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書

◇靜 安

上元燈節在前，臨安街上卻一片肅然。偶見零星燈火，也只是殘燈將盡，無人執換燈芯。家家戶戶大門緊閉，昔日熱鬧的東西二市，更是凋敗不堪，滿地狼藉。城中流言四起，說是襄陽守將呂文煥降了，襄陽失守，蒙古鐵騎隨時會東進，踏破臨安城門；又說颯颯旌旗下冤魂無數，沒有一座城池能得善終。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終日，難挨的日日夜夜，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能撼動人心。稚子不識世道艱難，卻也會隨著這流言高聲吟唱“呂賊叛敵”。

在這城中的第六個年頭，一封和離書先于投敵的戰報鋪陳在方為念眼前。出征前，文煥曾說，若有不測，書案之下有他最后一封書信。

當昔日傳信的白鴿跌進院落的那一瞬間，方為念便知道，這封書信終究是要打開了。原以為會是訣別，是安慰，或是來世的期許，卻沒想到，率先映入眼簾的竟是“和離書”三字。

“吾與為念，自此一別兩寬，嫁娶兩宜，各生歡喜。”

只此一句，如暗夜戰鼓，驚心動魄，令人不堪回首。滿腔悲憤，有委屈，有不舍，更多的是茫然。什么大局，什么蒼生，你看顧天下，可唯獨避開了我。

文煥，你當真覺得，為念可以獨活嗎？既是如此，那我便顧不得許多了。

翌日，方為念打點好宅中事務，收拾行囊西去。嫁娶兩宜，呂文煥，我再嫁你一次可好。生同衾，死同穴。文煥，你等等我。

棗紅馬四蹄翻飛，喝駕聲急促連綿，于這上元時節并不相宜。世道至此，早已沒什么好光景。西行之路，斷壁殘垣，餓殍滿地。臨近襄陽，硝煙愈盛，殘甲敝旗隨處可見。

連日奔波，方為念不覺疲勞，唯恐破城一事成讖，只希望這馬兒能再快一點兒。

襄陽城下，原以為會是兩軍對壘，戰火交織，可現下兵燹之禍殘卷停當，城門大開，萬事休矣。

守城將領，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方為念喃喃自語，突覺悲痛襲來，淚水已然滿襟。

一人一馬立于城下，未曾察覺城樓之上，翩然而過的一襲黑衣。

如此，唯愿來世太平，你我再度共夜雨，話桑麻。

棄馬入城，欲尋尸骸。可深入城中，陡然發覺周遭似有不同。瓦礫完備，隱隱青綠，早春時節，若不逢亂世，這綠意怕是更濃。百姓扶墻而過，似是餓意，不見驚懼。

心下赫然，文煥，難道，這便是和離的緣由。

死別生離，千古罵名，一城生機，原來一切的一切，出征前早已謀定。

大丈夫先天下，小女子便不可嗎？

文煥哪文煥，可我還是來了，你當如何。

未及府衙，倦意頓起。天地忽轉，黑白不辨。

時隔多年，為念仍舊記得那份體溫觸感，由此安然睡去。

一紙和離書，生離勿相見。但面對懷中的人兒，文煥終究狠不下心離開。干涸的嘴唇，青黑的眼眶，消瘦的身形，無不表明她吃過的苦。為念為念，你叫我如何是好。

今日之后，史官秉筆，青史除名，于這大宋，文煥已然是罪人，為念，你可曾想過。

幽幽轉醒，只見文煥長身負手立于窗下，熟悉的眉眼平添了些許愁容和蒼老。

兩相對望，此前縱有千言，此刻竟無語凝噎。他憐她悲惘，她知他酸楚。

窗外大雁一聲悲鳴，打破了這片刻的沉寂。

文煥，不后悔嗎？

為念，不后悔嗎？

話語交織，二人相顧一笑，素衫斑駁。

無他，天道不親人，來日史書工冊，怎堪留你一人獨面這叛國之名。

南宋咸淳九年，呂文煥固守襄陽六年，外無援軍，內無糧草，與其子出城受詔，歸順元朝。襄陽失守，南宋滅亡已成定局。

楊威諷刺，降將呂太尉，高爵還故里。

老大蛾眉負所天，尚留余韻入哀弦，江心正好看明月，卻抱琵琶過別船。

諸詞鑿鑿，諷其失節。

文煥聞之，神色黯然。為念不忍，自以金銀請買，卻怎料，世人謠傳，呂文煥變節理虧，納賄請改。

至此，為念明了，萬般皆徒然。這天下從不缺看客，隔岸觀火。

可城中婦孺何辜，守城將士何辜！

既入魏闕，自當為生民立命。襄陽十載，官聲民生始終擇的都應是后者。

千百年流光飛逝，事關呂文煥，爭議不休。但不知為何，遍尋不見方為念只言片語。

終究落得了個事與愿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