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帆,劉立光
(1.南開大學 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系,天津 300350;2.中共天津市委黨校 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 300191)
家庭觀念是人們基于特定的社會情境和自身經歷對家庭孝道、奉養、責任、家本位與個人本位等方面的態度。家庭觀念的本質是一種價值觀,所以在不同的學術研究語境中家庭觀念和家庭價值觀基本是同義的。家庭觀念既包含了家庭成員信奉或遵從的有關社會、道德、經濟、政治和宗教方面的準則,也是家庭成員的情感互動原則和行動指南,指導家庭成員的行為決策以及如何與外部社會互動。家庭價值觀在家庭中堅持并得以傳承,為家庭成員提供了相對穩定的規則與秩序,促使家庭成員在共同價值取向基礎上的團結一致。另一方面,家庭觀念是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結構對家庭及個人控制的途徑,在保障社會和家庭的有序運行上發揮關鍵作用。因此,家庭觀念是維系家庭功能運行的文化基礎,是塑造家庭成員人格、價值觀及家庭資源分配原則的內應力且常代代相傳。
家庭觀念深受家庭內部成員之間的權利結構及其變化的影響。因此,家庭觀念并非一成不變,而是會隨著時間和家庭的每一個新發展而發生演變。在不同時代,推動家庭及其價值觀變遷的社會力量、家庭力量和個人力量始終共存。家庭價值觀已逐漸從傳統轉向現代,從集體主義轉向個人主義,[1]支持核心家庭、平等婚姻關系、晚婚和低生育率等特征的家庭價值觀普遍流行。[2-3]受個體化和結構性因素的影響,處在特定家庭代際關系中的個體搖擺于獨立與延續之間,[4]家庭觀念在代際的一致性逐漸被打破。每一代人都在追求獨立、平等與和諧,[5]子代已不會全盤接受父輩傳遞的價值觀,[6]而且這種代際差異在移民中可能會經歷更大的代溝。[7]作為人類社會生活最基本的細胞,家庭在社會結構與社會秩序的巨大變遷中雖發生了明顯變化但仍綿延長存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家庭價值觀在社會變遷和代際傳遞中具有一定的黏性。從這個意義上,家庭觀念的代際差異既是家庭變遷的重要表征,也是衡量家庭變遷發展方向的關鍵維度。
宋健等認為的變遷不僅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也受到系統內不同要素之間相互作用的影響。[8]相應地,家庭觀念的變遷也取決于特定時代下個體與結構之間的博弈。目前針對中國家庭觀念的研究聚焦家庭價值觀的變與不變,分析與傳統家庭價值觀相比是否以及發生了哪些變化并探索觀念變遷背后的機理等。但是,學者對于中國家庭觀念變遷的方向和表征并未達成共識?;谖墨I綜述,我們發現中國家庭觀念變遷并未表現為一種周期性的震蕩或循環,也并未呈現出一種簡單的線性進化模式,而是伴隨著家庭對個體的控制弱化和情感強化并存的一種非均衡發展,體現出一種漸進性和不規則性。有關家庭價值觀變遷的研究結論大致可分為三個方向:一是受到工業化、城市化和個體化的影響,傳統家庭價值觀已經衰落,有學者認為這是受到商品經濟、國家權力和國家意識形態的雙重力量所致。[9-10]一項基于代際關系變動與老年人自殺關系的實證研究顯示年輕一代已經沒有太多的孝道觀念,代際家庭觀念發生了根本變化。[11]在城市化背景下,人們的家庭觀念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表現在女性開始把自己的父母納入“家庭”范疇,呈現出“雙系化”的變遷趨勢。[12]二是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傳統家庭價值觀保有較強的韌性,核心觀念并未衰落。