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興,劉 鑫
(南開大學 經濟學院,天津 300071)
彩禮和嫁妝是我國傳統的婚姻風俗,也是婚姻締結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環節。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居民經濟收入水平的不斷提升,彩禮也不斷高漲,推動了婚姻支付的快速上漲。婚姻支付的增速已然快于居民收入的增速,使得許多家庭為了高額的婚姻支付耗費多年的家庭儲蓄。[1-2]特別是對農村男性來說,2010 年后結婚的總成本是1999 年的7.64 倍。[3]隨著人們開始追求高標準的婚姻消費,天價彩禮的現象頻繁發生,農村地區甚至出現了因婚致貧的現象,婚姻支付的快速上漲對我國城鄉居民的婚姻和生育產生了重要影響,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
天價彩禮與畸高的婚姻成本是日趨復雜的社會結構的產物。一方面,在傳統的重男輕女思想影響下,出生性別比長期失衡和人口遷移流動等多方面因素導致了婚配性別比的結構性失衡,婚姻市場的擠壓效應助推了婚姻支付的上升;另一方面,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房價不斷攀升,高昂的婚房成本成為年輕人不可承受的巨大經濟壓力。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年輕人往往需要父代給予更多的代際支持以緩解婚姻支付成本的壓力,原生家庭的經濟支持在婚姻和生育中的重要性愈發凸顯。[3]為應對外部的婚姻市場壓力,使子代完成婚姻締結,父代不得不承擔更多的家庭責任,通過代際支持的形式補償子代難以獨自應對的高額婚姻支付,促進了家庭財富的向下流動,高額的婚姻支付已成為家庭中父子兩代人的沉重負擔。[4]最后,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部分地區出現了要面子、講排場的浮躁社會心態也一定程度上促使了婚姻支付的上升。
當前,以天價彩禮為代表的婚姻支付攀升問題已成為擺在中國家庭特別是農村家庭面前的嚴峻現實。然而這種現象并非一朝一夕所成,而是長期累積的一種畸形風俗文化并已造成了不良的社會風氣。基于此,本文使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2018年的調查數據,實證檢驗婚姻支付對中國居民初婚年齡和生育決策的影響。
婚姻支付是指以現金為代表的婚姻過程中的各種形式的支出。彩禮和嫁妝是婚姻支付最主要的表現形式,也是婚姻支付研究中最常用的分析框架。彩禮通常是指從男性家庭轉移到女性家庭的財產,而嫁妝則是指從女性原生家庭轉移到女性新建立家庭中的財產。在發展中國家(地區),結婚時支付彩禮和嫁妝是普遍存在的現象,在東亞、中東和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均有支付彩禮的婚俗,[5]在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等南亞國家則都有支付嫁妝的婚俗。[6-7]而在中國,彩禮和嫁妝也是普遍存在的婚姻習俗,并隨著時代發展不斷變化。
國內外學者對婚姻支付的內涵與組成進行了廣泛探討。國外學者Spiro依據支付方與被支付方之間的差異,把婚姻支付分為男方彩禮、女方彩禮、嫁妝和喜錢四種類型;[8]而Smith則考察了亞洲地區婚姻模式,認為中國的婚姻支付本質是在父系家族體系下,父母為促成子女婚姻締結而為其提供多種形式的經濟資源。[9]國內學者楊善華和沈崇麟認為婚姻支付包括購買住房、家具、消費品的費用以及彩禮嫁妝和婚禮宴會的一切費用;[10]李守經將農民舉辦婚姻的費用歸為彩禮聘金、置辦酒席費用和組建新成立家庭的費用三類;[11]李銀河認為婚姻支付是父母家庭和新婚夫婦家庭所支出的總婚姻費用;[12]王躍生則認為男性婚姻的基本支付實際上包含準備新房的費用、男方向女方原生家庭支付的彩禮以及支付婚禮上的花銷三個大項,其中準備新房的花費是占比例最重的一項。[13]綜合上述學者的論述,婚姻支付可以分為傳統的顯性支付和以婚房為代表的隱性支付。其中,貨幣化的顯性支付只是整個婚姻支付的一部分,而以婚房為代表的金額巨大的隱性支付正逐漸成為男方家庭向女方家庭轉移或男方家庭內部代際轉移的一種途徑。
