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曼
清代作為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個帝國,不但最終底定了中國疆域,而且在與東西方列強博弈、抵抗瓜分與向近代國家轉型過程中維系了絕大部分領土。有學者將其重要性歸結于“如果沒有1600年至1800年間滿族統治者極為勤奮努力地,并且技巧嫻熟地致力于拓展疆域,中國永遠都不會有今日這樣廣大的疆域”[1]。因此,清代與歷代王朝相比形成了對疆域的“最有效控制”[2]2,最終底定了中國的范圍,將“邊疆區域整合到中國領土范圍之內”[3]。然而,清代在從“天下”體系向現代“國家”過渡的過程中,在邊疆治理中同時伴隨著陸疆領土的喪失,以及伴隨這一過程的邊界線的確定,邊疆治理①邊疆治理包括陸疆與海疆治理,囿于篇幅限制,本文僅在陸疆范圍內討論。呈現出與歷代王朝不同的新形勢。清代邊疆治理成為研究王朝時期邊疆治理的重要時空場域。
由于王朝時期的疆域呈現出一種離中心越遠越模糊的特點,因此不能用近代基于“精密地圖的邊界線”的概念理解王朝時期的疆域。[4]然而這種模糊性在王朝時期的末期——清代,呈現出一種被動的清晰,即不得不明確疆域的邊界并確定邊疆治理的到達之處。清代邊疆治理模式更多體現在邊防,尤其是以防御為主的“墻”模式的應用,這一點從沿襲數千年的長城的修筑即可看出端倪。由于中國疆域于清代中期最終底定,實現了從前近代帝國到現代國家秩序的跨越,兼之清之前的邊防與其后有了質的變化,因此清代邊界與邊疆治理的分析有助于理解中國邊疆的近代化歷程。
邊界①本文討論的邊界指國家邊界,即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下標志國家主權,用于劃分地理空間的治權界限,其他與邊界相關的概念解釋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之內。與邊疆的形成是一個長時段的歷時性過程,同時也是空間的主權固化過程。以上時空變化的過程難以規避從天下到國家的演變。天下作為一種無外的體系,邊界這種界定疆域范圍的劃定于天下而言似乎是一種悖論。然而,在從天下到國家的轉變過程中討論邊界,則可以看出邊界對天下體系的挑戰,以及其對近代國家形成的重要意義。新清史解釋清代國家建構時在“漢化”與“滿族性”二者的側重上產生諸多討論,這些討論不僅帶給新清史以標簽式的概念,更從民族國家建構的視角理解清代國家的形成,更加突出清代“統治在空間上的延展性與包容性”[5]。本文在解釋清代國家形成的過程中,暫且不討論二者的區別,而是從邊疆出發,探討建構國家的最直接標志——邊界——形成過程中以及形成之后清代邊疆治理的實踐,并從這一視角理解其實現國家近代化的過程。因此,本文將國際法上公認的國家形成的最直接標志“邊界線”作為確定清代從天下到國家的轉變,試圖解釋清代從“天下”到“國家”的建構過程中邊界的重要意義,進而理解邊疆在清代由邊疆危機轉變為國際爭端的過程。通過關注與解釋有清一代在近代化進程中邊疆治理的特征與路徑,思考以下問題:這種路徑與“天下觀”向“國家觀”的過渡有怎樣的關聯?邊界的出現、“國際領土爭端”視角下的被動參與以及如何構成邊疆地區乃至中國近代化過程中的內生力量?帶著這些問題,本文將展開如下討論。
按照中國士大夫的構想,所謂的“中華之世界秩序”的層級是“中國是內的,蠻夷是外的”[6]31。這里的中國大抵相當于“九州”,“蠻夷”相當于“四海”。通過關于“天下”與“國家”的討論可以推導出中原王朝與“蠻夷”之間存在一個內部的疆界線,而在“蠻夷”之外存在一個外部的疆界線。前近代國家無現代意義上的線狀邊界,為了避免混淆,此處借用“疆界”一詞。然而在“天朝上國”,“蠻夷”之外不足為懼,反而是“蠻夷”時而會危及自己的統治,因此中原王朝的疆界管理主要是針對“內部疆界線”,邊防的重點是“蠻夷”。在這種形勢下,王朝時期亟須守衛的“邊”就可以對比得出了。換言之,正是由于“蠻夷”對中原王朝統治的抵抗或進攻,歷代王朝更加注重“內部疆界線”的防衛,從而將這一“疆界線”置于中原與“蠻夷”之間。在“內部疆界線”的防衛中,歷代王朝邊防實施重北輕南的策略,這是基于“南方蠻夷不愿攻入中原,北方夷狄亟盼問鼎中原”[7],南嶺走廊自漢代“重新歸屬中央朝廷的直接管轄”[8],百越之地自此“走上了華夏帝國的一體化道路”[9]等一系列現實。是以中原王朝實際上的邊防集中在了保護中央統治不受北方民族的抵抗或侵擾,疆界防線的重點也主要集中在北方一線。
