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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是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民族問題是事關我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關鍵性問題。一百多年來,中國共產黨始終堅持把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團結帶領各族人民歷經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改革開放新時期以及新時代以來的艱辛探索,取得了一系列的偉大成就,積累了豐富的成功經驗。其中,維護民族團結便是最重要的經驗之一。黨和國家歷屆領導人都把維護民族團結作為其治國理政的重要方面,習近平更是多次強調“民族團結是我國各族人民的生命線”[1]“各族人民親如一家,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必定要實現的根本保證”[2]。可見,維護民族團結對于國家發展和民族復興具有根本性、戰略性意義。而理解“民族團結”則是維護民族團結的前提和基礎。
如何理解“民族團結”?學者們從多方面展開討論,取得了一系列研究成果:金炳鎬從民族學的視角指出,“民族團結,是指不同民族為了共同的利益和目標在自愿平等的基礎上的聯合”[3]646;鄭杭生從社會學的視角指出,“民族團結就是把分散的不同的民族聯合起來,使之成為彼此具有相互依存的良性互動關系,并形成更大民族共同體的過程和狀態”[4];吳華敏則從政治學視角提出,“團結是相互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是在相互作用過程中漸漸累積起來的相互包容性、相互相似性和相互認同性”[5]17,等等。此類研究為我們理解“民族團結”的概念奠定了基礎,但其側重于從不同的學術視角對其進行界定,缺乏從歷史情境中考察其概念演變及豐富內涵,顯得過于籠統、簡單和程式化。故本文擬基于對黨和政府若干重要文獻的文本考察,系統梳理“民族團結”在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改革開放以及新時代探索中的提出和歷史演變,深入探討在黨和政府的政治話語中,“民族團結”這一概念獨特而深刻的內涵。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各族人民經歷國民革命、土地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對“民族團結”的認識開始萌芽。在黨的文獻中,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主要是指各民族基于革命利益的自愿聯合;其目標在于聯合一切革命力量,爭取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因此,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本質上是指革命聯合。
在國民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已經開始注意到“民族團結”的重要性,并在北伐戰爭中積極團結少數民族群眾。1922 年7 月,《中國共產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通過對當時世界正反趨勢的分析得出:中國共產黨的奮斗目標之一是“統一中國本部、蒙古、西藏、回疆,建立中華聯邦共和國”[6]133。這是黨的文獻中第一次論及少數民族。這里雖未明確提出“民族團結”的概念,但“統一”一詞卻蘊含著維護民族聯合與民族團結的深刻意涵。1925年10月,為打倒帝國主義和軍閥勢力,進一步團結蒙古民眾參加北伐戰爭,《蒙古問題決議案》明確指出:“我們現時最重要的責任,便是使蒙古人中先進的民權主義分子,尤其是蒙古的智識階級,歸到革命方面來。”[7]538同時,在漢蒙農民的革命聯合中,“不應當淹沒蒙古人的民族利益”[7]539。
在土地革命時期,由于黨的工作重心由城市轉向農村,中共開始大量接觸少數民族。早在1928年7 月9 日,《關于民族問題的決議案》就認為:“中國境內少數民族的問題,對于革命有重大的意義。”[8]450這是黨的文獻中第一個關于民族問題的決議案。緊接著,1929年6月25日,《中共二屆六中全會討論組織問題的結論》再次強調:“少數民族問題確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9]238而且,這次討論還明確列出了民族團結的對象,不僅指境內的蒙古人、藏人、回民、苗族等少數民族,還包括“如上海的英美日等國人民,及印度、安南、朝鮮人民,滿洲的朝鮮及日本人”[9]238。此時,少數民族受到中共中央的高度重視,民族團結已成為關乎土地革命成敗的戰略性問題。1934 年10 月,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中央紅軍主力被迫實行戰略轉移,開始了萬里長征。在長征途中,中國共產黨開始直接接觸少數民族群眾,并加強了與他們之間的革命聯合。1935 年1 月,《中國工農紅軍總政治部布告》就苗瑤問題指出:“對于苗瑤等少數民族,主張……民族平等、與漢族工農同等待遇,反對漢族的地主財富佬的壓迫。”[10]43這一布告緩和了苗瑤與漢族之間的關系,為紅軍進一步長征開辟了道路。同年5 月19 日,《總政治部關于爭取少數民族工作的訓令》更是要求:紅軍所到之處,“絕對不準對少數民族群眾有任何的騷擾”“絕對地遵從少數民族群眾的宗教風俗和習慣”“嚴厲的反對輕視、鄙視少數民族的大漢族主義的愚蠢偏見”[10]163。正是在這一政策的指引下,紅軍長征途中發生了許多可歌可泣的民族團結故事,“彝海結盟”便是其中的典范。
