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書（組詩）

□李 李

蒲公英

終于亮出蟬翼般的翅膀

她四十歲，起訴離婚

遠嫁十幾年

她像一朵流離失所的蒲公英

抗爭，失敗，抗爭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女人們

掙不脫的大山

又是一年秋風起

她坐在窗口

像歲月浸泡的一杯蒲公英茶

而明亮的玻璃窗外

女兒鼓著嘴巴用力在吹

湛藍的天空下

立刻，開滿了許多漂亮的傘花

魚腥草

白凈的節，洗凈整齊擺在砧板上面

火苗滋滋的

盤旋升騰

閉上眼睛細細地嗅

那些暗淡的日子被清熱、消炎

照亮許多眼眉的你

是多么有資格被喜愛

帶著口罩的額頭，布滿細密密的汗珠

似乎煎熬了半生

窗外春日繁華。折耳菜

又一次茂盛，我起早趕去市場

將它們再次捧在手心

秋天的白樺林

白樺林

在秋天，可以將風的肋骨吹白

它呼出一朵白云

腳下就傳出枯草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藏在那顫巍巍的聲線中

寫詩。悟道。枯坐

有時，抱緊膝蓋

看見整片整片的雪從身體里飄落

便開始幻想，教堂里的那場婚禮

該是神所賜的祝福

窗外，風又一次吹過秋天

吹過樺葉沙沙地響。天黑的時候

她的傷口

再次祼露出一根根骨頭

沒有一片葉子是多余的

幕墻外

夕陽為他們裹著神圣的光

他們像兩片風中的樹葉

他們劃過的地方陽光更加燦爛

這是臘月的下午

梧桐樹舉著光禿禿的枝椏

他們隔空喊話：兒子五年級

是塊讀書的料。說到了某個女人

縋下的繩索劇烈搖晃

風的時速和力度絲毫沒有減弱

日子、學費、水電費、醫療費

還掛在城市的懸崖邊

站在陽臺

我欣慰，一片葉子吹動另一片葉子

當風將他們放開

巨大的玻璃幕墻上，夜色的抹布

正一點點將他們擦掉

槐花開了

想到他的時候

月色如雪，把我的歌聲照得又亮又脆

在鄉村小路還沒有想幾十年后

會是什么樣子

我騎得很小心，碾過樹影

晚風和他一句接一句的叮囑

他身上有淡淡的清香

晚飯吃槐花蒸飯

立夏已過，整個五月都是蓬勃的

說不清看見步履蹣跚的老人，為何

突然流淚。他走的時候，儲藏的槐花

還有很多沒有開封

在這個漆黑的夜晚，當我與他同行

在沒有回聲的文字里

風在搖晃，一樹又一樹的白

正在抬高夜空

野葵花

山路旁，雜草叢中走來

說不清來自哪里

一張張笑臉

兀自燦爛

空氣中，肅殺的氣息越逼越近

這些赤腳的孩子

穿過暗夜，穿過雨

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奔跑，撒歡

風吹云朵，很遠很遠

陽光俯身下來

蘆葦秋日白

在黃昏。風吹響了蘆葦

秋天就白了頭

那些被天空取出水分的羽毛

正被風帶去陌生的地方

沒有猶豫。沿著河流的方向

蜿蜒而去

落到地里又會長出另一個春天

撞在心上就會開出詩意的花朵

即使到了萬物蕭瑟的季節

又在鐮刀的邀請中潛回久別的村莊

擁抱取暖。一堆堆篝火

點燃了暗夜

輕輕地托住老人們的腰疾

或者夢境

格桑花

開在七月

在人來人往的路旁

在波光粼粼的湖邊

我站在海拔3059米的高處

有別樣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