涉案房屋歸男方所有,但該房屋實際一直登記在女方名下,并一直由女方和婚生女居住使用,在訴訟前男方因考慮到孩子亦未向女方主張過房屋產權。因此,法院根據雙方的離婚時間、居住條件、收入狀況及照顧子女和女方權益的原則,酌情判令女方自判決確定之日起對案涉房屋享有二年的“居住權”,二年期滿后應搬離案涉房屋。
(3)在(2015)珠中法民一終字第697號案件中,女方以男方在簽署《離婚協議書》前口頭答應將案涉房屋給女方及其兩個孩子居住使用為由要求獲得案涉房屋的居住權,但男方對此予以否認。法院認為,女方提供的證據不足以證明其所主張的事實,但考慮到女方為家庭犧牲較多,每個月的工資除了要負擔房貸、贍養父母外還要撫養孩子,經濟壓力非常大。雖然女方已新購入了住所,但尚未裝修,且離兩個孩子上學的地方較遠。男方則有很強的經濟能力,先前還變相承諾過要給原告以及兩個孩子一個穩定的住所。因此,法院最終判決男方名下的房產由女方和兩個孩子繼續居住至其中一個孩子上完小學為止。
6.一方享有永久的“居住權”
(1)在(2013)甬慈周民初字第228號案件中,女方同意與男方離婚,但因為離婚后無居住房屋。因此,要求在男方的房屋中居住直至其過世或由男方一次性向其補償60000元。法院考慮到女方離婚后無住處,屬于生活困難,而男方的婚前財產有三間平房,故判決給予女方一間平房的“居住權”作為補償。
(2)在(2017)鄂0528民初4號案件中,考慮到男方將其名下的房屋產權全部過戶到女方及婚生女名下后,男方將沒有住處。因此,女方在法院審理過程中主動提出可以將部分案涉房屋的“居住權”提供給男方使用作為對男方的幫助。法院對此予以支持,對雙方爭議的房屋,判令男方對部分房屋享有永久“居住權”。
在過往的案件中,根據物權法定原則,通過離婚幫助制度而獲得的“居住權”由于在物權法上并未有所規定。因此,并不屬于物權,自然也就不具有對抗第三人的效力。當出現房屋所有權人未經過居住權人的同意私自將房屋轉讓的情形,不論取得所有權的第三人是否善意的,獲得居住權的一方都無法與第三人享有的所有權進行對抗,最終還是會繼續面臨無房居住的困境。《民法典》施行后,明確了居住權的物權屬性,規定了居住權的登記制度,登記后的居住權因公示而具有了公信力,加之物權本身所具有的對世權、絕對權,從而能夠更好地保護居住權人的利益,使其免受侵犯。
2011年第三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表明,“總體來看,女性有房產(含夫妻聯名)的占37.9%,男性為67.1%。在已婚女性中,自己名下有房產的占13.2%,與配偶聯名擁有房產的占28.0%;男性分別為51.7%和25.6%。未婚女性中6.9%擁有自己名下的房產,未婚男性為21.8%”。[3]再結合身邊的生活實際不難發現,婚姻關系終止后,特別是只有一套住房的家庭,往往會有一方面臨無房可住也無力購房的窘境,而這一方又往往都是女方。導致這一情形產生的原因筆者認為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中國人嫁娶的風俗往往是由男方購置婚房供雙方婚后居住或者女方直接到男方家居住,而在房價高漲的當下,普通家庭擁有一套住房已實屬不易。因此,不論是前述哪種情形,都將導致女方離婚后無房可住;另一方面,基于男女方生理上天生的差異,女性和男性相比往往是經濟弱勢的一方。這不僅是因為女性在職場上容易受到歧視,且和男性相比,女性在家庭以及子女身上付出的時間和投入的精力相較于自身的事業而言往往會更多,而經濟的匱乏也就直接導致了住房上的困難。
在居住權制度設立后,這種情形將極大程度得到緩解。在雙方協商離婚的前提下,即使一方在財產分割時無法獲得房屋的所有權,但獲得房屋所有權的一方同意后,也可以通過書面的形式訂立合同設定一定期限的居住權,以滿足其居住和生活的需求。而基本的生存問題被解決后,許多女性便不用囿于住房問題,在面對婚姻出現的各種情況時也就能夠擁有更多的選擇自主權。
