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艷
我十二歲那年的夏天,像是浮動在花墻上的一道影子。它雖是風兒搖落的光線投在壁上留下的淺淺的痕跡,卻因為那光影的曳動變得夢幻,而富有一種琉璃易碎的哀婉,使我很多年都不曾忘記,并且隨著時光的流逝,越發深刻地鐫記在心里,凝成琥珀般雋永的記憶。


不過他對我很好,見了面會笑瞇瞇地問我的功課,并且豎起大拇指來夸獎:“咱們院兒里,就數咱閨女最有出息。”

聽說曉明哥考的是美院。我那時候對“美”還一無所知,只隱約地知道,那是一樣很好、很好的東西。我不曉得如何形容它,但是一想到它,便已經讓我詞窮。我想靳大伯大抵也是不懂得它的,否則他不會一提起曉明哥的專業,就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似的,隨時要勃然大怒。靳大伯說憑曉明哥的聰明勁兒,完全可以上工大或者科技大,但是他瞞著家里人,偷偷地報考了美院。就憑這件事兒,曉明哥頂上了忤逆的罪名,與他的父親做下了天大的對頭。
靳大媽也不滿意曉明哥的專業,但她還葆有一個做母親的寵溺和縱容,覺得自己的兒子總歸是最好的。雖然她有時候也兩手叉腰、唾沫四濺地罵曉明哥偷懶或者嘴饞,并且對他只關心畫畫這件事兒忍不住指手畫腳,但轉過頭,還是會好吃好喝地給曉明哥送過去,連雙襪子也不讓他洗。靳大伯要是說道她幾句,她就臉紅脖子粗地把靳大伯罵個狗血淋頭:“你說,你說你兒子這臭脾氣像誰?還不是你靳家的種?”
和這樣的人家做鄰居是很安心的,因為他們隔墻的吵鬧聲里全是過日子的熱乎勁兒。我母親尤其愛聽這樣的聲音,她是個安靜而性子冷的人,和父親總也熱不起來,在冷寂的日子里,就喜歡豎耳聽隔壁的熱鬧。有一回她又聽到靳大媽在隔壁高聲武氣訓斥靳大伯的動靜兒,就一邊嘆息一邊和我說:“你靳大媽真是個熱心人,她給我送了好多鞋樣子呢?!蹦赣H正低頭納鞋底,天兒不熱,她的額頭上卻沁出密密的一層汗珠。每年冬天,我和弟弟的棉鞋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納出來的。這項工程好像很漫長,初夏時母親便開始著手準備,有空就拿出來做一點,到了冬天該換棉鞋的時候,剛好上腳。母親和靳大媽總有好多話說,就像我和小姨一樣,有說不完的話。母親說靳大媽和靳大伯總是吵吵鬧鬧,可那都是面兒上的——他們夫妻呀,才是真正過日子的樣兒呢。
我不太明白母親話里的意思,要到很多年后,我才能夠慢慢理解,母親說的是:她和父親雖然相敬如賓,但其實并不是真正“過日子的夫妻”??晌夷菚r還以為,夫妻間就該像父親和母親這般客客氣氣呢,可不是,你見到外人還要講究個禮貌周到,怎么對著最親的人,反倒不客氣?
小姨告訴我,母親和父親是別人介紹認識的,他們見面的時候客客氣氣,母親不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父親那邊呢,因為等著給奶奶“沖喜”,比介紹人還著急,催著就把婚事辦了。等結了婚,父親和母親之間仍存著一份客氣。母親從鄉下嫁到城里,見什么都新鮮,都怯。她沒有工作,也沒有朋友,每天只能等著父親下班回家的時候,說上兩句話。但那兩句話,也總是不咸不淡的,父親無非問她:“今天咱媽怎么樣?”或者:“晚上吃什么?”父親是寡母一手帶大的,他孝順他的母親,卻很少顧及我母親心里到底是怎樣想的。母親把奶奶伺候走了以后,很快我就出生了,母親便悶頭忙碌起來,不再需要父親的問候了。
我覺得小姨說得不對,父親偶爾出遠門回來,除了給我和弟弟帶禮物,也會給母親買一些東西。我看得出來,母親雖然每回嘴上都說“花這些冤枉錢做什么”,心里卻是歡喜的。我們廠里有時辦舞會,或是同事朋友聚餐吃飯,父親邀母親同去,母親必然說“你去吧,那樣的場合,我不自在的”,父親也不勉強。父親總是同意母親的每一個決定,而母親也同意父親的每一個決定。
遇到這樣的時候,小姨就會撇撇嘴說:“那是當然咯,他們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需要另一個人來打擾?!毙∫桃呀浭藲q,在廠里實習也有半年時間了,她說得煞有介事,雖然我并不怎樣明白,但她的話總讓我感到高深有理——是的,那短促而突兀的話把子,悄然延伸出觸角細密的神經,似乎鏈接著我看不見的真理,從而讓我心底生出一絲難以描述的難過。那感覺就像是一枚鋒利的刀片,在皮膚上劃出淺淺的豁口,卻因為極快的速度和創口的細小,讓人難以察覺。
這一年的夏天,我滿十二歲了。到了秋天,我就要升初中,再也不是小學生了。考完畢業會考,母親將我從一年級到六年級讀過的課本都收拾起來,足足收拾出一個大紙箱子,如果我蜷身鉆進去,倒也綽綽有余。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讀了這么多書。母親說:“既要讀初中了,這些書留著也無用。家里地方本就不寬裕,不過是囤灰罷了,不如賣給收破爛的?!备赣H隨口道:“三年級以后的課本,可以留給小弟,他暑假里便可以預習新學期的知識?!蹦赣H捶著腰說:“小弟哪里有時間看這些課本?他暑假里一定是玩瘋了,不到最后一個星期,連老師布置的作業也不曉得補齊呢。再說果兒讀書的時候,也不曾有人拿舊課本來給她預習,不是照樣考第一?可見學習這件事兒,只和人相干,不與書相干?!备赣H便不作聲了,專心看他的新聞聯播。
我們家的事情,一向分得明白,父親管外面的事兒,母親管家里的事兒。對家里的事情,父親有時插一兩句話,但不影響母親的決定;要是遇上外面的事兒,母親一句話也不會插,只安慰父親:“你心里舒坦就好,想得太多反倒礙事兒?!?/p>
父親和母親就是這樣,不曾像隔壁的靳大伯和靳大媽一樣,吵吵嚷嚷,有多余的言語。
曉明哥說從未見我父親和母親紅過臉,這可真讓人羨慕。小姨便嗤笑他:“你曉得什么?”曉明哥睒眼道:“你又曉得什么?”小姨不客氣地揶揄他:“我曉得的,你必是不曉得。你眼里呀,只有那些畫兒中的風景,哪里曉得過日子是什么樣的?要不你爸你媽也不會成天給你橫挑鼻子豎挑眼?!睍悦鞲绫愫俸俚匦Γ⒉粣佬∫探伊怂亩?。
小姨三年前從鄉下考學到Y城來,念的是中專,母親委實高興了好一陣子。母親是長姐,小姨是老幺,她們之間差了十來歲。小姨比鄉下的舅舅們更得我母親的疼愛。母親說,舅舅們都讀不進去書,那也就罷了,唯獨小姨聰明伶俐,是個人尖兒,她早就看出來了。小姨考上中專,以后就是國家干部,這可叫老張家長臉,比舅舅們強得多。
小姨考上中專以后,就把戶口遷進了城,她自作主張,把原先的名字“張春梅”改成了“張倩”。母親也覺得這名兒洋氣,只是一時改不了口,仍叫她作“梅子”。初時曉明哥也跟著母親喚小姨的乳名“梅子”,小姨不答應,惡狠狠地兇了他幾次,曉明哥這才記住了,見到小姨要叫“張倩”。
曉明哥比小姨還大一歲,但小姨從不喊他“哥”,反倒理直氣壯地說,倘若論起輩分,曉明哥該當叫她一聲“姨”才是。曉明哥自然是不愿意的,于是兩人常常斗嘴,都想壓對方一頭。往往是曉明哥拜了下風,嘿嘿笑著給自己找補:“好男不跟女斗。”小姨可不饒他,昂著頭瞪眼瞧他:“放屁!斗不過便斗不過,真是啄木鳥發瘧子——嘴硬身子虛?!?/p>
曉明哥考上美院,大人們聊到這事兒都搖頭說可惜,和靳大伯一般的口氣,一邊倒地說曉明哥原該上工大或是科技大的,只小姨點頭說:“靳曉明倒有點意思?!?/p>
我問小姨:“什么有點意思?”
小姨笑起來:“一個人,肯為自己喜歡的事兒什么也不顧,說明這是個有趣的人?!?/p>
曉明哥很有趣嗎?我有些茫然,印象里,曉明哥并不是個愛講笑話的人呀。有時候別人講個笑話,他還要想半天,然后一本正經地問道:“這有什么好笑的?”要是換作顧建軍、顧建國兩兄弟,早笑得趴在地上了。他們總是嘻嘻哈哈的,好像全天下的事兒都頂可笑。
顧建軍是留級生,起先比我們高一級,后來他留了級,就到我們班來,和他弟弟顧建國成了同班同學。他坐在后排,老是拉前面女生的頭發。要是女生向老師報告,他就說是蓋文具盒的時候不小心夾到了,或者翻書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咕噥說女生的長頭發真是麻煩,自己不嫌麻煩,還要給別人添麻煩,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說這話的時候,總要把“豈有此理”重復兩遍,好像這樣就能擺脫作案嫌疑似的。
顧家也住在我們廠的宿舍大院兒,只是不和我們在同一排房子。他父親顧平陽是廠領導的小車司機,因而住房條件比一般職工要好些。我父親為改善我們家的住房,曾下了很大的決心,趁黑拎著自己舍不得享用的好煙好酒,私下找廠領導說過我們家的困難:四口人,擠在一間十八個平方的房子里,再加上孩子的小姨;小姨以前上學的時候,逢周末過來一趟,湊合一下也就罷了,現在來咱廠實習,吃住都在家里,那么就是五口人,實在錯不開身。如果能像顧平陽家那樣,多分一間房,那就太好了。廠領導和我父親不熟(開門時都沒認出我父親,他倆唯一的交集,是我父親前年評上勞模時,廠領導給他頒過一回獎狀),所以我父親又把煙酒拎回來了。但廠領導也很理解我們家的困難,答應下次建房的時候,首先考慮咱家??墒乾F在還沒有建新房,也就沒有多余的房子分給咱家。
為房子這事兒,靳大伯也不服氣。他說顧平陽家先前是四口人,分了兩間房也就罷了,可后來顧平陽的老婆死了,家里只剩下三個光頭,怎么還占著兩間房?父親搔著頭皮答不上來,他拎著煙酒去廠領導家的時候,天都黑了,靳大伯沒看見,因而也就不知道父親去了廠領導家。靳大伯攛掇父親去廠領導辦公室鬧一鬧,興許一鬧,就能把顧平陽家的房子置換給咱家。父親臉紅了一下,搓著手為難地說,要是一鬧就能把房子鬧到手,這事兒早就有人干了,哪能輪到咱?
于是我們家仍是四口人擠在一間房,父母的床和我們姐弟倆的床之間,隔著一道舊被單改的格紋布簾子。要是小姨回來,也擠在我和弟弟的床上。冬天的時候倒是暖和,夏天就不成了。不過最熱的那段日子,我們搬著涼床去院兒里睡,這樣稍微能解決一點兒高溫帶來的睡眠障礙問題。
等入了伏,全院的人都在大院兒里的空地上納涼,那場面可叫壯觀。
我們那時候還不知道什么叫空調,家里能有臺電風扇就算是很值錢的電器了。逢到夏天,人往往熱得吃不下、睡不著,迅速而明顯地消瘦下去,故而有“瘦夏”的說法。為了涼快點兒,落了黑,大伙兒便在空地上灑一遍水(有時一遍不夠,多灑幾遍拔拔地氣也是有的),家家拖出涼床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有搖著扇納涼的,有捧著碗吃飯的,有圍著圈兒打撲克的,有四散著聊大天兒的。小孩子們活潑地跑來跑去,在燈影下捕捉各種稀奇古怪的蟲子,不時引來母親的呵斥。而那些洗完澡出來的婦人,個個香噴噴的,花露水和痱子粉的氣味播撒得到處都是。這些都使夏天的夜晚顯得愉快而親切。
也有跑到廠辦大樓的樓頂上鋪席子的,不過那得搶位置。樓頂涼快,離星星也近,躺在涼席上,一伸手就可以摘到咫尺之遙的星星。那樣的夜多美呵,所以人人都想上樓頂搶一塊鋪席子的地方。不過多半是腿腳輕捷的男孩子搶先一步,比如顧建軍、顧建國這樣的,每天晚上幾乎是不吃飯就往廠辦大樓上爬。天還大亮著,他們已經把席子鋪上了,也不管席面曬得發燙,或是招蟲子落灰。占了位置,再輪流下來吃飯,一點兒不耽誤。反正他們也不像我們家那么愛干凈,每天晚上,我母親總要把席子用清水抹三遍,才肯讓我們躺上去睡覺。
這年夏天,天兒尤其熱,還沒入伏呢,屋里已經睡不下了。日頭剛剛落下去,燈還沒有亮起來,我和弟弟便拖了涼床出去,也顧不上蚊蚋小咬。
西天上的霞光著了火似的,燃出赤紅的一片,仰頭看去,云霞斑斕,風光綺麗,不知天上有什么法力無邊的神仙,隱在高闊的云天外施了幻術,才叫地上的人看到這樣的奇景。東邊那一大片穹隆卻是青黛色的,早有淡淡的月牙兒印上來,像是布面上清淺的印花。
弟弟皮膚嫩些,最是招花蚊子。那些長腳花斑的大蚊子一落在弟弟身上,必是喝足了新鮮的血才肯罷休。它們剛剛飛走,弟弟身上便隆起一整片紅腫的包塊來。若伸手去撓,則愈撓愈癢得厲害,可是不撓,弟弟也是忍不住的,非要等到嫩紅的鼓包上再添加幾道鮮紅的血痕,母親抓住弟弟的手,拿一碗綠豆湯或是半個西瓜來轉移他的注意力,這才能夠稍稍消停。
我身上也讓蚊子咬得不輕,只好拼命地掐自己——蚊子狠咬過的地方,再讓指甲更狠地咬在皮膚里,咬出深深的印兒來,便可緩解鉆心的癢,也不至于皮破血流。這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法子,比風油精、清涼油還管用。只是蚊子咬的地方多了,我卻只有兩只手,往往手忙腳亂,按下葫蘆起了瓢,這邊的癢還沒有止住,那邊又開始發癢,恨不得生出十只八只手來,渾身上下都是手才好。
我掐自己,許是太用力了,竟把自己掐得受了傷。
小姨給我遞過來一瓶汽水,我欠身去拿,回頭嚇了一跳,怎么涼床上竟有血跡!全身上下看看,哪里掐破沒有,卻找不到。小姨一定是發現了什么,她給我使眼色:“果兒,裙子?!蔽业皖^掀裙子,才發現花裙的后半幅已經讓血染紅了一塊。那血和裙擺上的印花開在一處,又妖艷又詭異。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臉一下子紅了。
我飛快地從涼床上蹦下來,將染了血跡的裙擺扯到身前,攥在手里,夾緊了兩腿往屋里碎步跑去。小姨跟在身后,笑著攆我:“跑什么?天都黑了?!?/p>
耳聽著小姨的笑聲,我的臉更紅了,要不是天色暗下來,我一定羞死在日頭下面。我已經十二歲了,在學校里,見過女廁所里丟掉的那些紅色衛生紙。我一直暗暗忐忑著,擔心自己哪一天也遇上這樣的窘迫,可沒想到是今天。
小姨跟進屋來,看我促手促腳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便從母親的五斗櫥下面抽出一包東西來。我知道那是什么,卻不知道如何用,只好巴巴地看著小姨。小姨又笑起來:“咱家的果兒,這就成大姑娘啦!嗯,歲數不大,懂事卻早?!蔽叶迥_嗔她:“別說風涼話,趁爸還沒回來,你快陪我去趟廁所?!?/p>
咱家沒有廁所,整個大院兒里的人家也沒有廁所,我們白天解手,都是去公廁,晚上就在痰盂里解決。這會兒情況特殊,還沒到晚上呢,我就把痰盂給占上了。匆匆忙忙地,我換了條長褲,央著小姨陪我去廁所把痰盂倒掉。小姨說馬上就吃飯了,這會兒倒痰盂,多奇怪呀。她勸我吃了飯再說,我只是不肯。果然,端著痰盂出門,就碰上母親從屋前的小披廈里出來。那間利用半面墻壁臨時搭起來的小披廈是咱家的廚房,母親做好了晚飯,卸下圍裙,正打算到門口的涼床上坐下來歇口氣兒。
“這是做什么?一會兒你爸到家就吃飯了。”母親盯著我手上的痰盂,不解地問。
我紅著臉,不看母親:“嗯,就回來?!辈挥没仡^,我就知道小姨的臉上一定是憋著笑,我也不看她,只顧低頭往前走。
弟弟坐在涼床上抱著兩瓶汽水,快樂地喊:“姐姐,你不喝,我幫你喝了啊?!蹦赣H忙搶下弟弟懷里的汽水瓶:“快吃飯了,喝這么多汽水干什么!”
遠遠地,父親下班回來了,和院兒里的人打著招呼,我趕緊和小姨從旁邊溜過去。我好像看見父親朝我這邊瞥了一眼,小姨說父親一定是看到我們了,待會兒回去,父親問我干嗎急著倒痰盂,我八成說,是小姨要倒的。我想到“把屎盆子往別人身上扣”那句俗語,不禁嘿嘿笑起來。
倒完痰盂回來,母親已經在院兒里把小桌支上了,幾把小凳圍著,團團圓圓一家人的樣兒?!翱欤瑏沓燥垼 蹦赣H招呼大家。父親搖著蒲扇坐下來,卻沒問我,倒是問了小姨幾句,什么“老蔡幾月份退休”啦,“洪科長家的侄女分去工會辦公室”啦,都是我不明白的話。弟弟已經端著碗吃上了,仍舊坐在涼床上,腳邊是橫七豎八的玩具小汽車。母親把菜蔬肉片蓋在白米飯上,給他堆了高高的一碗,他就一邊嘀嘀叭叭地開車,一邊啊嗚啊嗚地吃飯。
小姨在廠里的財務室實習了半年,洪科長給簽的鑒定是“優秀”,但洪科長說這么優秀的小姨也留不下來,因為財務室的編制早就滿了。父親只是廠里一個車間的小段長,平時連廠辦大樓都不怎么去,就更談不上和大樓里的人有什么交情往來。父親說到這些的時候有些愧疚,小姨笑笑,沒搭話。我不知道小姨怎么想的,她留在廠里,要是不進財務室,就白瞎了她的專業??墒?,誰也不能給她打包票,準能干上稽核會計——派遣證上只寫派遣的單位,不寫派遣的工種。之前也有這樣的先例,分配來的中專生,說是干部身份,可也要從工人做起。如果運氣不好,在車間里干上幾年也是有的。要是男孩子還好些,他們總有一把力氣,可女孩子下車間,不是太委屈了?母親為此憂心忡忡。
小姨自己卻并不太擔心,她生性樂觀,好像對什么都從滑稽的一面去看待?!跋萝囬g就下車間唄,”小姨滿不在乎地說,“車間里女工少,我這樣的肯定是香餑餑啊?!蹦赣H問父親,車間里能不能找找人,干個統計員什么的,活兒也輕巧。父親蹙著眉為難道:“統計員的崗位就那么多,一個蘿卜一個坑,不能說梅子一去,就把人家頂下去,恐怕……也得慢慢來。”母親就不說什么了。

我知道小姨疼我,母親決定生弟弟的時候,她還只有十歲,卻理直氣壯地質問她的姐姐:“要是果兒沒得小兒麻痹癥,你是不是就不能再生了?”母親憂傷地說:“多一個孩子,總歸是熱鬧些,再說……果兒也想有個弟弟。”“果兒才不想呢,是你和姐夫想?!毙∫滩灰啦火?,她把母親說得紅了臉。
四歲以后,我拖著一條殘疾的右腿走上了人生之路。這條路走得不平,到處是坑坑洼洼的泥濘和障礙,我沒有辦法像那些正常的孩子一樣又跑又跳,連笑得大聲一點都覺得困難。但小姨鼓勵我,沒有人可以剝奪我歡笑的權利,她還說,我也可以跑起來,跳起來。雖然我奔跑和跳躍的姿勢那樣奇怪,但那就是我的樣子。喜歡我的人,不會因為我奇怪的樣子而不喜歡我,相反,因為我的樣子如此奇怪,卻還努力地學習奔跑和跳躍,不會有人不喜歡我。
小姨是對的,我上小學以后,和學校里的每一個學生一樣,走著去上學。我一瘸一拐地走過矮矮的冬青,走過高高的鐘樓,走過商店,走過醫院,走過圖書館,我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自信,從來沒有因為別人多看一眼我殘疾的右腿而放慢腳步。
我不知道以后自己會走到多遠的地方去,但是小姨說:“別怕,果兒,你一定可以走得很遠,很遠?!本瓦@樣,我眼前有了模模糊糊的遠方的影子。
已經放假了,我們也不必再去學校,日子便像夕照投在花墻上的影子,慢悠悠地長起來。我有時讀書,有時發呆,側耳傾聽蟬的鳴叫,可以生出無窮的遐想來。
那蟬,就藏在我家門口一排闊大的懸鈴木上,終日叫囂不歇,極是敬業。這些懸鈴木皆上了年紀,據說還是新中國成立那年建廠的時候栽下的,棵棵都有小兒合抱不住的粗壯的干,冠蓋嚴嚴實實的,蟬藏在里面,頭尾都瞧不見,單是聽見那吱哇吱哇的鳴叫,從早鼓噪到晚。
你若煩悶的時候,聽見蟬鳴,會愈發覺得煩悶;可平靜的時候,大聲的聒噪也可以做到充耳不聞,這都是耳朵的妙處。側耳去聽,蟬有時叫得稀松,有時叫得緊湊,有時突然一個急剎般地頓住,你以為它必是累了,誰料下一秒鐘又轟然喧鬧起來,全不合你心里的節拍。
午后是最漫長的,躺在床上,家里唯一的一臺搖頭風扇嗡嗡地響著,從這一頭搖到那一頭,和著喧囂的蟬鳴,亙古一般恒久。弟弟初時總不肯睡去,得要母親捉住他的手腳扔在床上,再扭來扭去,待倦意陣陣來襲,這才漸漸合了眼皮。我卻難有睡意,雖是安靜地躺在床上,腦子里依舊奔騰得厲害。我不讓它去想,它竟有自作主張的能力。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原來人的腦子并不是身體的一部分。
我目光所及的地方,有一塊泛黃的水漬,應該是雨季漏下的雨水所留的痕跡,雖已干涸了,卻因為拓在白墻上,淡黃的一塊,像是小孩兒的尿印。我盯著那水漬,半晌都舍不得挪開目光。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我發呆的時候,眼珠子好像不會轉動,明明看在眼里的一樣東西,會幻變成另一樣全不相干的東西。
我素日好靜的,有時,光是瞧著那籬上的花影一寸寸地,像長了腳似的,從一處挪到另一處,就可以生發出無窮的趣味,因而耗上大半天時間。這時躺在床上,手腳并沒有被縛住,卻和縛住了差不多,只剩下一雙眼睛尚有些自由。這雙眼睛本可以靈活轉動的,但因釘在那塊夸張的水漬上,被強力膠粘住了一般,便只能盯著發呆,漸漸地,眼前鋪開一張地圖:
那地圖上匯出山川河流的模樣,有牧羊的人執著鞭兒,輕輕落在羊羔的身上。星辰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越過牧羊人的肩膀,跌入大海。海洋中有深深的蔚藍,包裹著巨大的透明水母,一張一翕,像要吞掉整個的水域。那片水域里流動著十分豐富的色彩,斑斕的熱帶魚和珊瑚交錯生長,海馬彈跳著曲線的身體,海藻柔曼多情,生出無數的、發絲一樣纖細的臂……
這一切都使我迷醉。
哦,我還從沒有見過大海,那些從14吋黑白電視機里見識到的畫面,以及從小姨的電影畫報里看到的色彩,堆疊出一片神奇的光影,在午后的墻壁上投下曼妙而富有生命力的想象。我就這樣漫無邊際地幻想著,腦中如海水的潮涌奔騰不息,連屋外的蟬鳴也聽不見了,只剩下海面嘩嘩翻滾的波浪和海底靜水深流的呼吸。
海洋的呼吸是藍色的。
我仰著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書上說,生命是從海洋開始的。這可真稀奇,難道我們以前都是魚?我們用腮呼吸,我們沒有腳,我們像海豚那樣發出高亢的鳴叫,在快樂的時候躍出海面,讓金色的陽光打在光滑的背脊上,反射出粼粼的耀眼光芒。這樣想著,我的腋下好像生出了鰭,雙腿也合成了魚尾的模樣。我那條比左腿短一截、細一圈,還有些畸形的右腿,立刻就圓融地滑入了水中,像是不曾經歷過世間的顛簸和崎嶇。
小姨總是鼓勵我,她說人的外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心的豐富和強大。但我知道,殘疾的右腿始終讓我的外表和別人不一樣。即使他們忍住不去看我的腿,我依然敏銳地感受到他們異樣的目光,有時是同情,有時是嘲笑,有時是惋惜,有時是不屑。我一度惡作劇似的把他們的目光接住,裝進口袋里,好像有朝一日能夠派上用場。我收集了很多這樣的目光,在我十二年的生命里,它們幾乎變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揣著這些目光走在路上,白日里尚且能夠做到昂首挺胸,但夜幕降臨以后,身邊的光線稀落,只能抬頭看到寥廓的星辰,我就變得頹唐而懈怠了。一個人總不能一直緊繃著身體,他有松懈的權利,甚至,拆掉骨頭一樣癱在地上,傷感地哭一場。
我的眼角不知不覺沁出一滴淚來,真是奇怪,我明明沒有感到傷心呀,這會兒還是白晝,窗外陽光刺眼。我翻了個身,眼光從墻面的水漬掉落在地上。水泥汀的地面叫母親拖了好幾遍,在窗簾后泛出青色的光來。有一只蟑螂飛快地爬過,在路過我脫下的粉紅色塑料涼鞋時,停了一停,觸須輕搖,謹慎地探測到什么似的,又飛快地爬走了。我的目光追著它爬進床底,消失在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紙箱和鞋盒的暗處。
我們家的蟑螂和人相處得還算愉快。人習慣了這種小東西,便也不覺得它們如何難以忍受,反正怎樣也滅不干凈,不如視而不見。有時它們便如入無人之境,偷吃剩飯剩菜,在櫥柜里爬來爬去。除非當面發現它們招搖的行蹤,否則人也不會特意去捕殺它們。父親塞了幾回蟑螂藥,不過消停不久,它們又成群結隊地回歸了,原因是這一排房子肩并肩、手挽手地佇立在同一條地平線上,蟑螂并不是一家的事兒。
這樣一排一排的房子,我們大院兒里到處都是。排與排之間相隔也不遠,后排的窗戶里咳嗽一聲,前排就能聽到動靜,因而不僅是蟑螂,什么都可以共享。譬如靳大媽的表侄前段兒來我們廠相親,上午來,前后排的人家下午就都知道了,連那個相看的姑娘是哪個廠的,干什么工種,多大年紀,高矮肥瘦,都摸得門兒清。在我們院兒里,誰家都沒有秘密?;蛘撸阋詾檫@還是秘密呢,院兒里早就傳開了。
小姨的事兒就是個例子。院兒里都傳遍了,我們還蒙在鼓里。
昨兒母親問小姨:“他們說的是真還是假?”
小姨抿著嘴冷笑一聲:“假的也說成真的了,我就問您一句,您信我還是不信?”