到了抗日戰爭時期,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中國人民的愛國熱情高漲,民族團結意識變得十分濃厚。1937年8月25日,毛澤東在《為動員一切力量爭取抗戰勝利而斗爭》中首次提出抗日的“民族團結”這一概念,并要求“在國共兩黨合作的基礎上,建立全國各黨各派各界各軍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11]482。雖然這里的“民族團結”是從整個中華民族的層面提出的,但必然也包括團結各少數民族一致抗日。而且,此前發布的《抗日救國十大綱領》也明確指出要“動員蒙民、回民及其他一切少數民族……在民族自治的原則下,共同抗日”[11]476。1938 年10 月,在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后,毛澤東在《論新階段》中再一次強調了“各民族為一體,共同對付日寇”的重要性。他指出:“我們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不但是國內各個黨派、各個階級的,而且是國內各個民族的。”“一方面,各少數民族應自己團結起來爭取實現,一方面應由政府自動實施,才能徹底改善國內各民族的相互關系,真正達到團結對外的目的。”[12]621毛澤東的這一論述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擴大提供了具體指南,更為抗日救亡戰爭的最后勝利贏得了群眾基礎。1945 年6 月11 日,《中國共產黨黨章》更是將對內“團結國內各少數民族同自己一道”與對外“聯合全世界無產階級、被壓迫人民及一切平等待我之民族”規定為黨在當時階段的主要任務。[13]533~534
在解放戰爭時期,為削弱國民黨反動派的力量,徹底奪取民主革命的勝利果實,中國共產黨與各族人民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了一起。1947 年3 月23 日,《中共中央關于內蒙古自治問題的指示》指出:應反對“為蔣介石國民黨獨裁政府及其所制定的取消民族自治權利的偽憲與賣國內戰反動的政策”[14]119。這體現了中共中央對內蒙古政府自治權利的尊重和支持,更加將蒙古族民眾與漢族人民團結起來。同年4月24日,烏蘭夫在《在內蒙古人民代表大會上的政治報告》中明確指出:內蒙古人民要“聯合真正的朋友,粉碎美蔣進攻”,并強調“加強了內蒙古地區蒙漢各民族間的團結,我們還要聯合中國境內的各民族、各民主黨派和民主人士,為共同反對美蔣的進攻而努力。”[14]154這進一步鞏固和擴大了解放戰爭中“民族團結”的對象和范圍。
回顧整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黨的中心任務是推翻帝國主義、封建主義以及官僚資本主義的壓迫和剝削,黨的文獻中關于“民族團結”的論述也始終圍繞這一革命任務展開。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是指,在堅持民族自主和民族自決原則的基礎上,各民族基于革命利益的自愿聯合。盡管這種聯合一定程度上增強了革命實力,為革命戰爭的勝利創造了條件,但它的基礎卻還不是十分穩固、牢靠的。隨著革命戰爭的完結,這樣的聯合隨時都有破裂的可能。因此,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本質上還只是一種革命聯合。
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各族人民,開展社會主義改造,建立社會主義制度,推進社會主義建設,對“民族團結”的認識逐漸成型。在黨的文獻中,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建立在“民族平等”的基礎之上,主要是指各民族基于政治平等的團結;其目標在于團結一切愛國力量,建設新生的社會主義國家。因此,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強調的是政治平等。
早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為消除革命時期殘存的“大民族主義”思想,“團結各民主階級和國內各民族”,1949 年9 月通過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以下簡稱《共同綱領》)就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各民族,均有平等的權利和義務。”“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各民族一律平等。”[15]3,12這一規定正式提出“民族平等”的要求,并將其確立為黨的民族政策的基本原則。“民族平等”賦予了各少數民族與漢族同等的政治權利,為維護新生政權的穩定和建立“各民族友愛合作的大家庭”奠定了政治基礎。