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愧之詩

葉燕蘭

森林里的一棵樹

珍貴的愿望往往來自不可能

如果可以，我愿意與你再次走進

那片迷霧沖撞的森林

不為碰觸不可把握的愛

不為了品嘗兩顆漿果

露水輕顫的擁抱和散發酸甜氣息的吻

不為了好聽的鳥鳴，不為那一兩個真實跳動

而從胸腔內發出歡呼或悲鳴的心

不為最后一次離別，不為

離別之前的重溫

我只希望在又一次與你走失之后，不去找你

愛惜僅有的葉片那樣，愛惜傷心的眼淚

怔怔地留在原地

時間久了，就變成一棵真正的樹

像森林里的其他樹，平靜地過完這一生

剛發芽就死去，是平靜的一生

剛開花就凋謝，是平靜的一生

葉子終于一片一片往下掉

還沒掉到你的腳邊

撫慰你，與其形容為腳印留下的疲憊

不如說是泥土凹陷，眼神中瞬息閃現的失落

那么漫長空蕩蕩的……也是平靜

而值得慶幸的一生

源頭

穿過一層又一層

人所共知的靜寂

與人所不知的

野花的搖曳，仿佛多重失神的邊界

一條河的源頭，突然出現在眼前

一條引人遐思的支流

古時的洎水，眼前的沁河

是文字中汩汩滲出的清泉

也是此刻，闖入者

足以悄然關照自我的平鏡

突然就來到一條河的源頭

突然地，感到做什么都不合適

當目光中的一人在臨水的石頭坐下

就有經驗的小風，吹亂另一人

眼底的波紋

當他們先后將手試探地

插入水中。觸及到某種自然的啟示

——不可思議的沁涼呀

抽出來，又忍不住再次進入

就有冒著霧氣的，握冰的溫暖

從另一處明澈得近乎神秘的源頭涌出

對時間感到無能為力的人

很多時候我都懷疑醫院的鐘表

那掛在白墻上的時間

和外面使用的，是一樣的嗎

為什么有時它的時針，不為所動

像頭頂那瓶懸空的輸液瓶

不為誰頻頻抬頭，而心生惻隱

而有時又滴滴答答，秒針帶著心跳

用力追趕著時針

像病床上緊張的痙攣，引發了疼痛的共振

在靜得只剩下呼吸的下半夜

25 床的小男孩突發休克

被送進搶救室，我盯著天花板

感到體內的計時器，也在一陣哄亂中

耗盡了虛脫的能量

而當陜西的洪欣怡因藥物不耐受

昏睡了一天一夜，終于睜開眼睛問

天怎么一下子亮了

我抱著女兒走到她身邊，像湊近兩個

珍貴而易碎的沙漏，以此校準內心

跨越山河大海產生的時差

羞愧之詩

比起無所事事，躲在角落吹風

比起在眾人面前

推介自己的詩

更令她難為情的是，其中一兩個的

過分熱情

初中同學以微信小號向她要50 本詩集

平時不怎么說話的同事

突然發來紅包

也想購買20 本《愛與愧疚》

……

這才真正叫人羞愧啊。因為一些隱秘

而偏執的原因

生命中的第一本詩集，沒辦法贈送

從而獲得一種想象中的

微風拂動枝葉般的，交換或成全的喜悅

假如有人摻雜了非詩的因素

盡力支持，她感激之余的空虛、怔忡

甚至超越長久地俯首于夜晚，完成了又一首

看起來很美

而內心感到沮喪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