母親呆了一呆,還在想這事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兒,小姨一錘定了音:“別說,老顧說話還真算話,比姐夫強。”
母親挨了臊,強顏替父親辯解道:“你也知道你姐夫的,不過是個小小的段長,又是個老實人……”
“我又沒說什么,姐夫自然是好姐夫,我的意思是,這是我自己的事兒,您就別操心了。”小姨接過母親的話,大大咧咧地說。
母親卻又不答應了,激動地拍著大腿嗔道:“你這話說的,我是你大姐,我不替你操心,這Y城里,還有誰替你操心呢?”
母親埋怨小姨是白眼兒狼,她的一片好心都喂了狗。小姨趕緊扳過母親的肩頭,撒嬌哄母親開心:“您看看,這都哪兒對哪兒啊,我是那樣的人嗎?”
后來她們嘀嘀咕咕又說了半晌,我聽得不很真切,到底沒鬧明白,小姨的事兒和顧建軍他爸有什么關系。不過也許她們口中的“老顧”并不是顧平陽,但我又想不出院兒里姓顧的還有哪個。
女伴們來邀我去玩兒,我們便攜了手出來。咱廠的大院毗鄰郊區的蔬菜隊,可以見到大塊大塊綠油油的菜地,青菜、辣椒、茄子、苦瓜、菜豆、韭菜、洋柿、黃瓜和絲瓜中間,還有一方粼粼的水塘。塘邊的田埂上先是開滿絢爛的紫云英,無數只紫紅色的小花傘堆堆疊疊地廓出一塊清亮的水域。到了熱天兒,水塘里便鋪滿田田蓮葉,密密得見不著水面了。映日的荷花極是曼妙,若有風來,香氣四溢,擾著人的鼻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吸吮那蜜汁般的芬芳。水塘邊另有楊柳拂堤,絲絳萬縷,景色頗為清麗,比市里有名的青年公園更多些野趣。那里是我們夏天的樂園。
半下午的太陽沒有正午那么熾烈了,可仍是光芒萬丈,四射著熱辣的活力,不久就把我們的臉龐曬得通紅。我們折下近前的荷葉頂在腦袋上,又探身去采塘中的蓮花。那粉色的水蓮端莊地立在碧玉盤子似的荷葉中間,可遠觀不可褻玩焉,但我們可不管這些文人雅士的勸諭。朱玲玲攀了喬昕的胳膊,斜著身子去夠那朵最大的荷花,方小柔卻高聲叫道:“旁邊那朵才好看呢!”
我們折了幾枝荷花,興興頭頭地往塘后的坡上去。那里有高大的合歡樹,滿樹羽狀的粉紅花冠下搭了一座涼棚,四周的蜀葵最盛,還有大片的向日葵。這些花都是我們喜愛的,每一朵都有它的美,就像各不相同的女孩子。
喬昕說顧建軍今年還得留級。她母親是我們的數學老師,這消息想必不假。朱玲玲拍手笑道:“我就知道這個流氓要遭報應?!彼Φ每旎?,險些把腦袋上的荷傘顛下地來,又轉頭對一旁的方小柔說:“方小柔,這下你可報了‘一摸之仇’了?!狈叫∪峒t了臉,啐她道:“你還一百摸呢!”我們笑作一團。
顧建軍去年留級來我們班上,被發配在最后一排。他大我們一歲,個子早躥起來了,仔細看,似乎還有小胡子。他一來,我們班的后進生就找到了主心骨,整天圍在他身邊,鬧出各種讓老師頭疼的花樣。我們女生自然是不和他們來往的,但方小柔個子高,坐在倒數第二排,和顧建軍離得近。有天下課的時候,方小柔站起來,往教室門口走,顧建軍也站起來,搶著往教室門口去。他倆在窄窄的過道上側身撞上了,顧建軍的胳膊肘碰到了方小柔剛剛發育的胸部,讓方小柔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這下成了班里的大新聞,都說顧建軍摸了方小柔的胸。邊上的男生嗷嗷地起哄,讓方小柔嫁給顧建軍,因為她已經被他摸過了,以后別人也不敢娶她。方小柔氣得兩天沒來上學。
為這事兒,班主任罰顧建軍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個星期,起哄的男生也一律陪站,在教室里站了滿滿一排。可方小柔還是落下了心病,提起顧建軍就面紅耳赤。朱玲玲愛開玩笑,這會兒把顧建軍又搬出來了,方小柔便追著朱玲玲一陣敲打,連手上的那枝荷花都敲得蕊殘花敗。我和喬昕成了人肉盾牌,朱玲玲躲在我們身后,縮著腦袋,方小柔的拳頭和荷上的花粉有不少落在我們身上。一路嘻嘻哈哈,日頭也讓我們的嬉鬧聲搖落了一大截,人影、樹影都知趣似的伏到了身后。
喬昕從她母親那里得來消息,說我們廠子弟小學今年畢業的這個班,要整體升入區里的中學?!斑€是這些老同學,咱們還是同班?!眴剃颗d奮地說,紅色框架眼鏡后面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大家都很高興,抱在一起慶祝了一番。朱玲玲把一枝蜀葵高高地舉起來,像是指揮棒似的來回舞動了一下。她是學校鼓樂隊的領隊,慣常喜歡舞弄她的指揮棒,現在當起了我們的現場指揮,領著我們唱起歌來。
我們口里唱著“讓我們蕩起雙槳”,便雙手作槳,化作“小船兒推開波浪”。當唱到“紅領巾迎著太陽”時,方小柔插口問道:“我們升了初中,還要戴紅領巾嗎?”
這問題引來了爭論。
有說要戴的,有說不要戴的,也有說戴一陣就不戴了。從“少先隊員”到“共青團員”,總要有個過程,因此沒有加入共青團之前,咱們還是少先隊的人。但是中學里好像又沒有少先隊輔導員,我們向誰匯報思想、開展活動呢?大家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哎,想這么多干嗎?”朱玲玲一揮她的“指揮棒”:“好不容易放個假,還沒有暑假作業,能不能好好過個沒有意義的暑假啊?”大家都撲哧笑起來。這里面有個“典故”,原先我們放寒暑假的時候,班主任總會在最后一堂課上反復交代,要過一個有意義的假期??墒?,什么樣的假期才是有意義的呢?我們似乎迷惑了六年還沒能搞明白。每回返校交假期作業的時候,班主任都不滿意地拍著作文本直搖頭:“你們呀你們,讓我說你們什么好。這么長時間的假都白放了,咹?就沒有一件有意義的事情?看看這都寫得什么亂七八糟的!”
總之,我們度過了整整六年“亂七八糟”的寒假和暑假,我們每次都努力尋找“意義”,卻每一回都和“意義”擦肩而過。
有時候我想,意義就是一個手藝精湛的小偷吧,他偷走了我們的假期,除了作文本里的《記暑假(寒假)里一件有意義的事》,沒有給我們留下一丁點兒回憶??墒?,為什么十二歲夏天這個“沒有意義”的假期,卻讓我難以忘懷呢?后來我才知道,對于漫長的人生來說,那些可以寫在作文本上念給全班同學聽的事兒,其實都沒有意義;反而是那些無法言說的心靈的秘密,才值得追憶和回味。
意義是一首歌嗎,還是一種感覺?當“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我恍惚聽到了心底的一聲嘆息。
歌聲飄得很遠,那個夏天,我們愉快地大聲唱著歌謠,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顆珍珠;顆顆珍珠在花間滾動,浸滿了回憶的芳香。在那香氛中,我記得很真切,有一段非常重要的部分,是關于一只掛在墻壁上的野羚羊的頭顱。
那天我擎著一枝荷花回到院子里的時候,從學校放假回來的曉明哥剛好背著畫架出門。我問他去哪里,他說去菜地后面的荷花塘?!岸及砹?,還出去?”我滿懷好奇。他說這時候的光線好,美也是有時間的,說著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荷花。那枝荷花經過了半下午的折騰,難免臊眉耷眼,我不好意思地把荷花背到身后,給自己找補道:“我回去放在瓶子里養著?!睍悦鞲珉S口說:“養不了多久吧。”隨即又輕輕笑道:“不過也沒什么,有花堪折直須折……就是開在塘里,也不過盛放幾日。”我聽他聲音里似有幾分落寞,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再說什么,背著畫架的身軀微駝著,訕訕地走了。
過幾日曉明哥見到我,問我荷花的事。我一呆,那枝殘荷早讓我扔了。他哂笑一聲,自語般地輕輕道:“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蔽蚁脒@話恐怕不大對,那枝遭到我嫌棄的荷花此刻埋在垃圾堆里,哪里還有香可言呢?臭也臭死了。只是我不便和他說,于是自作聰明,笑吟吟地問他:“你那天去荷花塘畫的荷花一定開得好,我能看看嗎?”他便邀我去他家看那幅畫兒。
我還是第一次去曉明哥的“房間”,他們家和我們家一樣(廠子里蓋的這排平房都是一個房型,四四方方的一間,水泥汀地面,灰瓦人字頂),統共也就十八個平方,不過當中隔了板材,就像是兩間房了。曉明哥單住一間,床上床下都堆著書和他的畫兒。這些和我想象的差不多,沒什么了不起,不過讓我感到震撼的是,房間里竟然掛了一個碩大的羊頭。
那墻壁上的羊頭駭了我一跳,我像是被什么東西猛然撞擊到似的,進屋的步子不免滯了一滯。待進得屋來,更是奇怪,我的眼睛被它死死牽住了,怎么也挪不開。我盯著那個只剩下白骨的巨大頭顱,想象它尚未被剝皮剔肉之前的模樣——一定不是尋常的山羊,它頭上的角竟然螺旋狀地向上飛起,像戰斗的蛇一樣扭成兩段黃褐色的奇異造型。
“假的。”曉明哥見我驚訝的樣子,便告訴我那只是一種藝術。我家的墻壁上,從來只有照片相框、俗艷的年畫和明星掛歷,還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裝飾。一只羊的頭骨,怎么會想到掛這樣奇怪的東西?它又絕望又傲慢,那么岑寂,那么狂野,與這間人字頂的舊磚房一點兒也不搭調。它這樣神秘而不知所謂地掛在墻上,甚至還有些詭異。但為什么,我一見它便被攝住了魂魄似的,仿佛透過那兩只深邃的孔洞,可以洞見寥廓的星辰大海,而不像看到那些熟悉的年畫和明星掛歷,只能嗅出煙熏火燎和庸脂俗粉的氣息。我很震驚,曉明哥嘴里的“一種名義上的死亡換來了活的藝術”,使我一晚上都在思考那懸掛在冷壁上的審美,與我們尋常人家是多么地不同。
正因為那么不同,所以那么誘人;正因為那么震撼,所以那么讓人銘記。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件有意義的事,那可能是我與藝術最初的碰撞,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油然而生,即使老師讓我寫在作文本里,我也不曉得如何起筆。“無從下手”,這個有些粗鄙的詞匯,竟然是我面對意義時最準確的表述。
我見到了曉明哥畫的荷花,果然開得盛大而永恒。它們定格在那里,似乎還飄蕩著香氣。只是曉明哥仍不滿意,他說那一池蓮花開得太滿,他完全是寫實主義地照搬下來,并沒有使它們獲得真正的靈魂。
這樣“藝術”的話讓我費解,我想他忘記了,我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平日除了在書包里揣著水彩筆,去學校上體育老師帶的美術課,沒有接觸過一點兒藝術。我們的體育老師教美術課的時候也不和我們聊“美”和“藝術”,他給我們的美術作業打分,唯一的標準是“畫得像”。
我對色彩很敏感,喜歡大膽地涂鴉,但畫得不像,所以我的美術成績不如語文和數學那樣出色。不過,因為老師和父母都不以為意,我也就接納了自己在美術方面沒有天分的說法。“反正不考畫畫的。”大人們異口同聲地安慰我。我甚至和大人們變成了一伙兒的,覺得曉明哥“以畫為生”的想法荒唐而不切實際。
后來我才漸漸明白,曉明哥不是以畫為生,而是以畫為生命。他想在自己的生命里畫上自己的色彩和構圖,和誰也不像,他就是他自己。那是一種多么美麗而倔強的生命啊,可惜,彼時我們廠的大院兒里,沒有一個人懂得他,就連我時尚的小姨,也不懂。
我小姨愛看《大眾電影》,她的審美大概也是明星掛歷那樣的。她喜歡龔雪、張瑜和劉曉慶,覺得一個人就應該在那樣的聚光燈下度過一生才有價值;如果不能,就努力讓自己活在高瓦燈泡下,活在別人艷慕的目光里,反正不能黑不溜秋、窩窩囊囊。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把她當作勵志教材來讀,從這個要強的農村姑娘身上,我讀出了生命的韌性和折騰勁兒。
小姨和曉明哥都是那種咬住自己的目標就不撒口的人,但不同的是,小姨表面上看起來我行我素,其實卻一直活在外界的目光里,她太想讓別人知道她的“價值”了。她不像曉明哥那樣,把自己的價值放在心里,悄沒聲兒地,做那個不討人喜歡、卻讓自己喜歡的人。
我這樣說,一點兒也沒有貶低小姨的意思,因為我知道,世界是主觀的,也是客觀的,就像我母親說的那樣,“人活一張臉”,臉可不就是給人看的!要是一個人不要臉,肯定不成;但是太要臉,又活得累,這是個特別擰巴的問題。我一個小孩兒,不懂那么多,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曉明哥是對的,小姨也是對的,他們就像一根莖上的兩只豆莢,莢里藏的到底是三顆豆還是五顆豆,你得掰開了仔細看。
最近曉明哥對我小姨的態度好像有點變化,但具體變在哪兒我又說不上來,總覺得他倆怪怪的,比如曉明哥裝作不經意地問我:“你小姨不是愛穿高跟鞋嗎,怎么現在改穿平底了?”我還真沒注意這件事兒,小姨的每雙鞋都和她本人一樣漂亮,在我眼里,漂亮的鞋子就是好鞋子,高跟還是平底,有那么重要嗎?
曉明哥便自嘲地笑笑:“是不重要,我只是覺得她變矮了。”這話更蹊蹺,我不知小姨是高是矮和曉明哥有什么關系。那感覺就像他見到一朵美麗的花兒,原本很喜歡的,誰知道隨著光線的變化,花兒不那么悅目了,但他又覺得自己并沒有理由去指責一朵花的顏色。
“我小姨新買了一雙牛皮涼鞋,她說今年流行這種細帶的款式?!蔽殷H頭不對馬嘴地說。
“她喜歡就好?!睍悦鞲缫髋兜?,“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因為那個款式在市面上流行才喜歡呢,還是因為喜歡才買了市面上流行的款式?!?/p>
我“啊”了一聲,不解地問道:“這有什么分別嗎?”
“唔,也許,并沒有太大的分別……”曉明哥喃喃道,低下頭來,“我總是想得太多,行動得太少?!?/p>
那天的曉明哥奇奇怪怪的,我從他家出來,還抱著沉甸甸的疑惑,想著哪天一定要把“高跟鞋和平底鞋的區別”以及“細帶牛皮涼鞋的流行性”這兩個問題搞清楚。不過我很快便忘記了,因為小姨回來了,她波浪般的卷發上別著一對樣式精美的新發夾。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裝飾品,它很快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小姨頭上的蝴蝶發夾漂亮得不像話。它們一定不是小攤子上隨處可見的便宜貨,說不定是從市里的工藝品商店買來的,原本應該放在光潔锃亮的玻璃柜臺里供客人觀賞流連,它們不知怎么就跑到了我小姨的頭發上,像是從外太空飛來的。
“外太空”這個詞兒,我還是從顧建軍嘴里學來的。他喜歡UFO,覺得一切神秘現象都比正常過日子重大且緊要得多。不過,他好像沒什么機會去實踐這樣重大且緊要的光榮任務。他最光榮的時候,就是作為壞學生的代表,滿不在乎地站在講臺上接受老師的批評和懲罰。老師們都不喜歡他,但他有自己的擁躉,每當老師轉過身去板書,他就朝講臺下的同學扮鬼臉,或者佯裝襲擊老師,擺出一個踢腿或揮胳膊的姿勢,引來臺下一片嘩然。他說自己是從外太空飛來地球的“高我”,作為低維生命的地球人不懂他,所以不喜歡他。他嘴里的“地球人”包括老師和我們這些優等生,坐在后排的差生們則和他打成一片,他們相約一起飛回外太空。
不知道為什么,我看到小姨頭上的蝴蝶發夾,就莫名地想到“外太空”,覺得它們一定和那個遙遠而神秘的時空維度有關。地球上的人,梳頭發的時候,總是用發繩或發圈扎起來,要不就像我母親那樣,用黑色的卡子固定頭發,了不起用彩色綢帶或者塑料夾裝飾一下,哪里會用這樣耀眼到咄咄逼人的材質呢?在我極有限的生命里,還從沒有見識過真正的珠寶,但我想珠寶就應該是這樣的,高貴奢華,璀璨奪目。
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小姨的發夾,手指竟有些微微地發顫,生怕叨擾到蝶翅上的光華似的。蝴蝶發夾在小姨的兩鬢上斜斜地勾出兩枚桃心的形狀,俏皮而優雅。我問小姨:“這是什么做的?”“水晶?!毙∫梯p輕吐出兩個字。
我的耳朵像是被清脆的銀鈴叮當碰撞了一下,光是聽這名字,就覺得又清麗又華貴。真是奇怪的感覺,我無端地想起了曉明哥的房間里,那只懸掛在墻壁上的羚羊的頭顱。白森森的羚羊頭骨和精致漂亮的水晶發夾,這毫不相干的兩樣事物,竟然鬼使神差地聯系在了一起。
我突發奇想地說:“小姨,這對蝴蝶發夾就像活物一樣,好像隨時要飛起來。曉明哥家里的墻上,掛著一只羚羊頭,也像是活的。”我說得顛三倒四,也不知小姨能不能明白。不過她好像竟然聽懂了,點點頭說:“栩栩如生?!蔽冶緛硐胝f這對蝴蝶的確是栩栩如生,但那只羊頭卻不是,因為它是死的,想想好像也不對,曉明哥明明說那是一件假的工藝品,并且就算是一顆真的羚羊頭,它也沒有生命。想來想去,越想越糊涂,也就罷了。
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終于想通了,那只羊頭表現的雖是死亡,但死亡本身卻包含著巨大的生命能量,所以它就像活的一樣。那一對蝴蝶呢?卻簡單得多,它們撲閃著假翅膀,看起來倒像是真的能夠飛翔。這就是它們的不同之處。我很為自己思想的深邃感到快樂,不知不覺就陷入了一種時空顛倒的迷醉狀態。
這時顧建軍來叫我:“余果,你醒醒吧,你看看這是什么?”他變魔術似的從皺巴巴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蝴蝶發夾,和我小姨頭上的水晶發夾竟然一模一樣。只是這只水晶蝴蝶不再那么晶瑩剔透,閃閃發亮,它像是曾經掉入泥淖中,臟污得厲害,比一塊布滿灰塵和劃痕的臟玻璃強不了多少。那上面似乎還有顧建軍的指頭印兒,一圈圈的螺紋清晰可見。
“你怎么會有水晶發夾?”我驚奇地問他。
顧建軍不屑地抽抽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我怎么會有?這是我爸的東西,你說我怎么會有?!?/p>
“這是我小姨的發夾呀?!蔽抑钡卣f,可是看了一眼發夾上臟兮兮的指頭印兒,又不敢確定了,“這……我小姨也有這樣的發夾?!?/p>
“別做夢了,那就是我爸買的。”顧建軍斬釘截鐵地說,讓我大吃一驚。
這一驚,把我驚醒了,原來我真的在做夢。母親坐在床前,和坐在一把靠背椅上的小姨面對面,一個扯,一個繞,正在盤毛線。我們家每年打熱天兒里就開始織毛衣,要趕在天兒涼之前織好全家的線衣,這可是個巨大的工程,所以一入夏,我母親就開始拆洗舊線衣——把舊毛線拆散,盤起,再摻上一些新毛線,就可以得到一件新的毛衣。這事兒有些麻煩,可是我母親樂此不疲。她每年在盤毛線的時候就想好了織毛衣的最新針法,開始發散無窮的想象力和創造力。
母親一邊盤毛線,一邊和小姨嘮嗑,她說茲事體大,小姨萬萬要當心。小姨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但看得出來她心里篤定得很。我聽了半截話,不知她們在聊什么,想要再聽聽,母親卻回過頭來,說一聲:“喲,果兒醒了?!毙∫腾s緊站起來,笑嘻嘻地朝我嚷嚷道:“快起來幫你媽盤毛線,我要上班了。”
我揉揉眼睛坐起來,小姨已經背上她的小坤包,一閃身就出了屋。
母親問我,今年的毛衣是想織成小花還是大花,我嗚嗚噥噥不置可否。這種穿在襖子里的線衫,半新不舊的,怎樣也沒有百貨大樓里花樣百出的羊毛衫好看??墒俏矣植荒芎湍赣H說,我不喜歡她織的毛衣。母親這樣不辭勞苦,為全家人的冷暖操心,我不知感恩,實在是大不敬。我想有一天也像小姨那樣,自食其力地掙上工資,買自己喜歡的羊毛衫、細帶涼鞋和水晶發夾。
哦,水晶發夾,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扭頭問母親:“媽,小姨的發夾是她自己買的嗎?”
母親繞著毛線,不以為意地說:“那不是買的還能從哪兒來呀?”想想,又停下手中的活兒,皺眉沉吟道:“你說,發夾不是她自己買的?”
“?。俊蔽医o母親問住了,也不知怎樣解釋夢里的事情。在夢里,顧建軍跟我說,我小姨的水晶發夾是他爸顧平陽給買的,可這也太荒唐了。顧平陽怎么會給我小姨買發夾呢?他倆八竿子打不著呀。
可是,偏偏是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后來讓所有人大跌眼鏡,他們竟然走到一起,成了我們廠、我們院兒里炙手可熱的話題。
不,不是后來,其實那個下午,我午睡后蒙眬醒來,就已經聽到了小姨和顧平陽的“緋聞”,只是我迷迷糊糊,分不清夢里還是現實。
母親和小姨盤毛線的時候,大約是提到了廠里的一些傳聞,她讓小姨離顧平陽遠點兒,畢竟,小姨還是個沒出閣的姑娘,這種事,不管有的沒的,傳出去總是對小姨不利。小姨卻一點兒也不在乎那些四處流竄的“謠言”,她臉上帶著笑,對母親的關心和擔憂不以為然。也許,小姨心里很清楚,那些傳聞可不是謠言。
只是那時候小姨還沒有決定,對我母親和盤托出她和顧平陽的事兒。
小姨和顧平陽的年紀差了十九歲,而且個頭不高的顧平陽和身材高挑的小姨站在一起,品相上也極不般配,為此,愛美的小姨還忍痛割愛地放棄了漂亮的高跟鞋,這都是后來我從母親和小姨之間爆發的爭吵中得到的訊息。那時小姨和顧平陽的關系已經公開化了,顧平陽竟然開始逼著顧建軍、顧建國兄弟倆喊我小姨作“媽”。顧建軍和顧建國當然不答應,這倆刺兒頭,平時順著毛捋都難伺候呢,怎么肯管我小姨叫“媽”?他們和顧平陽鬧起來,全廠都搞得烏煙瘴氣。
顧建軍拉著顧建國去廠辦大樓里哭訴,像是舊社會被地主欺壓得沒有活路的小長工。他們先是摸到掛著工會牌子的辦公室,和那位瞇瞇眼的梁主席說,顧平陽把給他們哥倆念書的錢都給狐貍精買了衣服鞋子化妝品;又跑到廠長、書記的辦公室大哭了一場,說給領導開車的顧平陽不配給領導開車,因為他生活作風有問題,這會嚴重影響領導的形象。廠長、書記都給搞得哭笑不得,叫了好幾個身強力壯的職工才把顧建軍和顧建國弄回家。
這事兒在我們廠這潭深水里激出了好大的浪花,一塊大石頭,出其不意地把平靜的日子砸出個大窟窿。
父親對母親說:“都說咱家梅子是狐貍精,把顧平陽媚惑得五迷三道,要我說,他顧平陽才是條千年道行的老狐貍?!?/p>
母親拿筷子敲著碗,拿眼色制止父親繼續說下去。雖然小姨沒回來吃飯,但是我和弟弟都在桌上,母親不愿意我們聽見這些臟耳朵的東西??墒悄赣H不知道,我早就從閑話里聽到了這些事情。廠子里都傳遍了,說我小姨勾搭上顧平陽,利用他的關系,留在了廠財務科。
廠里的財務科,那得是多硬的條件才能進得去的?父親直嘖嘖,他半輩子勤勤懇懇,不求人,也求不上別人,平生只有一回,為了給老娘“沖喜”,求著媒人給介紹了我在鄉下犁田耙埂的母親。他窮盡想象也無法琢磨出其中的奧妙。
說起我父親和母親的婚姻,的確簡單得多。那時,和父親一般條件的城里姑娘,是萬不肯如此倉促地嫁給父親的。既沒有體面的聘禮,又沒有排場的婚禮,就那樣悄沒聲兒地,我母親新裁了一身衣裳,拎著個碎花小包袱,就來Y城投奔父親了。因為以后過起日子來,大紅的喜服沒有什么實用價值,母親便裁了素凈的格子褂和一條藏青色的滌卡褲子。這一身裝扮,我母親穿了十來年,直到我十二歲那年,她還舍不得扔掉。
那時,新婚的母親心頭有如小鹿亂撞,她拎著寒酸的小包袱,坐上了從鄉下進城的長途汽車。一路上她忐忑不安,心里翻來覆去地念叨著我外婆的叮嚀:進了城要謹言慎行,城里不比鄉下,莫要遭人笑話。她還不知道自己未來的丈夫到底是什么心性兒,他們只見了兩面,潦草匆促得甚至來不及仔細相看他的眉眼。
第一次,是介紹人領著父親去母親家。母親從挑開的簾子縫兒掃了父親一眼,便羞紅了臉。堂屋里,那個長著一張闊嘴的介紹人——外婆的一門遠方親戚,給介紹了雙方情況。外婆和外公點頭允了,母親便低頭出來敬茶,父親趁機也瞄了母親一眼。
第二次,是父親拎著一條魚、一刀豬肉和一封糕點來提親。父親把禮品放在桌上,便扎煞著雙手不知說什么好了。他覺得他的意思人家該明白,相親那天,介紹人就把情況都說清楚了,他的條件擺在那里,要求也擺在那里。外公外婆收下了禮,這親就算定下了。母親照例出來敬了一回茶。
直到進城那天,母親也只朦朧記得,父親眉毛上有顆痣,但到底是左邊的眉毛,還是右邊的眉毛,她還沒鬧清楚。
本來,父親說要去長途汽車站接母親的,可那天車間里恰巧出了點事故,雖說事情不大,但父親作為技術骨干,一時走不開,就讓母親在汽車站等了足足四個鐘頭。后來母親實在等不及了,就按照父親上次見面時留給她的地址,一路摸過去,終于趕在天黑之前,找到了父親工作的地方。
父親見到母親,大吃一驚,他原本還擔心她等不到他,會急成什么樣兒呢,沒想到母親安安靜靜地走到他面前,像是從美好的風景里走來的。那個在前面引路的工友朝父親一指:“呶,那就是余東來?!蹦赣H就順著那位工友的手指頭,施施然走到了父親的面前。
第二天,父親帶著母親去市里的百貨大樓買了一麻袋水果糖,到廠里分發一番,就算結婚了。
這些往事,都是小姨說給我聽的。她好像親見了一般,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事實上那時候小姨才不過五六歲,父親和母親相親那天,她正攀在后坡的一棵老槐樹上瘋玩兒,后來她也根本沒有跟著我母親進城,但她說起我母親進城的事情,一點兒也不含糊。她說:“你媽是個賢惠人,耳朵根子又軟,人家說什么是什么,幸虧你爸為人還算老實,要不然,她一個鄉下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兩眼一抹黑地奔來這里,可遭罪啦?!?/p>
小姨來城里的時候,已經不是“人生地不熟”了。我父親騎著“二八大杠”接她過來,母親則在家里做了一桌子好菜,望眼欲穿地等著她。我和弟弟饞得不行,但母親就是不讓我們先動一筷子。小姨的到來讓我們家那塊巴掌大的地方更顯局促,但我們都很喜歡她。不過發生了“顧平陽事件”之后,家里的氣氛就不對勁兒了。
小姨剛來Y城時住在學校,逢周末會到我們家來打牙祭。雖說我們家也不寬裕,但是小姨回來的時候,母親總會多加些菜,讓我們很是期待。在我們家,小姨的學問最大,理所當然要受到這樣的優待。小姨鼓勵我:“果兒,你這么聰明,一定要上大學,讀個中專太浪費了?!蔽夷赣H卻不以為然:“她一個女孩子,念中專就不錯?!毙∫滩淮饝骸芭⒆釉趺戳耍俊薄耙膊皇钦f女孩子就怎么的,”母親訕訕地搭話,“我意思是,果兒能像你一樣,畢業就是國家干部,這多好呀?!?/p>
一畢業就是國家干部的小姨,卻難逃當工人的命運。
廠辦財務室的洪科長很喜歡小姨,小姨在他那兒實習的時候,他就常說小姨是她們那屆畢業生當中最優秀的。可就算小姨再優秀,洪科長也沒有把她留在財務室。
洪科長跟我父親是一起進廠的,兩人多少還說得上話,于是我父親就去找了洪科長。
洪科長為難地說:“你看,我侄女也是學財會的,她跟我又哭又鬧,可我也沒辦法呀。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東來,不是我不幫你,我實在幫不上這個忙。唔,要是廠領導點頭,我看就沒問題。要不,你再去廠里找領導說說?”父親苦笑道:“我哪里攀得上廠里的領導呢?”洪科長就愛莫能助地嘆口氣,不再接話了。
父親垂頭喪氣地回來,不久就聽說洪科長的侄女去了工會辦公室。財務室的老蔡就快退休了,而老蔡的位置,據說是留給工會梁主席的兒子的。
這些話,都是我只言片語聽來的,有時候是父親和母親的小聲嘀咕,有時候是大院兒里人們傳的閑話,包括小姨和顧平陽的事情,我也聽得有一嘴、沒一嘴的,但終究,這些碎片似的話語都成了完整的構圖。我漸漸明白,人是活在話語里的,如果人們不說話,他們就會寂寞難耐;他們說了話以后,事情很可能就會朝著話語的方向發展,直到話語成為事實。
院子里的蔦蘿開花了,花籬上爬滿玫紅色的五角星,顆顆都放出明艷的光彩,配上細長如絲的綠葉,一種令人心動的纖秀和柔軟隨風舞動,蔓延在晨光里。我清早起來,看見窗外花籬上搖曳的五角星,心里覺得美,竟想要跟著它們唱起歌來,可低頭穿鞋時想起小姨昨晚的眼淚,又不免猛地被誰捏住了喉嚨。我總是這樣糊涂,遇上事情,轉身便忘個干凈;但是再轉個身,又會莫名其妙地突然想起。我試圖找到當中的關聯,卻并不能夠,好像它們由此及彼的出現和消失都是意外。
昨晚,我生平第一次看見小姨哭。
小姨是個非常樂觀的人,她總是說,這世上沒有什么事兒能難住人,因為人有主觀能動性,如果自己不認輸,就不會被任何事兒打趴下??墒悄翘?,她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事情難住了,哭得那樣傷心,怎么也止不住。母親心疼地勸她:“梅子,咱不哭了啊。這事兒吧,確實是挺讓人窩心的。可怎么說呢,我原就提醒過你,顧平陽和你不一樣,他一個糙老爺們,什么不中聽的話、不待見的人,他接不住?你可是大姑娘,臉皮薄,心思淺,這下倒好,一盆子屎尿都往你身上扣,怎么得了哇?”