由此可看出,各朝代中央朝廷對邊疆地區存在一種憂患意識。“自封建變郡縣,有天下者,漢、隋、唐、宋為盛,然幅員之廣,咸不逮元。漢梗于北狄,隋不能服東夷,唐患西戎,宋患常在西北。若元,則起朔漠,并西域,平西夏,滅女真,臣高麗,定南沼,遂下江南,而天下為一。故其地北逾陰山,西極流沙,東盡遼左,南越海表。”[10]903四夷與中央之間存在著難以跨越的邊界,然而只有將邊界設置在國與國之間,而非地方政權與中央政權之間,才能真正地解決這種憂患。因此,這種憂患僅是“天下之下”內部不同民族之間的矛盾,并未涉及國家,更未涉及國家主權。
明確地將“天下”與“國家”區分開來進行討論,始于顧炎武。在此基礎上他還解釋了“亡天下”與“亡國”的區別,前者在于“異姓改號”,后者在于“仁義充塞”[11]593。因此于他而言,天下指的是文明,國家指的是朝廷政權。在中國從天下向國家的轉變進程中,尤其不能忽略的是領土的確定以及領土之上國民的認同,這也是近代以來民族國家構建過程中難以回避的難題。本文并未對這一過程中“造國民”“造民族”的部分給予關注,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這一過程中的邊界與邊疆治理。因為這一時期的邊疆與以往的四夷之地不同,即僅作為地理上與中央相呼應的遙遠存在或是文化差異上的民族居住之所,而是以主權性質的關聯確定中國作為一個國家而非天下的根本所在。如果不能將民族自洽于古代天下與現代國家中,是難以從根源深處解釋國之為國的邏輯,而這一自洽的過程伴隨著近代以來知識分子的覺醒與國家政權的經略。在清代的時空中,各少數民族多分布于邊疆地區,在實現從“天下”到“國家”的轉變與自洽的過程中,邊疆成為其中極為重要的一環,清代邊界線的確定與邊疆經略經歷了主體性的轉變。
學者們對“天下”一詞有著不同的詮釋,或從空間意義上作為“前近代中國政治社會”的一種界定[12];或將其視為“一種難以實現的理想”,僅存在于“儒家文本中”[13]1~56;或將其視為一個以“關系理性”為準的世界兼容體系,由“地理學的世界”“心理學的世界”和“政治學的世界”三者重疊為一,缺一不可,天下體系就是其世界制度①參見趙汀陽:《天下的當代性:世界秩序的實踐與想象》,中信出版社,2016 年版;趙汀陽:《天下體系的現代啟示》,載于《文化縱橫》,2010年第3期。;或將其視為一個文化包容性極強的“古典文明時代的政治秩序”[14];或將其重要性定義為“打開中國之所以能夠在歷史的長河中綿延不絕、從小到大之謎的一把鑰匙”[15]25。綜觀這些不同視角的解釋,無論是政治上的內涵還是空間上的外延,天下的意義與能量都遠遠大于一個國家,并且天下的使用與解釋最終都會指向一個服務對象。事實上,關于“天下”與“中國”的問題,國內外的學者都有所涉獵②參見許紀霖:《新天下主義與中國的內外秩序》,載于《新天下主義—知識分子論叢第13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年版;趙汀陽:《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年版;William A.Callahan.“Chinese Versions of World Or?der: Post-hegemonic or a New Hegemony?”,International Studies Review,2008,10,pp.749-761.。本文希冀在這些先行研究的基礎上,將“天下”到“中國”的變化過程作為一種理解清代邊疆治理的視角,而不對其本身概念、關系做過多的、更具體的解釋。