如劉汶蓉認為當代中國人仍高度重視家庭,強調家庭價值高于個人價值,“家本位”觀念依舊在綿延。[13]徐安琪等提出中國家庭價值觀變遷的總體趨勢是積極的,如在代際支持觀念方面顯示出代際情感共同體的存在以及家庭合作社模式在現代中國的延續。[14]雖然家庭的經濟生產能力在弱化,但家庭的撫育子女、贍養老人等傳統功能依舊在延續。[15]當前城鄉代際失衡的現象也不能簡單歸因為“孝道衰落”,而是社會結構性壓力在家庭中的呈現和青年人普遍面臨的社會壓力向父母的轉嫁。[16]三是受傳統觀念和工業化的雙重影響,中國人逐漸發展出一種新家庭主義模式,即個體身上體現出傳統家庭價值觀的穩固性,同時也體現出個體化崛起的雙重特征。學者認為改革開放后中國人的家庭價值觀經歷了一個總體有所淡化、近年來又有所回歸的過程,[17]新的家庭價值觀中仍然保留了原有傳統價值觀的精華。[18]雖然遵循集體主義價值觀的中國家庭不再受宗族、長老的權威控制,但本質上與西方個人本位家庭以滿足親密情感和個性發展需求為目的的模式仍有較大不同。[19]同時,區別于西方“前現代-現代-后現代”的線性家庭發展,中國家庭觀念發展模式呈現出一種“代際關系更加緊密”和“婚姻關系更趨多元”的混合趨勢。[20]
作為衡量家庭變遷的重要維度,家庭觀念領域展開的研究成果頗為豐富。但是相關研究仍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一是不同世代的成長經歷和社會環境不盡相同,家庭觀念自然會有所差別,但針對家庭觀念展開代際比較的研究仍相對缺乏。二是處于不同生命周期階段的個體對家庭角色的主觀體驗也迥然不同,諸如已婚已育等生活事件會推動個人家庭觀念的變化,但現有研究較少將重大生活事件的發生作為解讀家庭觀念變遷的考量因素。三是現有研究還比較缺少基于一手數據測量家庭價值觀的本土化量表,并在此基礎上展開有針對性的研究。由此,本研究力圖通過適合中國情境的家庭觀念量表的開發與測量勾勒出家庭觀念代際差異的圖譜,尤其關注處于已婚已育生命周期階段的年輕人所呈現出的特有的家庭觀念,基于代際差異探討年輕一代家庭觀念的變與不變。
家庭觀念(價值觀)是一個多維度的概念,隨著時代變遷,家庭觀念的內核和具體表征也不盡一致。因此,家庭觀念的復雜性和動態性給研究者度量和分析家庭觀念及其變遷帶來了諸多挑戰。我國傳統的家庭價值觀是典型的家本位,包含了三個要義:父權、延續香火、孝道。大多數人生活的主要目標是讓父母感到自豪,不論父母的行為如何,一個人必須尊重和遵從自己的父母;相應地,父母即使是以犧牲個人的幸福為代價,也必須為孩子盡最大的努力。進入個人自主性較高的后工業化時代,自我表達和個人發展空間的拓展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個體,家庭內部開始強調個人的自主性和選擇性,家庭對個人的束縛也在逐漸放松。因此,大多數學者都將傳統和現代化視為影響和理解家庭觀念變遷的兩個主要過程,相應的測量也主要以“傳統-現代”為核心解釋邏輯展開。
世界價值觀調查(World Values Survey Association,2021)將人類所有價值觀都歸為兩個維度,[21]一是傳統價值觀與世俗理性價值觀(traditional vs.secular-rational values),二是生存價值觀與自我表達價值觀(survival vs.self-expression values)。傳統價值觀強調民族自豪感、對權威的尊重、服從以及對婚姻的重視等,世俗理性價值觀則與之相反。這一維度基本是按“傳統-現代”雙因素結構對價值觀進行操作化。生存價值觀則包括安全優先于自由、不接受新的婚戀觀以及缺乏幸福感等,而自我表達價值觀則與之相反,這一維度基本是按“集體主義-個人主義”雙因素結構對價值觀做出了區分。世俗理性價值觀和自我表達價值觀賦予了人們更多的表達及行動自由,也改變了人們的生活形態和生活策略,催生了強化人的能動性的制度建設。一般意義上的價值觀分析框架對家庭價值觀的測量也具有很強的解釋性。如果將“傳統-現代”與“集體主義-個人主義”分析框架置于家庭價值觀的研究中,則可以具體化為“傳統-現代”與“家庭中心-個人中心”的二元分析框架。