母親說到后來,已經不是勸了。她流著淚,陪小姨一起哭。連我都聽出來了,她是怨,怨小姨不聽話,不撞南墻不回頭,現在撞得頭破血流,她做姐姐的光是心疼有什么用?別人可不心疼,照樣拿刀子捅過來。
見母親哭,小姨反倒不哭了。她雙手在臉上胡擼一把,深深吸口氣,冷冷地對母親說:“姐,您也別怨我,我選的路,我自己走。讓您和姐夫跟著遭人閑話,我給你們道個歉,從今往后,您當沒我這個妹妹也成,我這就搬出去住?!?/p>
母親嚇了一跳,抓住小姨的胳膊,仰起臉道:“你這話怎么說的?我到底是你親姐姐,這就要跟我斷絕關系?”
“不是,您在意這個,我給您丟了臉,怎么辦呢?反正廠里也給我分了宿舍,我早點搬過去,家里也寬敞些。”小姨的表情木木的,說話的時候只看到嘴巴張合,瞧不出什么情緒。
母親漸漸松了手,呆呆地跌坐在床沿上。我們家確實不寬敞,除了吃飯的桌子和擱雜物的五斗櫥,剩下的地方只夠擺兩張床。母親跌坐床沿,嘆息了一聲,輕輕地說:“梅子,你別怪姐,姐是心疼你,和疼果兒一樣啊。咱自家的女兒,怎么能讓別人隨便糟踐呢?”
小姨走近前,抱了抱母親:“誰也糟踐不了我,姐,我問心無愧,這條路是好是歹,我都得走下去。走下去,那些嚼舌根兒的才覺著沒意思。”
母親也抱住小姨:“你呀你,這倔脾氣,也不知像誰。不管到哪兒,你都要好好的。記著,要是有什么事兒,姐還在這兒呢?!?/p>
那天,小姨紅著眼圈兒離開了我們家。
小姨的宿舍我去過,四個人一間房,睡上下鋪的木板床,窗明幾凈,挺好。小姨的鋪靠窗,碎花窗簾是小姨自己挑的。鵝黃底子,淡紫色的小花,風吹來,微微地搖,好像能搖出一簾幽夢。窗前的桌子上擺著茶缸、飯盒和小姨的照片。小姨在木制的相框里笑,和窗外的陽光一樣燦爛而明媚。淺淺的木紋映著小姨的笑臉,好像能看到一圈一圈的年輪。在那年輪中,一個姑娘長成了她自己選擇的模樣。
顧建軍在院兒里見到我,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像大人們傳的那樣潑皮,反而對我彬彬有禮。我見他黝黑的肌膚在藍白條的?;晟老戮o繃繃的,隨時要鼓凸出來的樣子;若是犯起渾來,顧平陽興許真不好對付他。但他好像并不那么難纏,有一次還朝我笑了笑,低頭快速從我身邊走過去。我想不出他帶著顧建國到廠辦大樓里撒潑耍賴的樣兒。
方小柔跟我說,顧建軍拆散他爸顧平陽和我小姨不成,就改了戰術。他現在拍我小姨的馬屁,因為我小姨高興了,顧平陽才能高興;顧平陽高興了,才不會請他們兄弟倆吃“筍子炒肉”(拿竹片抽打手心或屁股),才會大方地給他們零花錢。方小柔的姐姐方小萍也是今年分來的畢業生,和我小姨住在同一間宿舍。如果顧平陽約我小姨出去,方小柔的姐姐就會第一時間知道。這樣一來,我母親的消息反倒沒有我靈通了。
我母親常常捉住我問話,打聽小姨的飲食起居。我說小姨平常都是吃食堂,如果哪天她沒有去食堂打飯,那么一定是顧平陽請她下飯店了。我母親十分驚訝地說,他們現在已經這樣公然出雙入對了嗎?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她,只好說方小萍她們都喜歡吃糖。顧平陽很大方,經常給我小姨買糖果,而且都是大白兔奶糖這樣的高級糖果。我小姨把糖果分給了同宿舍的人,所以她們宿舍的人都覺得顧平陽人不錯。
“你們這些小姑娘,”我母親點著我的額頭嗔道,“幾顆糖就把你們收買了?!蹦赣H知道我經常去小姨的宿舍玩,一定也得了不少糖果。
我糊涂地想,既然這些糖果都是顧平陽買的,那么我也算是吃人家的嘴軟,怎么顧建軍見我反倒不好意思?看來先前那些傳言竟有幾分是真的,因為顧平陽既要常常請我小姨下飯店,又要買高級糖果分給她的室友,恐怕要花不少錢哩。顧建軍兄弟倆對我小姨不忿,也不是全無道理。這樣想著,我竟對顧建軍產生了隱隱的同情。
可這同情畢竟是沒有分量的,轉過頭,我便忘得一干二凈。
這天朱玲玲約我們出去,說要組建一個“巾幗會”,同骯臟的黑暗勢力作斗爭。我們都不得要領,哪里跑出來這樣一種奇怪的勢力?朱玲玲冷笑說,顧建軍就是“骯臟的黑暗勢力”的代表,他摸方小柔的胸,還跑到廠辦大樓去大鬧天宮,這個無法無天的孫猴子,得讓如來佛收他一收了。
方小柔的臉在樹蔭下發起燒來:“那都是上學期的事了。再說他也不是摸我,是碰到了。”
朱玲玲翻了方小柔一個白眼:“你吃了那么大的虧,還不敢討伐敵人,我問你,他碰你難道不是故意的?”
這把方小柔問住了,她也不知道顧建軍是不是故意的。當時下課鈴一響,大家都往教室外面跑,顧建軍一心想搶在前頭,方小柔也想快點出去,這才碰著了;但要說顧建軍是故意襲擊方小柔的胸部,又不大像。可經朱玲玲這樣一說,方小柔也不敢肯定了,她漲紅著臉囁嚅道:“他……我……嗯,他也沒怎么樣,而且老師還罰他站了一星期?!?/p>
朱玲玲揚著脖子說:“他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罰站要是對他起作用,老師也不用天天罰他站了。”這話說得沒錯,顧建軍幾乎天天被罰站,不是在講臺上站著,就是在教室后頭站著;他那把椅子,整整兩個學期也沒什么機會坐下來。
喬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顧建軍是挺討厭的,但我們以后就不跟他同班了,怎么斗爭?”
朱玲玲一揮手說:“不同班,總還在同一個大院兒里住著,不能讓他太囂張了?!?/p>
朱玲玲的話讓我們摸不著頭腦,原來,昨天朱玲玲去食堂買大饃的時候,和顧建軍碰上了。朱玲玲帶了一斤飯票,食堂師傅從窗口遞給她五兩飯票的大饃,又給她的搪瓷缸子里打了二兩飯票的綠豆稀飯,接著找給她一張二兩的和一張一兩的飯票。朱玲玲一手大饃,一手稀飯,抓了飯票就胡亂揣進兜里,沒想到回家一翻衣兜,少了二兩。
“肯定是顧建軍,”朱玲玲咬牙切齒地回憶道,“他就排在我后面,一直催,催得我手忙腳亂。那二兩飯票,一定是掉在地上讓他撿去了?!?/p>
朱玲玲拉著方小柔同顧建軍作斗爭,還扯上了顧建軍去廠辦大樓胡鬧的事兒——她大概覺得顧建軍這樣一鬧,我小姨給鬧了個沒臉,我也是間接的受害者。至于喬昕,我們四個向來是同氣連枝的,三比一,她怎么也得投我們一票。
朱玲玲的組織能力一向不錯,要不然也不會在學校鼓樂隊當指揮。她和我們一說,我們都覺得顧建軍有點欺負人,再加上他是男生,我們是女生,簡直可以說是天然的階級敵人。
茂盛的懸鈴木像一把巨大的傘,把我們籠罩在一種神秘而亢奮的氛圍下。伴著熱鬧的蟬鳴,朱玲玲面色潮紅,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像大白鵝一樣伸長了脖子,在樹下給我們詳細地介紹了她思考一晚上的成果——成立“巾幗會”,有組織、有計劃地同顧建軍作斗爭。她擔任會長;方小柔給她當副手,也就是副會長;喬昕是宣傳委員,而我是紀律委員。
經過樹下的“密謀”,我們很快達成了統一意見,共同反對顧建軍以及他“骯臟的黑暗勢力”。
我其實不大明白朱玲玲說的“紀律委員”是怎么一回事。照朱玲玲的說法,就是主抓“巾幗會”的紀律問題,緊緊統一在“共同反對顧建軍及其骯臟的黑暗勢力”這個主題綱領下;如果有人違反這個“共同綱領”,就要批評教育,或者開除她。
我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工作。在學校里,我是學習委員,只管學習這件事兒,頂多就是幫助老師批改一下卷子——老師批一份樣卷,我就照著樣卷給同學們打分,有時候打多,有時候打少,但多數時候是差不多的。如果有同學報告老師,說卷子改錯了,老師就會走過去看一眼,皺眉說:“你寫的這是什么鬼畫符?我告訴你啊,卷面分也是算分的?!被蛘咻p描淡寫地說一句:“嗯,那你自己改過來吧?!笨傊?,老師從來沒有因為我改卷子改得不好而批評過我。
因此逢上批考卷,朱玲玲總要請我高抬貴手。我在改她的卷子時,確實也改得比較松。但我是忠于自己的職責的,遇上模棱兩可的主觀題,才會送她一兩分;那些客觀題,A就是A,B就是B,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這肯定沒商量。
這次當“紀律委員”,我有些茫然,但朱玲玲說這很簡單,就像在班上管紀律一樣,準備個小本子,把違反紀律的情況記下來。我覺得用作業本記錄這些“意義重大的問題”不嚴肅,就在父親那里找了一本空白的工作手冊。在第一頁上,我寫下了這樣幾個字:巾幗會紀律監督手冊。盡管我仍舊不明白拿這本小冊子記點兒什么,但在朱玲玲的鼓舞或者說是煽動下,我已經決定大干一場了。
我們“巾幗會”成立后的第一次全體會議是在喬昕家召開的。她母親去學校開會了,我們就各自從家里搬了點兒吃的喝的,去喬昕家碰頭。我帶了大白兔奶糖,朱玲玲帶了一兜爆米花兒,方小柔帶的是自家鐵鍋翻炒的西瓜籽,喬昕則給我們端出了“冰鎮”的麥乳精——事先在井水里拔涼過,又香又甜又爽。
會還沒開,我們先吃上喝上了。朱玲玲鼓著腮幫子說:“余果,你這大白兔奶糖是從上海買的吧?就是正宗,奶味兒特別濃。不像我爸上回出差買的,一剝糖紙就知道是假的。我跟我爸說,他還不信,說大白兔奶糖就是這樣。我給他帶兩顆回去嘗嘗,他就知道正宗的大白兔奶糖是怎么回事了?!闭f著揣了兩顆奶糖到衣兜里。
我笑笑,不置可否。這些奶糖都是我從小姨那兒得來的,也就是顧建軍他爸顧平陽買的,可是我們現在卻聚集在這里商量著怎么斗爭顧建軍,這事兒還真是挺滑稽的。我覺得方小柔應該也知道奶糖的來處,只是沒有戳穿罷了。
朱玲玲讓喬昕做筆記,這樣我們開會就可以形成會議記錄,有據可查。喬昕問我們,吃喝這段兒要記上嗎?朱玲玲說你傻呀,怎么能把吃喝這段兒記上呢?那也太不嚴肅了。于是我們又很不嚴肅地吃喝了一會兒,這才放下奶糖、瓜子和爆米花兒,單留下盛麥乳精的杯子。
麥乳精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杯底淺淺的一層,喬昕給我們每人又續了一杯涼白開。杯子里的顏色沖淡了些,但感覺仍舊是麥乳精,我們還是覺得比涼白開好喝。
喝著好喝的涼白開兌麥乳精,我們開始討論“巾幗會”的會標。方小柔提議畫成一朵花兒的形狀,因為女孩子就是花兒,這樣簡單明了。
朱玲玲卻不同意,她擺著手說:“不行,格局太小,一朵花兒,那算怎么回事兒?我們是一個堅強有力的組織,是要和顧建軍作斗爭的?!?/p>
“那畫成一只拳頭吧!”喬昕插了一嘴,“有力量。”一邊說著一邊情不自禁地唱起來:“咱們女生有力量,嗨,咱們女生有力量!”她把《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歌詞改成了“咱們女生有力量”,這個創意被朱玲玲欣然接受。
既然會議進行到這兒,大家就覺得應該索性把完整的會歌寫下來,于是你一言、我一語,集思廣益,很快把《咱們女生有力量》記在了小本子上。具體內容我記不清了,依稀有這么幾句:“每天每日戰斗忙,打倒了骯臟敵人,戰勝了黑暗勢力,改造得世界變呀么變了樣?!?/p>
朱玲玲拍手道:“這就對啦!我們要和顧建軍之流斗爭到底,把這些大毒瘤鏟除掉,讓他們不敢再使壞?!?/p>
和顧建軍交好的幾個男生,或多或少都和我們女生有些過節。比方說,躲在教室門后嚇唬我們,把蒼耳扔到我們的長頭發上。那些橄欖形的蒼耳真討厭,青青的一枚,比小指甲蓋兒大不了多少,卻生滿了倒鉤;扔在頭發上,尤其是長頭發上,我們自己是沒辦法取下來的,必須請身邊的女伴幫忙,連扯帶拽的,痛得我們嗷嗷叫。
顧建軍被列為我們的頭號天敵之后,那些喜歡跟他勾肩搭背的男生,都成了我們反對的對象。只是如何反對,我們還沒有形成最終的決議——朱玲玲說,斗爭是長期的,不在乎一朝一夕,具體的斗爭策略和方式,我們哪天想起來了,就哪天開始。
于是我們坦然地放下心來,繼續吃奶糖,吃瓜子,吃爆米花兒,喝著已經稀釋成涼白開的麥乳精,嬉鬧了一會兒。
從喬昕家出來,在和方小柔往回走的路上,我倆說起了顧建軍的爸爸顧平陽給我們買奶糖的事兒。這時候朱玲玲已經往另外一個方向去了,她家和我們家不在一處,倒和顧建軍家住一排。她爸是供銷科的,他們廠辦的人,住的房子都比我們大,比我們好。
方小柔替我抱不平:“朱玲玲臉皮真厚,吃了一下午糖,還要把你的糖帶回家?!?/p>
我伸伸舌頭:“這糖也不是我買的?!?/p>
“我就知道,”方小柔抿嘴笑起來,“肯定是顧建軍他爸給你小姨買的?!?/p>
我也笑彎了腰:“我當時就在想,我們吃著顧建軍他爸給買的糖,還要斗爭顧建軍,要是我說出來,朱玲玲會不會不肯吃了呢?”
“才不!”方小柔篤定地說,“她只會吃得更多。一邊吃,還一邊罵,顧建軍,你以為你偷拿了我二兩飯票,我就沒辦法了嗎?我吃你家的奶糖,把你家吃窮,吃得你沒有一分錢的零花錢!”方小柔模仿著朱玲玲的表情和語氣,惟妙惟肖,笑得我肚子痛。
等我到家,母親已經把飯菜擺上了桌??墒俏页粤艘幌挛缌闶?,早沒了胃口,只好對母親說我胃不舒服,不大想吃飯。母親也沒有勉強,她好像有什么心事,慢吞吞地把碗筷一副一副擺齊整,就坐下來等我父親。
弟弟在院子里竄來竄去,額上掛著一串豆大的汗珠,背上也讓汗濕透了,后襟現出一大塊洇濕的地圖。要是往常,母親準會拿著毛巾喚他:“瞧你這一頭一臉的汗,快過來擦擦!”可是今天母親好像視而不見,她眼睛里空空的,盛著一潭霧一樣的東西。
我猜她還在為小姨的事兒擔憂。昨天小姨回來,戴了一塊嶄新的上海牌手表,那種非常難買到的女式坤表。母親皺著眉頭問小姨:“又是他買的?”小姨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送給母親一條紅白格子的羊毛圍巾,說這圍巾雖然不應景兒,但等天冷了,卻是暖和。母親不要,說自己有圍巾。
小姨把圍巾放在我的床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果兒也長大了,也許會需要這么一條又漂亮又暖和的圍巾?!?/p>
母親跟誰置氣似的,翻著眼皮說:“果兒用不上這樣貴重的東西。她是窮人家的女兒,就要過得起窮日子?!?/p>
“窮人家的女兒?”小姨嘆了口氣,“誰天生該受窮呢?我憑自己本事吃飯,珠算、賬表、稽核,樣樣拿得出手,我不過是給自己謀個出路,就被人說是攀龍附鳳。那些人呢?那些家伙背地里干的勾當,只會比我更齷齪,只是他們不說,你也不知道;或許你知道,卻當那是天經地義的。”
母親給說得目瞪口呆,哆嗦著嘴唇道:“你,你……把自己擇得倒干凈,可曉得,這世上人言可畏喲?”
小姨冷笑一聲:“嘴長在別人身上,你若是沒有臉,那張嘴就胡說八道;并不是反過來,那張嘴里胡說八道,才讓你丟臉。他們不過是看人下菜碟罷了,橫豎老余家的,一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惹了也就惹了。他們讓你生氣,你去撕他們的嘴啊,怎的來為難你親妹子?”
母親給氣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小姨見母親臉色難看,便又緩下口氣說:“您也別生氣啦,我和顧平陽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日后我倆結婚,他的錢可不就是我的錢,我花他仨瓜倆棗,您替他心疼什么?再說了,我一個大姑娘,有模樣,有學歷,我配他不起是怎么的?他該!”
母親揉著心口說:“你呀你,要我怎么說你好,姐就是不想讓你受委屈呀!你倒想想,給兩個半大孩子當媽,那是容易的事兒嗎?那倆孩子又淘,遲早有你的苦頭吃?!?/p>
“姐呀,您就別操那份心了。這不是談著呢嗎?要是談不來,瞧不上,我就把他踹了,再找個好的?!毙∫逃只謴土藡汕文?,抱著母親撒起嬌來。
母親哭笑不得,直往她身上拍打:“你這車轱轆話來回繞你姐,你要是不想正正經經處對象,那不剛好給人落了口實?人家說的那些難聽話,句句可都打在七寸上啦!”
“那您說怎么辦?我是跟他繼續處呢,還是現在就蹬了?”小姨睒著眼,讓母親不知如何是好。
小姨讓母親不要操心,母親反而更為小姨擔心。母親就是這樣一位母親,她一生勤懇周到,寧愿委屈自己,也不讓別人說半點不是。這是對外。對家里人呢,她更是一顆心都掏了出來。當年為供舅舅們上學,她輟學去割草喂豬;后來嫁給父親,她也總是照顧娘家兄弟;小姨來城里上學,她歡喜得不得了,好像是,小姨把她那部分沒來得及展開的生命活了下去。小姨的生活費都是母親問父親要的,父親不說什么,但母親知道,她要更盡心地伺候丈夫,才能對得起丈夫的這份恩義。
小姨說,母親不懂夫妻的相處之道。
我不知道小姨說得對還是不對,他們大人的事兒挺奇怪,有時說的是這樣,指的卻是那樣;有時候明明簡單明白的話,說出來卻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兒。我想小姨的意思是:母親和父親不像她理想中夫妻的樣子。
小姨喜歡顧平陽給她買東西,說好聽的話,什么都照顧她的喜好,不似父親這般,上班,下班,像一部機器,既沒有多余的廢話,也不曾想過母親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父親眼中的母親,是不需要精心打扮的,她身上沒有色彩,只有灰撲撲的生活的調子。他每天回到家中,看到剛剛好端上桌的熱飯菜,晾曬過的干凈衣服已經折得整整齊齊,屋子內外窗明幾凈,這便證明他是個有妻子的人了。他并不需要特意拿出時間來,問一聲母親是否愿意和他聊一聊天兒,或者買一樣新奇的小玩意兒,討母親的歡心。
很長時間以來,我以為全天下的夫妻都和我的父母一樣,或者,像隔壁的靳大伯和靳大媽一樣,直到小姨和顧平陽談起戀愛,我才曉得,人間有各色各樣的夫妻,就像園子里有各色各樣的花兒。顧平陽是討過老婆的,他和他老婆還生下了顧建軍、顧建國倆兄弟,那么,他以前也像待我小姨這般待他的老婆嗎?
我聽見母親冷笑道:“我可不信。”
母親說小姨是被顧平陽的花言巧語沖昏了頭。他一個老鰥夫,要追求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自然是舍得下本錢的,不僅下足功夫幫我小姨解決了工作問題,而且甜嘴蜜舌地哄著小姨。如果小姨嫁給他,他說不定很快會原形畢露。母親倒也不是很清楚,顧平陽的老婆還在世的時候,他是如何待他老婆的,但母親堅決地相信,顧平陽結了婚以后,不會永遠待小姨這樣好。
小姨卻說:“他待我好,不是因為他是個好人,而是因為他知道,只有待我好,我才會喜歡他。所以結婚以后,他照樣會對我好?!?/p>
我有些困惑,如果顧平陽不是個好人,但他待小姨特別好,小姨應該嫁給他嗎?或者反過來說,如果顧平陽是個好人,但他待小姨并不好,小姨還會嫁給他嗎?這問題對我來說可是十足地深奧,比二元一次方程還要難解得多。
父親待母親也是很好的,他們沒有像隔壁的靳大伯和靳大媽那樣,常常吵得臉紅脖子粗。但小姨說,不吵架有什么難?和陌生人也可以不吵架,因為相互并不了解,吵也無從吵起。如果夫妻很多年連一場正經的架都沒吵過,那也算不得夫妻。這理論很稀奇,卻讓我母親臉紅起來。母親面對小姨的振振有詞,紅著臉說:“你胡說八道什么?一個還沒出閣的姑娘,妄談什么夫妻之道!”
母親和小姨在顧平陽的問題上,或者說,在婚姻的問題上,總說不到一塊兒去。這也難怪,母親還沒有分清楚父親臉上的痣是在左眉毛上還是右眉毛上,就嫁給了父親,她怎么也不能理解小姨對顧平陽古靈精怪的“觀察”和“考驗”;而小姨也無法理解,像母親和父親這樣,見了兩次面就定下終身的夫妻,是“多么的荒唐”。
小姨說母親荒唐的時候,母親簡直氣瘋了,咬牙駁道:“你才荒唐呢,竟然要嫁給一個比你大十九歲的老鰥夫!”
小姨也不甘示弱,梗著脖子說:“他沒老婆,我沒丈夫,我嫁給他犯法嗎?我又不給人家沖喜去,我曉得我嫁的男人是誰!”
她們相互嫌棄,又企圖相互說服,始終沒能達成一致的意見,倒是在那個燠熱的夏天,把我的腦子攪成了一盆漿糊。
父親對此充耳不聞,他仍舊上班,下班,像一部機器。他甚至勸母親:“你不要再和梅子置氣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就算是果兒,日后她要嫁給什么樣的人,你也是攔不住的;況且那是你妹子,要做主也是爹媽做主?!?/p>
這話提醒了母親,她立刻給鄉下的外公、外婆寫了封信。誰知外婆叫三舅舅回信說,小姨翅膀硬了,便讓她飛去。這會兒又不同我母親進城那會兒,不用交代什么,交代什么也沒用。小姨從小被慣出了臭脾氣,不讓她做的,她偏要做;隨她折騰去,倒有可能自己覺得沒意思,便偃旗息鼓了。母親拿著信愣怔半天,長嘆一聲,慢慢地把信折起,收進了五斗櫥。
家里大人們的事兒,母親是不讓我們小孩子摻和的,因此我便專心做我的事情。
學校未放假時,我的事情只學習這一樣,其余都可忽略不計;既放了假,我便閑下來,恰好朱玲玲邀我們同顧建軍作斗爭,那么我的事情便是和顧建軍作斗爭。
喬昕負責撰寫同顧建軍作斗爭的綱領性文件——《巾幗宣言》,我們都很期待。可是她母親,也就是我們的數學老師吳老師,在收拾屋子的時候發現了這份珍貴的手稿,當即怒氣沖沖地撕了個粉碎。吳老師還把我們幾個叫到了她家,嚴肅地批評了我們。
吳老師“啪啪”拍著她家那張鋪著綠絨布和玻璃板的寫字臺,痛心疾首地說:“馬上就要升初中了,怎么越長大越不懂事兒?”我們低著頭不吭聲兒。吳老師說顧建軍再怎么皮,也是我們同學,跟同學作斗爭,我們可真有出息。拉幫結派,私自結社,簡直無法無天,是不是要派出所把我們抓進去教育教育?
