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秘密（短篇小說二題）

□文／夏嵐

朱袖

1

朱袖腦子不太正常，瘋言瘋語，我行我素，為所欲為。

春日陽光正好，花草芬芳，油菜田一片片耀眼的黃。許多皮毛喑啞的老狗眼神呆滯，行動機械，見人就咬，是瘋狗。油菜花開時節(jié)特有的產(chǎn)物。村子里的半大孩子們成群結(jié)隊，拉弓扶棒，打狗。打死了吊到油桐樹上。

狗是狗，朱袖是朱袖，不過人們會把兩者混為一談，反正都是瘋的。孩子們每逮著一條狗，就會故意大聲嚷嚷著路過朱袖家——當然，要保持安全距離。她受到這樣的刺激會瘋癲加劇，沒日沒夜地咆哮、謾罵，精疲力竭之后又睡上一天一夜。總是很巧，她醒來時，滿山遍野杜鵑開放。紅杜鵑，張揚。

山坳里，樹林中，長滿翠蝴蝶、茺蔚、小飛蓬、半枝蓮、雞髻花、龍葵、馬蘭菊和鴛鴦藤。杜鵑是人們的禁忌，它們屬于朱袖一個人。誰膽敢采摘一束回家，那就要燒香拜佛祈求不要被她發(fā)現(xiàn)。但這是不可能的，村子里沒有秘密。對于偷采她的杜鵑的人，她會帶著鐮刀、竹篙、白色曼陀羅花朵和順便的一些什么東西追上門。不好形容那種混亂的場景，反正結(jié)果就是只要誰跟她正面交鋒，得死了一樣躺上個三五日。春耕季節(jié)，誰也不愿意為一束杜鵑犧牲這么多時間，就讓它們映紅山崗，挺好。

也不是沒有人惱她。可是老村主任說了，朱袖是個瘋子，她殺人可以不坐牢。

村子里最惹漢子們喜歡的婦人唐芝敏找到朱袖的男人陳仲說：

“她又把我家廚房屋頂砸穿了。別打她，你抽空過來幫我修葺一下就行。”

做殺豬匠十幾年的陳仲，一臉橫肉，但人和善、內(nèi)斂。他勤勞能干熱心腸，鄰里有請必應(yīng)，尤其是對芝敏。

這個煞星，真能惹禍！陳仲心里憤懣。妻子朱袖在村里橫行霸道，惹是生非，他挨完罵還得負責善后。一年四季，不是正在賠償人家就是走在去賠償?shù)穆飞希蚋帷⑿←湣㈣F鍋、柴門、尼龍繩和蘆竹柵欄，甚至泡菜壇子和木梳，眼見得著摸得著的，幾乎賠了個遍。

村里人打老婆是家常便飯，但陳仲下手算輕的。這一次，他真的沒有動手。趕在梅雨季節(jié)到來之前，他定下日子去給芝敏修廚房。

2

芝敏家的土墻筑得又高又直，房頂上柱腳筆直粗壯，檁木光滑均勻，椽子平整規(guī)則，連屋檐線也是流線型般優(yōu)雅拋出，什么都極好。幾個大洞在煙囪附近，長長的木梯伸到檐邊，將灰瓦一片一片揀開壘好，慢慢挪過去。芝敏在下面喊：

“陳仲你小心一點，別著急忙慌地趕工，安全重要。”

這個女人很女人，符合村子里所有男人對女人的想象。

“你放繩子下來，我給你遞壺茶。”芝敏站在廚房里面，透過他開辟的揀瓦縫隙喊。

陳仲照做。她將帶蓋的茶壺細心地用繩子捆扎，手指靈巧，不過他沒看見。他趴在瓦縫里看她敞開兩顆扣子的衣領(lǐng)，真白啊！送上屋頂?shù)乃衽说纳眢w一樣芳香溫潤，每喝一口心跳就加快一次。他想起了那個眼神和那句調(diào)笑：

“上我家房——”。

“房”字在她嘴里有些模糊，像“床”的發(fā)音，說的時候她的眉眼還風騷地一挑。他認定她是有意的。“有欲望而無行動的人只能產(chǎn)生瘟疫。”可他曾經(jīng)是軍人，軍人的素質(zhì)不允許他放肆。

