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英雄護青山
——記甘孜州石渠縣真達鄉(xiāng)護林隊保衛(wèi)金沙江源頭綠水青山廿余載

○文/ 馬朝洪 王意迦

子承父志的根秋澤仁

甘孜州石渠縣境內的真達鄉(xiāng)，地處川西高原偏遠一隅，緊鄰“中華水塔”三江源，川青藏三省于此交界，金沙江自此一路奔涌入川。

作為長江黃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養(yǎng)地，這里的密林山谷中有一個動物王國，白唇鹿、棕熊、林麝、藏野驢等遍布，還有冬蟲夏草、貝母、紅景天等名貴中藥材，曾一度成為盜獵、盜挖分子的聚集地。

當天然林資源保護的號角吹遍康巴大地時，一支佩戴“護林員”袖章的隊伍在此集結，用頑強的生命堅守雪域高原的每一寸凈土，為新時代奏響了一曲可歌可泣的的奉獻之歌……

人間正道是滄桑

1998年，隨著天然林保護工程拉開帷幕，真達鄉(xiāng)護林隊應運而生，更思村黨支部書記甲它擔任護林隊長。時隔數月后，在1999年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真達鄉(xiāng)政府的院壩坐滿了四面八方趕來參會的村民，這一天鄉(xiāng)政府要進一步選定護林隊成員。動員講話結束后，村民們紛紛熱議。過了一會兒，13名護林隊員在熱烈的掌聲中，整齊地站在了主席臺上，承擔起全鄉(xiāng)老百姓的重托與希望。自此，真達鄉(xiāng)護林隊由5人增至13人，完成從初具雛形到正式成立的歷史蛻變。

甘孜州實施天然林保護工程、全面停止采伐之初，普通老百姓的思想觀念與理解程度還一時跟不上趟，而那些貪婪的偷獵者更是磨刀霍霍，繼續(xù)鋌而走險挑戰(zhàn)法律。經過培訓，護林隊員明白了自己的工作不僅僅是防火，還要負責制止砍伐樹木和捕殺野生動物等行為。

在一次巡山時，護林隊發(fā)現灌木叢中藏匿一輛可疑的外地牌照車輛，不一會兒遠處傳來槍聲，隊長甲它立刻安排了一名隊員前往鄉(xiāng)派出所報警，自己帶著幾名隊員朝著槍聲方向奔去，但整整搜尋了十來個小時，依然沒看見盜獵者的身影。隨著夜幕降臨，隊員們只好依偎在巖洞里睡了一夜。

次日，天還沒亮，甲它就帶領隊員們出發(fā)了，走到路上發(fā)現了一頭白唇鹿的尸體，經驗告訴甲它，偷獵者不會離他們太遠。

過了一會兒，他們終于發(fā)現了偷獵者的帳篷。當靠近帳篷時，一個人沖了出來，幾個隊員立馬沖上去將他死死按壓在地。突然間，帳篷里又沖出一人，舉著槍對準剛到場的派出所長，拉動槍栓，惡狠狠地叫囂著。千鈞一發(fā)之際，甲它奮不顧身，沖上前抬起槍管，盜獵者扣動扳機，“砰”地射出一發(fā)子彈，從甲它耳畔擦過。耳鳴和鼓膜的刺痛帶來一陣恍惚，好在甲它和隊員們經驗豐富，合力擒拿，最終成功制服了盜獵者。

類似的險境還有很多，卻沒有讓隊員們打退堂鼓，而是毅然選擇前行，他們忙碌的身影，常常出現在森林和高山草甸間。

由于森林與草場面積廣闊，護林隊員巡查一次往往需要五至六天時間，如遇下雨飄雪，則十天半月回不了家。每逢此時，他們要么住在帳篷里，要么睡在牛棚中，喝青茶揉糌粑。夜晚氣溫驟降，睡到半夜時被冷醒，還需起來蹦跳才能熬過寒夜。