在此基礎上,為更好地保障少數民族當家做主的權利,《共同綱領》還強調:“各少數民族聚居的地區,應實行民族的區域自治。”[15]12這是黨的法律中對民族區域自治的較早規定。到了1952 年2 月22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域自治實施綱要》進一步要求:“各民族自治區自治機關須保障自治區內的各民族都享有民族平等權利。”[16]63這一要求不僅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對民族平等的高度重視,更指明了民族區域自治政策的重要職能,即保障各民族的政治平等權利。此外,黨和政府還特別關注散雜居少數民族的平等權利。1952 年2 月22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在《保障關于一切散居的少數民族成份享有民族平等權利的決定》中明確指出:“一切散居的少數民族成份的人民,均與當地漢族人民同樣享有思想、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通訊、人身、居住、遷徙、宗教信仰、游行示威的自由權,任何人不得加以歧視。”“一切散居的少數民族成份,依法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16]89可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民族平等的對象和范圍是全覆蓋的,無論是聚居區少數民族還是散居的少數民族,都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
到了過渡時期,1954 年9 月20 日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以下簡稱《憲法》)對《共同綱領》中的“民族平等”政策進行了補充和完善。《憲法》指出:“我國各民族已經團結成為一個自由平等的民族大家庭。”“各民族一律平等。”[17]521,522同時,《憲法》還詳細列出了“民族平等”的要求:一是“禁止對任何民族的歧視和壓迫,禁止破壞各民族團結的行為”;二是“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自己的語言文字的自由,都有保持或者改革自己的風俗習慣的自由”;三是“各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實行區域自治”;四是“各民族自治地方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部分”。[17]522這些要求進一步明確了各少數民族政治權利的內容,保障了少數民族與漢族間的政治平等,為推進民族地區的社會主義改造提供了憲法保障。同年10 月24 日,由中共中央批發全國統戰工作會議的《關于過去幾年內黨在少數民族中進行工作的主要經驗總結》中進一步指出:“我們所以必須保障各民族間的民族地位和一切權利方面的平等,用一切方法消滅歷史上殘留的民族間的隔閡和歧視,這是因為我們要達到團結合作、互相信任的目的。”[17]651這一論述闡釋了民族平等與民族團結的關系,說明要“達到團結合作、互相信任的目的”,必須保障各民族間的民族地位和權利平等,民族平等是民族團結的前提和基礎。同時,針對廣西等民族地區出現的社會主義改造中的冒進傾向,1955年2月25日,《中共中央關于在少數民族地區進行農業社會主義改造問題的指示》要求:“防止或糾正這種‘硬趕漢區’的冒進傾向,以便使已完成民主改革的少數民族農業區的互助合作運動,更加穩步、更加健康地向前發展。”[18]54而且,從本質上看,這種“硬趕漢區”的冒進傾向也是對各民族政治平等的一種傷害,因此必須加以防范和糾正。
在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后,我國確立了社會主義基本制度,進入了全面建設社會主義時期。考慮到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民族關系和民族形勢的新情況,1956 年9 月27 日,《中國共產黨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關于政治報告的決議》將“民族團結”視為國家工作中的一項“重大的任務”,并強調:加強國內各民族團結,積極投身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必須充分保障民族平等的權利和各少數民族的區域自治的權利”,“在少數民族地區的漢族工作人員必須克服任何大漢族主義的錯誤觀點,積極耐心地幫助少數民族當家做主,而在少數民族工作人員中,也應當注意防止和糾正地方民族主義的傾向”。[19]350這里,不僅正向指出要加強民族平等,還反向提出要克服“兩個民族主義”的錯誤觀點,對各民族政治平等的要求更加具體和完善。到了1957 年8 月4 日,周恩來在肯定各民族政治平等的基礎上,進一步強調要消除各民族經濟、文化上的不平等。在《關于我國民族政策的幾個問題》中,他明確指出:“我們要把歷史上的痕跡消除掉,要把各民族在經濟、文化方面事實上的不平等狀況逐步消除掉。”[20]500這使得我國的民族平等不僅體現在政治層面、法律層面,更落實到實際的經濟、文化和社會建設層面,成為事實上的民族平等。遺憾的是,八大制定的民族政策并未在之后完整地貫徹下去,在“文化大革命”中,各民族政治平等的地位遭到嚴重的破壞。