龐安當天要給芝敏家菜地澆水，來得晚了。想進屋取桶，陳仲正在清理的破碎的瓦礫撲棱撲棱往下掉，不能進去。眼見著活兒會被耽誤，龐安感到氣憤：“能不能回去砍死你家瘋女人，攪得咱們?nèi)兆泳蜎]安寧過。”

“你有什么狗屁不安寧？她把你從這家床上拽下來過？”芝敏同龐安茍且多年，陳仲以前只是羨慕，這天不同，他想為自己也爭取一下。沒有上房頂之前，他沒有過這樣的感受——所有的樂趣就是室外修葺和室內(nèi)芬芳。雙眼被陽光照得有些睜不開，再喝口水，心臟跳進鼻腔，一個噴嚏就會打到芝敏的骶骨上。

“你走，我今天跟芝敏有事做。”陳仲對龐安說。

“你有什么狗屁事？”龐安對出現(xiàn)在芝敏家的男人當然有敵意。

“春天對櫻桃樹做了什么，我今天就想做什么。”他答。

龐安氣急了，一腳把樓梯踢倒在地，扯一把沒有干透的柴草沖進廚房，點燃，扔進灶膛。濃煙很快從煙囪冒出去。他還在地上點燃了一大堆碎草屑，廚房頂上瞬間云山霧罩。

“龐安，你——你不是人——你！”陳仲被嗆得不停地咳嗽，慌亂地撫胸。一慌亂，堆在屋頂?shù)幕彝呒娂姷袈洹?/p>

“咔——嚓，嘭！”椽子斷裂，陳仲摔在地上。

芝敏驚覺不對趕過來時，這一切已經(jīng)發(fā)生。驚慌、愧疚之下，她指揮龐安趕緊熄滅火堆。

“龐安，你害老子。”陳仲動彈不得，聲音微弱。芝敏慌忙用手中的毛巾緊緊捂住他的口鼻，然后催促龐安清理火堆，滿屋子扇風。煙霧散盡，看上去挺像一場意外。芝敏這才松開手，說：

“陳哥，你別生氣，別生氣。我給你煎藥去。龐安，你趕快把藥酒罐子端來，看看陳哥傷哪兒，給揉揉。”

她男人是草藥販子，江湖郎中，常年奔走異鄉(xiāng)。不排除有這類特效藥。

許久，陳仲沒反應(yīng)。他瞪著雙眼，大張著嘴，面色青紫。放血、掐人中，冷水潑面……好半天，他終于打了一個噴嚏，口水鼻涕順著腮幫子流，氣息微弱。

“朱袖，你男人爬芝敏家房子，摔傻了，現(xiàn)在天天睡在芝敏床上。”有人這么說。

大哥休要淚淋淋，

我有一言奉勸君，

你好比楊柳遭霜打，

但等春來又發(fā)青。

小女子我也有傷心事，

你我都是苦根生。

我本住在蓬萊村，

千里迢迢來投親，

又誰知親朋故舊無蹤影，

天涯淪落嘆飄零，

只要大哥不嫌棄，

我愿與你配成婚。

她不理旁人，裹著大紅花被單，唱《天仙配》。她唱得好的戲曲有很多，身段兒擺得也好。她不罵人的時候就會在曬場上唱，尤其是杜鵑花開時。從山上大捧大捧折回最繁盛的花枝，插在一個個裝滿水的瓶瓶罐罐里擺成一圈。朱袖站在中間，扮演孤獨的王者。一條粉色的“囍”字枕巾包住蓬亂枯燥的頭發(fā)，各色被單堆一地，唱罷一曲換一條披上。忙碌的人們這時候擱下手中的活計，圍過去站在邊上聽她唱，她不躲也不惱，沉醉于表演。

“做個瘋子真好，自己男人快要死了，她也能如此繪聲繪色。”

“什么男人？就她的瘋癲德行，哪還配得上有個男人？”

“難為了陳仲，當年多陽剛挺拔的小伙兒啊，誰知這婆娘進門兒沒幾年就瘋了呢？”

“也虧得他當過兵，懂法。要不然早就打死她了。”

“我聽說，她其實有個男人在北京，很有文化。莫名消失了。”

“北京人能看得上她？人不消失干啥？帶著她到天安門廣場唱戲？”