針對婚姻支付的動機和天價彩禮的成因,國內外學者提出了多種理論進行了解釋。婚姻償付理論認為男方以勞役、實物或金錢的形式給女方的婚姻支付,對其生育價值和勞動價值進行補償,同時也是對女方家庭撫養女兒成本的補償。[14]婚姻資助理論則認為婚姻支付中的大多數財富,在循環流通過程后,最終將會流向新婚夫婦家庭,因此婚姻締結過程中的天價彩禮已成為男方繼承家中財產的另一個手段。[15]姻親互惠理論則指出男方家庭、女方家庭和新婚夫婦三方通過婚姻締結形成既相互獨立又緊密聯系的共同體,婚姻支付作為雙方家庭對新婚家庭的共同幫助,新婚夫婦則相應地承擔起男女雙方父母的養老責任,從而凝結男女雙方家庭以及新婚家庭之間的情感。[16]除了經濟層面的意義,婚姻支付還包含著文化價值。婚姻支付已然成為一種穩定的婚姻文化風俗,[17]通過婚姻締結實現對姻親關系的整合,聯絡并擴展人際關系,增進人與人、家庭與家庭、宗族與宗族甚至村落與村落間的溝通互動,從而實現社會資源總量的增加和類型的擴展。[18]
近年來隨著居民受教育程度升高、婚姻支付金額的不斷攀升以及現代化婚姻觀念的傳播,婚育年齡推遲已成為普遍現象。Arnett等提出了初顯成人期的概念,將其定義為由于婚齡和育齡的推遲、受教育年限的延長以及職業的持續變動帶來的、介于青春期和成年早期之間的全新階段。[19]由于社會結構和文化特征方面的差異,與西方青年尋求身份認同和探索生命可能性的主動選擇不同,中國青年更多的是在高昂的婚姻支付下被動進入初顯成人期的。但是,受到中國傳統家庭文化的影響,如果父母能夠替子女承擔更多的婚姻成本,將有利于縮短子女初顯成人期的長度,促使子女的初婚年齡提前。[20]能夠支付較高婚姻成本的男性在婚姻市場占相對優勢地位,將有助于其順利成婚,從而促使其初婚年齡提前;而由于嫁妝相對于彩禮而言不是傳統婚姻締結的必要條件,因而對女性初婚年齡的影響不如彩禮對男性的影響顯著。[21]
為子女提供婚姻支付的數額取決于父母對于家庭資源的理性決策。在家庭資源總量的約束下,父母會基于理性原則對家庭資源進行分配,從而實現效用最大化。[22]當家庭中有多個孩子時,隨著孩子數量的增加,每個孩子能夠分配到的平均資源量將會減少。此時,父母會根據孩子的出生次序或是對每個孩子的偏好程度來決定如何分配現有家庭資源,[23-24]因此家庭內部的子女構成會對每個子女的婚姻支付產生影響。婚姻支付數額的飆升帶來了兄弟之間的稀釋型代內剝削和代際剝削,而這兩種剝削最終都會由父母來承擔。[25]這將給家庭現期消費造成顯著的擠出效應,特別是男孩偏好或是有男孩的家庭將面臨高價彩禮帶來的雙重剝削壓力。[26]
婚姻市場的變革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家庭的生育決策。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和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中國居民的生育意愿和生育水平均有所下降并在90 年代進入實際生育水平低于理想生育意愿的階段。[27]根據Becker 的家庭效用最大化理論,無論是實際生育水平還是理想生育意愿都可以看作個人因素與家庭因素共同約束下家庭效用最大化的結果,[22]實際生育決策主要由家庭特征決定,但在二孩生育決策中個體特征和配偶特征會起到關鍵作用。[28]在家庭效用最大化的決策中實際生育數量是基于成本-收益分析決定的。基于利他動機和交易動機,父母會以婚姻支付的形式,將一部分財富轉移給自己的兒女,并在婚后給予一定的人力支持。[29-30]父代在經濟和照料方面的支持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子女的生育決策。父代的支持與子代的生育數量存在正相關關系,父代越支持則育齡夫婦生二孩的可能性越大。[31]
已有研究大多關注婚姻支付攀升的影響因素分析或是婚姻成本帶來影響的宏觀定性研究,關于婚姻支付對微觀個體婚姻和生育影響的定量研究相對較少,模型選擇相對單一,關于內生性問題的討論和處理也較為欠缺。婚姻支付如何影響年輕人的初婚年齡?是否會影響年輕人的生育決策?城鄉家庭中婚姻支付對于婚姻和生育的影響是否具有異質性?上述問題都還缺乏可靠的定量分析進行解答。因此,本文使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2018年的調查數據,在考慮內生性問題的基礎上進行實證檢驗,以期在婚姻支付影響微觀個體婚姻和生育的研究方面進行補充。