回顧整個社會主義改造和建設時期,為“團結各民主階級和國內各民族”等一切愛國者,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和建設,黨的文獻中明確提出“民族平等”的概念。這一時期的“民族平等”經常置于“民族團結”概念的前面,與“民族團結”相提并論,充分體現了黨和政府對于各民族政治平等權利的尊重和重視。相比較革命時期的民族聯合,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有了明確的憲法保障,是各民族基于政治平等的團結,因此具有更大的政治屬性和法律效力,穩定性也更強。
在改革開放新時期,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各族人民,解放思想、銳意進取,提出了改革開放并全面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對“民族團結”的認識更加成熟。在這一時期,由于黨的工作重心已經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黨的文獻中關于“民族團結”的論述,主要是指各民族在經濟建設上的互助團結;其目標在于團結一切發展力量,推動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的發展。因此,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突出的是經濟互助。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以鄧小平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將黨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確立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發展戰略。全黨工作重心的轉移必然對民族工作的開展產生深刻影響。在這一時期,黨的文獻中多次出現了“民族繁榮”“民族進步”等概念,表明黨要“堅定不移地關心、幫助各少數民族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全面發展,沿著社會主義道路不斷前進,逐步實現各民族事實上的平等”[21]。1982年9月1日,黨的十二大報告將民族團結的目標概況為“各民族的共同繁榮”,并將其與“民族平等”“民族團結”一同視為“對于我們這個多民族的國家來說,是一個關系到國家命運的重大問題”[22]498。1988 年4 月26 日,時任國家民委副主任的趙延年在首屆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進一步將“民族進步”與“民族團結”聯系起來使用,指出:“這不是比過去簡單地加上了‘進步’兩個字,而是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客觀形勢和民族工作的要求所決定的。”[23]這些論述為加快少數民族的經濟發展進步提供了依據和指南,有力地促進了各民族經濟建設上的團結互助。此外,鄧小平還將港澳臺同胞以及國外僑胞納入民族團結的范疇,進一步擴大了“民族團結”的對象和范圍,為“中華民族的大團結”奠定了社會基礎。1984 年10月3日,他在《保持香港的繁榮和穩定》中說:“我們不是有個口號‘中華民族大團結萬歲’嗎?只要站在民族的立場上,維護民族的大局,不管抱什么政治觀點,包括罵共產黨的人,都要大團結。”[24]76
黨的十三屆四中全會以后,以江澤民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結合新形勢和實踐的新要求,進一步認為,“加快少數民族地區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對于增強民族團結,促進全國的現代化建設,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25]515。1989 年9 月29 日,江澤民在《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四十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我們要堅定不移地貫徹執行民族平等、民族團結和各民族共同繁榮的方針。”[26]629這一論述將“各民族共同繁榮”與“民族平等”“民族團結”并列為黨在新時期的民族工作方針,將“民族繁榮”提升到國家大政方針的層面,既是對以往工作經驗的總結,又是對新時期黨開展民族工作的展望。同時,江澤民繼續著眼于擴大和加強“中華民族的大團結”,強調“對臺灣同胞、港澳同胞和國外僑胞,只要是愛國,贊成祖國統一,即使不贊成社會主義制度的人也要積極爭取團結”[26]1128。在這一時期,為促進各民族經濟互助,實現各民族共同繁榮,黨和政府實施了一系列戰略性的舉措,其中最典型的當屬“西部大開發”戰略:早在1991年11月29日,《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加強農業和農村工作的決定》就指出要“有計劃地支持西部不發達地區”,并強調“要按照優勢互補、經濟互利的原則,組織東部沿海地區和西部地區的經濟聯合以及各種形式的利益共同體,促進西部地區經濟發展”。[27]1777這里的“經濟聯合以及各種形式的利益共同體”體現的便是各民族、各地區為了經濟的發展繁榮而團結互助。到了2002年11月8日,江澤民在黨的十六大報告中正式提出要“積極推進西部大開發,促進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的戰略,并明確強調“實施西部大開發戰略,關系全國發展的大局,關系民族團結和邊疆穩定”。[28]18至此,“西部大開發”作為推進民族團結進步的重要戰略,正式發揮作用。