我們大氣不敢出,喬昕早就哭成了淚人兒。我在學校里一向是被老師表揚的,這會兒卻給吳老師罵得狗血淋頭。雖然她罵的不是我一個人,但就是這四分之一的罵,我也承受不起,眼眶里早已盈滿了淚,只是沒有像喬昕那樣,鼻涕眼淚齊飛。方小柔臉上充血得厲害,她就這毛病,一遇到事兒,臉就紅得像涂了豬血,好像再來點作料,直接就能做毛血旺了。朱玲玲還好,她不過是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兒。我不知道喬昕和方小柔是怎么想的,但這會兒我心里委屈得不行。我想這明明是朱玲玲的主意,她卻像沒事人兒似的,只是這時候我們誰也不敢抬起頭來申辯,因為吳老師說得很清楚:“我不管誰起的頭兒,事實是你們四個是同伙兒,一個也跑不掉!”
如果我們當初知道,成立“巾幗會”斗爭顧建軍,會像吳老師說的那樣“給派出所抓進去教育”,打死我們也不會這樣干。在我們心里,派出所是個極其莊嚴而神圣的地方,當然,還有幾分恐怖,那些進進出出戴大蓋帽的叔叔,即使不說一句話,也能讓我們小腿肚子轉筋。他們是抓流氓和小偷的人,如果我們也被警察叔叔抓起來,啊,簡直不敢想象。
我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腳指頭上。涼鞋的搭襻不知什么時候開了,咧在一邊,像是一張看笑話的嘴臉。吳老師問我:“余果,你平時是最膽小的,怎么也跟著她們鬧這個?”我囁嚅道:“我……我,不想,我,我不知道……”平常在學校里朗讀課文的時候,我是老師選出來的領讀員,因為我口齒伶俐,普通話又標準,可現在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而且可笑的是,居然帶上了我母親的鄉下口音,聽上去怪聲怪氣的。
朱玲玲忍不住,“嗤”地輕笑了一聲,讓吳老師大為光火:“朱玲玲,你嚴肅點兒!這事是你挑的頭兒,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還好意思笑!”朱玲玲忙把頭垂得更低些,但她輕浮的笑聲已經成功地把吳老師的強大火力吸引過去。吳老師板著臉,毫不客氣地質問朱玲玲:“你倒是說說看,你打算怎么帶領這三個沒腦子的姑娘斗爭顧建軍?跟他打一架,還是在路上給他下絆子?”
朱玲玲低聲道:“啊,具體……還沒想好,這不就給您查獲了?”吳老師又好氣又好笑,指著朱玲玲嘆氣:“朱玲玲啊朱玲玲,我說你什么好,真是白瞎了一顆聰明腦袋!但凡你把這點聰明勁兒用在正道上,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成績?!?/p>
朱玲玲不吭聲了,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在學習上沒怎么用心,主要是懶,老師布置的作業,能少寫點兒就少寫點兒。有次她聽寫的時候錯了一堆不該錯的字兒,老師罰她把錯別字抄寫十遍,她為了省事兒,同時握了兩支筆在手里做抄寫——這樣一筆就能寫出兩份,寫五遍就能完成任務。這當然沒能逃過老師的法眼,結果換來再抄一百遍的懲罰。
她還總找我抄作業,我不好意思拒絕她,她就抄得越發猖狂。方小柔有時候也抄我的作業,但那都是她不會做的時候,才央我把作業拿給她看一眼。如果我是老師,在評判抄作業這件事兒上,就會有所偏袒:雖然抄作業是不對的,但我覺得方小柔抄作業是可以原諒的,而朱玲玲是不可原諒的。
現在吳老師說朱玲玲的聰明勁兒都沒用在“正道”上,這可太對了!朱玲玲點子多,在我們四個人里面,她總是那個出主意的。她的主意也總是讓我們驚嘆,讓我們覺得又好玩又刺激,與我們日常所熟悉的那些游戲都不同,這就有些冒險的意味。
冒險,那么就有可能犯規、犯錯,犯大人們的忌諱。我們在附和朱玲玲之前,是有過這樣的一點兒擔心的,但她的提議總是那么有吸引力,像是從我們心底生出的無數只小手,招招搖搖地,使我們心甘情愿。因此吳老師說,我們是同伙兒,一個也跑不掉,這不無道理。我想,如果沒有吳老師這樣的大人對我們耳提面命,我們真的很愿意和朱玲玲一起干那些又好玩又刺激的事兒,或者說,我們心里也住著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朱玲玲,想怎么著就怎么著。這也是為什么,雖然我們有時也看不慣朱玲玲的某些做派,卻一直和她一起玩兒。
“巾幗會”事件后,我們幾個又閑下來,有時湊在一起玩些平常的游戲,有時各自歇著,連串門兒也提不起興趣。若是女伴們不來邀我出去玩兒,我便獨個兒在家看書,呆坐,想些漫無邊際的心思。除了讀書之外,發呆是最讓我愜意的。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我思考的時候,母親總打趣我“發什么呆”,我若與她說我在“思考”,似乎又與我們家樸素的工人階級的生活十分地不貼切,因而我便也承認,我是在發呆吧。
曉明哥借給我一本書,朱光潛的《悲劇心理學》。我之所以對這本書感興趣,完全是被它的名字所吸引。我可不知道朱光潛是誰,曉明哥告訴我,他是我國當代著名的美學家、文藝理論家、教育家和翻譯家。一個人擁有這樣多的頭銜,一定是頂有名氣的,怎的我竟沒有聽說過,想來他還不是很有名,至少不及雷鋒和魯迅。
我覺得悲劇不如喜劇好玩兒,但也有可愛之處。像《梁山伯與祝英臺》這樣的故事,還有《牛郎織女》《白蛇傳》《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都是悲劇。這些我們中國傳統的悲劇,在哭哭啼啼之外,還能使我生出深深淺淺的嘆息和悵惘,那是與喜劇完全不同的情感體驗。外國的童話里也有悲劇,譬如化為海上泡沫的小美人魚,也很能夠使我在難過之余,從心底哀婉地唱起歌來。因而我也十分喜歡悲劇。只不過,倘若沒有從曉明哥那里得到這本書的話,我一定不知道自己為何喜歡悲劇。
這本書對于十二歲的我來說,確乎是有些晦澀難懂。那些字看起來每一個都認識,拼湊在一起卻令我撓頭。像“人們不能理解的,就是命中注定的”,或“對于悲劇來說,致命的不是邪惡,而是軟弱”,還有“不管正義或不義,都同樣可悲,兩者往往都同樣沒有好下場”,這些話都很奇怪。
在我糊涂的十二年的生命里,還不能夠理解“命中注定”是個什么東西。老師說,有志者,事竟成;老師說,水滴石穿,繩鋸木斷;老師還說,只要有恒心,鐵杵磨成針。這些至理名言我都懂得,那意思是說,人有主觀能動性,若有恒心和毅力,便可人定勝天。可是,這些由老師教給我們的道理,似乎和“命中注定”全然背道而馳。
我歪了腦袋去琢磨,又開始在虛空中發呆。根據美學大師朱光潛那句話的邏輯,大約可以這樣理解——既然我不能理解“命中注定”,那么我不能理解“命中注定”這件事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唉,這樣淺薄的圖解,好像是一則繞口令。如此,我一度陷入可怕的混亂當中,連吃飯都不能香甜了。
再說“正義沒有好下場”這樣反動的話,也讓我覺得莫名其妙。如若正義都不能得到好下場,為何我們要勸導人們做正義良善之人呢?難道朱光潛這樣的美學大師,光講藝術和美,不講正義和道德嗎?恐怕我在作文中引用這樣的名人名言,老師是不能給我滿分的。
由于朱光潛的話讓人十分費解,我漸漸失去了閱讀的興趣,只揀其中淺白的讀幾段當作消遣。譬如他說悲劇當中有一種“惡意說”,認為人們從悲劇中獲得的快感,其實是一種幸災樂禍——看到別人深陷在糟糕的境地中,而自己可以安全地作壁上觀,便能夠使人釋放不被意識允許的惡意。這聽起來很不道德,但也并非全無道理。我想到小姨和顧平陽的“愛情”,說到底是不被所有人祝福的,盡管那算不算得上所謂的“愛情”,十二歲的我并沒有能力去作出辨別和評判,但我想那和《白蛇傳》《牛郎織女》的情節倒是大同小異,因為總有人想要拆散他們。
我去靳家還書的時候,曉明哥正低頭在速寫本上畫著什么,很用心的樣子。見我進來,曉明哥一驚,合上本子,笑吟吟地問我書可好看。我說好看是好看的,只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曉明哥說這也無妨,總是從不懂到懂,現在多讀書,日后就會懂得比別人多些。
我故意問曉明哥:“那你讀了很多書,是不是比別人懂得多呀?”
曉明哥竟然很認真地想了一想,這才回答我說:“我自認為比周遭的人總要多懂些道理,只是有時候仍糊涂,因為別人不懂那樣多的道理,但他們的生活卻比我得意許多。”
我脫口便問道:“你說的別人是誰?”
曉明哥一愣,接著笑起來:“你這小丫頭,唔,讀書和畫畫都是很有趣的,要不要跟我學畫?”
我想學畫也可以算作一種消遣,長日無聊,便答應了。于是每天下午覺得無聊時就去靳家學畫,不過為了貪圖好玩兒。曉明哥也知道我小孩兒心性,未必長久的,但也很愿意和我聊一聊線條和構圖。他說到明暗對比的時候,我忽然道:“這我知道的,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我小姨常說這句話?!睍悦鞲琰c頭說不錯,握著鉛筆的手不由得停下來,若有所思。
他的筆下,已經顯現出一只茶壺邊緣明亮和暗淡的部分。茶壺是靳大媽擱在桌上盛涼茶的,壺蓋那兒缺了個口,但不影響使用,照樣扣在壺上,配成一對兒。我感到奇怪,便用手指捅了捅發愣的曉明哥。像是從大夢中醒來似的,曉明哥猛睜一下眼睛,抱歉地說:“果兒,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我怏怏地回到家,把紙筆都丟在桌上。既然老師休息了,我這做學生的也難免懈怠。原本我還打算,明天一整個白天都用來練習畫那只茶壺,可是曉明哥的茶壺沒有畫完,我便沒有參照。雖然曉明哥說,也可以對著我們家的茶壺來畫,但我覺得那樣太難了,我沒有辦法對著一個真實的物體去創作,對我來說,臨摹紙上的物體更簡單易學。
這時我聽到院兒里傳來朱玲玲的聲音,出門一看,果然是她。她探著頭喚“余果”,見到我,立刻蹦跳著過來。
“余果,”她興奮地說,“明天是陰歷六月十五,咱們去四頂山玩兒吧?!?/p>
我疑惑地問她:“四頂山有什么好玩的?”
她便拉著我說:“四頂奶奶六月十五過壽誕,一定有很多人上山參拜,可熱鬧呢。”
她這樣一說,我才記起來,我們廠西邊的四頂山上有座廟,供的便是四頂奶奶。那雖是座小廟,卻很能夠得到當地人的誠心供奉。逢初一十五,總有老頭老太太爬上山去叩拜。有時一些青年男女也會去廟里求姻緣。每年的農歷六月十五,善男信女給四頂奶奶做壽,山上更是熱鬧非凡。
據說四頂奶奶還沒有位列仙班的時候,不過是四頂山下的一個普通村姑。她和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好上了,可是等那書生做上大官、回來求娶她的時候,她卻不幸被奸人陷害。后來,那個謀害她的財主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書生。
如果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顯然是個巨大的悲劇??墒莻ゴ蟮膭趧尤嗣駴]有讓故事終結在這里,在他們具有民間智慧的敘事中,四頂奶奶在忍受了非人的折磨之后絕地求生,不僅沒有被逼死,還當上了神仙,把壞財主和他的寶貝女兒都好好整治了一頓,大快人心。最后,她和辭官的書生幸福結合,在山上結廬而居,遁世逍遙。
書生后來大概就成了四頂爺爺,也算是神仙,但他的法力顯然不及四頂奶奶。又或者他究竟有沒有成仙,也未可知。因為后人蓋廟的時候,單給蓋了四頂奶奶廟。我去過廟里,見主殿里有個十分富態的中年婦人的坐像,渾身上下披掛得珠光寶氣,身側另有個小小的立像,依稀是個垂眉耷目的書生模樣。朱玲玲說的去四頂山玩兒,其實就是去廟里湊熱鬧,看人給四頂奶奶做壽。我無可無不可,老師在課堂上說了,那是封建迷信,但學校里的老師,也有去廟里求簽的。所以我估計,就算我們去湊熱鬧,老師也不會管。
果然,我們問喬昕去不去的時候,吳老師并沒有阻攔,只說了句:“明天山上人多,你們可要當心。”我們歡歡喜喜地應聲說“好”。
第二天,天未大亮,我們就出發了。去廟里燒香的人都喜歡趕早,一是想趕在人前,搶頭炷香;二是廟里給香客準備了免費的八寶粥,若去晚了,便沒有口福。那粥也并不如何美味,但因為是免費的,又是廟里的東西,大約沾著些仙氣兒,很是緊俏。我們早飯也沒正經吃,都等著去廟里喝粥。
我帶了一封餅干,自然也是從小姨那里踅摸來的。朱玲玲吃得最多,贊不絕口地說這種餅干里頭是添了牛奶的,因而格外香甜。方小柔說你爸經常出差,讓他給你帶牛奶餅干。朱玲玲說那是自然,她不僅吃過牛奶餅干,還吃過草莓餅干、香蕉餅干、椰子餅干。方小柔直撇嘴,說你下次帶給我們嘗嘗。朱玲玲把最后一塊餅干送進嘴里,拍拍手上的餅干渣子,豪氣地說:“餅干有什么好吃的?下次我給你們帶巧克力,外國進口的?!?/p>
誰也沒把朱玲玲的巧克力放在心上,都知道下次再問她,她一準忘了。
這沒有影響我們的好興致,我們興高采烈地一路向西,說說笑笑,像是去參加一場郊游。路上三三兩兩的人都是往四頂山去的,有的挎著香籃,有的背著香袋。越接近四頂山,從四面八方匯入隊伍的人就越多,到了四頂山下,簡直就是一條人頭洶涌的河流了。
我抬頭望望半山腰的四頂奶奶廟,心想廟里準備的八寶粥未必夠分給這么多人。喬昕似乎也很擔心這個問題,她推推臉上因為汗水滑下鼻梁的眼鏡,咂嘴說:“幸虧余果帶了餅干?!狈叫∪峤釉挼溃骸澳且膊粔虺?,朱玲玲或許吃飽了,我只分到三塊?!敝炝崃峥┛┬ζ饋恚骸澳愕故菙r著我點兒呀,我都不知道三塊餅干還不夠你吃。”方小柔作勢打她,朱玲玲撒腿就跑。
這樣笑鬧著來到半山,大伙兒都氣喘吁吁了。四頂山雖不甚高,但到底是座拔地而起的雄偉所在,日后這座城市里會隨著時代的發展豎起幾十層的高樓,但那也無法與它的海拔相媲美。眼見這會兒的天色亮起來,林子里灑下清透明媚的陽光,在我們的發辮上跳躍出調皮的光斑。山腰上的景致與山下又大有不同,回轉身來,整座城市畫兒一般盡收眼底,我們高興地伸長了手臂,喲呵喲呵地對著山下大聲呼喊起來。
山道上,人愈發地多了,往下望去,宛如一條逶迤的粗大蟒蛇;抬眼往上,石階盡頭的山門那里,更是人頭攢動,擁塞得水泄不通。朱玲玲正色道:“我們牽著手吧,別一會兒被沖散了?!蔽覀儙讉€點頭稱是,瞧這烏泱烏泱的人群,若是沖散了,可真不好找;只是四個人同時手拉手,難免行動不便,于是我和方小柔一對兒,朱玲玲和喬昕一對兒,相互警醒著,不至于拉開太大的距離。
一階一階爬上去,不時被人流沖撞得東倒西歪,我們嘴里不滿地吆喝著,心里卻興奮不已。這樣多的人,平時可瞧不見,只有七月七“擠太平”的時候,才能見到這樣壯觀的人潮。不過“擠太平”是晚上,現在天光大亮,一手一腳都瞧得清清楚楚,更讓人覺得這時候要拼力氣。我們齜牙咧嘴,前擋后抵,掙扎著想要從那道窄門里鉆過去。偏偏人潮洶涌之中,那道窄窄的山門越發變得苗條纖細,似乎塞不進一個多余的人,但誰又肯承認自己是多余的呢?大老遠地跑來,有的走了十幾里地,有的走了二十幾里,還有的昨晚上就歇在山下,個個都以為,自己見四頂奶奶的心有多么虔誠,進不了那道門,真是沒天理。
我們幾個這樣一心來湊熱鬧的,怕是不多。但既然來了,也就拼著顯得虔誠的樣子,有進無退。我和方小柔手拉著手,拼命跟著人潮往山門那里涌去。這時眼里沒有前后左右的分別了,朱玲玲和喬昕自然已經瞧不見,就連身子也不是自己的,只顧隨著一股巨大的浪潮鼓涌,稀里糊涂地挪動雙腳,心想那裹挾我們的力量必然是向前的。
我的手被扯得生疼,好像四面八方都伸出手來掰扯,要使我和方小柔分開。忽然一只胳膊插進來,接著是半個身子,兇狠地剮蹭在我的整條手臂上。我早就汗津津、滑膩膩的手掌,再也抓不住方小柔的手?!胺叫∪幔》叫∪幔 蔽掖舐暫艉?,可這時聽來也不過是蚊吟而已。人聲鼎沸之中,仿佛也聽到方小柔不疼不癢地喚了我幾聲,便失去了她所有的音訊。
我眼里只見無數面目猙獰的人頭堆在一起,看不見的地方又有無數條腿、無數只腳,它們亂紛紛地踩來踏去,把一座山都踏出粉末來。我又聽見地動山搖的轟鳴,好像四頂山隨時要傾塌了,四周都是僭越的警報。我心里不免害怕起來,瞪大了眼睛,繃緊了身體,不敢有絲毫怠慢。我想這時要是不小心被人踏倒,難免毫不客氣地被踩成肉泥。
我幾乎是有些絕望地對抗著四面八方的力,兩只胳膊緊緊收在胸前,攥成拳頭。有人把我擠到什么地步,我就順著這個力扭轉到什么地步。我一定是被人踩了無數腳,我也踩了別人無數腳,可是這時候都沒有人去計較,大家都變得寬容大度,只要不是從頭上踩過去,也就罷了。汗流浹背,齜牙咧嘴,每個人的造型都差不多,個體的人消失了,我們成為全無分別的烏合之眾,被自己淹沒在無知和盲目當中。
像一條缺氧的魚,我拼命想躍出水面,卻沒有一次不是以失敗告終。我的腿本來就有殘疾,身體也不夠強壯,再加上還是個孩子,擠進那道窄門幾乎沒有勝算,只好帶了哭腔求饒:“你們別擠了,我要出去,我要出去?!钡且苍S只是我的幻覺,我心里的聲音怎么可能跑出來呢?即使跑出來了,也不可能有人聽見。但就是那么神奇,居然有人聽見了我的呼喊,他破開一條縫隙,擠到我身邊,用有力的胳膊圈起我,另一只胳膊推擋著源源不斷涌過來的烏泱泱的人頭,大聲嚷嚷道:“別擠了,我們出去!”
他帶著我往回游,我就有了勇氣,兩條魚總比一條魚更有突圍的勝算。而且他似乎很有經驗,他擦著邊,擠著縫,側著身,拐著肘,沿著一條我意想不到的路線退出了可怕的漩渦。待我被撈出水面,站在山門右側百米開外的一座白塔邊上驚魂甫定,這才發現眼前大英雄一般的人,竟然是——顧建軍。
“你怎么跑這來了?”顧建軍掀起汗得透濕的?;晟狼敖?,往頭上胡亂擼了一把。
我身上也汗透了,卻不好意思像他那樣,只能抬起手背抹了抹額頭淌下來的汗珠,老老實實地說我和朱玲玲、方小柔她們一起,想來廟里討碗粥喝。
“你媽不給你熬稀飯哪?”顧建軍嫌棄地問我。
我被他一激,強烈的自尊心又冒出了頭:“那你呢?你不是也來了!”
顧建軍嘿嘿一笑:“我?我又沒媽?!?/p>
他這么一說,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顧建軍說顧建國早他一步,估計已經在香積廚里喝上粥了。
按理說,只有規模比較大的寺院才有像樣的齋堂,可四頂奶奶廟連大雄寶殿都沒有,卻有個佛寺那樣寬敞的香積廚。一口鐵鍋怕有百歲年紀,深半米,闊一米,大鍋飯最是香甜。遠遠地,似能聞見八寶粥的香味兒裊裊地飄過來,顧建軍吞著口水反過來勸我:“你先忍著點兒,我與那解簽的羅道士是老交情,等人少些,我找他去?!?/p>
我心說他又胡吹大氣,這半個城里沒有不知道羅道士的,只要上過四頂山,便都知道解簽的羅道士。那羅道士我也認得,只怕他不認得我。但瞧他一副極認真的樣子,似乎確與羅道士有些不尋常的關系也未可知。只是,羅道士沒有八十也有七十了,一個出世的老頭,怎么和顧建軍有交情?
我和顧建軍繞著那座據說是用來鎮妖(當然也包括鎮壓那個迫害過四頂奶奶的壞財主之類的壞人)的白塔走了一圈,仰頭說了些“這塔真高”“塔下曾壓過蝎子精”“有一年大雪蓋住了塔尖兒”之類的閑話,又找個陰涼所在坐下來,等著人潮漸退。那些人果然像是約好了似的,八點鐘一過,便都抹著嘴下山了。剩下三三兩兩的,或是在香積廚里幫忙收拾,或是廟前廟后地轉悠,顯出幾分悠閑來。
廟里常駐的,除了解簽的羅道士,似乎還有對老夫妻,說話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許是從哪里云游來的。有人說,他們原先一個是僧,一個是尼。這樣褻瀆佛祖的胡話自然是很可疑的,但說這話的人不信佛菩薩,說了也就說了。老夫妻和羅道士,都是不知哪年哪月來到廟里,就此盤踞下來,竟然就變成了這廟的一部分;若是哪日拜山門的人見不著他們,反倒覺得奇怪。
我跟著顧建軍往廟里去,他似乎對這里熟悉得很,從正殿穿過去,又繞過偏殿,哪里有道彎,哪里有扇門,他都一清二楚。我暈暈乎乎跟在后面,腳下像踩著云,竟有幾分覲見老神仙的激動。那羅道士在廟里駐得久了,想必是沾著仙氣的,即或是那對專侍灑掃供奉的老夫妻,尋常人見到他們也極是客氣。人們大抵懷著這樣的心情,以為他們連接著天界和人界,自是神秘萬分。我其實統共也沒上過幾次四頂山,根本鬧不清楚那些殿里到底供著些什么神仙;除了四頂奶奶,我是一個也不識得,但進了山門,心里也不由得肅然起敬。
路過香積廚時,見有幾個老太太在石頭做的水槽下洗鍋洗碗,個個手腳麻利,顯是做義工做熟了的。我心想連鍋都刷了,怕是沒有粥了。顧建軍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回頭朝我招招手:“我說還有就還有?!彼f出這句話,我駭了一跳,怎么他好像我肚里的蛔蟲?
其實這次在山上遇著他,我就覺得不尋常,可又說不上哪里不對。依他的性子,貪玩上山來湊熱鬧,也是有的,可他能在那樣洶涌的人潮中循著我心里的聲音,把我從可以算是危難的境地當中解救出來,這真是讓我大吃一驚。我想謝他,他卻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謝什么,湊巧罷了。”我還想說,到底是他“救”了我,他竟又斷然地搶了我的話頭,使我終究不能謝他一聲——他乜斜著眼說:“你一個女孩子,腿腳又不方便,上山來瞎湊什么熱鬧?”