以往文獻對家庭觀念(價值觀)的操作化與測量雖然在維度上的劃分有所區別,但基本是按照“傳統-現代”或“家庭中心-個人中心”為分析框架展開的。如有學者基于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2015 年的數據,將家庭價值觀直接劃分為傳統性觀念維度和現代性觀念維度,[22]其中傳統性維度具體由“男性能力天生比女性強”“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等題項構成,現代性維度則主要涉及針對未婚同居、同性戀、自殺等問題的態度。劉汶蓉將家庭觀念分為基本價值和多元價值兩個維度,其中婚姻關系中夫妻“性忠誠”和代際關系中“贍養父母”構成了基本價值的測量指標,對結婚、離婚、生育、同居、同性戀的態度則構成了多元價值維度的具體指標。[20]徐安琪將家庭價值觀劃分為核心價值觀和一般價值觀,認為孝道觀念、養親觀和侍親觀等構成核心價值觀,而性別觀、性觀念等組成了一般價值觀。[19]從本質上,基本價值觀、核心價值觀可以歸為傳統意義上的,而多元價值觀、一般價值觀則可以歸為現代意義上的。此外,作為家庭觀念的重要內容,孝道觀常被研究者作為獨立議題展開分析。劉汶蓉基于一手調查,將孝道觀操作化為奉養雙親(養親)、隨侍在側(侍親)、顯揚親名(榮親)和順從雙親(順親)4個層次。[16]對孝道觀的這一測量也反映了孝道觀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分野。
另有一些研究雖未直接指明運用了“傳統-現代”分析維度,但實際上通過測量的具體題項反映出家庭價值觀在傳統和現代兩端之間的態度譜系。例如,孫濤和姜樹廣將家庭觀念歸為尊重父母的觀念、愛護子女的觀念和家庭重要性觀念;[23]彭大松根據CGSS2006 年調查數據,將家庭價值觀劃分為孝道觀、男性中心觀、家庭本位觀三個維度;[24]李冰倩將農村居民的家庭觀念分為夫妻性別角色分工觀念、婚姻多元化觀念、代際責任義務觀念三個維度;[25]楊菊華和李路路基于2006 年東亞社會調查數據,用“是否愿意三代同住”以及“子女是否應該支持父母”這兩個題項來測量家庭價值觀;[26]張樂將青年群體的家庭價值觀劃分為婚姻觀念、生育態度和子女照料性別分工態度等。[27]一些基于其他文化情境的測量也顯示出類似的邏輯。一項研究將家庭價值觀歸為兩個維度,[28]一是家庭等級維度,主要關注性別角色,具體涵蓋父親和母親在家庭中的地位、父親的家庭責任以及母親對配偶的角色信念;二是關系維度,重點關注家庭凝聚力、聲譽和義務,具體包括對長輩的態度、對祖輩的義務、家庭凝聚力以及對家庭聲譽的態度。另一項研究將家庭價值觀劃分為三個維度,分別為家庭支持與親密度,如“家庭成員相互表達愛和感情很重要”;家庭責任,如“如果家庭成員在經濟上有困難,你應該盡你所能幫助他們”以及以家庭作為行動參照,如“盡最大可能努力工作很重要,因為你代表了你的家庭”。[29]此外,少數研究重點關注了家庭價值觀的代際流動方向,將測量操作化為拓展家庭責任、向下代際責任態度和向上代際責任態度。[30]這些測量都通過具體題項來區分受訪者在家庭觀念上屬于傳統取向還是現代取向。也有學者主要沿著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的分析邏輯,將家庭價值觀分為傳統價值觀、家庭榮譽維護、父母控制、等級家庭角色和家庭義務5個維度,[1]或者從家庭主義視角將家庭價值觀轉化為一系列對家庭團結和尊重的陳述的贊同程度。[31]上述測量題項基本都遵循了是以家庭中心還是個人中心進行取舍的設計思路。
