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晶 [山西大學文學院,太原 030000]
生命的美好在于其“高貴的單純”。人赤裸裸地來到塵世,裸體是人最干凈最簡單的形式,裸體意味著本質,裸體的美感不見得來自形式間的和諧或各部分的正確比例。構成裸體的,給予它地位的,是在所有的多樣和特殊之前,它擁有一種更為本質的能力。人出身所唯一帶來的即是一具赤裸裸的軀體,它干凈而純粹地存在著。然而生命被放置于塵世的場域當中,被社會以網狀的形式縈繞著,這種客觀的生存境況牽絆著每一個個體、每一條鮮活的生命。
時代賦予生命以特殊的境遇。19 世紀末資本主義迅速發展,工業化程度日益加深,這種“機械”的力量給予生命的沖擊是震懾性的,煤礦“漫山遍野”式地“陳列”,人類的日常生活在高度的秩序化中蔓延和凝固,人本身擁有的復雜的情感動態在工業進軍的時代被壓制,進而麻木,直至模糊。然而人的本質以鮮活的激情不可置否地存在著,心臟的跳動、血液的流淌、新鮮的感知,人無時無刻不在被世界經歷的同時經歷著世界。尼采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響,他將生命的“力”在麻木的場域中爆發出來,那種酒神精神的復活和喧囂再一次站在人類生存的舞臺上。德勒茲對尼采的思想做了進一步的深化和發展,他的“欲望機器”理論讓我們更加堅信人本身的力量和激情。人從來都未淪為徹底“麻木”的軀干,然而我們無法忽視,在壟斷資本主義所造成的殘忍和冷酷的生命境遇里,人的精神、情感被粗暴地無形地壓制。我們無法忽視那種被異化的生命的歧途,工業的迅疾使得人類活在不斷趨于極端的夢魘里,在急速前行的路上逐漸喪失了重心。
在這樣一個瘋狂的、光怪陸離的社會背景之下,壟斷資本主義的瘋狂肆虐、社會矛盾的極端加劇,促使“一戰”爆發,出于對整個工業資本主義發展的反省,20 世紀的文學和哲學有了新的走向。艾略特在無邊的、廣袤的,恐怖的荒原上痛苦地吶喊,這樣的一個物欲橫流、道德淪喪的世界如何能夠擁有一個美好的回歸?當社會整體在戰爭這面鏡子的映射之下暴露出巨大的痼疾之時,個人的、自我的生命的腐爛被敏感的思想家們準確地捕捉到。如何正確地認識我們的意識,如何更理性地去處理我們存在中的非理性,我們究竟是如何存在的,我們靈魂深處的超真實應該如何被認識,逐漸成為哲學的新議題。首先,以克羅齊(B.Croce)為代表的表現主義舉起直覺的旗幟,狄爾泰(W.Dilthey)與柏格森(H.Bergson)等人提出的生命直覺主義表現出人們認識論及價值取向的變化。在非理性主義的主潮中,生命直覺主義應運而生。生命直覺主義的理論中心指向生命存在的價值,勞倫斯受到了柏格森哲學思想的影響,他在工業化不斷席卷著生命的釋放與感知的境遇里,探索達到和諧的生命整體性,力求在極端的“歧途”里找回生命的原初。無論是在《虹》當中通過厄秀拉和斯克里本斯基的矛盾和掙扎所呈現的極端境遇中的痛苦,還是《兒子與情人》當中保羅在扭曲的家庭關系中面臨的迷惘和倫理的悖謬,《戀愛中的女人》中的杰拉爾德最終在雪山中死亡所召喚出的工業化的冷漠與冰冷對人的抹殺,甚至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里康妮完全順歸梅勒斯隱喻的自然所置予人類的永恒的愛和激情,我們都能得出一個最終的結論,即生命的熱度和恒久的激情需要人類自身來探索、安撫和珍惜,因為最終這種滾燙的愛欲塑造著我們的歸途,詮釋著生命的遠方。
愛作為生命的本能在心臟跳動的每一瞬間從未被停止召喚。人類存活于世需要愛的充盈和釋放,一種完美而深沉雋永的愛的表達方式即是性愛的交融。那是人生而為人的原始生命的召喚。在肉體的交融里生命被淋漓盡致地感知,在赤身裸體的碰撞里完成著存在的命題。“在裸體的背景里,我們不得不找到存有的概念及在己存在的問題:裸體即‘即是如此’,res ipsa(事物本身),而且因為它是如此法超越,它是現實還原為其身份(identity)。裸體回答了ti esti(這是什么?)的問題。”“裸體”即“原初的真”。人類無法抗拒屬于其本質的特性——對真實的追求與無法抗拒,這是人類繁衍生生不息的根本。然而當這一“儀式”無法延續甚至面臨扭曲、異化、崩塌時,人類的“張皇失措”在“顯與隱”的掙扎中,在勞倫斯的哲學里,被剖析與解答。
