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彥吉,劉長信,張佳佳,陳 晟,翁志文,萬 穎,于長禾△
1 北京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北京 100700;2 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rona Virus Disease 2019,COVID-19)(簡稱新冠肺炎)具備流行性、傳染性,屬于中醫之“疫癘”,以“濕毒疫”或“寒濕疫”命名[1]。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第一時間組織專家發布《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診療方案》[1],其中包括中醫中藥的防治方案。最近一項回顧性研究[2]表明,洛匹那韋利托、阿比多爾等治療新冠肺炎,相較未使用該藥物者未明顯提高患者的受益;另一項研究[3]表明,中西醫結合治療干預新冠肺炎明顯優于單純西藥或常規治療。中醫藥在本次疫情的防治中顯現出巨大的潛力,而且隨著針灸聯合療法治療新冠肺炎的個案報告逐漸增多,中國針灸學會和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分別于2020年2月9日和23日印發了《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針灸干預的指導意見(第一版)》[4]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恢復期中醫康復指導建議(試行)》[5],用于指導針灸等中醫藥療法抗擊新冠肺炎,提高防治水平[6]。本研究通過回顧古代醫家針灸防治疫病的經驗,結合針灸治療相關急性傳染病的循證證據,挖掘針灸防治急性傳染病的腧穴處方和診療思路,為針灸防治新冠肺炎提供參考。
1.1 數據來源與檢索策略本研究文獻來源包括古代中醫針灸經典、現代研究證據和新冠肺炎診療方案。古代文獻以“疫”為檢索詞,手工檢索《素問》《靈樞》《傷寒論》《金匱要略》《針灸甲乙經》《針灸大成》等古籍。現代研究證據和新冠肺炎診療方案采用電子數據庫檢索方式,檢索PubMed、Google Scholar、Cochrane圖書館、CNKI和萬方數據庫。由于新冠病毒及新冠肺炎為全球首發,相關研究較少,因此擴大檢索范圍,納入針灸防治傳染性呼吸道病毒疾病的研究,疾病主題詞為“新型冠狀病毒”或“新型冠狀病毒(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Coronavirus-2,SARSCoV-2”“嚴重急性呼吸道綜合征”(或“SARS”)“H1N1”“病毒性肺炎”,干預主題詞為“針灸”“針刺”“艾灸”等。限制研究類型為臨床研究或動物實驗。排除綜述、評論等。診療方案則在政府網站或官方媒體網站上檢索。本研究將納入最新版本的診療方案以進行分析。由兩位作者(周彥吉和萬穎)獨立進行文獻檢索和數據提取,搜索日期截止到2020年2月24日。
1.2 統計學方法提取并分析以下數據:證據來源、發表或發布的時間、作者、治療手段、目標疾病、效果(機制)和不良反應。數據分析以定性描述的方法為主,采用Microsoft Excel 2010軟件建立數據庫并進行頻數統計。
2.1 古代文獻中針灸防治疫病證據共納入4部中醫經典[7-10]、2部針灸專著[11-12]和5項針灸防治時疫的文獻研究[13-17]。在六部著作中,“瘧”出現頻次最高,依次為:“瘧”“霍亂”“疫”“時行”“天行”,其中《針灸大成》[12]對“時疫”的論述最多,其次為《素問》[7]《針灸甲乙經》[11]《靈樞》[8]《金匱要略》[10]《傷寒論》[9],見圖1。中醫早在內經時代就系統地闡述了疫病的發生機制、治療方法及預防措施,并將針灸療法作為治療疫病的主要方法。有5條文獻表明,針灸療法防治疫病簡便效捷,便于臨床急救,特別是在明清時期抗擊疫病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圖1 古代文獻中針灸防治疫病的分布
2.1.1 刺絡放血古代文獻中,刺絡放血多被用于治療痎瘧、鼠疫等,最早見于《黃帝內經》。疫病早期邪氣盛則實,采用刺絡放血以祛邪存正,中病即止;疫病后期,正氣虧耗嚴重,則不適宜刺絡放血。刺絡放血的部位多是分布在四肢末節和關節部相對較大的血絡。《素問》[7]刺瘧篇對刺絡放血治療痎瘧進行詳細描述:“瘧脈滿大急,刺背俞,用中針,旁五俞各一,適肥瘦出其血也;瘧脈小實急,灸脛少陰,刺指井……瘧脈緩大虛,便宜用藥,不宜用針。”