已有研究對家庭觀念(價值觀)的分析框架和測量對本研究的開展具有很好的借鑒意義。雖然不同學者測量家庭觀念的理論框架不盡一致,但至少達成了兩個共識。一方面,家庭價值觀的測量基本按“傳統-現代”或“家庭中心-個人中心”的邏輯框架展開;另一方面,家庭觀念具有多個維度,涵蓋婚育觀、孝道觀(代際責任)、性別關系、代際關系、家本位/個人本位等不同內容。但是,現有研究仍存在幾個問題有待于進一步厘清。第一,針對家庭價值觀的測量是否應有所聚焦?應將重點置于個體的主觀感受,還是家庭成員的相互作用或整個家庭制度上?再如,家庭觀念是應該包羅萬象,還是應有選擇性地突出家庭價值觀的時代性或情境性?第二,多數針對中國家庭觀念的測量都源于二手數據,主要依賴綜合性調查而非專門針對家庭觀念的調查展開測量,導致一些重要內容可能被遺漏;第三,已有測量既缺乏代際比較的視角,也缺乏代際比較的基點,如已婚已育等重大生活事件會讓家庭成員產生不同的角色體驗,激發出更強的共情能力,可能會更加贊同長輩的家庭觀念。
準確并科學測量不同群體的家庭觀念并不容易。為了避免將家庭觀念的測量問題簡單化,本研究在搜集國內外文獻和不同家庭觀念量表的基礎上,根據當代中國家庭發展的特點并基于代際比較的視角編制了適用于中國情境的家庭觀念量表。量表共設計了20 個題項并遵循以下三個原則:一是運用了“傳統-現代”與“家庭中心-個人中心”的二元分析框架。因為這一框架基本代表了不同文化情境下家庭價值觀的發展趨向;二是出于家庭觀念代際比較的研究目的,量表主要關注個體的主觀感受,除了涵蓋一般意義上的孝道觀和個人與家庭本位,還特別關注了向上的贍養觀,對后代責任觀和家庭內部的代際平等觀念,將重點放在家庭觀念的代際比較上;三是結婚、生育等重大生活事件的發生極有可能調整或重塑個人的家庭觀念,處于這一階段個體的家庭觀念更能表征真實狀況,所以本研究的測量對象是已婚已育的受訪者。
研究數據來自筆者主持的“中國當代家庭代際關系功能及其福利效應研究”課題的一手數據,問卷設置了專門測量家庭觀念的量表,以期探討可能存在的代際差異。研究團隊于2019 年3 月-2020年1 月對河南省、山東省和天津市等三省五市進行了一手數據調查。調查采用分層抽樣方法,共發放問卷1 090 份,經過數據處理后有效樣本共1 077 份(見表1),問卷有效率為98.81%。在有效樣本中,男性占45.40%,女性占54.60%;戶籍類型為農村的占46.98%,城市占53.02%;在年齡分布方面,按照10歲一組分為5個組別,分別為22-29歲(8.73%)、30-39歲(28.41%)、40-49歲(27.11%)、50-59歲(22.38%)和60歲及以上(13.37%)。

表1 樣本的人口社會學特征(個、%)
本研究編制的家庭觀念量表是一個5級李克特量表,其中1、2、3、4、5分別代表“完全不同意”“比較不同意”“無所謂同意不同意”“比較同意”和“完全同意”?;诰唧w題項的設計思路,分數越高則表明受訪者越認同傳統的家庭價值觀。為檢驗量表的效度,我們采用主成分分析法和最大方差法進行探索性因子分析(以大于0.5 為標準),KMO 檢驗值為0.744。當KMO 取值大于0.7,Bartlett 球度檢驗的相伴概率為0.000,小于顯著性水平0.05,可以拒絕Bartlett 球度檢驗的零假設,因此適合做因子分析。刪除因子負荷過小和降低總方差貢獻率的7 個題項后得到了13 個題項,總累計方差貢獻率77.16%,提取特征根大于1的5個因子數(見表2)。

表2 家庭觀念量表的探索性因子分析結果