黨的十六大以后,以胡錦濤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繼續推進民族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創造性地提出了各民族“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的時代主題。“兩個共同”強調的仍然是各民族要在經濟建設上互幫互助、團結共進。2005年5月27日,胡錦濤在《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暨國務院第四次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本世紀頭二十年,是我國發展的重要戰略機遇期,也是加快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實現各民族共同繁榮發展的重要戰略機遇期。加快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是現階段民族工作的主要任務。”[29]901為此,他提出要“牢固樹立和全面落實科學發展觀,加快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民族工作理念。在2009 年3 月5 日召開的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胡錦濤進一步強調“必須堅持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不動搖”的理念。他認為:“抓住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這個主題,就抓住了新形勢下正確處理民族問題、做好民族工作的根本,就能把全國各族人民的意志和力量凝聚到國家發展上來,就能不斷開拓我國民族工作更為廣泛的發展前景。”[30]226此后,黨和政府繼續推進“西部大開發”戰略,實施“興邊富民”行動和“新農村建設”,落實對口支援項目和針對民族地區、港澳臺地區的各種扶貧優惠政策,為促進民族地區經濟繁榮、改善少數民族生活作出了不懈努力。
回顧整個改革開放新時期,黨的文獻中提出“民族進步”“民族繁榮”的概念,表明黨在這一時期的民族工作重在幫助少數民族發展經濟,實現各民族“共同繁榮發展”。與建設時期強調各民族的政治平等相比,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建立在經濟互助的基礎之上,是各民族基于經濟利益的團結。“脫貧”與“致富”成為這一時期“民族團結”的兩大戰略任務。各民族在經濟建設上互幫互助,使得“民族團結”獲得更加穩固的經濟基礎,為民族團結進步事業的發展提供了物質保障。這一時期將“民族團結”從政治層面落實到事實層面,各少數民族不僅在政治層面平等團結,更在實際的經濟、文化層面接近或趕超漢族的發展水平,達到各民族事實上的平等團結。
新時代以來,以習近平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團結奮斗、戮力同心,加快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步伐,對“民族團結”的認識進一步加深。在黨的文獻中,這一時期“民族團結”的主線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強調人心歸聚、精神相依;其目標在于推動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因此,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核心是指意識鑄牢。
黨的十八大以后,以習近平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在推進“各民族共同繁榮”的基礎上,創造性地提出了民族團結的“生命線”理論,并反復強調要“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2014 年9 月29日,在《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暨國務院第六次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的講話》中,習近平指出:“民族團結是我國各族人民的生命線。”[1]“生命線”是“保證生存和發展的根本因素”[31]。“生命線”論將民族團結上升到事關各族人民“生死存亡”的地位,表明:民族團結,則經濟發展、社會進步;民族分裂,則經濟蕭條、社會退步、國家危亡。這充分體現了習近平對民族團結的關心和重視。在指明民族團結重要地位的同時,習近平還指出了新時代民族團結的方略:“做好民族工作,最關鍵的是搞好民族團結,最管用的是爭取人心。”[1]“人心”即人的思想、精神、意識,“爭取人心”表明習近平要從思想層面著手,使各族人民思想凝聚、精神相依、意識鑄牢。