長年累月的巡護，風餐露宿，飲食不規(guī)律，身體過度勞累透支，多名隊員留下頑疾，除了干糧，出門巡山帶的最多的是藥。

真達鄉(xiāng)是石渠縣最大的采挖蟲草的開放區(qū)，每逢采挖蟲草季，隊員們早出晚歸，在卡點上進行24小時不間斷值守，并舍去自己采挖蟲草的機會，每天堅持徒步巡山，逐山逐點地在人們采挖蟲草的聚居區(qū)宣講。累了，躺在地上休息一會兒；渴了，喝點涼水；餓了，吃點糌粑或干糧充饑。

寒來暑往20多年，護林隊員們圍著真達鄉(xiāng)大小山峰步行了10多萬公里，足跡遍布山峰、叢林、草甸的每個角落，也用身體力行深深感染了當地農牧民，結下了深情厚誼。在巡山回來的路上，常有村民端來酥油茶、酸奶，拉著他們的手說“辛苦了”。在鄉(xiāng)黨委政府、護林隊的號召下，更多村民加入了護林隊伍，護林隊從最初5人過渡為13人，再到現在已發(fā)展成90余人。

如今，平均每個村就有8名護林員。通過各級政府常態(tài)化的打擊和治理，以及護林隊員的艱苦付出，真達鄉(xiāng)的野生動物及名貴植物得到及時有效的保護，白唇鹿種群數量從幾千增長到上萬頭，犯罪分子的氣焰被徹底打壓下去，保護生態(tài)環(huán)境的意識深入人心，連續(xù)多年未發(fā)生盜獵盜伐行為和森林火災。

一草一木總關情

真達鄉(xiāng)護林隊不僅守護了全鄉(xiāng)廣袤的山林與高山草甸，在長年的巡護中，還結識、救助了許多動物朋友。不論是野兔、鳥雀、巖羊這些溫順的精靈，還是狼、熊、雪豹之類的兇猛動物，他們都用心善待。

2017年，隊員們在巡山時救助了一只年邁受傷的雪豹，因鄉(xiāng)里沒有專門的救助站，就暫時寄養(yǎng)在甲它家中，在眾人的呵護下，受傷的雪豹得到精心照顧，傷愈后放歸山野時，人們發(fā)現它基本喪失了野外生存的能力。于是，護林隊員們跟隨雪豹走了整整6天，確認它適應了環(huán)境，安全回歸家園后才離它而去。

2018年3月，護林隊在巡山時發(fā)現一只幼小的白唇鹿蜷縮在崖石邊顫顫發(fā)抖，不遠處，是一頭被撕咬的母鹿尸骨。女護林隊員曲加將外套脫下，小心翼翼地裹著幼鹿抱在懷里，大家輪流抱著它下了山。

因情況特殊，經石渠縣林草局研究同意，甲它一家負責救助這只小鹿。甲它的愛人巴腰，每天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它，早上用毛巾給它洗臉，晚上將毛毯捆在其腰部，用奶瓶灌牛奶喂它。白天，小家伙好似主人家一般自在的在溫暖的屋里走來走去，晚上睡覺，它常常安逸地趴臥在巴腰身邊。

隨著幼鹿一天天長大，幾個月后，它一天要吃6、7斤牛奶，對于經濟狀況不殷實的農村家庭來說，著實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好在其他隊員也紛紛將自家的牛奶送來供小鹿吃。

在巴腰的精心照顧下，小鹿不到半年時間便長得高大健壯，雖然與主人家形影不離，但最終還是要回歸大自然。轉眼入秋，在眾人依依不舍的目送下，這只白唇鹿昂起帶有叉角與挺拔的頭顱，邁著驕健的步子跑進了森林，它奔跑一陣又停下來朝著送行的人張望，巴腰站在一旁悄悄地抹著眼淚。

據不完全統(tǒng)計，20多年來，真達鄉(xiāng)護林隊先后救助受傷的野生動物262只（頭）；放歸山林的白唇鹿、獐子、猴子、狼和棕熊等野生動物383只（頭）。近年來，護林隊做出的成績也被中央、省、州各類媒體競相報道，如“手機拍攝三只雪豹幼崽”“雪豹爭搶食物受傷后獲救”“白唇鹿跌落斷崖獲救”等新聞事件。