勞倫斯的成名作《兒子與情人》以保羅對母親的過度依戀及母親對兒子“牢籠式”的“哺育”的相互交叉為主線,來展現在“被異化的”愛的牽絆里的撕扯與閹割,在不同的性別場域中男女互相依托著存活于世?!按蠛!谝埂^了一程又一程!沒有他容身之地!無論他身置何方,他都是形單影只。”這種絕望式的強烈而瘋狂的孤獨感摧毀著生命的活力,那種“空虛”“黑夜”“岑寂”所帶來的幻滅感,無時無刻不在吞沒保羅的理性和信心。一方面他輕輕地呼喚著母親的愛撫,而另一方面,這種格格不入的境遇已經使他在“金色之光的城市”遍體鱗傷,所以保羅最終“再也不要追隨母親而走向黑暗”。然而,保羅從一開始就是在“黑暗”里成長起來的,就像《魔山》中的漢斯被極端絕望的困境所籠罩著,“我們大家都知道的轟隆隆的雷聲已響起了,充滿著麻木不仁和神經質的災難和混亂積聚的時間很長,終于發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這是歷史性的雷聲,我們懷著壓抑的尊敬說這樣的話。雷聲震撼著土地的地基,對我們來說則是晴天霹靂,它炸開了魔山,把沉睡七年的青年粗暴地趕出大門之外”,漢斯走出療養院,走出魔山,走出讓黑暗與死亡統治的境遇,但是這種看似面向澄澈透明的生命境遇是否真的能夠在現實中找到恒久的安撫與平和,是作者留給我們的疑問。還有黑塞的《玻璃球游戲》中的主人公,最終走出了理性營造的小王國,當了一個普通的小學教師——回到現實中去,擺脫了“夢一樣的現實”,進入真正的現實中體認現實的變化?!秲鹤优c情人》與之作為互文性的成長小說,保羅沉浸于“黑暗與瀕臨死亡的絕境”中的原因是由于他對母親扭曲的依戀。在這種狀態里,他失去了對現實的觀照,無法融入群體之中,這種不平衡的、失去和諧的狀態是極其掙扎的。保羅在一種被損害了的狀態中存在著,他的父親所代表的是工業社會的附庸品,他的母親所象征的是浪漫的、充滿生命活力的一代人。他的父母在不斷地摩擦與碰撞中彼此傷害,這個小家庭的悲慘境遇就在重重的矛盾中被展現出來。保羅在這種不正常的家庭關系中與母親的相處產生了很大的問題,他無法以正常的狀態面對愛情,在追求愛情的過程里又充滿了恐懼,最終只能無望地逃離。
勞倫斯讓我們看到了文本敘述中顯在的矛盾,在主人公們無休止的撕扯與博弈中反諷自然與人性被工業異化后產生的畸形、丑陋和不知所措的生命體,從而反向表達出生命的和諧是多么重要。所以我們在文本中看到的是一個已經遭受摧殘的、處于被異化的境遇中的保羅,他面對大海和黑夜,發出自己的吶喊和抱怨時,我們能夠看到一個真正的人處于折磨和痛苦中時那種被撕裂的恐怖景觀。這也是勞倫斯的敘述所發出的聲音,讓我們真切地感受到當代的生存危機與境況。
在《虹》中,斯克里本斯基是典型的為英國帝國主義的政策而付出全部、瘋狂奔走的代表者。這種沒有自我的生命屬性與厄秀拉極度注重自我內在體驗的人格屬性產生了劇烈的沖突。在厄秀拉與斯克里本斯基交融后的深夜里,“他好像昏厥了一般,很久才蘇醒過來。他感覺到她的胸膛在異樣地顫動。他抬起頭,看到她的臉在月光照耀下宛如一具塑像,眼睛睜得大大的,直勾勾地凝視著。然而,慢慢地一顆淚珠滾出了她的眼瞼,順著面頰滾落下去,在月光下灼灼生輝。他覺得好似有一把刀子插進了自己亦已死去的身體”。厄秀拉與斯克里本斯基角逐的結局是兩敗俱傷的絕望與虛無,他們兩個人有著不同的追求與個性,最終只能在相互撕扯中毀滅彼此。無法安放的情欲波濤與同樣無法逆轉的對生命放置的選擇將二者逼向了“殺戮”的極端,只有“閹割”彼此,只有走向毀滅,只剩也只能用灰燼來埋葬這場情欲盛宴的狂歡。那毀滅之后的“靜”是否以瘆人的姿態來支撐殘破不堪的境況?勞倫斯以他的真誠和關懷,在厄秀拉的生命里,給予了真正的寧靜:“上天已經容許我熱愛你,并讓我知道你對我十分喜愛,而我不但沒有雙膝跪下感謝上帝所贈給我的一切,我卻堅持要占有天上的月亮?!薄昂⒆印笔苟蛐憷兄健芭恕痹谘永m生命的歷程里,所渴求的不受干擾的寧靜?!昂⒆印鳖A示著生命的洗禮,他的誕生象征著新的生命將在這個世界里歡躍與奔騰。然而真正的寧靜又需要付出多么強烈的代價,需要經歷多么噬心刺骨的撕裂,“我沒有父親,沒有母親,也沒有情人,在這個萬事萬物的世界上,沒有分配給我的任何地方,我既不屬于貝德俄弗,也不屬于諾丁漢,既不屬于英格蘭,也不屬于這個世界。它們全都根本不存在,我只不過是被它們糾纏著,纏繞著脫不開身了??墒撬鼈內际遣徽鎸嵉摹N冶仨毾褚活w橡子脫開橡殼一樣從這里脫身出去,因為那橡殼是反現實的”。厄秀拉生命的超越性是勞倫斯在《虹》中表達的深刻的隱喻,她的純粹和激情,她的親情與溫暖,正是勞倫斯想要達成的一種生命的狀態。在文本結束時,厄秀拉成了母親,這是一種生命的升華,這種生命的延續和光芒照亮了一切秩序化的、冰冷的工業場域。厄秀拉最終選擇從這個麻木的干枯的世界里掙脫,在萬物繁衍的本質中順遂生命最初的隱喻和榮光。