2015年9月30日,習近平在會見基層民族團結優秀代表時進一步提出“中華民族一家親,同心共筑中國夢”的心愿。[32]“中華民族一家親”生動地描述了民族團結的時代面貌,指明民族團結的對象是整個中華民族,而“同心共筑中國夢”則同時指出了民族團結的方略和目標。其中,“中國夢”表明民族團結的目標即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接著,習近平還強調:“船的力量在帆上,人的力量在心上。做民族團結工作重在交心,要將心比心,以心換心。”[32]“交心”論承繼“人心”論進一步表明,新時代的民族工作必須從“心”出發,從思想意識層面加強民族團結。2017 年10 月18 日,在《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中,習近平在“交心”論的基礎上正式提出要“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并將其列入新時代黨在民族團結方面的基本政策。他提出要“全面貫徹黨的民族政策,深化民族團結進步教育,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加強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促進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33]28。這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對民族團結內涵的進一步提煉,其中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表明的便是民族團結的對象和層次,而“意識鑄牢”則是對之前“交心”論、“同心”論的總結,強調從意識層面加強中華民族的大團結。
黨的十九大以來,我國面臨著國內外民族形勢的嚴峻考驗:一方面西方國家加緊了對我國的意識形態滲透,利用民族分裂主義來破壞我國民族團結,另一方面國內各族人民在現代化建設的過程中團結奮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精神層面的追求更加強烈。為更好地抵御滲透、凝聚共識、團結力量,2019年9月27日,習近平在《在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的講話》中進一步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高到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必定要實現的根本保證”的戰略地位。他指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就要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把民族團結進步事業作為基礎性事業抓緊抓好。”[34]216同時,他還強調“在各族群眾中加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牢固樹立正確的祖國觀、民族觀、文化觀、歷史觀,對構筑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園、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至關重要”[34]217。這里具體指出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方略,即是要加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引導各族人民樹立正確的民族國家觀念。2021年8月28日,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習近平進一步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升到全黨民族工作主線的地位。他強調:“做好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要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黨的民族工作的主線。”[35]“主線”論進一步提升了民族團結的政治地位,表明民族團結必須堅持黨的領導,黨的一切民族工作都必須圍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展開。到了2022 年3 月5 日,習近平在參加十三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內蒙古代表團審議時更是明確指出:“民族團結是我國各族人民的生命線,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民族團結之本。”[36]顯然,已經把意識鑄牢作為民族團結的根本任務,新時代民族團結概念的最核心要義便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回顧新時代以來黨的民族工作歷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成為主線和基本方略。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鑄牢,一方面表明“民族團結”的對象已不僅僅限于或民族間或各民族內部的團結,而是更大層面整個中華民族的團結;另一方面也表明這種團結更多地體現在思想、精神、意識層面,是各民族思想意識上的團結。與之前政治上、經濟上的平等團結相比,思想意識上的團結、鑄牢更能凝聚共識、團結力量,也更能調動各族人民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因此,這一時期的“民族團結”概念,核心是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鑄牢。