“朱瘋子，你再唱下去，男人估計要爛在芝敏家里啦！”有人高聲喊。

她依然不理，一曲又一曲，黃昏才停。

距離朱袖家最近的一戶是王百歲，他的兒子王龍放最近從外地回家了，村里的公雞、麻鴨、衣服褲子鞋子襪子動不動就不翼而飛。人人都懷疑王龍放，但是誰也不敢上門去理論。他爹王百歲養(yǎng)了四條狼狗，三四十公斤重。原本是用鐵索拴在他家門口的楠竹林中，王龍放一回來，狗就被解鎖，放養(yǎng)。

他家四條狗總是群體出動，個個四肢健壯，目光兇惡，拖著鐵鞭似的尾巴，遠遠望見就讓人不寒而栗，唯恐躲閃不及。它們最初只是追逐野味。凡是它們出沒的地方，野雞野兔和田鼠都蹤跡全無。咬死朱袖的兩只母雞是它們在田間地頭橫行霸道半個月之后的事情。

那天朱袖去了芝敏家。她又撿起石頭砸她家的房頂，一邊砸一邊喊：

“都出來給我跪下，膝蓋磨出血，腦殼磕破。我數(shù)到三，你們就跪成一片。千萬要有誠意，我是上天賜予人間的光明。”在她的意識中，村里人都是她的臣民。

她的男人已經(jīng)在芝敏家躺了一個多月，絲毫不見起色。能夠找到的靈丹妙藥試了個遍，統(tǒng)統(tǒng)不行。他僅僅可以睜眼閉眼和呼吸，米湯倒進嘴里也不知道吞咽。老村主任的意思是讓芝敏盡量照顧，不管最后是死是活，須得盡責任才算是對這件事有個交代。

“朱袖，你不要發(fā)癲。”芝敏看見屋頂上又多了好幾個洞，氣憤地沖著朱袖吼叫。

朱袖聽見喊聲，像看見紅布飄揚的公牛，撿起小石子更加起勁、頻繁地往屋頂扔。芝敏對付男人很有一套，對付女人卻不行，尤其是瘋女人。交涉無果，操起鐮刀背著竹筐往遠處走。她想明白了：我干嗎跟一個瘋子吵架？她那個屎尿不能自理的男人躺在屋子里多麻煩，一石子砸死多省事啊！

“狗發(fā)情時找不到另外一條狗趴上，就會把自己憋瘋，變成瘋狗！”看見芝敏走開，她一路追到菜地邊繼續(xù)喊叫：“爛女人不會瘋，大屁股就像練兵場的靶子，刀槍劍戟都可以插過去。哈哈哈——活該你想他想出了失心瘋。在我的地盤上，你只要跪下，我就送你一塊娼婦的匾額，御賜賣身。”

“朱瘋子，別鬧，滾回去。”龐安聽見芝敏正被朱袖糾纏，拎著扁擔追去嚇唬她。

“你跪下我就回去。”朱袖尖聲喊。

“你走不走？不走我砍死你！”龐安接過芝敏手中的鐮刀指著朱袖，眼睛里有殺意。

“你不跪算了，以后不準給我燒紙。”她怕死，村里人都知道。

“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看我應(yīng)如是。”朱袖撿一根小棍子在手上，一邊亂舞，一邊說些村子里的人基本聽不懂的句子。

“胖芝敏身上藏著青山，長毛如長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她從來都是把唐芝敏的名字念作胖芝敏。

“死了一半，還有一半在人間。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她走著就不著調(diào)地叫唱起來。不是喊一嗓子就是結(jié)束，而是繞著村子一圈一圈跑著喊，從晌午到黎明，赤腳。老村主任覺得影響不好，找人把她綁回家之后，又安排芝敏家把陳仲送去縣城大醫(yī)院了。

看見王百歲的狗攻擊她的雞時，朱袖的腳還流著血，下地困難。她最心疼的那只大白雞被撕碎，只有一片潔白的羽毛沒被鮮血污染，飛過了木柵欄，歇在刺槐樹上。

“我的白雞疼死了，它躲在樹葉后面哭。俄狄浦斯王，你的媽媽也在那里哭，你送兩條手帕吧，給我的白雞一條。”朱袖哭了，悲慟欲絕的樣子。

朱袖的雞被咬死后，水庫邊蘇耕老爹爹賴以為生的七只長毛兔也被咬死了，老爹爹差點哭暈過去。他有嚴重的風濕痛，全靠賣兔毛的錢買膏藥。自從兒子蘇耕意外死亡，他又新添了很多毛病，更需要錢。

