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及其他

◇楊獻平

出成都記

原野依舊盛大，烈日在成都之外的

德陽、綿陽，到廣元，萬物更趨本真

益州退至身后，想起這一座內(nèi)外兼修的城市

楊雄、司馬相如、杜甫、楊慎

三星堆、金沙遺址，錚錚作響的文明

川蜀之地向來縹緲。“其卦值坤，故多斑彩文章。

……德在少昊，故好辛香。星應(yīng)輿鬼，

故君子精敏，小人鬼黠。”①

也多短命王朝，當(dāng)然還有袍哥、文章家、詩人

諫臣、領(lǐng)袖、統(tǒng)帥、血勇之士

李冰父子、張陵、嚴(yán)君平

劉備、張飛、趙云、王建、孟昶

皆出幽燕，蘇軾祖上，河北欒城

我不禁暗自喟嘆：千年之后有手機，只是不見舊時人

越來越快的高鐵，向著故都西安

隴海之地，越來越遠的成都

好像一塊濕泥，綴滿神話的瓜果和刺梨

當(dāng)然還有半空的羽毛

花朵里忙碌的蜜蜂，岷江水流，宛如一聲鳴笛

時間之中，每一個人都是一只彎曲的魚鉤

其上的魚餌，既是鑰匙，也是刀子和砧板

①：常璩《華陽國志·蜀志》

在廣元

江水運載的，羌、氐，苴國和利州

米倉山、摩天嶺，“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多少年前的喟嘆，在今天的皇澤寺

千佛崖，似乎沒有被鐫刻，時間之中，眾生皆有痕跡

在廣元的白晝，只看到了艷陽的春日

以及街道輸送的機車和人群

最可愛的是那些攤點，餐館總是很四川

豆腐、羊肉、椪柑，挑擔(dān)兜售麥芽糖

蹲在街角等待，賣兒菜、蔊菜的老年人

我覺得可親。有時候恍惚，仿佛這是甘肅某地

也很豁然，與“秦塞”的人煙

以蜀道、火車的方式相連，唯有空中的航線

俯瞰的廣元，水流于大地上如龍蛇

還是江堤野草，花朵正在席卷大地山川

廣元千佛崖

只能坐下來，諦聽，或者仰望

我喝了一點酒，最好是遠觀

春柳以外，紅玉蘭滿山喧鬧

麻雀和蚊蟲。天空流云，靈魂宮闕中的絲帶

在廣元千佛崖，嘉陵江邊，諸多的流逝

只是一種姿態(tài)，就像我和你

在千佛崖下，灌木中諸多新生的葉芽

暖黃色的、翠綠的，如此的大地正好眾生安度

在此時，在此刻，慈悲從來都是安靜的

我一再鞠躬，一再對你說：“當(dāng)我們內(nèi)心煩擾，

就到這千佛崖來，聆聽佛陀

內(nèi)心的雷霆與獅吼，萬千人間與神闕。”

而這個正午，到處都是我和你同在的流風(fēng)與暖陽。

皇澤寺

二圣殿，我一閃而過。對于舊事舊人

看重其惡，然后才是功德。而在北魏晚期的佛龕

我俯身參拜，諸多的時間在雕像里化解

萬千恩怨，做一個安靜的人

每個人面對此生，總是問心有愧

還是有罪的，而活著，最重要的便是悲憫和救贖

再向上的巖石，野生的綠草

和藤蔓，崖壁之硬猶如當(dāng)下

但還是要學(xué)會招展。下臺階的時候

最好是手牽手，最好是，面向嘉陵江我只覺得萬物滔滔

而肉身周邊，群鳥鳴叫

清茶氤氳，風(fēng)如篦梳，大地于此刻深沉無限

有些東西如影隨形

一只手，逃離大腦，下意識動作，砰砰有聲

另一只手可能沒注意，撞到某人某處

迫于外物的人，在大雨中

慌張且多情。我突然覺得不妥

比如一瞬的盲動，想當(dāng)然或者錯覺導(dǎo)致的后果

比如突然的誤解。雨點向來不由分說

漫天的云彩已經(jīng)變灰，周遭的潮濕

用水的方式洗劫，花瓣和碎沙，我只能獨自笑笑

有些東西與生俱來，比如內(nèi)在的孤獨

就像一張鐵制的帆布，越來越大，屠戮一生

普天下的生靈，都在其中

秋雨中燃柴取暖

柴禾人品太好，特別在冷殺人的雨天

這天堂之物，只為警告

已經(jīng)過度隨便

奢侈的人間，人生無常，天上的水滴

帶著怒意，沖刷大地上過多的孤獨

和幽怨，屋檐下的苔蘚，流水的淤泥

花朵的灰塵，人心之中的黑暗

突然的冷，是一種巧妙株連

必須要有火焰，濕了的事物，微小的火柴

誘使它們噼啪而燃，我坐下，招呼更多的人

用肉身圍住火焰，濕煙奔縱

宛若幽靈軍團，可由外及里的暖意

連靈魂都摘下了厚門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