邊界的出現,意味著從“天下觀”到“國家觀”的實現,同時也意味著邊疆的主體由天下轉變為國家,雖然其實現的過程伴隨著不平等條約且呈現出被動的特征。晚清以來進行的民族國家建構伴隨著民族國家意識與邊界建構同時進行。民族國家意識建構的最根本困境在于中國人的傳統中缺乏國家觀念,以至于中國從天下體系走出來之時完全不像一個國家。正如梁簌溟的評價:“中國人傳統觀念中極度缺乏國家觀念,而總愛說‘天下’,更見出其缺乏國際對抗性,見出其完全不像國家”[16]65。邊界的建構對于晚清帝國而言是與世界接軌、實現民族國家建構的初始動作。為了在政治社會動員中保持主動地位,晚清進入了建構的軌道。具體表現為邊界行政機構上的設縣建制,即在制度上實現均質化管理;邊界線、邊界條約的協商議定,將能夠在當下確定下來的邊界以國際承認的邊界協定的形式確定下來;最后進入日常生活的建構,即通過基礎設施建設、教育投入等形式構建邊界社會。總體而言,這一過程在時間的變遷中經歷了劃線—建制—形成日常生活的不同階段。
在清代從天下到國家過渡這一過程中,同時保留了古代王朝的國界形態與民族國家的雛形,有學者將這一種獨特的國家類型定義為“內含天下的國家”③這一類型的內涵具體參見趙汀陽:《惠此中國:作為一個神性概念的中國》,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天下的概念在天下體系終結之后依然“作為政治基因存在于國家實體之中”,正是這一特殊性使得中國成為一個“內含天下性之國家”[17]136。對于國家經略邊疆而言,如何在政治秩序中協調天下與國家,成為清代在近代化歷程中必須自洽的一個難題。可以明顯感應到的是與王朝時代中的歷朝歷代相比,清代同時兼顧了“天下”與“國家”。正是基于這種兼顧,清代的邊疆治理呈現出新的特點:邊疆治理新增了邊界線的劃定與維護,行政設置上實現與內地的“一體化”治理。
從清代前期僅將天朝與疆域聯系在一起,“既不無理強取他國之寸土,亦決不無故輕讓我寸土于人”[18]501。“天朝尺土俱為版籍,疆址森然。即島嶼、沙洲,亦必畫界為疆,各有專屬”[19]155,到后期明確將國家與主權聯系起來,即一個國家有主權,有服從,人人皆主權者,人人皆服從者。夫如是,斯謂之完全成立之國”[20]2251。可以看到清代從天下到國家一個特別重要的改變,即對主權及其相關屬性的重視。當然,從天下到國家的蛻變并不是中國的世界觀秩序的完全拋棄,而是遵守國際規則,將自身對于世界的想象轉化為另一種形式。天下到國家的變化過程就是從“世界主義者”變成“地方人士”,“從儒家的派系政治轉向一種新世界的政治”[21]68。
邊疆研究的主體在中國的語境中經歷了一個從天下到中國的演變發展,這一演變正是基于歷史的延續性與邊疆的繼承性。然而當下在討論中國邊疆問題時,很大程度上難以擺脫西方民族國家的范式,進而導致了民族問題邊疆問題的相互干預。本文在討論范式中暫且回避了民族國家構建,僅以中國最終確定的國際法依據——邊界線的出現作為討論的重點。在這里,并未使用中國代替國家,因為清代關于“中國”的稱呼是混亂的,有時指整個清代,有時只指傳統的“中國”范圍,即內地十八省。不僅國內對于中國一詞的使用混淆不清,十七世紀以來西方人和他們的著作中稱呼中國的詞語也并不確定,使用了包括中國、中華、中央帝國、大清等詞語[19]19。中國疆域的最終奠定可以解釋為一個“天下”成為“國家”的過程[24],是以近代中國思想史的筆墨著重在使“天下”成為“國家”的過程[22]87。
有清一代,其前期既有前近代帝國的一面,以“天下共主”自居,不承認世界上除了中國之外,還有與之平等的國家,更不將自己視為萬國中的一員;又有近代國家的一面,如與周邊國家簽訂邊界條約,不得不承認其他國家是與其并駕齊驅的國家。到了后期,伴隨著兩次鴉片戰爭的敗北,特別是中日甲午戰爭的毀滅性慘敗,在承認自己只是世界萬國中的一國的同時,逐漸向近代國家轉型。