如此一來,這家伙可是觸了我的霉頭,我也乜斜著眼睛反問他:“我怎么不能上山來?你不過生得兩條平平常常的腿。天底下有兩條腿的,算不得什么,你倒有本事生得一只長、一只短來我看看。”
他被我這惡聲惡氣的樣子唬得吐吐舌頭,只得訕訕笑道:“我又沒說什么,只是提醒你身子弱,我這就舀一大碗八寶粥給你賠不是?!彼幻嬲f著,一面領我穿過曲里拐彎的回廊,來到羅道士的房門外。
那門上打著一扇明黃色的布簾子,厚厚地垂下來。顧建軍也不招呼門里的人,徑自掀開簾子進去,我傻乎乎地隨后跟上,只覺眼前光線猛地一暗,叫人好不適應。隱隱地聞到一股好聞的味道,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繚繞在鼻尖,甚是飄忽。待擴開瞳孔,方看清這是里外兩層的套間,卻看不到那異香出自何處。
顧建軍站在外間喚一聲:“羅道士,我來啦!”里間便有個蒼老的聲音應道:“好,好?!苯又叱鲆粋€頭上梳髻的清癯老頭。他倒不曾穿著道袍,只套了一件泛黃的白汗衫,像我們院兒里的尋常老頭一樣。
羅道士見到我,似乎并不感到訝異,只微微頷首,請我們坐下。條幾上擺著一只粗陶的大缽,比我們家盛湯的海碗還大得多,里頭盛著的,正是滿滿一缽八寶粥。羅道士客氣地說:“這位小朋友倒不曾來過,我猜,你和建軍是同學吧?!?/p>
我嘖嘖稱奇,顧建軍卻大剌剌地找來碗筷,給我盛了一碗粥?!八辉缟仙絹?,差點兒被人擠掉下去。”他笑嘻嘻地說,“幸虧我拉了她一把,但香積廚的八寶粥早給人搶光了,她還餓著肚子呢?!?/p>
“快吃,快吃。”羅道士做出“請”的手勢。
我帶著滿腹疑惑,悶頭吃了一大碗八寶粥。羅道士說顧建國在廟里轉了一圈,便帶了幾條紅腕帶下山去了,走的時間也不甚久。顧建軍說他自然是拿著紅腕帶去賣冷飲的那里換冰棒了,羅道士不該多給他。他們二人說的紅腕帶,我是知道的,也是我們這里的習俗,來一趟四頂奶奶廟,求一條紅色的絲帶系在腕上,可以討彩頭。今兒是四頂奶奶的生日,自然更靈驗些。這和八寶粥一樣,來晚了,當然也就沒有了。顧建軍問我要不要一條戴著玩兒,我巴不得地點點頭。于是羅道士進里間拿了兩條紅色的絲帶出來,一條系在我的腕上,一條給我裝進兜里?!皫б粭l給家里的女性長輩,也算是孝心呢?!绷_道士呵呵笑。
我覺得羅道士與我印象中的截然不同,我以前見他時,他坐在廟前的一條描金案幾后面,一本正經地給人解簽,皂色的道袍一塵不染,面無半點笑色,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全不像眼前這和藹的老頭兒。
老頭兒說:“你信這個,這就靈驗;若不信,也無妨?!?/p>
他說的是解簽,也是我腕上的紅絲帶。
老頭兒與顧建軍是忘年交,他們談論UFO,說到高維生命的不同形式,還有黑魔法和白魔法,似乎都篤信在地球以外還有更寥廓的生命。這也是稀奇,我還以為道士只搞算命解簽那一套呢。那么道士只是老頭兒的職業偽裝?這想法一冒出來,我突然覺得好笑,原來那么多上山求簽的人都被他騙了。
老頭兒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拈著他彎彎曲曲的山羊胡須對我說道:“你以為我是騙子?我可從來不騙人的。”我窘得臉一紅,又聽他道:“這世上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呀!信神仙的人信神仙,信佛菩薩的信佛菩薩,那么多門道,哪一門哪一派是真理呢?看起來都有自己的一套,都對,可是,又都不那么對。好比盲人摸象,你摸到大腿,說是柱子;他摸到尾巴,說是鞭子;又有一人摸到耳朵,便說是扇子;從來也沒有一個人看到事物的全貌,那就更不要說浩瀚的宇宙了。”
我聽得云山霧罩,似乎又頗有道理。
老頭兒和顧建軍說,他自制的望遠鏡,可以看到某某星座的某某星,要是晚上顧建軍上山來,他就可以給顧建軍開開眼界。顧建軍說老頭兒又吹牛,國家天文臺也還沒有觀測到那顆星呢。兩人有說有笑,渾不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和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兒。
最后,顧建軍紅口白牙地跟我說,四頂奶奶其實不是羽化成仙了,而是給外星人“綁架”了。外星人喜歡研究地球人,這并不是沒有先例的?,斞诺慕鹱炙褪峭庑侨诵藿ǖ?,地球人解了多少年也解不開其中之謎。外星人把四頂奶奶帶走之后,給她做了地球人不能理解的高維改造手術,后來又把她送回來了。因為四頂奶奶是被外星智慧生物賦能的人,所以她擁有令地球人仰視的超能力。人無知,就說她成了仙。
這可讓我驚掉了下巴。
從廟里出來,顧建軍和我一起朝山下走去。我問顧建軍,如何同羅道士攀上交情的,他嘿嘿笑道:“你可相信,這世上萬事萬物都有緣法呢?”我莫名其妙道:“什么緣法?”他便低了頭踢向腳下的一塊石塊,嘴中嘟囔著:“好比你媽生下你,那是你們做母女的緣分;我和你做同學,雖只有一年時間,也是緣分;還有……算了,不說了,總之我和羅道士么,也有那么一段緣分,他喜歡和我聊天,我也喜歡和他聊天。我們談論的那些事情,別人都不信的?!北凰吡艘荒_的那塊小石頭“嗖”一下飛到草叢中,再也不見了。
我點頭同意他的說法,想到朱光潛的“命中注定”,似乎隱隱有相合的地方。但顧建軍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和美學大師有相同之處呢?這未免太可笑了。我搖頭暗道荒唐,也學著顧建軍的樣兒,抬腳踢了徑旁的一塊小石頭。只是我的腿腳無力,那石子兒飛得并不遠,幾乎是笨拙地落在我面前。顧建軍嗤笑了一聲,提醒我說:“哎,你別和朱玲玲她們說遇見了我?!蔽也唤獾貑柕溃骸盀槭裁床荒苷f?”“也不是不能說,你說給她們聽,她們也不信?!?/p>
我倆談談說說,不覺走下山來。我與顧建軍做了一年的同學,還從沒有和他一起說過這樣多的話。我覺得顧建軍并不是同學們說得那樣壞,也不是老師們說得那樣笨,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和別人不同罷了。上學時我坐在第一排,他坐在最后一排,我們從沒有機會了解對方,現在看來,顧建軍不僅不是個胡攪蠻纏的家伙,而且還很愿意幫助別人呢。
遠遠地,見林間的小道上紅色的衫子一閃,似乎是個熟悉的身影。我凝神去看,正是朱玲玲,而她身旁的二人,一個淺黃裙子和一個短袖長褲的,必是方小柔和喬昕無疑。我高興地加快了腳步,想要趕上她們,顧建軍卻和我打個招呼,從一旁悄悄繞開了。我想他或許不想見到朱玲玲吧。
朱玲玲她們歇在路旁,迷迷瞪瞪的,竟是剛剛睡醒的樣子。見到我,她們仨也很高興,抱住我說終于找到我了。方小柔告訴我,她同我被人潮沖散后,就隨著烏泱泱的人群涌進了四頂奶奶廟,因四處沒找見我,便想著既好不容易進了廟,總要討碗粥喝。走到香積廚那里,從高深的大鐵鍋底刮了一碗剩下的粥,朱玲玲和喬昕也從偏殿那邊求了兩條紅腕帶,剛巧轉過來。三人碰上面,說了前后情形,都以為我大約沒有擠進廟門。她們后來又出廟找了我一圈,也沒有結果,便想,我興許下山了。
她們仨走到這里實在累了,便坐下來歇息,加上一早起來,沒睡足覺,竟然倚著樹干睡著了。這不,剛剛一場大夢醒來,我就到了她們眼前,可真是再好不過。她們搖著我的手,都說幸好幸好,我并沒有被擠壞。方小柔搶著說:“我夢里見你擠掉一條胳膊,整整齊齊的,像誰切了一刀?!敝炝崃嵋膊豢下浜蟮卣f:“我做的夢更稀奇,你坐在香積廚的那口大鍋里,哭著說擠成了一鍋粥。”喬昕拍著胸口心有余悸:“我只怕你被擠得掉下山去,好在那藤蘿長得很盛,韌性也好,把你纏得緊緊的?!?/p>
她們這樣身臨其境地說給我聽,我竟懷疑自己是不是也做了一場夢。難道剛才我眼花?朱玲玲明明坐在地上,背靠一棵烏桕睡得香甜,那么在林子里閃動的紅衫子是誰?還有黃裙的方小柔,白衣青褲的喬昕,她們在我來到之前,也是倚著樹干呼呼大睡。但要說我方才看見的并不是她們,為何我循著方向走來,又不出意外地撞上她們呢?這實在是讓我大惑不解。
我揉揉眼睛,確信自己并沒有做夢,眼前站著的,一、二、三,正是我三個要好的女伴??墒?,如若我告訴她們,顧建軍在山上救了我,又帶我去羅道士那里喝了八寶粥,我還在羅道士的靜室里聽說了四頂奶奶被外星人“綁架”的故事,她們會不會覺得我的“夢”更荒唐?我狐疑地被她們簇擁著往山下走去,想起顧建軍一本正經交代我的話——“你說給她們聽,她們也不信”——想來如此,便在心里嘆一口氣,老老實實地把那個“荒唐的夢”生生吞進了肚子。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嘆氣,在我心里,顧建軍倒比這三個朝夕相處的女伴更為切近而真實些,確是匪夷所思。私下里我問方小柔:“你和顧建軍前后座,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方小柔想了一想,抿起嘴兒說:“他么,愛開玩笑,盡說些稀奇古怪的瘋癲話,你分不出真假的。”這樣一來,我更是抓耳撓腮,不曉得顧建軍在山上和我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可如果他說的是假話、瘋話,羅道士為什么也陪著他瘋,陪著他做假呢?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他們合起伙兒騙我一個小姑娘能得到什么好處。
既沒有好處,那么他們便不是成心的。羅道士給我粥喝,又送我兩條紅腕帶,這可是千真萬確。他是個好老頭兒,我心里先確定下這一樁。接著又想,顧建軍和他是忘年交,也不算壞人。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一個好人和一個壞人怎么可能交上朋友?這樣一想,我便釋然了。顧建軍和羅道士說的是真話、假話還是瘋話,有什么要緊呢?
羅道士送給我的紅腕帶,我轉送了一條給母親。母親果然夸我乖巧孝順,又說這紅腕帶很靈驗的,有辟邪的功效。我見母親高興,便也很高興。其實我并不認為從四頂奶奶廟帶回來的紅腕帶能給我們帶來什么好運氣,那不過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紅色絲帶,羅道士也說,信不信都無妨,但因為母親信這個,我也愿意相信它是靈驗的。
母親將絲帶系在床欄上,那紅艷艷的色彩很是引人注目,成為灰撲撲的家具的裝飾。父親對這樣的安排不置可否——家里都由母親安排,他很放心她把這個家安排得妥妥當當,即或是有什么不滿意的,他大約也不肯說出來。父親是個很能湊合的人,這從他對婚姻的態度就能看出來。當年,他對母親提出的唯一要求是,盡快嫁過來。
母親進城后,一直沒有工作。父親一個人的工資,要供著一家人吃喝,這自然是很辛苦的。雖然母親有時也會做些縫紉或糊紙盒的零散活計來補貼家用,但那只是給我們的飯桌上添一道菜罷了,況且母親的娘家也是需要貼補的。父親的話不多,對母親的娘家人也是盡心盡力。母親因此懷著愧疚,只能更加盡心盡力地伺候父親。
在家里,父親是不用操一點兒心的。父親在家吃飯,袖著手往桌上一坐就可以了,就連帶去車間的飯盒,也是每天由母親準備好,臨走時塞進他手里,回來再交給母親洗刷。
這天父親回來,照例是把鋁皮飯盒放在窗臺上。母親洗碗時,順手洗了飯盒。這原本也很平常,我們并不特別在意父親的飯盒里盛過什么樣的飯菜,那是母親和父親的秘密,也許偷偷埋了一個鹵蛋或是一塊五花肉,總之我們都能夠體諒母親的苦心和父親的辛苦。但是這天母親洗完飯盒,隨口問了一句:“今天吃的餃子?”父親一愣。母親又說:“韭菜雞蛋餡兒的吧?”父親這才“嗯”一聲,說:“小方帶的?!?/p>
父親口中的小方,全名方小萍,也就是方小柔的姐姐。她和我小姨一起分到廠里,只不過我小姨是中專畢業,她是技校畢業;我小姨分到了財務科,她只能下車間,分到了我父親負責的段兒上。這本不是什么秘密,小姨回來提過一嘴,還說父親是方小萍的師傅,請父親多照顧照顧她的室友。她們同宿舍幾個人,我小姨和方小萍因為是同一年進廠的,所以關系最好。我和方小柔關系也好,因此我也希望父親能夠關照方小萍。
母親收拾好屋子,就坐在床頭發愣。她許是又想起小姨了。自從小姨搬出去,她們姐妹見面的時間就少了,雖說同在一個廠子里,倒還沒有小姨上學時見面勤。周末時小姨也不一定回來,她要么加班,要么和顧平陽約會,忙得很。就算小姨回來,她們姐妹倆也不像之前那么親親熱熱,多半是要拌嘴的。
我覺得母親杞人憂天,小姨已經是大人了,她喜歡顧平陽就喜歡好了。小姨嫁給顧平陽,未必就是件壞事,起碼顧平陽家的條件比我們家強得多。顧建軍也不像他們想的那樣——我和顧建軍在山上的時候,雖沒有提到我小姨和他爸的事兒,但我感覺他并沒有對此懷恨在心;如果他記恨我小姨的話,才不會對我客氣呢。
我看見母親的目光落在床欄間系著的那條紅色絲帶上,嗡嗡的電風扇把一陣熱風送到母親的臉上,母親頭上的碎發胡亂飄起來,臉色也變得越發凌亂。她的眉頭皺成了一塊疙瘩,我真想拿熨斗把它燙平??墒?,我是說服不了母親的,在母親眼里,我不過是個小孩子。我扭過頭,去描我的畫兒。
薄薄的畫紙鋪在桌上,下面墊著花花綠綠的電影畫報。我現在還無法拿出藝術的眼光去看待畫畫這件事兒,因此根本談不上創作。有時候看見好看的畫片,我就拿父親帶回來的紙箋去勾描它的輪廓。父親車間里有一種脆薄的紙,呈半透明的淡黃色,可以復寫報表,我便拿來鋪在畫報上,像描紅那樣,一筆一畫地對著圖案描摹。我想有一天也像曉明哥那樣,可以隨心所欲地畫出自己心里的畫兒,但在此之前,這項描畫的工作也很能夠使我上癮。
一張電影明星的臉漸漸在紙上成形,眉毛、嘴巴、鼻子,都顯出與眾不同的驕傲與自信。這本《大眾電影》,還是我從小姨宿舍的床頭拿回來的,她經常和顧平陽去看電影,知道所有的電影明星。她喜歡張瑜,喜歡劉曉慶,港臺明星也認識不少。小姨很會照著明星的樣子打扮自己,看起來特別洋氣;如果她不說,誰也看不出她是鄉下來的姑娘。但是曉明哥會說,鄉下姑娘自有鄉下姑娘的質樸可愛,倘若個個都照明星那樣打扮,豈不是太俗氣了。
小姨和曉明哥的審美似乎背道而馳,但他們也有一致的時候,比如,小姨像明星那樣盛裝打扮自己,曉明哥照樣覺得小姨很美?!八鋵嵅槐貭C頭發的,”曉明哥說,“不過燙了頭發也有幾分味道。”這時候的曉明哥表現出模棱兩可、搖擺不定的態度,使我懷疑他并不確切地知道自己對美抱有什么樣的追求。
閑時我還是會去找曉明哥學畫兒,因為實在是長日無聊,若是只悶在屋里聽蟬鳴的話,我不知要胡思亂想到什么地步。近來我午睡時,腦子里連一分鐘也不能停歇,躺在床上,蟬鳴會化作有形狀的露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我的眼皮上。我的眼睛因為受到清露的洗濯,看得格外清楚。我看到了山川、港灣、島嶼、星辰、房舍、馬匹以及成群的男人和女人,我想把它們都畫出來,繪成一個世界,卻無從下筆,最后只畫成了自己的模樣。當我把這些告訴曉明哥的時候,曉明哥驚訝地問我,你讀過博爾赫斯嗎?這可真奇怪,我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曉明哥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忽然決定為我畫一幅肖像。他說我的左半邊臉更美一些,所以要求我側身坐在窗口,只給他留半張臉。我心里不大高興,難道我的右半邊臉就不好看了嗎,只配畫半個臉?我的抱怨使曉明哥嘿嘿地笑起來:“當然是整張臉都好看,但這個角度更能表現你的美?!?/p>
我覺得曉明哥糊涂的審美并不能夠全部相信,這就好像羅道士對這世界的看法,每個人都是盲人摸象,“柱子”“鞭子”和“扇子”不過是我們心里的模樣。但我還是表現出順從的樣子,側身坐在西窗透亮的光線里,讓電風扇旋出的熱風嗡嗡地吹過我的頭頂。雖然已經是傍晚,但陽光的舌頭還是帶著鉤刺,舔在我的皮膚上,有辣乎乎的感覺。我僵著脖子說:“不行,我太難受了。”曉明哥就賠著笑臉鼓勵我:“一會兒就好,再堅持一小會兒。”
那個傍晚我實在堅持不下去,肖像畫自然也無法完成。曉明哥去廠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支冰棍兒,一支給我,一只給我弟弟。他對我弟弟說,這是我當模特掙的錢買的冰棍兒。弟弟嗍著冰棍兒傻乎乎地笑:“姐姐真棒!”這使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幫助曉明哥完成這幅畫兒,于是第二天傍晚,我又坐在了西窗下。

我坐在西窗下,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株亭亭的玉簪,背挺得直直的,脖子也拉得比平時纖長些。這姿勢使我忘記了自己站立時不平衡的體態,那條沉甸甸的右腿,靜靜地浮漾在時光里,變得輕了,輕了,仿佛再沒有重量。玲瓏的窗邊總有熱鬧的花事,一樣花兒謝了,一樣花兒又開了,我見到枯榮,見到生死,見到光陰,忽然就生出淡淡的惋惜。
我這樣一坐,竟接連坐了幾個夕陽。
曉明哥說,我坐在夕陽里的樣子,有一種圣潔的美。我不知他是摸到了“鞭子”還是摸到了“柱子”,不免嗤嗤笑出聲來。曉明哥說你笑什么,我說,我笑我自己呢。我確實不知道曉明哥把我搬到畫板上是這樣一副模樣——那不可思議的、穿過光影的身體被切割成了幾何狀,不過一種和諧而斑斕的破碎讓我忽略了身體的“缺陷”——我很抱歉,我把抽象化的藝術表達稱作缺陷,讓曉明哥尷尬不已,但我也同意這種處理非常有現代感,與一張寫實的臉嫁接在一起,并不違和。
“缺陷是美的,像斷臂的維納斯。”我這樣解釋給曉明哥聽,好像曉明哥才是那個上美術課的小學生。曉明哥拍手而笑:“果兒,你很有天分呢,以后去學藝術吧?!薄拔覍W不了?!蔽姨拱椎鼐芙^了曉明哥,“我只會照著畫兒來描,畫不出自己想要的樣子。”但是曉明哥說藝術也分很多種門類,我的藝術鑒賞力很好,這也非常難得。我不免又覺得好笑,也許,我是那個摸到大象屁股的人,我心里看到的,是與“柱子”“鞭子”和“扇子”都不同的兩只大饅頭。
母親在院子里喚我回家吃飯,于是我告別了曉明哥出來,從那崇高的藝術回歸到平常的一地雞毛當中。今天母親煮了一鍋綠豆稀飯,還切了幾瓣流油的咸鴨蛋,我和弟弟都想搶那蛋黃最多的瓣兒來吃,差點打起來。母親伸手敲掉我們的筷子,皺眉呵斥:“搶什么!都想要好的,誰又該著那不好的?”我一呆,父親今天沒有回來吃飯,我想這幾瓣咸鴨蛋母親是盡著我們吃的,誰想到竟然惹得母親這樣生氣。
我低了頭默不作聲地喝稀飯,吃大饃,再也不碰那碟咸蛋。弟弟見沒有人和他爭了,自顧吧唧著嘴大快朵頤,嘴角都流出油來。母親嘆了口氣,夾了一瓣咸蛋給我:“你這丫頭,自己的那份兒也不要了?”我眼里噙著淚,只悶頭吃飯,一句話也不愿說。飯桌上靜悄悄的,只聽見稀里呼嚕吃東西的聲音。
到了晚上,母親給弟弟洗了澡,把他抱到涼床上,又給他脖頸上、屁股上、大腿彎里擦滿了痱子粉。父親還沒有回來,夜晚的空氣滯悶而黏稠,一絲風也沒有,屋里屋外一樣熱得發慌。我打一把蒲扇,搬只小凳,悶坐在夜色里,心頭還漾著委屈。母親走過來,蹲下身摸摸我的頭,輕輕說:“姑娘大了,氣性也大哩,媽給你賠不是好不好?”我仍然不說話。母親以為我還在生氣,就說她并不是故意要罵我,她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坐下來吃頓飯,我和弟弟卻不得安生,讓她著了急。
我抬眼看看母親,母親也看著我。這一眼,我就瞧出了母親臉上的疲憊和滄桑,一圈一圈細小的皺紋像是水波那樣在她的眼周蕩開了。有什么顫悠悠的東西,在我心上碰了那么一下,水汪汪的。我忽然發覺,我們娘兒倆這樣仔細看對方的時候可真不多。讓我想想,哦,也許是四歲以前,弟弟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母親把我抱在她的膝上,我這樣切近地呼吸過母親的體香。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當著母親的面兒,委屈地哭出了聲兒。母親有些慌亂地撫著我的背,把我攬在懷里,嘴里說:“不哭啊,果兒,不哭?!笨墒撬趺匆埠孟駧Я丝抟魞海欠N手足無措,倒像是第一回才做母親的人。
這時候弟弟在涼床上喊道:“媽媽,我這只藍色小汽車上的轱轆怎么少了一個?媽媽,你快來!快來呀!”
母親的手從我的背上滑下去,我知道,我的母親又被弟弟分走了。
我仍舊一個人坐在夜色里,周圍是無邊的黑暗。可黑夜里也有光,院兒里的路燈雖然昏黃,卻也能夠穿透厚厚的夜的帷幕,由遠及近地,一盞一盞,把行人腳下的路照亮;每一家、每一戶窗口里透出來的燈光,像是散在黑夜里的星星,燈后的故事燃著火苗,一簇一簇,把夜膨脹了。燈光的暈兒照出朦朧的花影,我坐在影影綽綽的風景里想心事。
遠遠地,聽到路燈下有人聲。幾個男孩子嬉鬧的聲音傳過來,似乎顧建軍也在,他高聲說出了幾個星座的名字。一道手電筒的光劃過來,又劃過去,在地面和天空之間劃出夜的碎片。它射向天空的時候,會因為無法抵達的距離而像未及綻放的禮花一樣頹然逝去,消融在虛無當中。我不禁抬頭望望深藍的夜空。
高高的穹隆上,一輪明月,幾顆星子。
月亮我是知道的,月中有金桂玉兔,有嫦娥嬋娟。那都是很美的故事,卻也凄涼。無處話凄涼時,吳剛就捧出桂花酒,借著酒,可消萬古愁。我從來沒有喝過酒,父母也不讓我喝酒,他們說小孩子不能喝酒的。我偷偷嘗過父親的杯中物,那味道并不好。我想那是因為尋常的酒里沒有桂花的緣故,沒有花香,酒便是俗物。我曾想過,待金桂飄香的時候,去采擷一些桂花回來,混進父親的酒盅里。我們廠門口就種了一排金桂,一到秋天,沿途飄出的芬芳可以壓住人的腳步。不過這促狹的想法終究是沒有實現過,因為到了秋天,我總是忘記這樁事情,興沖沖地又去做別的事情了。我也感到奇怪,為何年復一年地,我錯過了門前的桂花,錯過之后又想著下一年我不會再錯過;但到了下一年,又還是會錯過。
那些散碎的星子,我不識得它們。我素來不通天文地理的知識,望著星空時,只覺得深邃好看,但它們叫什么名字,是哪個星座的哪個部分,一概不知。我連北斗七星也找不全,因為我已經開始近視了,雖不像喬昕那樣,需要戴上厚厚的酒瓶底的眼鏡去看黑板,但很多東西在我眼里是重影的。我慶幸地想,好在我坐在第一排,而不是最后一排。如果我也像顧建軍那樣坐在教室的最后面,我一定會同時看到兩個講課的老師,看到人數多上一倍的同學的后腦勺,那么,我的世界將變得多么擁擠。我這樣想的時候,顧建軍的臉就浮現在夜空里。他也像一顆星星,閃閃爍爍的??戳撕靡粫何也琶靼?,他是在向我眨眼,告訴我,夜空里最亮的星并不是最大的那顆。有些明亮的星星距離我們十分遙遠,正是由于這不可跨越的遙遠的距離,我們只能夠看到它微弱的光芒。
這個晚上我坐在夜空下仰望從未到達過的地方,母親叫我去睡覺我也沒有聽見。
“果兒,”母親走到我身邊推醒了我,“怎么還傻坐在這兒?”
啊,我看看母親,她一定是把弟弟哄睡下了,這才顧上我。我眼睛發酸,也許是看夜空看得太久,看近處的母親時,竟有些模糊。
“嗯,這就去睡了?!蔽一卮鹉赣H,聲音好像還飄在遙遠的地方。
“這丫頭……”母親搖搖頭,又嘆口氣。
近來母親嘆氣的時候越來越多了,我不喜歡她這樣,可又沒有辦法阻止她。對了,怎么沒有聽到父親的聲音?哦,那么,父親還沒有回來。我閉上眼睛,父親和母親都隔在外面。
我把曉明哥給我畫的肖像掛在床頭,當畫中那個小姑娘清亮的眼神穿過斑駁的光影看到我的十二歲時,我就知道她和我并不是同一個時空里的人。她是她,我是我,可她又是我,我就是她。我們相互遙遠地凝望著,像是穿過整片星云。
我們家的墻壁上,還從來沒有掛過西洋油畫。父親和母親都對這幅肖像表現出驚訝和贊嘆,他們把年畫摘下來,騰出的空兒,就把這幅用油彩堆疊出的“我”掛上去了。那張摘下的年畫上,捧著一條紅鯉魚的胖娃娃眉開眼笑,母親覺得扔了怪可惜的,便用剪刀把娃娃鉸下來,貼在門后。從此我們家開門關門,都有了一種年年有余的喜慶氛圍,也算是意外之喜。
我母親說,這幅肖像最好看的是臉蛋兒,畫得清楚,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可惜脖子以下畫虛了,差點意思。父親說這是藝術,照片還有故意照虛的呢。母親搖頭笑笑,說我給你做盤小蔥拌豆腐,是端上來一清二白的看著有食欲,還是糊糊塌塌像昨晚的剩菜惹你嘴饞?父親便不說話了,只埋頭吃菜。我覺得母親的說法也成立,她樸素的“食用主義”的審美,也是我們心里那頭“大象”的一部分。只是曉明哥這種搞藝術的人看不見,就連不搞藝術的父親也看不見。
曉明哥看不見很正常;父親也看不見,我還是挺替母親感到委屈的。這么多年,母親做飯給父親吃,一頓也沒落下過,父親吃得有滋有味,但轉過頭,仍是說,別人家的菜好吃。那盤用來打比方的小蔥拌豆腐,因為我母親端上來的時候,總是一清二白,所以他從來沒想過還有糊糊塌塌像剩菜的做法兒。
父親吃了飯,就一抹嘴出門了。他上晚班兒,吃了晚飯去接班,正好。我也去找方小柔,想和她打聽一下顧建軍的事兒。從四頂山下來后,我欠了顧建軍一份人情,老覺得不痛快。加上之前我們幾個要“斗爭”顧建軍,還給吳老師一鍋端了,這根刺兒也還扎在我心里。我想,要是方小柔愿意,我就和她一起給顧建軍送份禮物。
我拉著方小柔,可能是覺得他倆前后座,多少知道顧建軍喜歡什么。還有就是,我倆一起送禮物,省得不必要的麻煩。我們已經十二歲了,男同學和女同學之間有了明晰的界限,要是誰和誰多說幾句話,就會引來幾十句閑話。
我和方小柔說了顧建軍把我從人群里拉出來的事兒,其余的沒說。方小柔也答應我,不和朱玲玲說這事兒。朱玲玲對顧建軍的態度比較極端,恨不得在他身上咬幾個窟窿。具體為什么,我們也不清楚,要說是為飯票這樣的小事兒吧,好像也不大說得通。方小柔猜測,朱玲玲可能喜歡顧建軍。我一驚,下巴差點兒又沒合上——和那次聽顧建軍說四頂奶奶被外星人綁架的故事一樣,我幾乎聽不懂方小柔在說什么。
“因為朱玲玲喜歡顧建軍,所以老找他的茬兒。具體來說呢,顧建軍越不把朱玲玲當回事兒,朱玲玲越要找點事兒讓他記住她?!狈叫∪嵴f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她看到了朱玲玲的心理活動似的。
我眨眨眼,問方小柔:“那朱玲玲說顧建軍喜歡你,這是真還是假?”
方小柔的臉紅了,嬌嗔地啐我一口:“呸,她胡說呢!她是轉移目標。”
“怎么先前你又不說?”我奇道。
“說什么?我說了她也不會承認,說不定反過來咬我一口,說我也喜歡顧建軍,才讓他摸我?!?/p>
我“哦”了一聲,心想這倒是有可能的,的確很像朱玲玲的做派。
我倆商量了一下,覺得顧建軍可能需要一個像樣的筆記本。后進生顧建軍從來不記課堂筆記,上課的時候就在課本上亂畫。要是往常,我們會想,因為他懶,所以不記筆記,但這會兒我們設身處地為他想了想,覺得也可能他根本沒有筆記本,所以才不記筆記吧。
我們決定明天去百貨大樓買筆記本,那種皮面兒16K的,很上檔次。
晚上回來,我躺在床上,還在想方小柔跟我說的“朱玲玲喜歡顧建軍”這件事兒。我想如果這事兒是真的,可多么奇妙啊,喜歡一個人,她就會和他作對,難道她不怕他更討厭她嗎?要是他恨上她(這是很有可能的,誰被別人“斗爭”了還傻樂),她會不會后悔呢?到那時候,她是哭著對他說,“我不是故意要和你作對的”,還是“我就是故意要和你作對”呢?這些問題把我攪擾得大半夜沒睡著覺。
到了第二天,我還有些恍惚,好像夢里有什么東西落下了,總也找不著。
我迷迷瞪瞪出門去,踩翻了靳大媽擱在院子里的一盆醬。靳大媽沒跟我計較,她說是我踩的就算了吧,當沒這回事兒;要是別人踩的,她一準兒上他們家搬兩盆去。母親要賠靳大媽的醬,靳大媽扎煞著手不讓,大嗓門兒喊得一院子都聽見:“得了,得了,賠什么賠?。窟@不是罵我嘛!咱自己閨女,踩了就踩了唄,我還就稀罕咱閨女這一腳呢?!?/p>
我從靳大媽的胳肢窩底下鉆出去,還好,沒忘記帶上買筆記本的錢。我和方小柔說定了,買筆記本的錢我出;她呢,陪著我去顧建軍家走一趟,就說筆記本是咱倆送的。
路上方小柔告訴我,今兒一早,我小姨去她家里,跟她媽說了句什么,她媽就找到宿舍去,把她姐給罵哭了。我說我小姨為什么去你家,你媽為什么罵你姐?她說不知道,好像跟我父親有關。別的車間,從沒有女工排夜班的,她姐昨晚卻上的夜班。這樣一說,我就急了,怎么會怨上我父親呢?我父親雖是段長,排夜班的事兒卻由統計員專門負責。方小柔搖搖頭,這事兒就算了。
我們從百貨大樓出來,往顧建軍家去,手上多了一本黑皮燙金面兒的筆記本。方小柔說待會兒她敲門,我來送禮物。我正想著她敲了門我怎么開這個口,難道一句話不說,把筆記本塞給顧建軍就走?這時迎面搖搖擺擺走過來一個人,不是顧建軍是誰!