本文使用的數據為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ina Health and Retirement Longitudinal Study,以下簡稱為CHARLS)2018年的調查數據。CHARLS 是由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負責開展的關于我國中老年人個體及家庭層面信息的微觀數據庫。CHARLS 2018 年調查樣本涵蓋了位于我國28 個省、150 個縣的10 524 戶家庭,調查對象為45 歲及以上的居民,調查問卷涉及個人信息、子女信息及家庭經濟狀況等多個方面的問題。
因變量:在結婚選擇方面,CHARLS 數據記錄了受訪者子女的出生年份和初婚年份,可以通過二者的差值來獲得子女的初婚年齡。因此,將初婚年齡作為主要的因變量。在生育決策方面,將生育決策定義為CHARLS 數據中受訪者每個子女的子女數,作為主要的因變量。此外,本文將男性晚于25 歲、女性晚于23 歲定義為晚婚,將生育孩子數多于一個定義為多孩,并將是否晚婚和是否多孩作為穩健性檢驗的因變量。
主要解釋變量:CHARLS通過“在當時的物價水平下,這些彩禮或嫁妝總共值多少錢”和“買房子花了多少錢”兩個問題統計了子女結婚時父母支付的彩禮或嫁妝的價值以及房產的價值。在婚姻支付中,除了貨幣支出外,婚房花費也是重要支出,[32]因此,本文將從貨幣支出和總支出兩個角度分別考察對婚育選擇的影響。
控制變量:在婚姻支付對婚姻和生育影響的實證研究中,我們盡可能控制了同時影響婚姻支付和初婚年齡或者生育孩子數量的變量。本文控制了子女的個體特征變量和父母的家庭特征變量。子女的個體特征變量包括性別、出生年代、政治面貌、宗教信仰、戶籍類型、個人及配偶的受教育程度、個人及配偶的職業性質等,父母的家庭特征變量包括父母的政治面貌、宗教信仰、戶籍類型、民族、受教育程度以及家庭人均年收入等。為了控制地區間經濟發展和婚俗習慣的差異以及隨時間變化的影響因素,本文還控制了樣本所在縣的固定效應以及結婚年份的固定效應。
此外,本文將樣本年齡限定在48歲以下(1970年及以后出生),剔除了少量關鍵變量缺失和明顯錯誤的樣本,并對支出、收入等經濟變量做了對數化處理,最終得到了回歸分析所使用的樣本5 952個,表1報告了相應的描述性統計。

表1 樣本基本信息
1.基準回歸
本文首先采用OLS回歸研究婚姻支付對中國居民婚育的影響,模型設定為如下形式:
其中,解釋變量ln(MPijt)為位于j縣的個體i在t年結婚時婚姻支付的對數值,分別考察貨幣支付和總支付的影響;MAijt、FDijt分別代表個體i的初婚年齡和生育決策;cj和yt分別表示縣級固定效應和結婚年份固定效應;X1為一系列控制變量,包括性別、出生年代、政治面貌、宗教信仰、戶籍類型、個人及配偶的受教育程度、個人及配偶的職業性質等個體特征以及父母的政治面貌、宗教信仰、戶籍類型、民族、受教育程度以及家庭人均年收入等家庭特征。
2.內生性問題
然而,OLS回歸可能會存在內生性問題。首先,遺漏變量問題,本文已加入了個人特征與家庭特征的多個控制變量并加入了縣級固定效應和結婚年份固定效應,但由于婚育選擇是個體的主觀選擇,可能會受到不可觀測的個體偏好的影響。其次,反向因果問題,初婚年齡越晚的個體在婚姻市場的競爭力可能更低,需要更高的支付促成婚姻的締結。最后,測量誤差問題,由于問卷中僅提供了2017 年的家庭收入,本文使用了CPI 指數平減至初婚年份,但不可避免存在測量誤差的問題;此外,由于受訪者為45歲以上中老年人,可能存在記憶的偏差,也會產生測量誤差的問題。
為了更加準確地估計婚姻支付對中國居民婚育選擇的影響,本文將采用工具變量法來解決內生性問題。根據資源稀釋理論,由于兄弟之間存在家庭資源的競爭,兄弟數量增加會稀釋每個男性能得到的家庭資源,從而推遲其初婚年齡,甚至是降低其結婚概率,而姐妹數量增加則會減少家庭資源稀釋。[33]基于上述分析,本文將使用兄弟數量作為婚姻支付的工具變量,通過兩階段回歸進行估計,模型設定為如下形式:
表2 報告了婚姻支付對初婚年齡影響的回歸結果。列(1)(2)的OLS 結果顯示: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婚姻支付對晚婚的概率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列(3)(4)報告了將兄弟數量作為工具變量進行2SLS回歸的結果。Panel A 顯示,在第一階段中,兄弟數量的增加對貨幣支付和總支付均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即兄弟數量越多,分配到的家庭資源越少,這也符合資源分配理論的預期。Panel B 顯示在考慮內生性問題后,婚姻支付對初婚年齡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貨幣支付每增加1%,初婚年齡降低0.039歲;總支付每增加1%,初婚年齡降低0.033歲。