在清代的“天下觀”中,作為“天下共主”的清代皇帝將“天下”視為一個兩重空間:第一重空間位于地理位置上遠離中央的蠻荒之地,即“四夷”。換言之,此時清代的疆域不僅包括以往黃河下游的華夏地區,還包括廣闊無垠的邊遠之地;第二重空間不僅包括大一統的中國,還包括“藩屬國在內的一切外國”[23]。這種天下觀逐漸強化出了“中國”的內涵以及“天下”的外延,但是關于中外的邊界如何認定,不管是在理論上還是實際的劃界都經歷了一個過程。在清之前的王朝時代,只有華夷之分,沒有中外之別,也因此“普天之下”以及“天下”這類的詞會用來形容王朝的統治范圍,“蕃國”“屬國”形容自己的邊遠統治,即雖權力不可及,但仍屬于自己的統治范圍。然而在國家理論中,不可能沒有確定的邊界線來劃定疆域的大小,國家的疆域是確定的存在而不是籠統的或是意識形態上的。因此邊界線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這是區別國家與國家之間疆域的最直接方式。清代作為王朝時期最后一個帝國,銜接了天下與現代國家兩種形式,正因為如此,有清一代超越以往的王朝完成了中外邊界的理論界定以及中外邊境線的實際劃分。
通過考察清代邊界劃定,可以看到天下的秩序體系深深影響著清代前期。這一階段與鄰國的劃界帶有退讓和妥協的意味,以傳統的習慣線劃界,并在劃界產生爭端之時,并未寸土必爭。雍正帝曾言:“天朝豈宜與小邦爭利?”[24]480。這一敘述包含了兩層意思:其一,基于朝貢國體系與守在四夷思想的考慮,劃界以守為主,清代雖自視為天下,“卻未將天下視為一國”[25],即所謂的“四夷處四夷,中國處中國,互不相亂,如斯而已矣”[26]117;其二,天下體系依然在劃界過程中產生了影響,清是“天朝”,而他者是“小邦”。這種天朝上國的想象在這一階段仍未破滅,清統治者也未將他國對其領土的覬覦視為威脅。
邊界線的劃定事實上打破了天下的架構,因為天下的根本性質是“無外”,即“整個世界都是內部的而無外部”[17]75,也就不存在外患。然而,正是基于邊疆外患的出現,邊界線才被劃定出來,中國從天下體系中分割出來,邊界就此成為劃分內外的界線,無外的狀態被打破,天下的體系也就此被打破。因此,天下屬于沒有“外患”焦慮的體系,一旦現實中出現“邊界”爭端的時候,國家、民族和領土問題便會成為焦點,邊疆也成為“政界和學界共同的焦慮”,這種焦慮到晚清時代已經“越來越明顯”[27]248。天下的想象被西洋與東洋的威脅所打破,人們開始關注一個“擁有清晰邊境和自主主權”的國家的意義,即邊界的重要意義[27]250。
清代對于邊界的認知與初步劃定是論證其自身統治合法性問題的衍生品。清代的統治者作為儒家思想體系中“華夷之辨”的“夷”,若要鞏固其統治,必然要論證其正統性。清代的闡述策略是將夷、戎、蠻、狄認定為地域的區別,即“夷”只是地域的問題,是一國內不同省份的區別,而不是中國與外國的區別。正是這一關乎自身正統性的闡述初步在清代的統治階層明確了中國的邊界概念,清代繼承了中國的歷史疆域,包括“夷”的部分。在此之后,“夷”被用來指稱外國人,進而出現了第二次鴉片戰爭是“受累于蠢茲逆夷”[28]844的論述方式。在處理涉外事務部門的稱呼上,最初也命名為“籌辦夷務衙門”。
中外邊界線的確定并非出于清代“現代國家”意識的覺醒,而是出于維持意識形態正統性的目的,但是,在整個過程中卻實現了“國家”意識的啟蒙,確定了“中國”的疆域范圍,以及對于中外之分的界定。這場始于清末的從傳統社會到近代社會的“大脫嵌”,“自我擺脫了家國天下的共同體框架”,從“天下”的視閾中解脫出來重新探索現代國家新秩序。換言之,在“家—國—天下”這一連續體中,國家起到的是連續的、中介的作用而不是核心所在,直到近代國家秩序的建立,才逐漸成為這一連續體中的中心。[29]將王朝視為天下或視為國家的兩種與西方各國相對立的意識形態,幫助清代統治者在處理與邊疆的關系以及與西方國家兩層關系的時候能夠更順利地轉換自身角色,做到“對內”與“對外”的不同立場,以便設置自己的不同底線。