4條文獻中,有2條文獻[13-14]涉及刺絡放血治療疫病。劉立功等[13]認為癘邪往往猖獗,治療應驅邪外出,故用刺血療法。如“瘟疫六七日不解,以致熱入血室,發黃身如煙熏,目如金色,口燥而熱結,砭刺曲池出惡血,或用鋒針刺肘中曲澤之大絡,使邪毒隨惡血而出,極效。”劉星等[14]整理了中國刺血術發展史,發現明末清初,瘟疫流行,刺血多有效,故此后許多醫家多運用刺血術治療疫病,并取得了較好的療效。
2.1.2 艾灸古人用灸法治療疫病。艾葉性溫,燃之則有溫陽補氣、扶正祛邪之功[13]。灸瘡潰破,猶如“開門驅賊”,可驅邪外出。《千金翼方》載:“諸煩熱,時氣溫病,灸大椎百壯,針入三分瀉之,橫三間寸灸之。”[18]《針灸大成》中記載灸中脘、巨闕,主喘息短氣咳逆,天行傷寒,熱不已,霍亂,急疫。艾灸扶正多取任脈穴,祛邪多取督脈穴,如上述短氣咳逆灸巨闕、中脘補之;諸煩熱灸大椎瀉之皆為例。
灸法還可以預防感染疫病。《肘后備急方》提出艾灸防疫的具體方法,如“斷瘟病不相染……密以艾灸病人床四角,各一壯,不得令知之,佳也。”[19]《千金要方》載:“凡人吳蜀地游官,體上常須三兩處灸之,勿令瘡暫差,則瘴癘溫瘧毒氣不能著人也,故吳蜀多行灸法。”[20]文獻研究[15]記述了清光緒二十八年間,陰寒霍亂流行,傷人數萬,湯藥不及,時醫先用艾灸一法,百發百中。療效或有夸大之處,但足以證明艾灸治療霍亂之療效。
2.1.3 針刺《素問》刺法論篇針對不同運氣變化異常所引起的疫病,提出了不同針刺方法。“厥陰復布,少陰不遷正,不遷正即氣塞于上,當刺心包絡脈之所流”“假令丙寅,剛柔失守……當先補心俞,次五日,可刺腎之所入。”《素問》刺法論篇還提出了針刺預防疫病方法[16]。如“十二藏之相使,神失位,使神彩之不圓,恐邪干犯,治之可刺……刺法有全神養真之旨,亦法有修真之道,非治疾也。故要修養和神也,道貴常存,補神固根,精氣不散……”認為人是一個有機整體,十二臟各有其神并相互聯系,任何一臟虧損,都會影響整體而易受邪侵犯。養身防病之道是注重內環境,精、氣、神合乎正常規律,同時注重修養真氣,精神內守,十二臟協調配合,方能適應自然,不受疫病侵襲。如若任何一臟失常,可用刺法補本經原穴加以調整。
有文獻研究[17]總結了中國近代防疫史,認為明清醫家多采用針藥結合的方法,且效果較好。如治療疫病時,先針合谷、曲池、風府、風池、委中、百會、四聰等,針后“疫邪自散,頭痛立定,抽搐立解”,再用芳香辟穢之劑,如霍香正氣散、雷擊散等,藥到病除。
2.1.4 防治疫病的腧穴根據對古代文獻的總結發現,防治疫病的腧穴多集中于人體特定穴,見圖2。以《針灸大成》為例,涉及治療疫病的腧穴共計8個,包括后溪、肺俞、陶道、巨闕、水溝、齦交、中脘、太沖;涉及治療瘧病的腧穴42個,出現頻次最多的5個依次為:間使、后溪、合谷、大杼、曲池;涉及治療霍亂的腧穴34個,出現頻次前五的腧穴依次為:足三里、承山、公孫、陰陵泉、中脘。

圖2 《針灸大成》中防治疫病的腧穴分布
2.2 針灸防治病毒性肺炎的研究證據
2.2.1 針灸防治病毒性肺炎的臨床證據本研究共納入2項針灸治療病毒性肺炎臨床研究,其中甲型H1N1流感1項,SARS恢復期1項。郎伯旭等[21]給予40例甲型H1N1流感患者口服奧司他韋,并配合解熱鎮痛藥及止咳祛痰藥對癥治療;觀察組40例,在此治療的基礎上加針刺治療,主要穴位取曲池、外關、合谷、尺澤,結果顯示觀察組平均發熱緩解時間、平均咽痛緩解時間及平均咳嗽緩解時間均比對照組明顯縮短。說明針刺療法是治療甲型H1N1流感的一種簡便、快速有效、無毒副作用的輔助療法。趙宏等[22]使用艾灸治療SARS恢復期患者,采用艾灸大椎、膏肓俞、足三里并配合中西藥物治療,觀察治療前后臨床癥狀、胸片及部分患者T細胞亞群等指標的變化,結果顯示艾灸治療后,低熱、胸悶、乏力、頭身酸痛、胸腹脹痛、納呆、便秘等癥狀明顯改善,而干咳、咯痰、咽干、口渴、惡心、心悸等癥狀改善并不明顯。治療后CD4+百分比較治療前有所升高,提示艾灸可增強SARS患者的部分免疫功能。
2.2.2 針灸防治病毒性肺炎的實驗證據共2項[23-24]針灸防治病毒性肺炎實驗。閆懷士等[23]用甲型流感病毒[FM]株感染小鼠,制作病毒性肺炎模型,觀察艾灸、艾灸加病毒唑、單純病毒唑對小鼠肺指數及死亡保護率、生命延長率的影響。結果提示艾灸療法能有效保護流感病毒感染的小鼠肺組織、降低死亡率。
羅偉等[24]對健康KM小鼠采用流感病毒亞洲甲型鼠肺適應株復制病毒性肺炎模型,電針組及艾灸組電針給予及艾灸小鼠背部雙側“肺俞”穴,每日灸或針刺兩次,共治療1周;西藥組腹腔注射炎琥寧,每日1次,治療1周。結果表明針灸“肺俞”穴輔助治療病毒性肺炎可能是通過抑制或調節相關炎性因子白細胞介素10、腫瘤壞死因子α水平來發揮作用,從而減輕病毒感染引起的免疫病理損害。