方小柔用胳膊肘搗搗我,小聲說:“嘿,你看這寸勁兒?!?/p>
我和方小柔對視一眼,吐吐舌頭:“待會兒你別笑我。”
說著話,顧建軍就快走到眼前了,不過他見到我們,特意繞了老大一個弧圈兒,想從我們身邊繞過去。要不是路面就這么寬,我估計他繞得更遠。我提高了嗓門喊:“顧建軍,我們正要去找你呢!”顧建軍愣了一下,停住腳步。
我走到顧建軍面前,把筆記本遞給他,說是為在四頂山上的事兒專門謝他的。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謝什么!我又用不上這個?!狈叫∪嵋苍谝慌悦蜃靸盒Γ櫧ㄜ娝坪醺缓靡馑剂?,搖著手不肯收。我正色道:“你倒是看在我大熱天兒特意跑那么遠的路給你買本子的分兒上,怎么也不能讓我白跑這一趟!我拖著一條壞腿,多不容易呀。你不收,我可不高興了?!蔽遗呐淖约旱挠彝?,把顧建軍給唬住了,他趕緊把筆記本接過去:“哎,哎,我收下了,你可別不高興……”
我對顧建軍說,過了夏天我們就升初中了,學的東西多,有筆記本會更方便。他說自己可能升不了初中,他考試總也不成。我說只要上著學,就能用得上;就算不上學,也可以記些有意思的東西。他挑著眉毛說,對!他以前想起什么隨手記在紙上,過段時間就找不著了,怪可惜的。
我們和顧建軍分開后,方小柔拿肩頭撞了我一下,笑嘻嘻地說:“真可以啊,逼得顧建軍不敢不收你的本子。”我也拿肩頭撞她一下,笑著說:“你也行,一句話也不說,真就是站一旁——陪著?!狈叫∪嵴f她沒話和顧建軍說,我覺得她還是不好意思和顧建軍說話。他們倆,怎么說呢,朱玲玲的眼睛毒,說不定真看出點兒意思,要不方小柔怎么見著顧建軍只抿嘴兒笑?這倒挺好玩兒的,我真不知喜歡一個人有這樣多的名堂:朱玲玲是盡找顧建軍的麻煩,方小柔呢,卻只知道傻笑。她倆在一塊兒,總為顧建軍鬧起來,我越想越覺得有趣,不禁撲哧笑出聲兒來。
方小柔問我笑什么,我只好答她:“那什么,顧建軍說你和朱玲玲都不信他。”
方小柔當了真,咬著嘴唇想了想說:“我也不是不信他,只是他有時候說的那些話,和我們尋常人都不一樣。”
“你也覺得他不尋常?”
“唉,我也不知道。你說他聰明吧,又笨得慌;說他笨吧,腦子轉得倒快?!狈叫∪崆昂竺艿匕炎约阂怖@糊涂了。
我點點頭:“他不笨的,和朱玲玲一樣,只是沒把心思用對地方?!?/p>
方小柔起先說:“差不多?!毕胂胗终f,“哎,他和朱玲玲還是不一樣的?!?/p>
我笑起來:“不一樣,不一樣,吳老師說朱玲玲沒把聰明勁兒用在正道上;他呢,是沒把聰明勁兒用在正常的事情上。”
方小柔這才拍手說不錯,歡歡喜喜地挎了我的胳膊往回走。
我回家正碰上小姨回來。她和母親搬了竹凳,頭抵著頭在屋外一處樹蔭下坐著說體己話。見我回來,兩人都不說話了。我覺得這情形怪難得,前幾次小姨回來,她們總要拌嘴,有時還斗得跟烏眼雞似的,這會兒又變成好姊妹了。
我和小姨打了聲招呼,問小姨有沒有買新一期的《大眾電影》。小姨說買了,吃完中飯和她回宿舍拿。我便高高興興地等吃飯。
父親昨晚夜班,這會兒在屋里睡覺,我們都輕手輕腳的,只弟弟一個大呼小叫,被母親輕斥了幾句。小姨從鼻子里冷哼一聲,不以為然地說:“小孩子么,你管他那么多?!?/p>
母親看小姨一眼,又垂下眉來,輕輕地擺碗布筷,一邊自言自語般輕聲嘆道:“到底是一家人哪?!?/p>
她們說話奇怪得很,像是在說弟弟,又不像在說弟弟。沒心沒肺的弟弟不以為意,只顧埋頭吃他的。我看母親和小姨的神色都與往日不同,但她們并沒有再說什么,我也猜測不出究竟發生了什么特別的事情。
母親給小姨搛了一塊鍋塌豆腐,說不知道她中午過來,飯菜簡單了些。小姨心疼地看著母親,說姐你永遠為這個操心、為那個操心,先把自己照顧好是正理兒。母親沉默著,照樣給我和弟弟一人搛了一塊豆腐。
吃完飯我和小姨去她的宿舍拿《大眾電影》,路上小姨和我說閑話:“聽說你最近在和靳曉明學畫兒?”我點頭說是,小姨就笑笑:“畫著玩兒就行了,別和他似的,把自己耽誤了?!蔽业靡獾卣f:“我就是玩兒呀?!毙∫堂业念^,看著我說:“也別光顧著玩兒,你是大姑娘了,要知道心疼你媽?!蔽也恢佬∫踢@樣說,是不是委婉地批評我不幫著母親做家務。我實在是幫不上什么忙,母親也不讓我插手家務,她說我管好自己的學習就行,家里這一攤子,不過是她伸伸手的事兒。
走到小姨宿舍門口,正碰上方小萍出來,我喚了一聲“萍姐”,她對我笑笑,卻像沒看見我小姨似的,一甩頭走了。我心里正疑惑,小姨嘴里“嗤”一聲,也像是不曾見過方小萍一般,昂首走進宿舍里。
宿舍里的人大概去食堂吃飯還沒回來,只那幅鵝黃的碎花窗簾兒被風吹得一漾一漾的。小姨撩開簾子,從桌上給我拿了《大眾電影》,又塞給我一包糖果點心。這些都是我喜歡的,便歡歡喜喜地收下了。小姨說這就到月底了,她們財務科活兒多,得趕回辦公室填報表,問我是現在回去,還是就在她宿舍里睡一覺。我常來小姨宿舍玩兒,也沒怎么客氣,就剝了糖紙,含一塊夾心水果糖在嘴里,抱著《大眾電影》躺在了小姨的床上。
小姨給我把蚊帳放下來,就去上班了。宿舍里靜悄悄的,有一種空蕩虛無的陌生感,我看了會兒《大眾電影》,封面上那張明艷照人的電影演員的臉在我的視線里漸漸模糊,我頭一歪,就此睡過去。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一個聲音說:“看她倆掐吧,先前好得跟什么似的?!绷硪蝗肃袜托χ貞骸拔铱捶叫∑颊f得也沒錯,只許州官放火,不讓百姓點燈。”先前那人也跟著笑起來:“那是,人家張倩是干部,她方小萍是什么?東施效顰……”猛然噤了聲。
“她倆不是都出去了?這躺著的,誰啊?”我感覺有個腦袋探過來,也懶得睜眼,索性繼續睡。那聲音便壓低了:“張倩的外甥女,睡著了,咱們小聲點兒?!?/p>
我也不知自己是在夢里還是夢外,像是被魘著了,想起身,卻抬不起一根手指頭。
我來到一處奇怪的地方,四周都是花兒,卻沒有一樣叫得出名字。那些花開得爭奇斗艷,每一朵有每一朵的顏色和光彩,迎著風搖曳生姿,朵朵都是攝人心魄的美。可我仔細一看,這些花兒卻危險地開在懸崖上,上下陡峭不著實處。我被丟在花叢里,自然也是岌岌可危。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踏出去,會不會掉下懸崖。這瑰麗而又詭異的處境讓我驚出一身冷汗,想逃出去,卻無論如何抬不動腿。我動念要拔出右腳,可那條殘疾的腿根本不聽使喚;我換了左腳,它倒比右腳還沉,好像早就埋了心思,伺機背叛我,這會兒終于成功了。
我驚得剛想失聲大叫,身邊那朵開得大如臉盆的花兒卻張口說話了:“我就說這懸崖之上,容不下一個無辜的,你們當中,可有一個不藏著自己的心思?”
一旁矮些的疊瓣兒花簌簌搖擺道:“你自己長得妖媚就罷了,憑什么說我們都不好?”
便有應和的聲音冒出來:“是啊,你是狐妖轉世,我們不過見你有幾分常人不及的顏色,明里暗里讓著你,卻不能讓你欺負到我們頭上來?!?/p>
那臉盆大的花兒狠狠向花叢里啐了一口:“你們也配!”頃刻引來眾花的圍攻,一時間狼藉滿地,烏煙瘴氣。我聽那些花兒吵鬧不休,搖枝舞葉打成一團,似乎危險至極,只能抱頭鼠竄?;艁y中我挨了好幾下,終于吃痛跳起來,大叫一聲:“別打了!”
我從床上猛地坐起,帳外兩人嚇了一跳,忙掀開帳子問我是不是做了噩夢。我糊涂地瞪著那伸到眼前的兩顆腦袋,喃喃說:“我夢見你們都變成了花兒。”那兩人便嗤嗤笑著說:“丫頭,你長大了也是朵花兒呀?!?/p>
這一夢擾得我頭痛,回到家還念念不忘那些形形色色的花兒。我想那朵臉盆大的花兒嬌艷明媚,固然好看,她身邊錯落的同伴們卻也各有各的姿色,她們一同來向她宣戰,她未必斗得過她們。又一想,花兒打架,拼的是枝繁葉茂還是根深蒂固呢?或者她們有的生得高大,有的身上生著鉤刺,有的成群成簇,這些打起架來都是派得上用場的……我默默地想了半晌,把一下午的光陰都丟在水里,無聊地漂走了。
到了晚上,母親喊我吃飯,我才一驚,怎么又要吃飯了?這一天短得很,似乎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什么也沒有發生。我有些恍惚地坐到飯桌前,見到父親,竟然有一種久別的錯覺。父親穿一件松垮的白背心,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他的眼圈是青色的,垂著眼皮,胡茬子冒出來,在下巴上涂了青森森的一片,正好與他的青眼圈兒成呼應之勢。他睡了一天,仍是疲憊的樣子。
母親一如既往地忙碌,罩著灰撲撲的舊衫的身影總在屋子里穿梭。做飯的是她,洗碗的是她,收拾屋子、給弟弟洗澡、洗一家人的衣服,都是母親晚上的工作。這些平常的家務,我看在眼里,今天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心里有個隱秘的柔軟角落,被誰惡作劇般狠狠地揪了一把。
我走到滿頭大汗的母親面前,伸手去弟弟的澡盆里撈濕淋淋的衣服。母親詫異地看我一眼,攔住說:“我這搓兩下就完了,你別沾水了呀?!薄拔覜]事兒?!薄澳憧葱切侨??!蹦赣H三言兩語把我趕出來,我只好又到院兒里看星星。
曉明哥搬了把小杌子,也在院兒里納涼,見我出來,朝我招招手。我學畫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曉明哥便抓緊一切機會給我上美術課。曉明哥的美術課不拘什么形式,說是“美學課”倒更確切些,但那對我又太深奧了,我們只聊一些淺顯的話題。他說美是一種很普遍的東西,也很崇高,很復雜,并不是紙上畫兩筆那么簡單。有的人一輩子也見不著美,有的人卻看什么都能得出美感。生活中處處有美的存在,只待我們去發現。有人以為普普通通的東西,一定談不上崇高,那又大錯特錯。美正是這樣一種普遍而崇高的存在。我給他繞糊涂了,隱約理解他話里的意思大概是想說,畫畫兒可以鍛煉人審美的能力,但懂得“美”的人也不一定要學畫兒。
我心里本來就揣著一盆漿糊似的,現在他給我添了一把火,這就老實不客氣地燒開了,咕嘟嘟地冒出黏稠而混沌的氣泡。于是,我把藏在心里多時的那些話,沒頭沒腦地一鍋端出來問他。
“你為什么偷偷畫我小姨,你喜歡她嗎?”有次我去他家,他見到我,便匆促地把一本素描簿合上了。他以為我沒有看到什么,或者看到了也沒有覺知,其實,只一眼,我就知道那是我小姨。他那天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也記得清清楚楚。
曉明哥一愣,低下頭笑了笑,這才對我說:“嗯,我喜歡一切美的事物?!?/p>
“你喜歡我小姨為什么不跟她說?為什么不像顧平陽那樣追求她?”我才不管他那些大而化之的理論呢。
“呃……”曉明哥顯然被我逼到了墻角,“果兒,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樣。”
“哪樣?”
“我是說,沒有那么絕對……”曉明哥沉吟著,“你喜歡美的東西,也不一定要占有它。好比一朵花兒,你看它開在枝頭,那樣美,就足夠了,為什么要摘下來呢?”
我撇撇嘴,看穿了曉明哥的懦弱似的,像個大人那樣說:“你就是沒有顧平陽那么喜歡我小姨,沒有他那么不管不顧。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和我小姨在一起。你呢?你不過是個膽小鬼,明明錯了,還要找出一大堆借口來?!?/p>
曉明哥被我說得呆在他那把小杌子上,再也動不了。良久,才嘆了口氣,說:“我和你一樣,遇到事情也喜歡先分對錯,可是,后來才知道——人長大了,是不講對錯的,他們只講利還是弊,或者更精確些,利占幾分,弊占幾分,這才是做選擇的依據?!?/p>
曉明哥又把我給繞糊涂了。
那天晚上曉明哥和我聊了很多,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從一顆星星到另一顆星星。他說,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有時候比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的距離還要遙遠??雌饋碛H密無間的人,也可以隔山隔水,注定彼此孤獨。我覺得父親和母親就是這樣的人,母親和小姨有時候也這樣,還有靳大伯、靳大媽和曉明哥,還有,好多好多人……我忽然覺得,自己也很孤獨。
我心中有很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來,我不知道和誰說這些話。
父親和母親,他們一定聽不懂我的話。小姨呢,雖然我們走得很近,但她也已經是大人了,我知道她甚至有些事是故意瞞著我的。方小柔、朱玲玲她們,也不可能把我的話聽到心里去,她們有自己的心事。曉明哥倒是肯和我聊天,不過,他的話晦澀難懂,我說話的時候,他還會把我引到一條意想不到的道路上去,使我本能地感到危險……我漫無邊際地想,我和沒說過什么話的顧建軍,說不定是可以說一說的,但那也太荒唐了。我忽然有些羨慕顧建軍,他和羅道士之間的默契,似乎是我的生活中不曾出現過的。是啊,在我十二年的生活中,或者用曉明哥的話說,在我們有限的生命中,能不能幸運地找到這樣一個人,是你愿意同他分享生命的呢?
這個夜晚和所有的夜晚一樣,就這樣輕易而不知所謂地,在朦朧的燈影下溜走了。
不知為什么,方小柔一連幾天沒來找我。我去找她,她也不冷不熱的樣子,沒有了我們原先相處的那份快樂。方小柔甚至不愿意和我單獨相處,四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寧愿和朱玲玲、喬昕說話,把我晾在一邊。我感到不解,也有幾分委屈,想開口問她,又覺得沒有開口的必要。本來嘛,兩個人交朋友就是要你來我往、互有應答,現在她嫌棄我,我又何必上趕著,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呢?
后來還是朱玲玲狡黠地睒著眼對我說,這是我們兩家大人作下對頭的緣故。朱玲玲的消息總是比我們靈通,她在供銷科無所不知的父親,還有她全院兒有名的包打聽的母親,都給她樹立了好榜樣。她說方小萍值夜班那天晚上,我父親也在車間值夜班,男師傅帶著女徒弟,白天是沒有事的,晚上卻容易出事。
那天方小萍本來不用值夜班,但是有個值夜班的男同事臨時有事兒,方小萍就主動提出來,她可以和他換班。那個男同事其實也沒什么重要的事兒,而是和顧平陽他們喝大酒、打麻將去了。他和方小萍私下換班,本來就不合規,所以按理是不該聲張的。誰想到那男的在酒桌上喝得七葷八素,到了麻將桌上就有些興奮,口無遮攔地說方小萍倒貼余東來,誰都看得出來。小丫頭剛參加工作,倒是挺會來事兒,把師傅伺候得不賴,估計也是有想法,想著評優定級什么的,師傅好替她說話;再有甚者,推薦個統計員的崗位也不是沒有可能——現在這個統計員,大肚子已經有四五個月了,休產假是遲早的事兒。殷勤歸殷勤,但大晚上和師傅孤男寡女地值夜班,這就太露骨了;想想吧,那是什么場面。說著便猥瑣地笑起來。
顧平陽聽在耳朵里,就留了心——但凡和我小姨有關的消息,顧平陽都上心著呢。到了第二天早上,顧平陽給我小姨送早點(這也是他們倆的約定,我小姨愛睡懶覺,每天早上顧平陽就專揀我小姨愛吃的給她送去,省得她早起,照我母親的說法,倆人夠膩歪的),這就順嘴說給我小姨聽了。我小姨一聽就動了氣,噔噔噔先上了方小萍家,讓方小萍母親好好管管自己的女兒,吃相不要太難看。方家媽媽自然是又羞又臊,當即和我小姨一起回宿舍,把剛下夜班的方小萍堵在樓道里一頓臭罵。
朱玲玲說得活靈活現,好像親眼看到一樣,我生氣地說:“你胡說八道!”
朱玲玲滿不在乎地一擺手:“愛信不信。”
我嘴上說不信,其實心里已經信了幾分。這些天總覺得哪里有古怪,卻找不到實在的因由,現在一下子都有了解釋,只是這解釋可真讓人受不了。我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摳進了肉里,我要去問問小姨,看她怎樣和我說。
小姨不在宿舍,這會兒她一定在上班,我就跑到廠辦大樓去,噔噔噔一口氣跑上了三樓,跑到了財務科。我想那天小姨去方小萍家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一刻也不能等,一刻也按捺不住心頭那呼呼躥上來的、灼人的小火苗。
小姨見到滿頭大汗的我,驚訝得不得了,她拉著我的手問怎么了。我就直勾勾地看著她,不帶拐彎兒地說:“方小柔的姐姐為什么跟你吵架?”小姨自然又吃了一驚,左右看看隔壁工位上的同事,拉著我往門外走。
“你聽誰說什么了?”小姨把我拉到空曠的樓梯口,低聲問我。
“沒說什么,我就想知道,你和萍姐不是挺好的嗎,怎么就相互不理睬了?”我反問。
“她借我東西不還,小人一個,”小姨皺眉說,“我不能給她賣了還幫她數錢哪?!?/p>
“她借你什么要緊東西了?”我不依不饒。
“哎,我說你這孩子,跑這兒抽什么風?”小姨開始跺腳。
“你急了,”我挑釁般地看著小姨,“你急了就跟我說實話啊?!?/p>
那天,小姨把我帶到廠門口的冷飲店,給我開了一瓶冰鎮汽水。她說大熱天兒的你先去去火;你非讓我說實話,可實話不那么中聽,要是聽著生氣,你別怨我。我的眼睛瞪得滴溜圓,一刻也不離開小姨那張好看的臉。我看著她張嘴,開開合合,起起落落,一個字兒也不放過。她說——
你媽不是忍了嗎?她忍了,我也就不好再說什么。方小萍是什么人,咱們先不管她,你幫你媽看好你爸。原先我們都當你爸是老實人,可老實人也難免犯糊涂;況且有賊惦記著咱呢,難道咱不得好好防著?
小姨沒詳說那天的事兒,只是隱晦地承認了,方小萍纏著我父親,而我母親是個好脾氣的婦人,有些事情實在一言難盡。
“你是余東來親生的。你媽不說話,你說也是一樣的?!毙∫虥]頭沒腦地交代我。
我鼓著腮幫子,覺得小姨說的每個字都讓我費解。母親可以不說話,卻讓我來說,我說什么呢?我和誰說呢?我怎么說呢?這些問題像蒼蠅一樣嗡嗡地盤旋在我頭頂上空,等待著找到一條心靈的縫隙,然后長驅直入。那瓶冰鎮汽水,我幾乎是一口氣喝完的,喝完了還覺得口干得厲害,就又開了一瓶。又一氣兒喝完了。我打著嗝,說再來一瓶!小姨沒敢給我開第三瓶,她說你回家吧,我還要上班呢。回去也別跟你媽找不痛快,你是大姑娘了,要知道心疼你媽。這話她是第二回說了,我心里堵得慌,但沒有再說什么。
回到家,我心里還是亂糟糟的??纯茨赣H,她并沒有什么兩樣,依舊穿著那身灰敗的舊衫子,在屋頭忙忙碌碌的,不是整理這個,就是補綴那個。她總沒有閑歇的時候,好像清閑的生活是一種罪過。父親呢,自然是去上班了。我想他和方小萍白天還是在一塊兒,似乎這件事兒對他們的師徒關系也沒什么影響。大人們都當這件事兒沒發生過,它就好像真的沒有發生。我呆呆地看著這間布滿了灰塵氣味的屋子,陳舊的家具、隔年的年畫兒、蛛網暗結的隱秘角落,沒有一樣使我感到新鮮和有趣。但我在這里出生,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想過離開。剛從大太陽底下走進低矮的屋檐,我經歷了短暫的失明,之后漸漸適應了屋內的陰暗,竟然覺得這樣也挺好——屋內是陰涼的,隔住了外頭撲面的熱浪。
我在桌前坐下來,前一晚沒有完成的涂鴉攤在桌面上,我望著它,竟然忘了當初想畫的到底是什么。屋外,那排高大的懸鈴木上,蟬鳴一陣兒緊似一陣兒,好像有兩支軍隊在鳴鏑打仗,有人藏在樹葉底下,藏在熱風里,沒完沒了地吶喊和戰斗。我看見兩個披掛著鎧甲的頭目站在樹梢上叫陣,龐然而威風。一個對另一個高聲叫道:“你是什么東西!”另一個就對這一個嘶喊道:“你又是什么東西!”
它們相互不知對方是什么東西,卻又相互看不起,誰對誰都瞧不上眼。這一個和那一個,實在看不出有什么分別。我凝神仔細去分辨,見一個蹬了蹬腿說:“我腿上的毛是金的?!绷硪粋€嗤笑起來:“我當有什么了不起呢,我的翅膀是金的?!闭f著唰一下展開雙翅,果然金光燦燦,甚是晃眼。我看得呆了,不覺伸了手去捉,想把它們都握在手里。忽然一陣風來,撥開我的手,卻把兩個鎧甲頭目都收在風眼當中。兩個聒噪的龐然大物,便被風卷了去,成為小小的一個點,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我追著風兒跑,一直跑,一直跑,四周圍沒有一個人攔著我。人好像都空了,腳下空空如也,我就這樣乘著虛空向前跑。猛然發現,虛空里是沒有方向的,我以為我一直向前,豈知不是一直往后呢?這下把我驚得一身冷汗,就此醒了。母親立在桌前,關心地問我:“都困成這樣了,怎么不去床上睡?”我呆了一呆,回身抱住母親,把臉頰貼在她的肚腹上,一種久別后重逢的微妙情愫彌漫在我的心頭。
我聽著母親腹腔內的蠕動,想到我就這樣藏在她的肚腹里度過了生命最初的十個月,不禁莫名感動。一時間不知被什么硬而酸的東西頂住了上顎,我的眼淚都要被頂出來了。母親也伸臂抱住我,柔聲道:“怎么了,果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搖搖頭,把忍不住逃出眼眶的兩滴淚水抹在母親灰敗的舊衫子上。
到了晚上,父親回來,仍是耷拉著眼皮,很疲憊的樣子。母親給父親打了水擦臉洗手,又給父親盛了一碗溫得剛剛好的綠豆湯,我們便一齊坐下來吃飯。父親慈愛地問我,秋天就要念初中了,新的文具可備好了?中學和小學大不一樣,一下子要多出好幾門課呢。我說已經備齊了,每門功課我都有信心念得好。父親欣慰地點點頭,笑微微地說我們果兒從來不讓大人操心的。母親也看著我笑。我心中悄悄地想,我是他們的女兒,我一直努力不讓大人操心,可是,為什么大人們之間發生的那些事情,要讓我們小孩子跟著難過呢?方小柔好多天沒有來找我了,她是不是也因為大人的事兒心煩呢?