基于不同內容,家庭觀念的具體表征可歸納為5 個因子,分別命名為“贍養觀”“對后代責任觀”“代際平等觀”“家庭-個人利益沖突”和“孝道觀”。其中贍養觀旨在測量向上的代際支持意愿,主要關注已婚受訪者是否愿意為父母提供生活費;對后代責任觀旨在測量向下的代際支持意愿,具體包括是否認同祖輩對孫輩、親代對子代提供支持;代際平等觀主要測量當代與代之間的意見或觀點出現不一致時,受訪者可能采取的態度;家庭-個人利益沖突涉及受訪者在個人利益和家庭整體利益之間的取舍;孝道觀則聚焦受訪者對孝順父母的相關態度。修訂后量表的Cronbach’sα系數為0.77,5個因子的Cronbach’sα系數依次為0.96、0.61、0.78、0.74 和0.59。由此,本研究構建了一個由5 個維度、13個具體題項構成的、基于代際比較的5級李克特家庭觀念量表。
根據表3 的數據,受訪者家庭觀念的整體均分為3.73(SD=0.576),表明總體上受訪者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處于中等偏上水平。圖1 呈現了所有樣本按家庭觀念均值得分的分布情況。分布圖呈現出幾個明顯的特點:第一,整體上所有樣本家庭觀念分值的分布呈右偏態分布。這說明處于完全反對或完全支持傳統家庭價值觀的樣本都屬于少數,且完全反對傳統家庭價值觀的樣本更少。第二,78.6%的樣本(847位受訪者)的家庭觀念分值集中于3.1至4.5這一區間,表明大部分樣本對傳統的家庭價值觀仍具有一定的認可度。第三,雖然分布圖顯示受訪者的家庭觀念得分相對集中,但在相對集中的趨勢上也表現出不同程度的分散。這說明不同群體對傳統家庭觀念的接受度存在分化。當然,受訪者在不同維度或不同群體上的分散程度和差異需要結合數據進一步展開分析。
表3顯示出受訪者對家庭觀念不同維度認同度的差別較大。其中,孝道因子(4.90)的均分最高,表明受訪者總體上非常認同孝順及贍養父母是子女應盡的責任,其次是贍養觀因子(4.12),顯示出已婚受訪者對雙方父母提供經濟支持持有較為肯定的態度。但相對而言代際平等觀因子(2.66)均分最低,表明為遵從父母而放棄個人的意見或追求已不再成為大多數受訪者的首要選擇。同時對后代責任觀因子的均分也比較低(3.05)且各子題項的均分存在較大波動:受訪者更認同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老人應當給孫輩提供經濟支持,但對于外祖父母為孫輩提供照料支持以及親代為子代結婚買房等提供經濟支持的認可度并不高。

表3 家庭觀念量表5因子及其均分值
家庭價值觀會因性別、世代、教育、年齡、收入、家庭狀況等方面的不同而產生差異。[32-35]尤其是不同出生隊列的人在生命歷程中會經歷不同重大事件,家庭觀念的表征也有所不同。我們將受訪者按照青年(22-39歲)、中年(40-59歲)和老年(60歲及以上)分為3組,比較不同代際在家庭觀念上的共性與差異。
調查結果顯示隨著年齡的增長受訪者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逐漸提高(F=166.92**),青年、中年和老年三個群體的家庭觀念整體均分依次為3.54、3.82 和3.97?;诩彝ビ^念在5 個具體維度上的代際差異鉆石圖(見圖2),我們可以發現年輕人對傳統家庭觀念的傳承與變化的分野非常明顯,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年輕人向上代際支持意愿強烈,在很大程度上傳承了孝道觀和贍養觀。具體來看,三個年齡組在孝道觀上高度重合,基本無差異;在贍養觀上,中年群體(4.20)、老年群體(4.06)和青年群體(4.03)均值得分的差異也非常小。第二,對后代責任觀隨著年齡的降低而減弱,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的均值分別為3.60、3.20 和2.66。雖然既體驗了作為子代的成長過程,也正在經歷為人父母的生命周期階段,受訪者中的年輕人對自己承擔向下代際撫養責任的意愿卻最低。第三,年輕人更加偏好個人主義與平等,對個人利益的訴求更強烈,不認可個人利益應讓位于家庭利益的傳統觀念。