在對內的關系中,清代希望通過感化與政治的方式獲得邊疆地區的忠誠,以此鞏固自己的疆域范圍。紀若誠認為清代的邊疆統治存在一種套路,即對當地領土記錄在案,對當地領導角色的繼承與精英階層實施監督,這一套路不僅適用于西南邊疆,在蒙古和西北邊疆同樣適用[30]207~208。清代在面對邊境管理的挑戰時更多的是尋求官僚主義的解決方案,而建立一個相對靈活和實用的意識形態是這一官僚主義的本質。這就使得清代在邊疆地區建立機構時更加的靈活與創新,而不是使用均質化、標準化的管理,甚至“決策可以不受單一機構的限制”[30]209~210。因此,清代邊疆治理在制度、機構等的設計上不拘泥于舊制,但已經開始重視領土的記錄在案。
在對外的關系中,就涉及實際邊界線的劃定,這些劃定大多是清王朝面對棘手的鄰國通過不斷的談判而確定的一系列邊界條約。這些條約劃定的歷史背景中,清王朝不再是“天朝上國”,而是實力難以匹敵的“最后的中華帝國”。這樣的形勢懸殊在劃界的過程中難免受制于人,因此清代簽訂的一些邊界協定使得中國的近代化之初就喪失了大片領土。若從國際法的角度來看,清代與鄰國簽訂的這些條約是屬于國際法范疇的,這意味著清代正式以國家的身份加入到世界的格局與秩序中。清代一方面通過消除華夷之間的界限確認自身統治的合法性,“自我朝入主中土,君臨天下,并蒙古周邊諸部落俱歸版圖,是中國之疆土開拓廣遠,乃中國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華夷中外之分論哉”[31]5。一方面通過確定國家內外的邊界確定自身的主權。自康熙二十八年(1689)與俄國簽訂《尼布楚條約》即可看出清代彼時已經具備領土與主權的意識[32]。
雖然清代在劃界的過程中經驗不足,地理技術落后,部分負責劃界官員的國家意識不強,加之與對方經濟或軍事實力的差距,由清代最終底定的疆域較之清代前期發生了很大變化。但清代在邊界劃定上實現了中國從“傳統王朝”向“近代國家”的過渡,將王朝的天下觀體系通過劃定邊界的方式具體化,確定了中國的概念,并在國際上強化了中國的“國家”概念。
有清一代,長城作為農耕文化與游牧文化交錯帶依然存在,但是隨著清王朝入關實現對全國的統治,長城不再像明朝那樣,作為陸疆內外統治政權的邊界線發揮軍事防御的作用。清代統治者的邊防策略發生了變化,即不以長城作為軍事抵御的第一道防線,而以政治手段,懷柔與籠絡北方民族,因俗而治。清代將全國分為內地和藩部兩大部分,主要對蒙古、新疆、西藏地區實行“因俗而治”的藩部管理體制。[33]在以上藩部中由于當時邊界問題主要發生在新疆、蒙古北部邊疆,因此本文的陸疆治理討論集中在以上區域。陷入劃界領土爭端并深受國際條約體系的影響,帶有主權標志的“國家”出現。在從天下到國家的轉變過程中,邊疆地區經歷了從松散到統合的邊疆治理直至陷入“領土爭端”的邊疆危機的過程。
在北疆地區,清廷初期“不設邊防,以蒙古部落為屏藩”[34]700“施恩于喀爾喀,使之防備朔方,較之長城更為堅固”[35]677。如果從戰略角度考慮,其穩固邊疆的方式無論在成效上還是軍事成本控制上都堪稱卓有成效。
蒙古以瀚海為界,按照臣服清廷的先后順序大致分為漠南內蒙古、漠北外蒙古、青海蒙古、漠西厄魯特蒙古四大部落。北防的任務被部署在除青海蒙古以外的三個部落中。雍正年間劃定了唐努烏梁海北境的中俄國界,中俄兩國每年派巡查隊巡查,并于中俄《烏里雅蘇臺界約》簽訂后在此處設置八處分界牌博。至此,清代在蒙古地區的邊界有效的行使了國家主權。至咸豐、同治年間,蒙邊出現動蕩,在與俄接界自卜果蘇克霸至沙賓達巴哈一線新設立八處鄂博界碑并嚴加巡查。光緒時期,北境俄患漸烈,雖然從宣化調軍,從京營派教習教練,從直隸撥練軍馬部隊,但依然沒能改變北部邊界線的孱弱態勢,鄂博、卡倫等設置對于一路南侵的俄國人形同虛設。
嘉慶至道光年間,清王朝一直在新疆增設戍兵,及至道光六年(1826),新疆防軍已經增加至上萬人,咸豐二年(1852)這一數目已經超過三萬。光緒年間,增設炮臺,設立游擊隊伍預防俄患,直至光緒三十一年(1905)改練土著軍,節餉防邊。除卻增兵駐守這一方式,還有增筑炮臺,設卡倫等。新疆的卡倫有三類,在內的為常設卡倫,在外的為移設卡倫,而最外的稱為添設卡倫。在這三種卡倫中,只有常設卡倫是永遠駐守,另外兩種則依據氣候冷暖進退,進退的距離沒有定數。雍正八年(1730)在吐魯番通往伊犁的要道上嚴設卡倫。另外,因布隆吉爾北連哈密,西接沙州的重要地理位置,于十一年(1733)建城垣,屯重兵守之。