每逢冬春交際，雪災頻發(fā)和野生動物最難熬的時節(jié)，在真達鄉(xiāng)很多地方，無需動員，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們都會按護林隊教給他們的方式，分批次來到專為野生動物投食的地方，把草料、食鹽等撒在草甸上、灌木草叢邊，等待遠方的朋友光臨。成群結隊的白唇鹿等各類動物如期而至，舔食著老朋友準備的食物。它們在水里追逐嬉戲，發(fā)出叫聲，仿佛在表達感恩。

“見到動物們開心，我們也是滿滿的幸福感。”現任護林隊長根呷說道。為了更好救護野生動物，真達鄉(xiāng)正在建設石渠縣首個野生動物救護站。

英魂護綠代代傳

7月25日傍晚，在真達鄉(xiāng)會議室內，護林隊組織觀看了一部即將上映的電影《生死搏斗》。這部電影的原型，正是取自這支護林隊，而在這部電影中與盜獵者斗智斗勇、貼身激戰(zhàn)的主人公，正是護林隊的首任隊長甲它同志。當天，不少護林隊員流著淚看完了電影。

說起真達鄉(xiāng)護林隊，就不得不說首任隊長甲它。在護林隊，甲它一干就是20多年，僅2020年巡山累計時長就達265天，隊員們給他取了個名叫“山大王”。

由于長期在山林和草甸間奔走，經常飽一頓餓一頓，甲它十年前就患上了胃病，不少醫(yī)生提醒他不適合長期在野外工作，但他說寧愿隨身帶著藥也舍不得放棄這項工作。

2021年3月，甲它因積勞成疾猝然長辭。病床上，他對兒子根秋澤仁說：“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保護生態(tài)義不容辭，死而無憾！”如今，從西南民族大學畢業(yè)的根秋澤仁回到家鄉(xiāng)，子承父志，穿上了父親留下的巡護服。

走進甲它家，一眼就能看見墻上掛滿的獎狀與證書，從1998年優(yōu)秀黨員，到2020四川“最美巡護員”，在這些榮譽中，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個共產黨員的赤誠之心。

“小時候總覺得父親是個怪人，也埋怨過他對動物比對家人還好，一年到頭都在巡山，經常見不到他。父親為了守護大山付出得太多了，現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會繼續(xù)像父親一樣，守護好真達鄉(xiāng)來之不易的自然生態(tài)。”根秋澤仁說。

說起父親甲它的護林故事，根秋澤仁眼中滿是自豪。“父親曾是一名退伍軍人，擔任過真達鄉(xiāng)更思村黨支部書記，但他更是一個默默無聞、不畏艱險、樂于助人的護林隊長。”

自肩負護林隊長職務以來，甲它就帶領鄉(xiāng)里的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認真學習《森林法》及相關知識，充分利用標語、板報與報告會等方式，普及“護林防火”和“野生動物保護”知識，宣傳違規(guī)砍伐、盜獵、采挖藥材對自然的危害，把“人人有責”的思想植根于人心，以榜樣的力量教育、鼓舞著村民去敬畏與熱愛大自然。

雪域鑄英魂，無悔護青山。真達鄉(xiāng)萬頃蒼翠的林海，優(yōu)質的高山草甸，群鳥飛翔的濕地，以及種類繁多的野生動物作證，甲它帶領真達鄉(xiāng)護林隊，數十年如一日，用雪山般的豪邁堅守崗位，以江河般的寬廣奉獻山林，永葆軍人本色，永懷赤子之心，在普通的崗位上走出了不平凡的人生，為后輩們矗立起一座豐碑。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們要將真達鄉(xiāng)護林隊的堅守精神不斷傳遞下去。”石渠縣林業(yè)和草原局相關負責人表示。如今，像真達鄉(xiāng)這樣的護林隊，石渠縣共建立了22支，覆蓋所有鄉(xiāng)鎮(zhèn)，涉及1322名生態(tài)護林員。未來將進一步加大投入，爭取適當提高護林隊員補助，加強裝備物資供應和專業(yè)素質培訓，提升現代巡護能力，培養(yǎng)更多后備人才，以更高質量的巡山護林工作，為筑牢長江黃河上游生態(tài)屏障作出更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