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粒沙子的屏息中

◇方匯澤

看瓜記

開墾自己的內心

荒涼如昨夜的一個詞

在瓜棚，捧出土地

看種下的種子結出豐沃的果實

捧出鹽

傾聽季節在苗上爆裂的聲音

睡在棚底下，嗅到一絲絲

不可捉摸的溫潤，來自土地

細膩地，跨過時空

仿佛與這夜空融為一體

披衣起來，體已漸涼

明月孤懸，星星眨著眼相伴于虛空

蝴蝶斑斕

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畫面

在水泥廠墻角，一只

死掉的蝴蝶

張開斑斕的雙翅——

它通體黑色，魅惑的翅眼

安謐地躺在

粗糙的水泥柱下

水泥僵硬，蝴蝶溫暖

這迫使我想起，宇宙中

存在自然和人工

兩個不同的世界

冰冷的墻腳下，蝴蝶

璀璨的軀體

此刻正壓在我的體內

——這觸碰到我

為此我必須在內心

建立起一座圣塔

它立在那兒

仿佛正努力突破四壁的僵硬

它游弋云端

有如風誤入一片荊棘遍地的叢林

橋說

身懷某種堅韌，橋成為

幾個異鄉人跋涉的事物——

為了到達對岸，它不得不

裸露自身。從一粒砂石開始

橋在彎度中變成拱形

它塌陷故土的記憶，橋

有著虛構的秘密，從出生起

就等待被什么駐足

躑躅，還鄉——有時

人們涉水而過。為此，它

不得不用更大的晃動

（像揭示某種隱喻）

拱起身子，連通過去的天塹

橋是捷徑，也會斷裂、消失……

有時它阻隔了回聲，人在走動

交給世界的同時，收獲了多余的灰燼

守水庫者

一種沒有顯然變化的秩序：

水鴨在湖中劃出痕跡，

天空碧藍得像宇宙某處的倒影。

垃圾、枯枝、作坊陳列在房子的兩邊，

中心是水，無限縱深倒掛的水漬。

從生命的一個十九歲開始，這里

便有了起點：燃燒一條錦鯉，

仿佛童年時自在的內心。在閘口

明亮的眸子里，就可以閃爍星星。

每日，他沿著水岸線走，看溪流

匯聚在雪白的漩渦中——這里

不斷有祝福被釣起。他，一個明澈者

驚訝于前半生隱入循環和往復中。

有時水紋倏然即變，魚兒留下一地

泡沫。蘆葦中傳來天邊永久的吟唱，

他執迷于對神秘之物的探索：渺遠

歌聲中，那恒久、無可言說的第二種形式。

水杉

一個靜穆的衛兵

一攏朝向天際的塔尖

一抹來自冥王星的綠色

一段火中取栗的神諭

一截內部練習倒立的成長史

水杉立著，在眾多的雜木中

陡然壁立

灌木叢、鳥鳴、車流聲交匯

在虛空中激蕩

在水的流動中，波瀾而起伏——

鴿子的眼睛湛藍過天際

它能洞悉一切：水杉

和云相比，有著流動的骨頭

它挺立，不爭辯、不屈服，靜默

在廣沃的大地觸碰汲取養分

他有少年追逐落日的幻想

抬起頭來仰望，腳下踩著

祈禱般的落葉，暗黃而燦爛

歲月浮沉。水杉：哪兒都有你

但哪里是個人的烏有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