夏天的日子長,太陽搖搖晃晃地升到空中走半天,又搖搖晃晃地走半天,還不肯落下去;夏天的日子也短,倏忽一下,竟快要立秋了。立秋后不久就是七夕節,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但伏天兒還沒過去,仍舊是熱,牛郎織女也得頂著大熱的天兒來約會。我們這里,七夕是個熱鬧的節日,那些時髦的男青年和女青年,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燙頭,戴蛤蟆鏡,穿上喇叭褲,走到夜晚的街頭去。你要說大晚上還戴蛤蟆鏡嗎?戴的,因為戴蛤蟆鏡不是為了看什么東西,而是為了給別人看。好多年輕人就是揣著這樣給人看的心思,來到太平橋的。這一晚太平橋附近人山人海,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人頭,擺攤的、打卦的、拍照的、賣冷飲的、軋馬路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一下子把街道都涌滿了。
一條內河從當地橫穿而過。要從橋這邊到橋那邊去,多年以來,除了擺渡船,只能從太平橋上過。那時候的太平橋最是繁華,橋上橋下都是人,后來又修了一座斜拉索的大橋,車輛可以直接開過去,石頭搭的太平橋便只供行人零星地通行了。往常,太平橋不過是一座普通的連接兩岸的石橋,因為有了斜拉索的大橋,行人也不甚多,但到了七夕這一天,尤其是到了晚上,可就不一般了,遠近的人都到橋上來“擠太平”——擠一擠,便可擠掉一年的晦氣,擠出一年的福氣。那些年輕人更是樂此不疲,因為很有可能借機擠出一段姻緣來。人們在橋上擠來擠去,從這邊擠到那邊,又從那邊擠到這邊。擠一遍還不夠,要多擠幾遍,因為福氣是不怕多的,越擠越有福氣;誰都想成為有福之人。
朱玲玲早就約了我們,我和喬昕都痛快地答應了,當然也叫上了方小柔。我和方小柔近來別別扭扭的,但因為大人們漸漸遺忘了某些癥結似的,我們也漸漸不那么故意疏遠對方了。見了面,我從兜里掏出顧平陽跟廠領導出差時帶回來的水晶橡皮糖,每人發了幾顆,方小柔也接了。這種糖是半透明的,五顏六色,十分漂亮,咬起來和橡皮一樣有嚼勁兒,酸甜可口,尤其是,即使夏天放在手心里也不容易融化,是一種很時髦的糖果。朱玲玲贊不絕口,喬昕也說好吃,唯方小柔不置一詞。我知道她心里已經不那么排斥我了,但要說恢復以前的關系,一時還轉不過這道彎兒。
聽說她姐方小萍調到了別的車間,我父親也沒有機會再吃方小萍包的餃子、喝方小萍沏的茶,更不要說和方小萍順理成章地搭夜班了。方小萍現在的師傅是個女的,這樣也就不會有人說閑話了。但方小萍和我小姨還住在同一間宿舍里,她倆的關系再也沒辦法好起來。方小萍背后說過我小姨一些不中聽的話,那都是小姨和她關系好的時候,兩人說的私房話,大多和顧平陽有關?,F在,方小萍就拿這些話來腌臜我小姨,弄得我小姨很被動,甚至同宿舍的另外兩個人也開始孤立我小姨。
我起初還有些擔心,不知道方小柔會不會和她姐一樣,把我倆要好的時候說的那些私房話拿出去亂傳,后來想想,除了給顧建軍送筆記本,似乎也沒有什么供方小柔編排的故事,而且顧建軍和她的關系還要更曖昧一些。這樣一想,我就放心了,分糖果的時候大大方方的,倒是方小柔顯得不那么自在,她從我手上接過那些漂亮得不像話的水晶橡皮糖的時候,瞟了我一眼,眼睛里掠過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渴望。
經過上次四頂山上的遭遇,我對人多的地方還是有些心悸的,于是和朱玲玲她們說好了,我只在橋下逛夜市,不和她們上橋“擠太平”。朱玲玲起先還寬我的心,說這次我拉著你,保險不讓你擠丟。但我心里著實害怕,堅持不上橋,也就作罷了。我們拉拉扯扯說這些話時,方小柔臉色冷冷的,斜支著一條腿站在一旁,好像不與我們相干似的。
喬昕從家里帶了望遠鏡出來,那是她父親轉業時從部隊帶回來的紀念品。經年以后,那副已經變得陳舊的望遠鏡,還是能讓我們驚喜地迸出陣陣歡呼——從軍綠色的望遠鏡里看夜空,月亮大如銀盆,每顆星都像襟前的碩大紐扣,我們發出一聲聲驚嘆。喬昕得意地說,這種高倍望遠鏡是不易得的,要不是她父親從部隊里帶回來,尋常市面上根本見不著。
我很羨慕喬昕有這樣一架望遠鏡,那鏡頭里的夜空,與我平常在院子里仰首見到的,完全不一樣,銀河好像真的就橫在我面前,淺淺地隔著兩塊鏡片,觸手可及。
其實,喬昕家里的一切都讓我羨慕。她的母親是人民教師,父親是某機關干部(據說機關里也給他們家分了房,還是樓房,但是考慮到喬昕上學方便,他們暫時沒有搬過去),并且他們只養育了她一個孩子。在學校里,我和喬昕的成績不相上下,有時我考第一,有時她考第一,雖然我考第一的次數要多一些,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沒有她聰明。我不止一次地暗暗和她作比較,如果我也有那樣的父母,如果我和她一樣健康,我一定比現在快樂得多??墒?,十二歲的我已經知道,這個世界上已然發生的事情是不可逆的,正因為根本沒有“如果”,所以人們才會使用“如果”這樣的句式,來進行無效闡釋和酸葡萄式的自我安慰。
方小柔家的情況和我家差不多,她上面有個姐姐,下面還有個妹妹,因此她從她父母那里得到的愛也并不多。我和她成為好朋友,多半也是因為我們同“病”相憐,物傷其類——與別的孩子分享父母的愛意,而不能獨得那份珍貴的情感,誰說不是一種“病”呢?尤其是我這樣喜歡胡思亂想的孩子,常常把自己想得心有戚戚。我猜顧建軍那樣的人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獨生子,他天生喜歡發號施令,除了把顧建國使喚得團團轉,連那些和他一起玩的男孩子,也須唯他馬首是瞻。不過,我發現他既十分樂意站出來當眾人矚目的領袖,又頗能夠安靜地躲起來享受獨處的樂趣,那些奇怪的理論和見地,一定不是一群人想出來的。
我有這樣的念頭,連自己也感到奇怪:我和顧建軍打交道的次數屈指可數,怎么憑著極有限的印象得出這樣果決的判斷?如果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是一顆星球與另一顆星球的關系,那么,我隱隱覺得,自己和顧建軍或許是同一個星系的。倒是方小柔,我雖和她看起來有相似的生活環境和幾乎相同的模糊面目,卻隔著永遠不可抵達的億萬光年。
我偷眼瞧瞧身邊的方小柔,她小巧的鼻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人群中左顧右盼的神情像是一只玲瓏而缺乏遠見的雀子。周圍琳瑯滿目的小攤子吸引了她的目光,各色印有明星頭像的香水畫片、閃光的貼紙、廉價而花哨的小飾品讓她目不暇給。她擠到小攤子前,目光流連地摩挲著那些小玩意兒,和攤主潑辣地講價,語氣和神態居然同那些上了年紀的婦女一模一樣。我吃了一驚,還以為自己看到了幾十年以后的方小柔。
幾十年后,我們是什么模樣呢?我身邊流水一樣流過去很多人,我在十二歲這年的七夕之夜,站在遷延的人流中,想到了自己多年之后的衰老和世故。這可真是太奇妙了,我一點也感覺不到人流的嘈雜和歡騰,他們成為歲月羅織的背景,在我身后流成一條無聲的大河。河水奔騰,一路向西,迎著金色的夕陽,雖飽含磅礴之勢,卻更像一幅俏麗的靜物寫生。朱玲玲拿著一支糖葫蘆,興致勃勃地對我說著什么;喬昕拉拉我的衣袖,把遠處的什么東西指給我看。我茫然地聽著、看著,卻不知她們在說什么、看什么。
“嗨,你們也來啦!”
這個聲音叫醒了我,我一抬頭,發現顧建軍、顧建國兄弟和一幫男孩子嘻嘻哈哈地出現在面前。
“你們也出來玩啊!”朱玲玲熱情地回應著,和在學校時的矜持判若兩人。方小柔和喬昕的臉上也滿是驚喜。
這夜色、燈影和人流中的偶遇,使一群男孩和女孩變得興奮和親密。不久他們就達成同謀,決定一起去橋上“擠太平”。這樣的決定一點兒也不突兀,來到太平橋下的人們都同意這個夜晚具有特殊的意義,好像它專門是把歡樂帶給人間的,連陌生人之間都能手拉手、肩并肩地共赴太平,天下再沒有仇敵,沒有隔閡,只有笑語,只有歡顏。我也被他們感染了,加上顧建軍揮著手朝我大聲地喊:“余果,咱們一起吧!你讓朱玲玲拉著你,我們把你們圍在中間,不會有事的!”我便不再堅持獨個兒在橋下閑逛。
顧建軍指揮手下的男孩子們,讓他們把我們幾個女孩子保護好,他們都說沒問題,肯定能保證女孩子的安全。朱玲玲尤其興奮,她身上的紅衫子就像一團火,映得臉頰緋紅一片。當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好像燃燒起來,有一種火辣辣的勁頭兒。她不由分說拉住我的手,又大呼小叫地讓方小柔和喬昕拉著手緊緊排在我們后面,這樣我們四個人就成了一個緊湊的矩陣,不,是緊密的花蕊,方便男孩子們在外圍拉成一個花冠狀的保護圈。
我們就這樣隨著人群擁上了橋頭,身下是無數條腿、無數只腳,也不知哪只腿腳是自己的,反正無所謂,所有人好像變成了一個人,只需要隨著排山倒海的慣性往前挪動就好。這回橋上烏泱烏泱的人頭沒有讓我覺得恐懼,我被結結實實地包圍在中間,像坐上一只安全性能極高的小船,隨著波濤上下起伏,安然地浮游在海面上。其間顧建軍大聲地唱起了太平歌詞:“喜字花兒掐了來戴滿頭,喜酒斟上甌幾甌。喜鵲鳥兒落在房檐兒上,喜報登科獨占鰲頭?!敝車硕嫉暯泻?,他便唱得更起勁兒。我扭頭見他滿頭滿臉的汗,藍白條的?;晟雷颖蝗顺兜寐冻霭雮€肩頭來,眉梢卻吊得高高的,唱著歌兒喜笑顏開。大家也都喜笑顏開,好像逢上了什么特別高興的事兒。
我從未見過這樣多、這樣歡樂的一群人,他們不分彼此,親親熱熱地把自己融進別人的心里,也讓別人融進自己的心里。這一晚誰都喜歡誰,誰都愛護誰,擠在一塊兒,熱熱鬧鬧,整整齊齊,向著同一個目標。哪怕你擠不動了,也有人攙著你,扶著你,擁著你,讓你跟著大伙兒一塊兒走到太平的彼岸去。
從橋上下來,我們都擠出一身汗,頭臉漲得通紅,因為身上、心里都熱烘烘的,那熱情沒辦法不發散出來。顧建軍買了十幾支冰棍兒分給大家降溫解渴——夠難為他的,買奶油冰棍兒的錢不夠,他算了好幾遍賬,把顧建國兜里的零錢也搜出來了,才勉強買了十幾支豆沙冰棍兒。就這也夠奢侈的了,誰也沒有這本事一下子買十幾支冰棍兒,只有顧建軍。
喬昕嗍著冰棍兒,笑嘻嘻地對朱玲玲說:“顧建軍也沒那么壞,我們當初要是斗爭他,今天就吃不上冰棍兒了?!?/p>
朱玲玲也嗍著冰棍兒,笑嘻嘻地說:“情況是不斷變化的,當初斗爭他的時候,他不還沒請我們吃冰棍兒嘛?”
方小柔咬著冰棍兒不說話。她剛才和我貼得很近,整個前胸都貼在我的后背上,我能感覺到她豐滿的胸部擠著我單薄的肩胛時那種密不透風的壓迫感。說老實話,即使我是個女孩子,也覺得有些尷尬。我回頭望向她的時候,看到她青春的臉龐在我面前綻放起來,她在我耳朵邊說:“余果你拉緊了,可別像上回那樣?!蔽矣昧c點頭,心里也有勁兒了。
我覺得身邊的同學們都那樣可愛,他們是我青梅竹馬的玩伴,是我朝夕相處的朋友,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光,像是一顆顆星星,綴滿神秘的夜空。滿天璀璨的星子在圓而深的穹隆上空搖搖晃晃地生長,伸伸胳膊蹬蹬腿兒,搖落了一地星光。
這天下了一場雨。從早上起,房檐下就滴滴答答沒有停歇過。那雨水也不甚大,比起盛夏時節瓢潑的大雨,這會兒既已立了秋,便顯出秋意的從容來。雨水漫漶,從天到地,從東到西,從我家斑駁的山墻到靳家扶疏的花墻,沒有一處是干燥的。這濕漉漉的一切讓人覺得每一寸皮膚、每一個細胞、每一處骨頭縫里都是潮濕的,摸摸身上,又黏又膩,好像衣服也在往外冒水氣。
我坐在桌前發呆,望著窗外的雨,沒完沒了的雨,又開始漫無邊際的遐想。檐下的水滴匯成一片催眠的白噪音,像是無數個鐘表同時發出嘀嗒聲。那聲音單調而無趣,聽久了會讓人昏昏欲睡,我努力讓思想同漫漶的雨水一齊恣肆地奔騰起來,才沒有在長時間的靜坐之后伏案睡去。
泠泠的雨聲中,我想起了一個月前的那場大雨。
那天的雨是凌厲而兇猛的,噼啪的雨點像一顆顆滾石從天上砸下來。原該是太陽正好的時候,卻讓誰扯了一塊油布似的忽地蓋住,只一瞬的工夫,天就黑了。大朵大朵的黑云從天邊涌過來,到了頭頂就變成一張濃黑的氈子。四下里黑得驚心動魄,屋里要開燈才能看得清對面人的眉眼輪廓。我自然是早早就擰開了燈,我的畫兒還沒畫完呢,小花貓缺了條尾巴,我可不想它變成一只禿尾巴貓。弟弟從院兒里被母親揪進了屋,緊趕慢趕的,還是濕了一頭一身。母親拿了毛巾給弟弟擦頭發,又翻揀出干凈衣裳給弟弟換上。
雨下得嘩嘩啦啦,像有人從天上往地下倒水,一瓢一瓢還不夠,簡直是一桶一桶地澆,不,是一百桶,一千桶,一萬桶。母親一邊給弟弟換衣裳,一邊望著窗外念叨:“這雨下得,夠嚇人的,連聲招呼都不打?!笨刹?,一早母親還在院兒里晾曬衣服,剛收盆進屋沒一會兒,就聽屋外有人喊:“下雨了啊,趕緊收衣服!”再跑出門去,就見剛剛還掛在當空的太陽被誰偷走了,幾星雨點子讓風刮過來,掃在人臉上,生疼。沒等晾衣繩上的衣服收盡呢,扯天扯地的雨水就傾倒下來。母親抱著衣服在院當中喊:“余木,別玩兒了,快回家!”
弟弟嘟著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他的彈珠沒來得及全部收回來,叫鄰居小孩兒占了便宜?!叭思覌寢尪紱]有叫他們回家。”弟弟嘟囔,一邊被母親擺弄著,一邊噘起嘴巴怨母親?!熬瓦@都淋著了,再晚,得淋成什么樣?”給弟弟換衣裳的母親又好氣又好笑。“反正已經淋著了,就不能讓我把彈珠收回來嗎?”弟弟有弟弟的道理,按他的邏輯,反正回屋得換一身,那就索性晚一點兒再回來,起碼少損失好幾粒彈珠呢。母親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沒良心的,媽心疼你還心疼錯了!”“我也心疼我的彈珠哇?!钡艿芤慌てü?,朝母親扮個鬼臉。母子倆嘻嘻哈哈的,在光線暗淡的屋子里灑下一串珠子般的笑聲。我撿起一顆,隨手丟進抽屜里。
這是弟弟和母親之間的游戲,我從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和母親這樣親昵。在我的抽屜里,裝滿了這樣細小的顆粒——母親和弟弟的歡笑化作一粒粒珍珠般的記憶,被我這個旁觀者撿拾起來,懷著復雜的心情顆粒歸倉。我不知道自己將如何處置這些復雜而模糊的情緒,只好先找一個地方容納它們再說。
其實,母親也很愛我,對我同樣是細心而周到的,但她總對我說:“你是做姐姐的,凡事要給弟弟立個榜樣?!钡艿芤粴q的時候,母親說:“你都五歲了?!钡艿芪鍤q的時候,母親說:“你都九歲了?!笨傊以诤偷艿芡瑯幽昙o的時候,已經被要求得很乖、很懂事,可是等弟弟到了我的年紀,卻仍然可以不乖、不懂事。我沒有道理記恨母親,母親是個好母親,對誰都細心周到,對我,也是很好的。可是我心里還是有點難過,尤其是,看到母親和弟弟做這樣的游戲。
以前,弟弟還小的時候,他們也常做這樣的游戲。夏天里,若是遇上大雨,院子里內澇嚴重,我們家的屋子就會讓水漂起來。真的是漂起來,盆啊,鍋啊,鞋啊,帽啊,紙折的小船啊,橡皮小鴨子呀,都在屋里漂著。母親把弟弟放在洗澡盆里,讓他自己玩兒,她呢,冒雨到附近的工地上搬運來黃沙堵住門檻兒,接著就帶我弓起身子,用臉盆、水瓢什么的往屋外舀水。弟弟玩得高興著呢,一點兒也不知道大雨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什么。他坐在澡盆里,一手擎著橡皮鴨子,一手托著小紙船,咯咯地笑。母親舀起一臉盆水,嘩一下倒到門外,然后回身推一推澡盆,逗弟弟:“小船小船搖一搖,寶貝寶貝笑一笑。”弟弟便笑得更大聲了。我舉著水瓢,學著母親的樣兒,一瓢一瓢往屋外舀水,可是我不會回身去推弟弟的澡盆,也不會去逗弟弟笑,因為我心里難過得很,很難過很難過,像是屋外見不著太陽的天空,只能嘩嘩地流淚。
我把目光收回來,心思卻放得更遠。我想天上如果住著神仙的話,這會兒,老神仙正在打小神仙的屁股,小神仙哭得稀里嘩啦,化成傾盆大雨。老神仙說:“讓你不懂事兒!”小神仙哭著說:“我為什么要懂事兒?我還小著呢,等我成了老神仙,自然就懂事兒了。”老神仙不搭理他:“你都多大了?還?。 毙∩裣删透仙裣赊q:“這南天門比我小的也有,比我大的也有,怎么人家都能不懂事兒?偏我,早早地要懂事兒!”老神仙捋胡子笑笑:“人家沒有弟弟妹妹,在父母眼里頭,多大也是小孩子。你不一樣,你得給弟弟立個榜樣呀?!毙∩裣赏弁劭薜酶鼈牧耍骸拔也灰艿埽∥也灰艿埽∥也灰?/p>
我陪著小神仙落了淚,眼淚滴在畫紙上,弄花了小花貓的尾巴。好在,小花貓本來就是花的,有一條花尾巴,也沒什么大不了。我點點頭,給自己說一聲“沒事兒”,就好像,每一次看見弟弟和母親做游戲,我都和自己說,沒什么大不了的。我看見自己長出一條花里胡哨的尾巴,搖過來擺過去,有時豎成一根硬邦邦的棍子,有時甩出一根軟綿綿的鞭子。我讓它豎起來的時候,它就豎起來;我讓它甩出去的時候,它就甩出去;我讓它像棍子一樣梆硬,它就像棍子一樣梆硬;我讓它像鞭子一樣柔軟,它就像鞭子一樣柔軟。它誰的話也不聽,只聽我的話。
我很高興自己有這么一條尾巴,讓眼淚一泡就洇開的,花里胡哨的尾巴。
雨還在下,像是從來沒有停歇過,又像是永遠都不會停歇。母親說,一場秋雨一場涼,這場雨下過,就能涼快些了。我心里巴不得這個夏天不要過去。如果天氣不涼快,就算立了秋,也不能叫秋天。不知為什么,在我心里,秋天是個不怎么討喜的季節。因為我是在秋天出生的,弟弟也是秋天出生的。我不知道怎么就來到這個世界,因而也談不上喜歡;弟弟來時,我已經懂事了,別人問我:“你喜歡弟弟嗎?”我都懂事地回答:“喜歡的?!蔽抑?,沒有人在意那個不懂事的我。
到了秋天,我就得去中學念書了,離我的童年便越發地遠了。這些都不是我的心愿。
書上說,秋天是收獲的季節,是金色的。我也“部分地同意”它是金色的,并且能夠得到一些收獲,可是,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它更多的顏色是枯黃,是暗褐,是蒼灰,除了收獲之外,還有失去和凋謝。
我更喜歡夏天。
夏天時我還沒有出生,我在母親的肚子里獨占一間精致的小房子。我日夜聽到母親對我的呼喚,可是我還要跟她捉迷藏。她摸著我的小手小腳,對父親說:“看,她踢我呢!小腳可有勁兒了?!备赣H便也伸出手來,摸著母親的肚腹,笑一笑:“哦,她是個健康的孩子?!?/p>
夏天時弟弟也還沒有出生,母親挺著碩大的肚子,讓我趴在上面聽聲兒?!暗艿茉诶锩嫠X?!蹦赣H輕聲說,笑微微的。她撫著我細軟的頭發,告訴我等弟弟出生了,就給我添一張小床。我說:“也許是妹妹呢?!蹦赣H就肯定地說:“錯不了,你在媽肚子里的時候,和他可不一樣?!?/p>
母親說,我在她肚子里時,皮得很,害得她什么也吃不下;弟弟卻不同,他聽話,一點兒也不鬧。
我和弟弟,果然是不同的孩子。想到這里,我有些恨自己在母親肚腹里的造次。如果不是我在母親肚子里的時候大鬧天宮,佛祖也許就不會懲罰我,使我以后都不得不老老實實?!段饔斡洝防锏膶O悟空,就是這樣不識好歹的孩子吧。
我偷眼瞧瞧母親,她正在心無旁騖地織毛衣。從舊線衣上拆下來的紅色毛線,又摻了些灰綠色,新的和舊的,現在的和過去的,不分彼此地纏繞在一起。我甚至也不能分辨眼前這個母親,到底是我的母親,還是弟弟的母親。要是我也有孫悟空那樣的能耐,我就會從身上拔一根毫毛,再變化出一個母親來。不,我要變出無數個母親來,一個給我梳麻花辮子,一個給我縫制好看的花裙,一個烙蛋餅給我吃,一個用鳳仙花汁給我染指甲……可是,眼下這個母親,的的確確只有一個,而她,總是忙忙碌碌,分身乏術。
我垂下眼簾,默默地在紙上沙沙地畫著什么,不久之后卻又氣餒地擱下筆,因為我發現,我根本畫不出心中想要的東西。我終究是沒有畫畫的天分,只能做一個曉明哥口中的、作壁上觀的“審美者”罷了。
雨終于停了,太陽又出來,光燦燦地灑了一地。這天是周末,難得的休息日,小姨說要帶我們去公園野餐。我們都很興奮,因為小姨準備的那些食物實在讓我們垂涎欲滴——顧平陽出差回來,帶了不少好吃好喝的,居然還有椰子汁和燒雞。Y城這座內陸城市遠離大海,別說喝椰子汁,我們連椰子長什么樣也不知道。我只在書里看到過描寫海島的文章,感覺那夢幻的椰林猶如童話般的存在;弟弟對此就更加陌生了,他不知道“椰”字怎么寫,問我是不是吃這東西容易噎住,所以叫“噎子”。我笑得肚皮痛,誆他說:“是啊,是啊,所以要榨成汁兒?!?/p>
父親沒有和我們同來,他得上班。父親上班,不像廠辦的人到了節假日就休息;車間里從來都是白班和夜班,不忙了才能調休。再說父親也不愛出來玩兒,他休息的時候,真的就是休息,多半在家蒙頭大睡,頂多和左右鄰居下下棋。聽說我們今天要去青年公園,父親交代說:“注意安全哪?!彼麄冘囬g里“安全生產”的標語刷得到處都是,所以父親特別注意安全。我們掩嘴取笑父親迂腐,去公園野餐,能有什么不安全的?父親便也笑笑:“那也要注意安全?!闭f罷提著母親為他準備好的飯盒去上班了。
我穿了一條白底藍點的荷葉邊短裙,是小姨托顧平陽在上海買的。這種及膝的短裙,平常我是不大愿意穿的,因為我的腿不好看,簡直可以說是難看??墒切∫陶f,這種波點裙可流行了,我們家果兒穿上就像小公主。小姨還說,如果我老是介意自己的腿不完美,那么全世界都會在意我難看的腿;如果我自信地抬起頭,那么我就是美麗的公主,誰也不能夠否認。我覺得小姨說得對,斷臂的女神也是女神,那座殘缺的大理石雕塑,后來被復制成無數雪白的石膏像,讓全世界的人都相信維納斯就該是這副模樣。
小姨在廠門口等我們。她穿了一條翠綠色的連衣裙,醒目得很,見到我便招手道:“公主殿下,您今天可真漂亮!”我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小姨卻挽住我的胳膊,用譯制片中才有的那種拿腔拿調的口吻,暢快地笑道:“抬起您高貴的頭顱吧,看看這廣闊的大地和您的臣民?!彼沂挚鋸埖匾粍?,像是真的在陪同我檢閱“廣闊的大地和臣民”。母親也笑起來,拉著弟弟匯入我們歡樂的河流。
青年公園離我們廠宿舍大院不算太遠,原先是高官富賈的莊園,后來收歸國家所有,又進行了大面積的擴建,四季風景如畫,是青年男女談情說愛的好地方。我估計小姨和顧平陽沒少來過,她對公園里的布局相當熟悉,哪兒是野餐的草地,哪兒是休閑的亭臺,哪兒是游船碼頭,她都了如指掌。
時間還早,小姨讓我和弟弟先去兒童樂園里玩會兒。弟弟早就迫不及待了,那些秋千、滑梯和蹺蹺板,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我卻不太感興趣。小姨說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這些,看我帶了什么,說著十分神秘地從挎包里掏出一樣東西——天哪,竟然是一臺照相機!
要知道,在那個年代,連照相都是件十分奢侈的事情,可是小姨竟然借來了一臺相機!母親稀罕地說:“這東西很值錢吧?別給人弄壞了,咱可賠不起。”母親的手戰戰兢兢的,不大敢摸那閃閃發光的金屬外殼。小姨卻大大咧咧地把相機塞進母親手里:“借都借來了,摸摸有什么打緊?”
小姨給我和母親照相,又抓拍了兩張弟弟在滑梯上的笑臉,然后把相機交給我,攬著母親的肩頭說:“來,果兒,給我和你媽照張合影?!蹦赣H趕緊搖手:“她怎么會照相?不要把照相機弄壞了哦?!毙∫虒捨磕赣H:“這是傻瓜相機,果兒可以的?!比缓蟪夜膭畹攸c點頭。我興奮極了,抓著相機躍躍欲試,按照小姨說的,把人影兒框進鏡頭框里,咔嚓一聲按下快門,成了。
等我抬起頭來,發現樹后閃過一個身影。我心里還在疑惑,那身影已經飛也似的跑遠了。看那身形,倒和顧建軍有幾分相像,說不定就是他。我暗笑,他也來青年公園了。我想他一定不愿意看見我們一家人,撞見了覺得尷尬,只好掉頭就走。這不能影響我的好心情,我捧著照相機,對著他的背影又拍了一張,前景是我小姨和母親的笑臉。
那天,碧青的草地上、繽紛的闊葉林里、翹角飛檐的亭臺樓閣邊,都留下了我們的身影。小姨教我擺出各種造型,像電影雜志里的那些女明星一樣,把頭發撩起來,在池邊戲水,優雅地抱著臂或是掐著腰,提臀,收腹,凝視一朵雪白的木芙蓉,或者眺望不知通往哪里的遠方……我急不可待地想要看到自己在相機里都留下了怎樣美妙的倩影,可惜那時候的膠卷金貴得很,必須送到專門洗照片的地方,這樣我們就得等上足足一個禮拜。
弟弟是不介意自己的照片拍得美不美的,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小姨背包里的那只燒雞上,連蕩秋千的時候,他都在吞口水,不住地催促我們:“拍好了吧?吃東西吧。再不吃我就餓毀啦!”母親笑他嘴饞,他干脆從秋千上滑下來,撒嬌地捉住母親的手蕩來蕩去:“媽媽,你快讓小姨給我吃燒雞吧!我餓了,我真的餓了!”母親摸摸弟弟的肚皮,笑道:“哦,真是,小肚子癟癟的,快讓小姨給我們吃燒雞吧?!?/p>
我們收起相機,朝湖邊的草地走去。那里插花兒栽著一排高大的楓楊和婀娜的楊柳,還有幾樹開得熱鬧的紫薇。母親在一處綴滿了蔥蘭的樹蔭下鋪開油布,弟弟便脫了鞋跳上去手舞足蹈起來:“吃燒雞咯!吃燒雞咯!”小姨偏要逗他,故意埋頭在包里找來找去:“哎喲,我的燒雞呢?明明塞在包里的,怎么找不見了?壞了,別是臨出門的時候,落在桌上了吧?!钡艿芗眽牧?,趕緊湊過來幫小姨翻找,恨不得把腦袋都擠進包里去。
“找著了,找著了!”弟弟像完成了壯舉的英雄那樣高高擎起他的燒雞,我們哈哈大笑。
油布墊子上擺滿了吃的喝的,面包、蛋糕、糖果、茶葉蛋、椰子汁、橘子水,把弟弟高興壞了。我自然也很高興,這樣豐盛的野餐,還從來沒有過呢。我多么羨慕小姨呀,她又漂亮又有本事,簡直是我們家的驕傲。母親這會兒也高興著呢,她不再盯著小姨問這些好吃好喝好玩的都是從哪兒來的,在燒雞和照相機的背后,那個叫顧平陽的中年男人,母親裝作看不見了。
說老實話,在我心里,早就認定了顧平陽是小姨父。顧平陽是小車司機,是領導面前的紅人,是廠辦大樓里八面玲瓏的人物,這些身份標簽帶來的實惠,我早就有深刻的體會。母親的顧慮,我是不懂的,我想顧平陽成為我小姨父的唯一的條件,就是待我小姨好。其余的,管他做什么呢!