表2 婚姻支付與初婚年齡
上述回歸結果可能的解釋是:能夠負擔得起更高婚姻支付的個體在婚姻市場的競爭力更高,更容易完成婚姻的締結。隨著婚姻支付的上升,子女個體在婚姻市場的競爭力提升,在較小的年齡即可完成婚姻締結,而無法承擔高額支付的個體則要面對初婚年齡推遲的風險。
表3 報告了婚姻支付對生育選擇影響的回歸結果。列(1)(2)報告的OLS 回歸結果顯示: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婚姻支付對生育決策的影響不顯著。列(3)(4)報告了將兄弟數量作為工具變量進行2SLS回歸的結果,在考慮內生性問題后,婚姻支付對生育決策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貨幣支付每增加1 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447個;總支付每增加1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369個。

表3 婚姻支付與生育選擇
一方面,隨著婚姻支付的上升,子代家庭在做出生育決策時將更多地考慮父代給予代際支持的正向影響,即婚姻支付越高,子代需要單獨承擔的生育經濟和時間成本就越低;另一方面,婚姻支付越高的家庭,父代可能更傾向于參與甚至干涉子代家庭的生育決策過程,提出傳統的“多子多福”的意愿和期望,這也將帶來子代生育數量的上升。
為了檢驗模型的穩健性,本文通過Probit回歸考察婚姻支付對是否晚婚和是否多孩的影響,模型設定為如下形式:
其中解釋變量ln(MPijt)仍為婚姻支付的對數值,maijt、fdijt則為代表是否晚婚和是否多孩的虛擬變量,cj和yt仍表示縣級固定效應和結婚年份固定效應,X1仍為一系列控制變量。
在考慮內生性問題的情況下,仍將兄弟數量作為工具變量,通過兩階段方法進行回歸。第一階段模型與(2a)完全一致,第二階段模型設定為如下形式:
Bijt仍為個體i的兄弟數量,Φ(·)仍為標準正態分布的累積分布函數。在(2a)得到擬合值的基礎上,進行第二階段Probit回歸。
表4報告了對輔助因變量進行Probit回歸的結果。列(3)(4)(7)(8)的結果顯示在考慮內生性的情況下,婚姻支付仍會顯著降低晚婚的概率,貨幣支付每增加1%,晚婚的概率下降8.33%;總支付每增加1%,晚婚的概率下降7.13%。同時,婚姻支付會顯著增加生育多孩的概率,貨幣支付每增加1%,生育多孩的概率上升45.2%;總支付每增加1%,生育多孩的概率上升37.7%。這些結論與上文2SLS回歸的估計結果基本一致,說明上文回歸結果具有較強的穩健性。

表4 Probit回歸結果
由于進入回歸中的個體通常屬于已婚的子樣本,而那些受婚姻支付潛在影響但尚未結婚的個體則無法考察。因此,基于可能存在的樣本選擇問題,本文運用Heckman-IV 的方法,將Heckman 二階段模型與工具變量法相結合,進行穩健性檢驗。模型設定為如下形式:
Mijt為個體i是否結婚的虛擬變量,是選擇變量;Aijt為個體i的年齡,是排他性約束變量;X2為不會導致樣本選擇的一系列控制變量;?(·)和Φ(·)分別為標準正態分布的密度函數和累積分布函數;λijt是基于估計結果的逆米爾斯比率,將其帶入兩階段回歸中,即可得到同時考慮樣本選擇問題和內生性問題后的估計結果。
表5 則報告了將工具變量加入Heckman 兩步法中的回歸結果。Panel B 的結果顯示,逆米爾斯比率的系數顯著,說明存在樣本選擇問題。在同時考慮內生性問題和樣本選擇問題后,婚姻支付對婚育選擇影響仍較為顯著。在初婚年齡方面,列(1)(2)的結果顯示,貨幣支付每增加1%,初婚年齡降低0.042歲;總支付每增加1%,初婚年齡降低0.035歲。而在生育決策方面,列(3)(4)的結果顯示貨幣支付每增加1 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434 個;總支付每增加1 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357個。這些結論與上文2SLS回歸的結果也基本一致,進一步說明了上文回歸結果的穩健性。