英國對于阿古柏政權的軍事支持,以及俄國對于阿古柏統治地區之外的新疆北部的覬覦,使得新疆地區成為一個產生領土爭端的地區,這也是清廷再次產生海防與塞防之爭的導火索。事實上,海防塞防之爭從來就不是邊疆問題,而是領土爭端對清代國家主權的雙重挑戰,區別僅在于這一挑戰的突襲路徑以及突襲的主體國家不同。英俄勢力對于新疆的滲透是清廷陷入爭端的開始,也是清廷近代國家化的開端。因此有學者將“新疆建省”作為“中國放棄天下思想的開始”,開啟“近代國家進程的第一步”[15]272。新疆在阿古柏政權統治之下并未有軍事收復的決心,直至新疆問題演化為國際爭端,外國勢力借侵占新疆之勢擴張占領其他土地時,清廷的主權與領土意識被全面喚醒。英俄對新疆的滲透是一個迫使清廷“不得不重新確認領土和主權領域范圍的契機”[15]271~272。由此可見從天下到國家的轉變中,邊疆的重要性。這種轉變是從邊疆開始的,也一直在邊疆進行。
左宗棠平定新疆以后,清代在新疆問題上采取兩項重要措施完成國家秩序的建構。首先,清與俄劃定界約,同意常設卡倫之外作為甌脫之地,中、俄邊民彼此不居,但卡倫一線的設置為清代后期劃定邊界線時帶來了一些隱患。卡倫一線本在國界線內部,但清廷為了照顧哈薩克人,允許其進入卡倫線內來游牧,這一善良舉動卻被俄國緊緊抓住并無限度利用。其次,在新疆建立行省,實行與內地均質化的管制體制。這一措施有效地維護了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新疆建省“這一制度的革新是中國邊疆史上的里程碑”[36]115。這一重要意義可以從三個方面來理解:首先郡縣制在新疆的推行實現了新疆與內地管理制度上的一致性,加強了內地與新疆的統合,尤其是收回伯克制、扎薩克制中的司法權,使得清代的法律在新疆少數民族中實行這一統合,成為近代國家概念中“國家統治的重要標志之一”[37]。其次,新疆建省是清代鞏固國防的重要一步。“雖然設官,所以守土也。新疆緣邊七千里,英俄交侵,華雖甌脫,尺寸不可讓人……郡縣之所系,其重若斯”[38]5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最后,新疆建省實際上打破了清代在新疆一貫實行的民族隔離政策,將省民、甚至國民的劃分介入民族的劃分中,起到了促進民族融合的作用。有學者認為,清代邊疆治理中的邊疆建省實現了邊疆與內地的一體化,清代與鄰國劃定邊界標志了中國疆域的最終形成[39]。
清代作為近代帝國向近現代民族國家秩序建立的過渡階段,在以治權為中心的前提下,初步具備了主權意識,通過與俄國等勘界劃定出了近代國家意義上的邊界線。與歷朝修筑長城抵御北族王朝或政權不同,清代在其北部陸地邊境不再依托這種強制性空間隔絕的方式進行防守,一般認為這和清代的統治者就是從長城之外而來有些許關系,但這無法解釋同樣從北方入主中原的北朝、金王朝為什么也修長城或界壕來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王朝或政權。應該說,更多的原因在于清代統治者拋棄了“華夷之辨”的傳統,注重從體制、宗教政策與民族情感上尊重、優撫邊疆民族。
發生在不同邊疆地區的危機一直伴隨著整個清王朝,尤其是同時發生在清末陸疆與海疆的危機。可以說,邊疆危機客觀上促進了清代由天下到國家的轉變,天下體系為近代國家秩序所替代,在全球化進程中扮演掠奪與侵略角色的西方國家的催化之下,清代的邊疆地區成為其全球資本、資源市場的一部分,清王朝陷入了非統治者主觀意愿的“全球化”。
基于傳統疆域觀、天下觀的邊疆治理與近代國家具有主權屬性的邊疆治理有明顯的差別,直到清代前期,朝廷對邊界的管理仍然和“整個邊疆地區的管理交錯在一起”,邊界觀念不強[19]162。朝廷在邊疆的代理人,諸如將軍、都通、辦事大臣等不僅需要統領邊防、卡倫,還要管理屯田、征稅、貿易等事務,企圖通過軍政合一的方式最終完成“控馭撫綏,以固瀚邦”的目標未免過于艱難。