根據上文對“民族團結”概念的文獻梳理,可以發現“民族團結”在不同歷史情境中呈現出不同的階段性特征: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民族團結”指各民族基于革命利益的聯合;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民族團結”是建立在“民族平等”基礎上的團結;到了改革開放新時期,“民族團結”的重心在于各民族經濟建設上的團結互助;而進入新時代以來,“民族團結”的主線則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與學術視角的界定相比,概念史的考察展現出“民族團結”這一概念豐富的內涵和演變過程。這有利于我們更好地把握民族團結的總體性特征,更好地在實踐中維護民族團結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不難發現,中國共產黨的“民族團結”概念具有如下總體性特征:
一是“民族”的內涵十分豐富,外延不斷擴大。一直以來,學者們偏愛從學術視角對“民族”進行概念界定,重視對“民族”與“種族”“族群”等概念的語義辨析。但“民族是一個歷史范疇”“民族是人類社會歷史的一定階段出現的社會現象”,[3]80脫離歷史語境去考察民族的特征,容易陷入程式化的“陷阱”。在中國共產黨帶領各族人民經歷革命、建設、改革和新時代的歷史情境中,“民族”由開始指代少數民族,到指代中國境內的少數民族,再到后來包括港澳臺同胞以及國外僑胞,最后到指整個中華民族,其外延不斷擴大,內涵變得十分豐富。可以說,一切“致力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愛國者”,都是中國共產黨“民族團結”的對象和范圍。作為一個廣泛使用的政治概念,我們唯有將“民族”置于當時的歷史情境中去體會和解讀,才能更加全面地理解中國共產黨政治話語中“民族團結”概念中的“民族”的具體指向和豐富意涵。
二是“團結”的利益和目標從物質到意識,從具體到抽象,呈現出不斷深入的發展趨勢。馬克思和恩格斯在《關于波蘭的演說》中指出:建立共同的利益和目標是各民族走向團結的根本途徑。[37]694《倫理學大辭典》將“團結”解釋為:人們為了實現共同的利益和目標,在信念上一致和在行動上統一的相互關系和行為規范。[38]376~377可見,共同的利益和目標是民族團結的前提和基礎。要理解民族團結,就必須準確把握不同歷史時期民族團結的具體的利益和實際目標。縱觀黨帶領各族人民團結奮斗的百年歷史,各民族由最開始基于革命利益,到后來追求政治平等,再后來實行經濟互助,最后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各民族從具體的物質利益到抽象的精神“家園”,民族團結的層次不斷提高,程度也更加深刻。只有充分認識各民族團結的利益和目標,才能更準確地把握“民族團結”概念中“團結”的前提和基礎,為在實踐中加強和維護民族團結提供理論指導。
三是“民族團結”的概念內涵是累積的,而非替代的。經過百年的歷史演變,民族團結的內涵由“革命聯合”到“政治平等”,再到“經濟互助”,最后到“意識鑄牢”,呈現階段性發展特征。但這些階段性、時代性的內涵并非是一個否定和替代的過程,而是一個繼承和累積的過程。如新時代的民族團結,雖然重心在意識鑄牢,但仍然包含著政治平等和經濟互助的意涵;因為離開各民族政治平等的前提和經濟繁榮的物質保障,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鑄牢便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只有繼續完善民族政策,堅持各民族政治平等的法律地位,同時推進新時代的“西部開發”戰略,實施“興邊富民”行動、“鄉村振興”計劃,在保障少數民族經濟繁榮發展的基礎上,才能更好地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
究其本質,中國共產黨的“民族團結”概念,是指黨帶領各族人民為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在革命、建設、改革和新時代的百年征程中加強交往和聯系的理論、政策和實踐,“政治性”“民族性”與“人民性”是其本質特征。隨著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深入人心,我們對于“民族團結”的理解不能局限或停留在少數民族之間的團結、各民族內部的團結層面,要具有整體意識和世界眼光,賦予新時代民族團結概念更加豐富的內涵。同時,也要避免將民族團結理解為“民族主義”“分離主義”“民族自決”等極端思想,從而陷入分裂國家統一和民族完整的危險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