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瞬

◇張洪霞

偌大的廣場上，小孩子們追逐、嬉鬧，在起起落落的鴿群中穿梭。眨眼工夫，鴿群掠過旗桿上獵獵飛揚的彩旗，向藍天上飛去，倏地，又落英繽紛般從空中飄落，悠閑地在地上覓食。

空氣中飄蕩著花草的芬芳。暖暖的陽光，如一雙溫柔的手輕撫著少女蘇菲亞。她穿著紅裙子，長長的頭發編成兩條麻花辮兒，辮梢還有清雅的花兒點綴。她坐在廣場草坪旁的木椅上，手里還緊緊地攥著一本葉芝的詩集。

蘇菲亞調皮地歪過頭，從離她不遠的玻璃幕墻里，看在鴿群中玩耍的孩子。這樣看起來，就不那么明晃晃地刺眼睛了，她為自己的小聰明而開心地笑了。

說到底，她還是個孩子呢！十八歲的蘇菲亞，稚嫩而白凈的臉蛋越發地灼熱起來，即使這樣，她是說什么也不愿意戴帽子的。臨出門時，她仿佛還聽見媽媽在喊，把帽子戴上，小心你嬌嫩的臉……

蘇菲亞已經跑出了很遠很遠，她把媽媽的話丟在那間溫馨的屋子里，丟在了那古老而悠長的弄堂里……

她青春的笑臉就像花朵在綻放，黑珍珠一樣的眼睛，明亮而閃著熠熠生輝的光澤。她時不時地瞄一眼廣場外面的路口。瞧，她坐立不安的樣子，好像在等什么人？

猜對了。蘇菲亞在等她深愛的男孩。男孩也許正從他住的礦區出發，坐著慢悠悠的綠皮火車，來這里和她約會。男孩有一頭濃密的頭發，瘦削的身材讓他看上去是那么神采飛揚。他說，五月礦區的山上就是一片花海，她喜歡的丁香花開得最濃烈，他要給她折幾枝滾動著露珠的丁香花。

想到這兒，蘇菲亞臉上飄起兩朵紅云。她羞澀地閉上眼睛，想平靜一下鼓點般的心跳。

許久，她睜開眼睛，看向玻璃幕墻的一瞬間，她愣住了：她看到自己坐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發白如雪、身體肥胖的老婦人。

老婦人沒有經過她的允許，就坐在了她的身邊，而且還很不禮貌地盯著她看，一副很意外的模樣。老婦人實在是太老了，就跟蘇菲亞那走路顫顫巍巍，說話也顫顫巍巍的阿婆一樣老。一想到阿婆，蘇菲亞原諒了老婦人的無禮，她臉上又浮現出溫柔的笑。

看著老婦人臃腫而駝背的側影，蘇菲亞下意識地正了正坐姿，整理了一下裙子和頭發。她發現，老婦人居然也學著她的樣子，挺直身子，抻了抻自己的衣服。

老婦人一定是犯糊涂了，蘇菲亞想，她的家人呢？怎么能讓這么年邁的老人一個人出來呢？

蘇菲亞往四周看了看，目光又落回玻璃幕墻上，天啊！蘇菲亞在心里驚呼，她差一點兒就喊出聲來，急忙用白嫩的小手捂住嘴巴。因為她看到老婦人也穿了一條和她一模一樣的紅裙子。那條紅裙子，應該是時間很久遠了，上面布滿褶皺，已經被老婦人的身體撐得走了樣。哪像十八歲的少女蘇菲亞，花骨朵一樣的年齡，穿什么都能顯出她曼妙的身姿。

蘇菲亞真的有點兒難為情了。她想著那個還在半路上，捧著丁香花的男孩，會不會認為她和老婦人穿著同樣的衣服坐在一起很滑稽呢？蘇菲亞想走開，可是，她又怕男孩找不到她。她摸了摸自己嶄新的紅裙子，還有發辮上的小花，笑了。

因為，男孩最喜歡看她穿紅裙子。

倏忽間，意外又向前推進了。老婦人居然也笑瞇瞇地伸出胖胖的、手指粗大得有些變形的手，摸了摸蘇菲亞的紅裙子，還有發辮上的小花。

蘇菲亞的心里一暖，想到阿婆也常常這樣笑著撫摸她，她覺得老婦人這樣做也沒有什么不妥。老婦人也許就是羨慕她年輕的模樣而已。

想到這兒，蘇菲亞又抿嘴笑了，她就是這樣溫婉的人，對每一個人，她都會笑。男孩喜歡她的笑。當初在學堂里，男孩朗誦葉芝詩歌的時候，蘇菲亞就是帶著這樣的微笑傾聽：當你老了，頭發白了，睡意昏沉……

等等，蘇菲亞在腦海中打斷了詩句，她倏然覺得老婦人就是詩中的樣子。她滿眼同情地看向玻璃幕墻里的老婦人，手卻更緊地握住那本詩集，仿佛想攥住轉瞬即逝的時光一樣。

令蘇菲亞沒有想到的是，老婦人也模仿蘇菲亞的樣子，攥緊了自己手里的書……

就在這時，廣場外面的路口出現了一個年輕人，他的身后還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年輕人也有一頭濃密的頭發，瘦削的身材讓他看上去也是那么神采飛揚。

年輕人往這邊跑來，他在喊：奶奶。

蘇菲亞張了張嘴，還沒等她搭腔，年輕人就坐在了她身旁。他擁抱住蘇菲亞，說，奶奶，你怎么一個人跑到這里來了？

廣場上，鴿子仍然在起起落落，宛若起起落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