2.3 中醫針灸防治新型冠狀肺炎的診療方案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發布的前六個版《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中均未包括針灸療法。《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針灸干預的指導意見(第一版)》提出灸法干預新冠肺炎的方案,《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恢復期中醫康復指導建議(試行)》提出適用于解除隔離和恢復期患者的中醫康復干預方案,其中包括基于中醫經絡的干預方案,但是兩者缺少基于中醫證型的針灸處方。見表1—2。

表1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針灸干預的指導意見(第一版)》處方總結

表2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恢復期中醫康復指導建議(試行)》處方總結
2.4 針灸防治新冠肺炎的診療思路參考《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第六版)》中新冠肺炎中醫辨證分型,以及《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針灸干預的指導意見(第一版)》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恢復期中醫康復指導建議(試行)》中針灸治療方案,結合古代文獻和現代研究,初步提出針灸防治新冠肺炎的診療思路。由于重型或危重型患者病情復雜且多變,故應在患者病情穩定后再采用針灸輔助對癥治療。
2.4.1 疑似病例或醫學觀察期治法:健脾氣、補肺氣。主穴:氣海、足三里。配穴:乏力伴胃腸不適配中脘、天樞;乏力伴發熱配大椎、曲池。操作:氣海、足三里用毫針補法,或灸,或針灸并用。中脘、天樞可針,或灸,或針灸并用;大椎、曲池毫針瀉法。中脘用清艾條溫和灸15 min,每日1次。方義:氣海、足三里治療中氣不足所致的乏力,《針灸大成》載:“諸般氣證從何治,氣海針之灸亦宜”“三里卻五勞之羸瘦”,故選氣海、足三里健脾益氣。
2.4.2 輕型或普通型治法:宣肺理氣,健脾化濕。主穴:肺俞、太淵、足三里、陰陵泉。配穴:寒濕證配風池、神闕(灸法)。濕熱證配尺澤、曲池、豐隆;濕毒證配大椎、曲池。困重乏力配中脘、豐隆;咳嗽配孔最、膻中;咽痛配少商(放血);胸悶痞滿配中脘、內關;大便不暢配天樞、支溝;便溏配中脘、神闕、關元。操作:主穴毫針平補平瀉,或加用灸法;配穴按虛補實瀉法操作。方義:太淵為肺經原穴,本臟真氣所注,取之肅理肺氣;肺俞為背腧穴,是肺臟腑經氣匯聚之處,有宣肺理氣之效;足三里為足陽明經合穴,健脾化濕、梳理氣機。陰陵泉是足太陰脾經合穴,具有健脾化濕之功。
2.4.3 恢復期治法:補益肺脾,溫陽化濕。主穴:氣海、足三里、陰陵泉、神闕。配穴:肺脾氣虛證配肺俞、太淵、中脘;氣陰兩虛證配復溜、內關、太溪、膏肓。乏力、怕冷、舌淡者配膈俞、腎俞、大腸俞;食欲差、大便稀溏、舌淡者配中脘、天樞;咳嗽、咳痰、舌淡者配肺俞、太淵、大椎、膏肓;心悸,汗多,舌干少津者配復溜、內關、太溪。操作:神闕用灸法,氣海、足三里用補法,陰陵泉用平補平瀉,或加用灸法;配穴按虛補實瀉法操作。方義:《針灸大成》載:“諸般氣證從何治,氣海針之灸亦宜”“三里卻五勞之羸瘦”,故選氣海、足三里健脾益氣。陰陵泉是足太陰脾經合穴,具有健脾化濕之功。灸神闕可溫補元陽,調理胃腸氣機。
由于新冠肺炎為新發疾病,缺少足夠的證據支持針灸治療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因此,進行歷史性文獻分析,結合祖國醫學經驗與現代循證醫學證據,為針灸防治新冠肺炎提供間接臨床證據,以期提高針灸的防治水平。研究結果表明,針灸防治新冠肺炎具有整體調節的特點,且簡便易行、毒副作用少,針灸防治新冠肺炎及患者康復具有切實可行性和巨大發展潛力。本研究根據既往研究挖掘整理針灸防治急性傳染病(包括新冠肺炎)的腧穴處方及診療思路,以期古為今用,為臨床醫生防治新冠肺炎提供參考。截止目前,注冊的針灸治療新冠肺炎康復患者的單中心隨機對照試驗僅有1項,因此該類研究仍需進行大樣本、多中心的隨機對照試驗來提供針灸干預新冠肺炎的臨床證據,以期服務于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