為進一步探討家庭觀念的代際差異,我們將家庭觀念的5 個因子和總分作為因變量,青年、中年和老年代際群體作為自變量,其他人口社會學特征和家庭特征變量作為控制變量,采用OLS 模型進行回歸分析。為了使模型結果最優化,減少控制變量對模型的干擾,在具體分析時將受教育程度變量合并為三個組,收入變量取對數后按照連續變量來處理,并刪除了年齡和父輩健在人數變量。表4 的數據進一步驗證了圖2 所展現出的特點,家庭觀念的總分表現出明顯的代際差異,老年群體對傳統家庭觀念認可度最高,青年群體認可度最低。具體分析不同維度,在贍養觀因子中,相對于中年人和老年人,青年人對給予雙方父母生活費的認可度更高,體現出青年人較強的向上代際經濟支持責任感;對后代責任觀因子中,青年人、中年人和老年人呈現出逐級遞增的趨勢。相對而言,青年人最不認可祖輩應該對孫輩、親代應該對子代提供經濟支持或照料支持;代際平等觀中,與青年人相比,老年人可能更“唯上”聽從父母或為達成父母心愿而放棄個人志向,青年人則表現出一定的“反抗”精神;家庭-個人利益沖突因子中,與青年人相比,老年人在面對家庭利益與個人利益的抉擇時更傾向于維護家庭利益;而孝道觀因子并未通過統計檢驗。
為分析家庭觀念除世代和年齡之外的其他群體差異,我們計算了具有不同人口社會特征群體在各維度的均值并進行了T檢驗或F檢驗。結果表明性別、戶籍性質、受教育程度、兄弟姐妹數量及父輩健在人數在家庭觀念上存在群體性差異并具有統計意義。相對于女性(3.72),男性受訪者(3.76)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更高;相對于城市受訪者(3.60),農村受訪者(3.88)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更高;受教育程度上,整體上隨受教育程度的升高,受訪者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逐漸下降;在兄弟姐妹數量上,隨著兄弟姐妹數量的增加,受訪者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提高,當受訪者有3個及以上的兄弟姐妹時,最為認可傳統家庭觀念(3.89);從父輩健在人數上,隨著父輩健在人數增加,受訪者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逐漸下降。表4的OLS 模型結果進一步驗證了上述結果,與女性相比,男性的家庭觀念更強;隨著受訪者受教育程度的提升,家庭觀念逐漸減弱,但僅大學專科及以上的樣本通過了檢驗;隨著受訪者收入水平的提升,傳統家庭觀念逐漸變弱。隨著兄弟姐妹數量的增加,受訪者的傳統家庭觀念逐漸增強,尤其是當受訪者有3個及以上的兄弟姐妹時,傳統家庭觀念非常強。本研究顯示青年、中年和老年受訪者平均兄弟姐妹的數量分別是1.99、3.06 和3.65,可見受訪者年齡越大,他們生活的平均家庭規模越大,時代會影響他們的家庭觀念。

表4 家庭觀念5個因子和總值的OLS回歸結果
在控制變量中,性別、受教育程度、收入水平、兄弟姐妹數量對贍養觀的認同程度具有明顯的影響。與女性相比,男性的贍養觀念較強,這可能與男權社會的結構性機制有關;隨著受教育程度的提升,受訪者的贍養觀念在降低;隨著收入水平的提高,受訪者的贍養觀念逐漸降低,這表明經濟收入的增加并不必然會強化子女給予父母撫養費的態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兄弟姐妹數量的增加會增強受訪者的贍養觀,并且有3 個及以上的兄弟姐妹受訪者的贍養觀念最強,這可能是由于兄弟姐妹之間相互“效仿”或“平均主義”會促進他們贍養觀念的提升。性別和收入水平對后代責任觀也具有統計意義。與女性相比,男性的后代責任觀更強,這可能與男性掌握經濟資源有關;與贍養觀的情況相一致,受訪者收入水平的提高并不必然提升他們向下的代際責任?;谶@一事實,我們可初步推斷個人的社會經濟地位和家庭觀念之間并不存在直接的邏輯聯系。此外,受教育程度越高、收入水平越高的受訪者,越偏好追求代際平等。