表5 Heck-IV估計
為了考察婚姻支付對不同戶籍類型居民的初婚年齡與生育選擇的影響,本文分城鄉樣本進行了異質性分析。表6報告了分城鄉樣本的2SLS回歸結果,可以發現婚姻支付增加對農村樣本晚婚和多孩影響的系數更大,但對城鎮樣本的影響更為顯著。列(1)(2)(3)(4)的結果顯示在農村樣本中,貨幣支付和總支付每增加1%分別會使農村居民初婚年齡降低0.051 歲和0.053 歲;貨幣支付每增加1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571 個;總支付每增加1 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549 個。列(5)(6)(7)(8)的結果顯示在城鎮樣本中婚姻支付對婚育選擇的影響相對較小:貨幣支付和總支付每增加1%分別會使城鎮居民初婚年齡降低0.025 歲和0.015 歲;貨幣支付每增加1 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406個;總支付每增加1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247個。

表6 城鄉異質性
這些結論與天價彩禮、因婚致貧等現象更多發生在農村地區的社會現實是相符的。在城鎮化進程快速推進的背景下,人口遷移流動的規模擴大,使得農村地區的婚配性別比結構相較于城市地區更為失衡,婚姻市場的擠壓也更為嚴重。同時,在中國傳統人情社會的影響下,農村地區攀比的風氣和要面子、講排場的現象相較于城市地區也更為顯著。此外,在“人往高處走”的思想觀念下,農村地區的年輕人要在大城市地區生存并實現跨區通婚,需要原生家庭更多的支持,使得婚姻支付在農村居民婚育選擇中的影響更大。
本文使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2018年的調查數據實證檢驗了婚姻支付對中國居民初婚年齡和生育決策的影響。OLS回歸顯示婚姻支付對初婚年齡有顯著的負向影響,但對生育決策的影響不顯著。為解決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本文使用兄弟數量作為工具變量并進行2SLS回歸,發現在考慮內生性問題后,婚姻支付仍對初婚年齡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并對生育決策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貨幣支付每增加1%,初婚年齡降低0.039歲,總支付每增加1%,初婚年齡降低0.033歲;而在生育決策方面,貨幣支付每增加1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447個,總支付每增加1倍,生育孩子數量將增加0.369 個。這可能是因為在婚姻支付高漲的背景和外部婚配市場的競爭壓力下,家庭能夠負擔得起更高婚姻支付的個體在婚姻市場的競爭力更高,更容易完成婚姻的締結,在做出生育決策時也會更多地考慮代際支持以及父代“多子多福”期望的影響;而無法承擔高額支付的個體則要面對初婚年齡推遲的風險,在做出生育決策時則會面臨更多的生育成本的壓力。輔助因變量回歸結果表明婚姻支付會顯著降低晚婚的概率,同時會顯著增加生育多孩的概率,與2SLS回歸的結果基本一致;將工具變量加入Heckman兩步法中的Heck-IV 估計結果也證明了模型的穩健性。此外,本文通過分城鄉回歸考察了婚姻支付對初婚年齡和生育決策影響的異質性,發現婚姻支付對農村樣本婚育選擇的影響更大。
在人口老齡化背景下,要積極應對婚姻支付對初婚年齡和生育決策的影響,關鍵在于如何將畸高的婚姻支付控制在合理區間內。基于理論和實證分析,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第一,促進區域經濟協調發展,完善社會保障制度,統籌提高各地教育、金融、醫療和民生保障水平,吸引年輕人返鄉工作生活,緩解婚配性別比結構性失衡帶來的婚姻市場擠壓效應;第二,大力推動移風易俗的建設,改變天價彩禮的不良風氣,積極引導健康、理性的婚戀價值觀念,遏制盲目攀比的不良風氣,緩解高額的婚姻支付對年輕人婚育選擇的影響;第三,加強對房價的宏觀調控,完善公共租賃住房體系,完善生育保險、產假制度和生育補貼機制,降低家庭的婚育成本,解決年輕人婚育的后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