當世界之“鏡”在兩次世界大戰的歷程中以動蕩的態勢置于生命個體之時,一批哲學家在對生命進行深度的思考中指出了生命的迷惘,將人類對世界新的認知提上議程。當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學的世界中認識到人類情欲的不可捉摸與無限的影響力之時,生命的綿軟與對強力的“妥協”在勞倫斯的兩性世界中得到一種相對完美的對話。當兩性本身“互為鏡像”的和諧被兩者的沖突所掙破時,“鏡像”的轉移與前者的“扭曲化”開始被選擇,當莫雷爾太太與丈夫的分歧已經成為一種危機時,莫雷爾太太存在于世界的慌張感在威廉與保羅的安全感中被拯救。在相對封閉的鄉村生活中,莫雷爾太太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真正的對話者。她與丈夫產生了強烈的矛盾與沖突,最終只能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尋求一種解脫與安慰。同樣,厄秀拉與斯克里本斯基的對話同樣是失敗的,最終只能走向終結與痛苦。在勞倫斯的哲學世界里,兩性關系是他與世界對話的一種被選擇的媒介,其試圖在直覺藝術的追求中達到一種“鏡像”的平衡,在工業對人的異化過程中所導致的工人思維的轉向與原本靜謐鄉村的寧靜和諧產生沖突的處境中,試圖以對生命整體性的追求為方式渴望著生命的平衡。
勞倫斯以兩性這種最原始的與生俱來的情感投射為基,探求人類存在的本質?!扒楦型渡洹弊钪苯佣钣猩疃鹊募词悄信怏w的交合,在這種與生俱來的性的渴求與體驗中,人類每一具軀體從未達到“完美的孤獨”。個體注定是缺失的存在,“為何我們要忍受性的折磨?為何我們不能保持圓滿,獨立結束?就像我們的開端,就像他的開端,定是完美的孤獨?”個體被最初放置在世界空間的那一刻,是赤裸的單獨的個體,但世界賦予了人類群體的屬性,而人本身在屬于“人”的屬性上釋放著激情、愛、溫暖和淚水?!毒G鵝》中青年對父親的答語:“爸爸,讓我帶一只綠鵝回去吧?!比说淖匀惶煨允菬o法阻擋的,這種與生俱來的對異性的期待與渴望是原始而天真的永恒性的存在,然而這種兩性的角逐在愛欲的河流里是否永久地奔騰不息?這種給予人直覺的感官的生命的刺激與感知是否恒久不變?在勞倫斯對生命整體性的和諧追求里,可以讀出他的擔憂和絕望。面對當今后工業時代人的新一輪的異化和被塑造的境遇,我們看到在今天人類依舊在冷漠和麻木中行走和掙扎,并且,全球化使得空間在不斷被復制的境況中游移與變換,而我們對時間的感受也處在消逝的路途中。當我們從勞倫斯所預示的失卻人的激情的處境中蔓延時,在今天,我們似乎正在失卻感受痛苦、擁有同理心的能力,這種悲慘而真實的境況,我們又應該如何自持?
絕望之下的擁抱和渴求是珍貴而悲哀的,勞倫斯以深厚的關懷對人類的本質進行著透視和思考,在工業文明瘋狂的席卷里,人的屬性在逐漸地無意識地發生著強烈的變異,在僵化的、秩序化的機械運作中,在金錢對價值觀的致命沖擊之下,人性的單純與天真被潛在地自動地“隱藏”,而事實上,這種“隱藏”是一種強烈的對天性的壓抑。勞倫斯的關懷即是訴諸尋求生命的和諧狀態,他以男女肉體的和諧交融為初衷,來影射工業文明對人性內在的本質的傾覆。
①高旭東:《跨學科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80頁。
② 張志宏、劉春芳、李旭:《生命直覺主義在勞倫斯作品中的詮釋》,《天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3期,第272頁。
③〔法〕弗朗索瓦·于連:《本質與裸體》,林志明、張婉真譯,百花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第41頁。
④ 〔英〕D.H.勞倫斯:《兒子與情人》,張禹九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489頁。
⑤ 〔德〕托馬斯·曼:《魔山》,錢鴻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9年版,第826—827頁。
⑥⑦⑧〔英〕D.H.勞倫斯:《虹》,黃雨石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532頁,第537頁,第5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