清代邊界的確定與國際條約的簽訂密不可分:中俄《尼布楚條約》、中俄《璦琿條約》、中俄《滿洲里界約》使得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約60 多萬平方公里的中國領土全部劃歸沙俄,滿洲里以北阿巴該圖、蘇克特伊和察罕敖拉地區被沙俄占據。中俄《勘分西北界約記》(又名《塔城界約》)劃定中俄西段分界線,俄國將北起薩彥嶺,南到蔥嶺,西自愛古斯河、巴爾喀什湖、塔拉斯湖,東近伊犁和塔爾巴哈臺總面積達44 萬平方公里的中國固有領土納入囊中。另外,《藏印條約》劃定了中國在西南邊疆西藏與錫金的邊界,中法《滇越界約》中國喪失了勐梭、勐賴、勐蚌諸地等。[40]874在這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中,可以看出清代已具備一個國家的雛形,即在國際話語體系中條約簽訂國將清代視為一個國家,因此清代的國家認知的覺醒是自外而內的。于清王朝自身而言,清代已經從自我想象的天下體系中脫離,通過他國視清代為國家的映襯下完成自身國家意識的強化。于外部國際環境而言,國際認同或是國際話語體系中自中西交往之初就將中國視為一個民族國家,其后列強強迫清廷簽訂不平等條約更加證實了這一點。[41]因此晚清卷入全球化的進程是以“國家”的身份進入的。
因此清代的邊疆治理經歷了一個邊界并不明晰的邊疆治理到強調邊界的邊疆治理的過程。中國傳統的治邊思想治的是邊疆的少數民族,處理的是中央政府與周邊民族的關系問題,而忽視了對國家領土的治理。這一點從那種基本的治邊模式——“多事四夷”“守在四夷”與“以夷制夷”——即可看出,治邊針對的是“夷”,而非其所在的空間。這種割裂人與空間的治邊方式正是由歷代天下觀映襯下的邊疆治理傳統所確定的。當國際形勢出現巨變,外患逐漸起于邊疆之所,邊疆被迫陷入“全球化”的泥沼,清代統治者也不得不強調領土的重要性,以及在全球化背景下作為一個完整國家的重要意義。
“大一統”思想歷經先秦諸子的闡述和發展,形成了完整的思想體系,[42]歷經千年一直以其強大的生命力凝聚著整個中華民族,它的存在起著強化國家認同、凝聚各族人民、規范個體價值、引領文化發展的作用。“大一統”思想最初服務于政治形態領域,隨著近代國家秩序的建立,從最初作為一種政治理念,逐漸內化為中華民族的政治基因。作為中華民族的共同記憶,“大一統”思想最早可追溯至夏商周時期,在《春秋公羊傳》中正式提出①《公羊傳》提出三世說,其中即以傳聞世為據亂世,所聞世為升平世,而所見世為太平世。在據亂世,內中國而外諸夏;在升平世,內諸夏而外夷狄;在太平世才是王者無外而夷狄進于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詳見楊向奎:《大一統與儒家思想》,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33頁。。在政治領域轉化為一統天下的訴求,即孟子主張的“天下定于一”,荀子所謂的“四海之內若一家”。西漢時期基于儒家思想的意識形態系統,大一統的政治統治維持長達千年。自此以后,整個王朝時期雖間或出現分裂,但大一統成為一種總體趨勢。
有學者認為大一統、天下觀是各民族統合與中華民族的黏合劑。[43]“大一統”對于中國人而言,是一種“傳統、符號、長久的歷史記憶和共同的文化參考”[44]。“大一統”追求的是大的一統,“最大限度地占有地理空間”之后追求各個民族的一統,具有一種“超民族性”的特征[45]。陷入領土危機的清代統治者在從“天下”到“國家”的過渡過程中,在面對侵略勢力時堅持“領土”與“主權”,因此“大一統”思想在近代化進程中對于邊界劃分的界定與邊疆治理的轉型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