《民法典》施行后,關于離婚案件中子女的撫養歸屬的問題:不滿兩周歲的子女,以由母親直接撫養為原則;已滿兩周歲的子女,由法院根據雙方的具體情況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則判決;子女已滿八周歲的,尊重其真實意愿。在家事案件中,一般情況下,因為多數子女平時都是由女方負責撫養照顧,因此子女的撫養權歸女方的情形更為普遍。基于此,居住權的設立事實上不僅僅是保護了女性這一弱勢群體,也保障了跟隨女性一起生活的子女的權益,減少因為父母離婚給其所帶來的生活上的影響。
實踐中還會有一種情形是,雙方離婚后,各自獲得了相應房屋的所有權,但獲得子女撫養權的一方基于子女上學的考慮(如另一方的房屋是學區房),需要在另一方的房屋居住,這種情況下,就可以在房屋上為需要暫時居住的一方設立居住權,以滿足其子女教育的需要。這也是從另一層面對兒童權益的一種保護。
在《民法典》中,居住權的消滅情形分為兩種,一種是居住權期限屆滿,還有一種是居住權人死亡。但結合其他物權的相關規定,可以想見,實踐中一定會衍生出更多的情形,上述規定并不周延,遺漏了其他諸多的可能導致居住權消滅事由。例如,居住權與所有權混同;居住權人嚴重濫用權利;居住權人拋棄權利;居住權人長期不行使權利;居住權標的物全部滅失以及法律規定的其他消滅事由等。[2]關于居住權消滅的事由,筆者認為,雖然法律因為受到社會發展和立法者認知水平等因素的限制都具有滯后性的特點,但對于一些根據過往經驗已經可以預知即將發生的情形,還是及早建立相應的規則制度為妥。居住權的消滅事由在法律層面還需要進行更為細致的構建,以免出現類似于居住權的權利人躺在權利上睡覺,所有權人為此與其產生矛盾沖突等情形。
《民法典》中規定的居住權屬于意定居住權。對此,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民法典》草案時,有委員指出此種規定“沒有涵蓋和照顧到婚姻家庭中配偶、老人、孩子等群體的居住權,這些主體因其處于弱勢地位,在很大程度上不能進行合同約定”[3],故建議增加法定居住權;還有委員認為“居住權的規定沒有考慮到婚姻家庭方面的特殊性[3],有必要在婚姻家庭編中對夫妻唯一住所的共同居住權做出規定”。然而,本次《民法典》制定過程中,對于居住權的研究,主要關注點局限在居住權入法的必要性、居住權的性質、居住權制度的域外立法經驗借鑒等方面,但是對于法定居住權的研究和關注明顯不足。筆者認為,在婚姻家事案件中,法定居住權不論從操作性的角度還是從保障弱勢一方權利的角度,顯然都優于意定居住權。因為大部分當事人已然是因為無法心平氣和地進行友好協商。因此,才選擇了法院作為居中裁判方。然而,即使法官想要盡可能保護婚姻當中的弱勢群體,但缺少法定居住權制度的支持,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法律作為實踐的規范化反映,應有效回應司法實踐以及民眾的現實需求,結合我國的國情,法定居住權的設立才能夠充分發揮居住權制度的價值。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了房屋只住不炒的定位,希望通過多管齊下的住房制度,讓全體人民能住有所居。《民法典》居住權制度的設立正是從法律層面對國家的政策予以積極回應,直面社會發展和人民生活的痛點難點問題[4],保障弱勢群體的基本生活。居住權制度的設立給家事案件的處理方式帶來了新思路和新角度,但與此同時,如何讓制度能夠真正地“物盡其用”、日趨完善,實現其設立的初衷,也是需要我們通過接下來的實踐不斷進行總結和積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