我們坐在如茵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吃燒雞,喝椰子汁,好不愜意。風兒不燥,陽光正好,頭上的紫薇開得蝶縈蜂繞。那玫紅的、淺紫的花簇迎著風輕搖,像是無數正值芳華的姑娘在頭抵著頭說悄悄話兒。她們或苗條或豐腴的身子搖擺起來的時候,整個蔚藍的天空都變得活潑了。仰首去看,幾片潔白的云朵飛過,襯得我們頭上的紫薇花更艷麗,紅的愈嬌美,紫的愈嫵媚。腳邊的蔥蘭呢,則不爭不鬧地伏在亮綠色的狹線形葉子中央,安靜地開出一朵朵玉色的六瓣兒小花,雖不甚搶眼,那纖長的頸在風中搖曳時卻也別有一番驕傲的風情。我在這高高低低的花叢中不免生出恍惚之感,抱了滿懷暈乎乎的快樂,不知今夕何夕。
湖面上吹起微瀾,被陽光一照,粼粼的波光耀眼生輝。我瞇起眼睛,透過幾莖菖蒲的狹長葉片,見對面的湖心島上,雕梁畫棟的塔樓從茂密的樹冠掩映下探出一角飛檐。有幾個人在檐角下游泳,遠遠地,只見到幾顆黑乎乎的腦袋載浮載沉。母親說這是誰家的孩子,都立了秋,也不怕水涼。小姨笑道,您真是瞎操心,人家外國人還冬泳呢。弟弟滾在母親懷里,油乎乎的小手亂舞,母親忙捉住他不安分的手,不再操心別人家的孩子。
我們說著閑話,給風一吹,那些淺淺淡淡的閑話像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的光斑一樣,零碎地散落在時光里。不知不覺,我靠著樹干睡著了。睡去時還聽見小姨笑語晏晏,銀鈴一般,搖出輕快的叮咚聲。那叮咚的音符流淌在樹蔭下、花影里,一副搖曳多情的模樣,我枕著它睡去,舒服極了?;位斡朴频?,我好像被一捧棉絮似的白云輕輕托著,來到一處熟悉的所在。那大開的山門,分明通向四頂山上的廟宇,廟前一座白色寶塔,也是熟悉的模樣,可細瞧又不像是四頂奶奶廟側的那座白塔。但見羅道士站在山門前拈須而笑,做出邀請的手勢,我便老實不客氣地大踏步走進去。
迎面一只碩大的銅爐冒出紫煙,散發出奇異的香味,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竟有勾魂攝魄之功。那香煙先是化作人形,隨著不知哪里飄來的樂聲舞作一團,后來又不著痕跡地分成幾縷,裊裊盤旋,漸漸騰空,飛向天際。我一時望得呆了,只覺玄幻無比。那樂聲也奇妙得緊,在耳畔飄飄忽忽,像是有形質的物體,和騰空的紫煙水乳相融,竟分不清是煙還是樂。后來那樂煙,或曰煙樂,裊娜地飛向天際,漸漸遠去而至消逝,我心中感慨萬端,偏又說不出話來,只啊啊地張著嘴,發出長長的嘆息。
羅道士笑瞇瞇地問我想到了什么。我癡癡傻傻地說,想了許許多多,卻又什么也沒想。羅道士點頭說,那便對了。我愕然一驚,突然聽到遠處人聲嘈雜,有人喊“救命”。睜開眼一看,母親拉著弟弟,已經從樹下跑到了湖邊,正焦急地對著湖面大聲喊叫。小姨不見了蹤影,卻見湖畔圍著許多人,都是一臉焦急的神色。我趕緊爬起身,也顧不上扣好腳踝上的涼鞋搭襻,跌跌撞撞便往湖邊跑……
那湖邊的一幕,我至今也不能在腦海中還原出來,更加不能釋懷。
我想不明白,小姨怎么會跳入湖中。她翠綠色的連衣裙漂在湖面上,開出半幅巨大的荷葉。兩個男人游過去把她的臉托出水面,她像睡蓮一般靜悄悄的,緊閉著雙眼。直到被救上岸,她美麗的臉龐也不曾活泛,依然那般靜謐,像是沉睡在地心深處不愿醒來。
母親的呼喚和弟弟的哭喊都沒能讓小姨睜開眼睛,只有我呆呆地立在湖邊,張大嘴巴卻無法發出任何聲息,像是在夢中被魘著了。我拼命想抓住小姨,卻一動也不能動。
后來我回想起那一幕,還是恍覺身在夢中。我耳畔又響起飄忽的煙樂之聲,眼中騰起裊娜的樂煙,飄飄忽忽裊裊娜娜的小姨躺在時光里,騰空飛向天際,漸漸遠去而至消逝……我眼前蒙上一層水霧,怔怔地流下淚來,小姨的笑臉在我手中逐漸模糊,她摟著母親的肩膀笑得燦爛而甜美,我卻品出又酸又澀的滋味兒。母親從我手上接過照片,慘淡一笑:“洗出來啦?真好看,我們家梅子真好看。”
我們想給小姨找一張照片做遺像,才發現那天照了一大卷膠卷,竟沒有一張小姨的單人照。都是小姨跟我們的合影,每張合影都是笑臉,每張笑臉都如花??墒沁@如花的人兒如今香消玉殞,失掉了所有鮮妍的顏色,只能在照片里憑吊。還是顧平陽找來一張小姨在人民照相館拍的單人照(小姨宿舍靠窗的條桌上,嵌在木制相框里的照片就是這張)底片。那張照片是他們剛認識時,小姨送他的定情之物。他洗了大大小小好多張,小的夾在錢包里,隨身攜帶;大的擺在床頭,可以道晚安。照片里的小姨笑靨如花,兩鬢邊的水晶蝴蝶發夾閃閃發光,振翅欲飛,顧平陽覺得它們飛進了心里。他和小姨,簡直是另一個化蝶的故事。
顧平陽在我們家哭著說,他和他老婆也沒有這么深的感情。他和他的老婆,是在鄉下時別人介紹認識的,那時候也不懂什么情啊愛啊,就奔著結婚生孩子去了。我小姨是他的初戀,正正經經地愛過的唯一的女人。母親聽了,也號啕大哭起來,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父親勸她,她反倒越勸哭得越兇。父親只好嘆口氣,扎煞著手退到一旁,隨母親哭去。他轉頭和顧平陽說話:“老顧,你打算怎么辦?”顧平陽抽著鼻子說:“老余,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情愿拿我這條命去換她……我和張倩,就差一張結婚證了?!?/p>
顧平陽動情地說,小姨和他約好了,這個中秋節,就領著他回家去見我外公外婆,不管老人家什么意見,她和他就算沒有他們的祝福,也會走到地老天荒。可是,小姨食言了。顧平陽哭得驚天動地。他哭著跟我父親說,他狠揍了顧建軍一頓,抽斷了兩根皮帶。父親接連地嘆氣說打孩子也沒用,顧平陽說是,都抽得上醫院躺了兩天,回來仍是沒心沒肺。父親嘬著牙花子,搖搖手:“照我說,你不該打孩子。孩子他小姨,是為了救孩子才沒的,她心里怎么想的,你猜?”
我呆呆地看母親號啕,呆呆地聽顧平陽哭訴,心里翻江倒海,卻又找不著出處。那天的事兒如在目前,我奔到湖邊,小姨已經被人抬上來,不行了。前面到底發生了什么,我都是后來聽人說的?!盀榫葌€孩子,這姑娘搭上條命?!敝車蝗Φ娜耍咦彀松啵朽星星校詈?,在我耳蝸里匯成這么一句話。我聽不懂,拼命地聽,還是不懂。他們說的話好奇怪呀,嘴巴張張合合,像是打開一扇扇門,我想走進去,卻慌里慌張迷了路。這回,羅道士沒在門口迎接我,他站在遠處,拈著胡須,似笑非笑。我心里著急,問他:“我該走哪道門哪?”他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你回去吧,門里門外是一樣的?!?/p>
我自然不肯回去,仍舊追著他問:“他們說我小姨為了救個孩子搭上條命,那孩子是誰?”
“還能是誰呀!”羅道士仰天長嘆,“建軍那小子,一早就來廟里哭,我勸他回去,他也是和你一般,犟著不肯回去?!?/p>
我急道:“你和我說他做什么?他與我小姨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呢?若不相干,你們不會遇見;就算遇見了,也動不了心?!绷_道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著我的心臟說,“你問問它,它比誰都清楚?!?/p>
我已經急得滿頭大汗,跺腳說:“你別盡是胡扯,快給我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羅道士雙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我怎么說得明白,這都是你們的緣法。我問你,若是你溺水了,你母親會跳下水去救你嗎?”
我一愣,想必如此吧。母親說過,為了我和弟弟,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羅道士像是聽得見我心里的話,接著又道:“你再想想,這又是什么緣故呢?”
我脫口道:“這有什么緣故?因為我是她的孩子,她是我的母親?!?/p>
羅道士一拍大腿,點著我的額頭說:“不錯,做母親的人,怎能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我被他點得向后倒仰,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見顧平陽還在屋里嗚嗚地掩面而泣,他的眼淚從指縫里流出來,口中說的話也讓眼淚浸泡得模糊不清,依稀聽去,是這樣幾句:“當得起,他們得叫媽……孩子這條命是他媽給的……就讓建軍、建國給他媽摔盆打幡……”父親還在搖頭連說“使不得”,母親卻斬釘截鐵道:“就按你說的,我把梅子嫁給你!”
沒幾天便處暑了,接連下了兩場雨,天氣果然涼快不少,一下子進了秋天。
小姨的葬禮,是顧平陽一手操辦的,母親只是哭,父親不過在一旁打打下手。外公外婆沒有來,母親不讓他們知道,她說等小姨結了婚,再和二老細說。顧平陽安排得很仔細,他安慰我母親,說這葬禮也是他和我小姨的婚禮?,F在他是她的丈夫了,日后也由他捧著骨灰送我小姨回鄉下,給岳父岳母負荊請罪。當初小姨說,她領著他回去見父母,現在他領著她,絕不讓她受委屈。我心里難過得很,默默地淌眼淚,一句話也不想說。和誰說呢?和誰也說不著。大人們都忙著,就連顧建軍和顧建國也忙,他們披麻戴孝,跪在我小姨的靈堂前,垂著腦袋,像是睡著了。
我聽到不少閑話,各種說法都有,有的閑話讓人生氣,有的閑話讓人憂傷。曉明哥說原來他錯了,我小姨是個好姑娘,從來都是個好姑娘。不知為什么,我最生他的氣,背轉身子賭氣道:“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曉明哥長吁短嘆,捶著自己的腦袋說:“是啊,沒有用,我真是個沒用的人?!?/p>
朱玲玲、喬昕和方小柔都來安慰我,我接受了她們的好意,卻覺得并沒有得到一絲安慰。
朱玲玲說她爸聽到個消息,我小姨那天借的照相機是廠領導家里的。我小姨出事后,廠領導也不敢要那部相機了,到現在還放在顧平陽那兒。
喬昕陪著我實心實意地掉了幾滴淚。
方小柔上前抱了抱我,輕輕說,別難過,都過去了。
是啊,再難過的事情,也總會過去。我也伸臂抱了抱她,感受到她胸前鼓漲的青春。
到了九月一日,我們便背著書包去上學了。新的學校,新的老師,只是同學還是老同學。從我們廠子弟小學升上來的學生,都編入了一個班,大家皆是舊識。讓我們感到驚訝的是,顧建軍也升入了初中。
升入初中的顧建軍和以前大不一樣,他沉默了許多,不再領著男生們到處淘,而是一個人獨來獨往,連顧建國都不怎么搭理。與此同時,他一貫墊底的成績也悄悄發生了變化。到第二年夏天的期末考試,他居然闖進了班里前十名,讓大家刮目相看。
喬昕的成績下降得厲害,她有點偏科,雖然她母親是數學老師,但初中數學和小學數學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她刷了很多張卷子,依舊考不到理想的分數。吳老師直嘆氣,說她天分不夠,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墒撬Z文成績很好,作文經常得滿分,讓我們望塵莫及。閑時她還寫小說,把我小姨寫進了一個凄美動人的愛情故事。
喬昕的小說,美則美矣,我卻覺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兒。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兒,我也說不清楚。至今為止,我也不能理解小姨,不能理解她熾烈的情感和短暫的生命。
夏天再次如約而至,我們拿著成績單回家向父母報告這一學期的收獲。父親和母親都夸我,上了初中也還是拿第一。我自然是高興的,可是高興之余,又有隱隱的不滿和淡淡的委屈。倘若我不能像以前那樣拿第一,父親和母親是不是也會像吳老師那樣搖頭嘆氣呢?不知為什么,父母的愛總是讓我感到困惑,我有時覺得他們是愛我的,有時卻又覺得他們未必那么愛我;他們或許只是愛他們理想中的那個孩子,我不過是盡力完成他們的理想罷了。
陰歷六月十五日,四頂奶奶的壽誕,我沒有興趣再去廟里趕熱鬧。喬昕也說沒意思,她得趁著暑假,好好寫一部曠世奇書。朱玲玲和方小柔見我倆都不去,便也興味索然了。
我們問喬昕,要寫一部怎樣的曠世奇書?喬昕支頤道,還沒想好,不過,一定與愛有關。
“你又要寫愛情小說嗎?”我不以為然地問她。
“不,愛是個很龐大的母題,愛情只是一小部分?!眴剃苦嵵仄涫碌鼗卮鹞摇?/p>
她說冰心一輩子都在書寫著“愛”,所以圓滿具足;張愛玲寫的是“不愛”,便只剩下殘損涼薄。冰心的文章,我們都是熟讀的,那自然是極好的文章;對張愛玲,我卻不很熟悉,只知道她和大漢奸談過戀愛。曉明哥薦了一篇《金鎖記》給我,我讀了也覺得好,可是止不住渾身發冷。為這緣故,我只好對張愛玲敬而遠之。細細推敲,或許正因為那份觸目驚心的殘損和刻骨的涼薄,才使張愛玲得到了審美上的意義。但我終究不得要領,只能未脫蒙昧地想,愛與不愛,或許都是人在一定境遇下的選擇,并不能從中得出高下來;并且在愛和不愛之間,也還有極為狹長的模糊地帶,它就像一條隱幽的小徑,曲曲彎彎通向人心。
到了夜晚,我們仍像以前一樣,搬了涼床去屋外,躺在晚風里,躺在星空下。我遠遠地瞧著天上的星星,越瞧,越覺得它們和人一樣,看起來沒什么分別,其實每一顆有每一顆的不同。我嘆息一聲,讓母親聽見了,扭頭問我:“果兒,你怎么了?”“唔,沒什么。”我答。母親便又翻身給弟弟打扇撲蚊子去了。
我問過母親,那天小姨怎么會去救顧建軍,又怎么會溺水。小姨在鄉下常常游野泳,即使在青年公園的人工湖里游個來回也不在話下。母親悲戚地說,都是命吧,偏碰上那孩子游到跟前,讓水草鉤住了。她下去救他,把他拽出來,自己又讓水草鉤住了。唉,也許不是水草,是水鬼,水鬼要勾人的魂魄哩,她救了一個出來,就得拿自己的命去填這個窟窿呀。
母親說顧建軍上了岸也嚇傻了,抖得跟篩糠似的,抱腿縮成一個球滾到草叢里。我這才想起來,那天好像是看到有個濕漉漉的東西蜷成一團滾在岸邊的雜草里,草深沒膝,幾乎把那團東西整個兒埋了進去。
我想顧建軍的心里,在稀里糊涂的愛和不愛之間,一定也有一條狹長而曲折的模糊路徑。他為我小姨披麻戴孝的時候,他跪在地上拖著長音喊我小姨“媽——”的時候,也許想到了我小姨的縱身一躍,也許想到了自己的親生母親,他想如果自己的母親還在世的話,也會這樣為了自己的孩子奮不顧身。
我忽然想去找顧建軍問個清楚,問問他那天是給顧平陽逼著去靈堂當孝子,還是心甘情愿一身縞素,跪地匍匐。
這念頭當然只是曇花一現,甚至還沒有完全開放,便期期艾艾地萎謝了。我望著深邃的夜空,如水的睡意漸漸淹沒了我,我知道自己提了一個不僅荒唐、而且沒有答案的問題——顧建軍面對我的追問,很可能一言不發,掉頭走開。
顧平陽見到我,一貫地慈眉善目。他夸我聰明伶俐,比他家里的兩個小兔崽子強得多。和小姨在的時候一樣,他還是常常陪領導去出差,回來時總要帶一大包糖果給我。他讓我喊他小姨父。
逢年過節,顧平陽還會帶著顧建軍、顧建國兩兄弟來我們家“走親戚”。進門時,他手上提著煙酒點心,見到我母親,便領著顧建軍和顧建國鞠躬喚“大姨好”;見到我父親,便拱手招呼“他大姨父”。
顧建軍和顧建國來我們家的時候,總是一副不尷不尬的表情,唯顧平陽一臉自在,和我父親相談甚歡,逮空兒還指著顧建軍和顧建國,扭頭對我說:“你這兩個哥哥,學習上是不中用的,但練過兩年拳腳功夫,要是有人欺負你,讓大表哥、二表哥替你出頭教訓他們?!鳖櫧ㄜ?、顧建國簡直要哭出來了,大人們卻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抿嘴笑。我想起剛進新學校時,別的班里有人拿我的腿說笑,顧建國帶了兩個男生圍住那人,惡狠狠地威脅道:“你想不想和她一樣?”幾米開外,顧建軍斜身靠在一棵樹上,歪著頭冷眼看這邊,見那不懂事的新同學顫聲求饒,又向我道了歉,他才轉身走開。那天我謝了顧建國,卻沒能謝他。
等顧平陽他們一家人走了,父親和母親說:“老顧這人不錯。”母親一面收拾茶盞,一面嘆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唉,我也是悔得不行。”父親勸母親:“人沒有前后眼,凡事要走到最后才看得清楚?!蹦赣H又是一陣唏噓。
到了農歷八月十五,顧平陽邀我們一家去淮上酒家過中秋節。父親說不要那么破費,在家吃也一樣的。顧平陽只是不允,簡直是生拉硬拽地把我們請進飯店。弟弟興高采烈,見什么菜肴都新鮮,母親說了他幾次,顧平陽攔著,還索性把弟弟喜歡的菜都端到他近前。母親為難地說:“他小姨父,不帶這么慣著孩子的。”顧平陽呵呵笑:“難得一家人這么高興,下不為例,下不為例?!?/p>
我們都吃得很高興,唯獨顧建軍不聲不響,滿腹心事。自從升了初中以后,總見他這副模樣,無論上課還是走路,一律目不斜視,眼神深邃。我想他心里有個解不開的結,這個結讓他換了個人似的,再也不是以前的顧建軍。
吃完飯,兩家人有說有笑地往回走。起先是顧平陽和我父親走在一塊兒,聊廠里的事兒,母親帶著我們幾個孩子走在一處;后來顧建國逗我弟弟,惹得我弟弟咯咯笑著攆了顧建國又跑又跳,母親緊跟在后面喊:“慢點跑,慢點跑。”我腿腳不方便,落在最后,顧建軍便陪著我慢慢走。
昏黃的路燈下,我們的影子像是一團面,一會兒抻長了,一會兒又捏短了。這么悶著頭往前走,挺奇怪的,我就找話跟顧建軍說:“你現在還上山找羅道士玩嗎?”
“嗯?”顧建軍猛地醒過來似的抬起頭,對我說,“羅道士云游去了,去年秋天以后就沒見過他?!?/p>
這倒稀奇,我還以為羅道士在四頂山上給人解簽算卦,既賺得盆滿缽滿,又得人尊崇膜拜,是份頂不錯的差事,怎么他說走就走了,竟是十分地瀟灑。
顧建軍說羅道士不為名利所困,是個性情中人。他有一天打坐時,見靜室里的香爐內生出裊裊紫煙,一下子便悟了。我奇道:“他悟了什么?”“這……”顧建軍一時抓耳撓腮,想了半晌才吭哧對我說,悟道本就是很私人的事情,悟出的東西若能說清楚,便不是道了。
我若有所思,他問我想到了什么,我說那天我也見到香爐內生出裊裊紫煙,先是化作人形,后又分成幾縷,盤旋騰空,向天際飛去。羅道士站在一旁朝我拈須而笑,我竟不知他笑的是什么。顧建軍極為好奇,追問我何時見到羅道士的,我搖頭笑笑。我何曾見過羅道士,不過是大夢一場,待從夢中醒來,小姨便去了,我心里好不難過。
顧建軍像是聽到了我心底的話,沉聲說他沒有想到我小姨會去救他。我望望他,他的眼神似乎很遙遠,說話時也不看我,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他嘴唇翕張,說了些沒頭沒腦的話。他說他早就不恨我小姨了,他母親死得早,母親在他的印象里十分模糊,若不是他爸把我小姨帶到他面前,他都想不起來,他應當還有個母親。我小姨待他不壞,但他就是對我小姨喜歡不起來。他領著顧建國和他爸鬧,多半也不是為了他爸娶不娶我小姨的事兒,而是,他以為在他爸面前一鬧,他爸就該知道,兒子是這個家里先來的,再娶誰也是后到的。可他爸痰迷,什么都盡著我小姨,好像是,兩個親生的兒子,加起來還趕不上那個女人的一根小手指頭。這太叫人惱火了,他就更討厭我小姨,什么都跟她對著干。為這,他爸打他,下手可狠,他不怕,就是不讓他們順心。那次到廠辦大樓一鬧,丟了我小姨的臉,他以為這回他爸準得照死打他;他準備好了,要是他爸再打他,他就帶著顧建國離家出走。誰想到我小姨把他爸攔腰抱住了,還跟他爸嚷嚷起來,說你干脆打死吧,打死了你就沒有這倆兒子了。
我驚愕地看著顧建軍,燈影昏暗,只照出他半個輪廓,隱隱綽綽的像是一只奇怪的獸。這半身隱沒在黑暗當中的獸對我說,你別怪我,要是你換作是我,也不會愛一個頂替你母親的人。母親愛自己的孩子,孩子也愛自己的母親,這是天底下最簡單的道理。可是,他真是沒有想到,我小姨愿意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愛。我小姨走到他身邊,對他說,你跟你爸作對,都是因為我,我就問問你,如果你爸娶別人,你鬧不鬧?如果也要鬧,那說明你不是討厭我,你是討厭你爸給你找個后媽。那我就告訴你,我不做你后媽,要做就做親媽,我要像親媽一樣待你們,照顧你們吃喝拉撒,管著你們不讓出去惹禍,往后你們再出去,沒人敢說你們是有爹生沒娘養的野孩子。他不知該不該信我小姨,枕著我小姨的話,發了一晚上呆。
那天他和顧建國去青年公園,見著我小姨,就偷偷地溜了,因為他不知道怎么面對我。要是我小姨當著我的面兒,像管教自家孩子似的管著他,那也太尷尬了。他們本來就是偷偷去游泳的,沒敢讓他爸知道。他逞能,上了湖心島之后,就和顧建國打賭,能從湖心島游到對岸,他可不知道我小姨在對岸等著他呢,更不知道水底下有那么茂盛而多情的水草,纏住人就不死不休。他游到半道,讓水草絆住了,越掙扎越要命,只能往下沉,喊救命。那時候耳朵里、眼睛里、鼻子里都是水,他讓漫天漫地的水魘住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曉得有人趟著汩汩的流水過來,抱住他,在他耳邊說,別怕,媽在這兒……他從來沒有這樣奇怪的感覺,像是回到母親的子宮里,回到溫暖的羊水里,四周黑得發亮,雖然什么也看不見,可他一下子就有了力量,覺得自己在生長,長出骨骼,長出皮膚,長出心臟,長出胳膊腿兒,直到長齊了所有的器官組織,長成一個完整的人。然后,他就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顧建軍。
顧建軍一口氣說完,望著目瞪口呆的我,戛然止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好像從自己的夢境當中恍然醒悟過來,對我點點頭:“我是說,我分不清哪些真的發生過,哪些是我想象的。在那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一些東西;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懷疑,于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又夢見了小姨。
小姨穿著翠綠色的連衣裙,縱身一躍,翻飛的裙裾鋪開半幅巨大的荷葉,在湖面上化作一朵靜謐的睡蓮。而一群魚兒在她的周遭唼喋有聲,嘈嘈切切。
我從夢里走到夢外,總疑心自己親眼看見了小姨那沒有絲毫猶疑的縱身一躍。那天,我并沒有倚著樹干睡去,我瞧得清清楚楚,湖心島那邊遠遠游過來的黑乎乎的腦袋,到了近處就變成了顧建軍。他游得精疲力盡聲嘶力竭,他朝著岸上喊救命。小姨站起來,飛奔到岸邊,伸展雙臂縱躍入水中。她在空中劃出一道華麗的拋物線,像是曉明哥手中的畫筆,輕輕一下,便勾勒出光滑而流暢的、生命的弧度。
我十分認同顧建軍那晚在路燈下說的話——“我分不清哪些真的發生過,哪些是我想象的”——我母親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她說小孩子總愛做夢,可他們又不會分辨,往往丟了自己。在我這般年紀,白日夢是很尋常的,我們確鑿地相信有些事情在我們身邊發生過,只不過,大人們看不見罷了。我在腦海中把那個夏天的故事復演了無數遍,有時顛三倒四,有時掐頭去尾,有時演得不好,又倒回去重新來過,直到滿意為止,到后來,就連顧建軍那晚在路燈下說的話也變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故事就從這兒開始,而講故事的人,已經不是故事里的那個人了。
在學校里遇見顧建軍,他總是一副目不斜視、又冷又酷的樣子,這樣的顧建軍也讓我感到恍惚,或許,那晚,路燈下的顧建軍并沒有說那些話,他又怎么會和我說那些話呢?昏黃的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我們一直低頭走路,這就容易陷入一種錯覺,以為自己是一團柔軟的濕面,被曖昧的光線抻長了,捏短了。在那樣視覺的錯誤中,聽覺也會受到影響,我以為自己聽到了顧建軍說話,但顧建軍什么也沒有說。這是極有可能的。
顧建國倒是肯和我說話,他說他哥經過那個夏天以后,就變得寡言少語,成為一個憂郁的少年。這般模樣的顧建軍似乎更得女同學的青睞了,朱玲玲和方小柔都給他傳過小紙條。顧建國在學校也旁若無人地喊我表妹,起初我還有些不好意思,后來便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這個二表哥性子活潑詼諧,更襯得大表哥憂郁脫俗。
母親說,小孩子長到一定年紀,便開竅了。我不以為然,一個人如果不經歷一些事情,不過癡長一把年紀。像我的弟弟,我恐怕他在母親的羽翼下是沒有機會開竅的,但我現在卻能夠容忍他的頑皮和任性了——我在那個夏天也悟出了一點道理,常常想到羅道士的黃銅香爐,以及銅爐內生出的裊裊的紫煙。顧建軍說羅道士因見香爐生紫煙便悟了道,從此下山四海云游去了。我也想云游四海,可惜我既不是道士,又遠未到云游的年紀,因此仍舊像以前一樣,唯一可做的事情便是好好念書。只是現在我念書不再是為了父親和母親的夸贊了,我自有一番淺薄的見識,想從書中得到一些深邃雋永的東西。譬如,對那個夏天反復的演練和觀照,后來在書里都一一得到了意義的印證和解釋。我雖然沒有再寫過《記暑假里一件有意義的事》,卻知道人生的意義如何安頓了沒有意義的人生。
花兒開了,謝了;謝了,又開了。當我分花拂柳,穿過歲月的光影,再一次抵達那年的夏天,不覺已是人到中年。我曾經向不同的人求證那年夏天發生的故事,他們的說法總是和我的記憶有很大的出入,并且,各種說法之間也差異巨大,好像我們不曾共同經歷過十二歲那年的夏天。不過,我們都同意,很多年過去了,我們依然記得那個不同尋常的、花影繁復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