本研究與以往相關研究結論存在一致性,主要表現為中國傳統家庭觀念已呈明顯弱化,但孝道觀、贍養觀等傳統家庭觀念具有較強的黏性,中國家文化的韌性在現代社會仍發揮著強勁作用,這與以往的很多研究發現是相似的。[24][36-37]但是本研究從傳統-現代、家庭中心-個人中心的二元分析框架編制了家庭觀念量表,并基于一手調查數據將研究的邏輯出發點聚焦處于已婚已育生命周期階段的受訪者在家庭觀念方面的代際差異,獲得了一些不同于以往或更為深入的研究發現。
第一,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存在較為明顯的代際差異,受訪者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認可度隨著年齡的降低而降低。孝道觀在代與代之間保持了穩定性,而其他4個因子都具有統計意義的代際差異,具體表現為與老年人相比,青年人具有更強的贍養觀,但對后代責任觀更為弱化,而且更加傾向于追求代際平等和個人中心取向。
第二,對于處于已婚狀態和生育階段的年輕人,已經拓展出為人父母、為人夫/妻等多重家庭角色,對不同的家庭角色有了切身體驗,他們在保留了較強向上代際支持觀的同時更加崇尚個人意志和個體自由。以老年人為參照的年輕人家庭觀念的變化,反映出當代中國年輕群體既在一定程度上傳承了家庭價值觀,也具有明顯不同于老年人的基于主體體驗的個人感受和行為取向。年輕人受到了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的雙重影響,但也不能簡單地歸因于傳統-現代的解釋框架,因為年輕人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對傳承和改變家庭觀念的哪些具體內容有著明確的主體選擇性。
第三,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現象需要進一步討論,如受訪者兄弟姐妹數量對傳統家庭觀念的提升作用非常明顯,這可能預示著隨著中國家庭規模的進一步小型化,有可能會弱化人們的傳統家庭觀念。再如,經濟能力與向上贍養責任承擔、對后代責任承擔之間并不存在直接的邏輯關聯。經濟能力的增強并不意味著更強的對代際責任的承擔意愿。
家庭觀念的韌性和動態變化共同形塑了家庭的內聚力和推斥力,家庭已有規則的變更與家庭觀念的變化來自一系列內部力量和外部力量。雖然在傳統-現代的解釋框架下,家庭價值觀的變遷在不同文化情境中呈現出一些共有特征,但在社會文化結構和家庭運行的不同背景下,個人與家庭之間仍會產生出不同的關系模式,家庭觀念也會呈現出巨大的差別,而這些區別極大地影響了家庭的基本形貌和功能延續。個人家庭觀念變遷的結果越分散,越趨向于導致社會結構和家庭功能的分化,而家庭觀念變遷的結果越集中,社會結構和家庭形態越趨于定型化。雖然家庭觀念的變遷究竟會走向何方仍有待于進一步的觀察,但是在個體主義、獨身主義和傳統文化的多重碰撞下,青年一代對家庭觀念的認識對中國家庭未來發展的走向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因此,基于代際差異比較來探討年輕一代家庭觀念的傳承與改變,對于我們深入理解中國家庭發展的未來具有重要意義。本研究開發并編制了本土化的家庭觀念測量量表,將重要生活事件作為比較家庭觀念代際差異的基點,探討年輕一代對家庭觀念的堅持與變革,這正是本研究的意義所在。本文也存在一些不足,受樣本的局限,代與代之間的家庭觀念差異是否能擴展到整體仍需全國層面數據的進一步驗證。此外,在回歸模型中,青年人與中年人在分維度上的代際差異未呈現出統計意義,這也有待于更為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