可以看到的是,建立大一統的王朝這一思想雖然形成于中原地區為核心的政權之中,但付諸實踐并建構統一王朝的并非僅僅來自于中原政權。邊疆地區的民族政權在入主中原之后,甚至在此之前已然繼承并吸收了這種“大一統”思想。正是受其影響,各民族,尤其是邊疆各民族成了中華民族的共同建構者。之所以將統一多民族這一特征視為國家的傳統形態,是因為即使在王朝時期存在各地方政權的狀態下,實現大一統、獲得正統一直都是意圖問鼎中原的政權之最終目標。傳統的大一統理念主要包含四個方面,“即大一統的地理觀、大一統的政治觀、大一統的思想觀以及大一統的民族觀”[46]。其中,大一統的地理觀在近代邊界劃分與邊疆治理方面體現得尤為直接。在面臨邊疆危機之時,大一統的傳統理念支撐著中國以完整的、統一的地理空間基礎完成從“天下”到“國家”的過渡。
“清一代武功文治,幅員人才,皆有可觀。”[47]364清代是古代及近代中國歷史上治理邊疆、管理邊境最成功的王朝,它不但能開疆拓土,而且能夠保有廣袤的領土。清太祖努爾哈赤及子孫不但締造了擁有1300多萬平方公里的陸疆本部,領有鄂霍次克海、日本海、黃海、東海、南海五個邊緣海域,還有眾多的屬國或屬部的強大帝國,而且在其謝幕之際,尚擁有近1200 多萬平方公里直轄領土。清中期以降的中國對外交往逐漸放棄宗藩體系轉向條約體系,并在清末基本上走向近代國家之路。清代邊疆治理的重要意義在于將囊括性的邊疆區域與秉承漢化的中原區域,通過文化四夷的內在機制與重建邊界抗衡的外在機制建構了一個近代話語體系中的國家,這也是清代較之前代做出的最大歷史貢獻。
在秉持“中原中心論”,并以天下為疆域的歷代王朝傳統下,清代在拓展疆域方面做出了歷史性貢獻,但在其后難以擺脫傳統的天下觀,實現天下、國家、民族的邏輯自洽,因此必須開始審視一個重要的問題:清代如何將自身的定位適用于多民族國家新的政治現實?在回答這一問題時,邊界的確定與隨之變化的邊疆治理是追溯清代從天下到國家轉變過程中不能回避的重要一環。本文從清代邊界與邊疆治理的主題理解這一轉變過程,原因在于從天下到國家是近代中國經過的一段漫長而曲折的歷程,在討論這一過程時最為表層的,也是最顯而易見的,是以邊界為標志的天下體系的消亡與國家體系的建立。從天下的無界到國家的有界,本文正是通過這一視角來理解清代的邊疆治理。歐立德認為研究清史需要考慮到新近西方史學界的“帝國轉向”,即從全球史的視角研究中國史[48]。清代晚期在領土問題上的國際化爭端使得其天然難以單單歸類于中國史,而需要從全球史的視角看待清代的邊境治理。這種從天下到國家,再到全球化的視角的轉變賦予了清代邊疆治理不同的性質與特征。
無論是天下體系還是國家體系,清代統治者對邊疆地區都存在一種焦慮。區別在于前者是對自身統治權的焦慮,后者是對國家疆域喪失的焦慮。這種區別產生的原因在于確定其根源是內患還是外患。清代及其以前的歷代王朝,均將邊疆地區作為自己的內部,邊疆的隱患是內患,即天下無外。而清代晚期面臨的國際爭端驚醒了清代統治者,使其必須將自己武裝成國家的形態,用以對抗被迫卷入領土爭端的威脅。因此,清代的邊界的確定與邊疆的治理具備了以往歷代天下體系中所不具備,但近代國家體系中才會出現的領土主權爭端。這一國際爭端不僅改變了邊境治理的舊制,還促進了中國的近代化轉型。
綜上,天下的秩序建立的是一種“非強制性的國家間的相互關聯”[49]1,因此在治理上也就必須超越民族和國家的維度去治理天下,這也是“以國為國,以天下為天下”[50]3“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51]283的秩序所在。清代邊疆治理經歷了一個由天下到國家,再到被動參與國際秩序的過程。其中邊界的意義變化在于重新定義了中央與邊疆的關系,以設定界線的方式將邊疆納入中央的均質化的制度治理中,邊疆不再是天下系統中依附于朝廷的“羈縻之所”,而是國家靠近邊界線的邊疆地帶。這種將邊疆緊密地納入中央的方式終結了王朝時期的天下時代,清代以國家的體系進入近代化歷程,并在晚清條約體系下通過他國對邊疆地區的侵吞,邊界線的蠶食構建了一種畸形的國際秩序。清代從天下到近代國家的轉變被看作“最古老的帝國垂死的掙扎”,當這一體系終結之時,清代進入近代化的近代國家體系之中,成為“整個亞洲新紀元的曙光”[52]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