“百歲，你不能放任你的狗這么作孽，你看看我這一分錢都賣不上，難活呀！七只兔子，你賠我三只行不行？”老爹爹坐在離百歲家三四百米遠的地壟上請求。他家的四條狗整齊站在不遠處，如果不是百歲招呼著，估計已經(jīng)撲過去咬死老爹爹。

“是我的狗咬死的？你可別瞎說啊，我的狗都很乖的。它們咬你的兔子，你咋不逮住教訓一頓？沒逮住？那就有可能是告誣狀啊！”百歲輕描淡寫地說。

家禽被禍害家中貴重財物遺失的事件頻發(fā)，村子里人心惶惶。有人說要去找警察。可老村主任不同意報警。他說，村子里的事情自行解決，鬧出去就成了笑話。大家認為老村主任包庇王百歲一家，可說不出理由。

“王百歲，你過來跪下——

你娘得病一命亡，好似黃土化煙塵

掙得家業(yè)兒享受，空腳空手見閻君，

父母更比黃金貴，沒有享福半毫分，

啞兒半夜珠淚滾，無緣靈前化錢文，

香的辣的你吃盡，還曾半夜掘開墳……”

朱袖喊著唱著。不知什么時候，她把四條狼狗吊在了山邊的油桐樹上。那上面還有一條初春時節(jié)孩子們掛上去的老黃狗，已經(jīng)變成狗干兒。

“朱瘋子打死了王百歲的狗——”人們奔走相告，將信將疑，卻也驚喜。的確，四條惡狗已經(jīng)死去，在油桐樹上散發(fā)著兇惡的余味。

王百歲氣急敗壞，領(lǐng)著兒子王龍放帶著棒槌和鐵叉追過去：

“朱瘋子，老子今天要讓你跟你男人一樣變成活死人。反了天了，你偷老子的豆莢，摘老子的葫蘆，還揭老子的瓦蓋豬圈，你偷老子的東西拿命抵都不夠。”

朱袖看見他，高興地跳著喊：

“王百歲，快點跪下，這里掛著你媽，大水沖了龍王廟的晚上，你媽就被掛上去了。那里，那里跪著你哥哥王萬歲……”

王萬歲是百歲的聾啞弟弟，幾年前突然失蹤，然后死在一個外鄉(xiāng)人的磚窯上。百歲看到油桐樹下果真立著原本在自己油菜田里的那個草人兒。

父子倆轉(zhuǎn)眼逼到朱袖面前，龍放用鐵叉將她摁倒在地。掙扎中，她暴露在外的手腳脖頸和臉上都破了皮，血肉模糊。百歲舉著棒槌直往她身上錘，她喘著粗氣仍在唱：

你娘得病一命亡，好似黃土化煙塵

掙得家業(yè)兒享受，空腳空手見閻君，

……

唱罷她又喊：“王百歲，這上面掛著你媽——”

龍放的鐵叉對著她亂捅，百歲的棒槌越下越重，趕來看熱鬧的人實在看不下去，拉開父子倆。王百歲雙手亂舞，不依人拉架，吼道：

“老子今天就得讓朱瘋子償命。”

“嘖嘖，百歲你好歹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怎么說出這樣的混賬話，人償狗命是個什么理？”說這話的是劉木匠，他雖然是個瘸子，為人處世不簸。

“盧蹶子，找?guī)讉€人去翻王百歲的屋子。我家祖?zhèn)鞯你y碗前幾天不見了，龐安，芝敏家的黨參不是丟了好幾斤？你不去幫她找找？”肺癆仔冉中秋找到最滑頭又好占便宜的盧鐘挑活兒，雖然盧家窮得無貨可偷，但他好事。搜嫌疑人的家，能撈到好處。幾條狗都在那兒掛著，不用再顧慮啥了。

一語驚醒在場人，大伙兒七嘴八舌，爭相抱怨自己所遭受的損失，看著幾條死狗恨得牙癢癢，有人用打火機點燃了其中一條的尾巴。王百歲趁著大伙兒不注意，又按住朱袖打了一頓。

“王百歲勒死媽，掛在房梁上。”朱袖狂笑著嚷道。

“他媽不像自己上吊死的。”老掉牙的竇上仁在人群中說。他曾經(jīng)替王百歲老媽入殮和抬靈柩上山。

“走，去百歲家搜贓物！”冉中秋嚷道。大家回過神來，紛紛涌向百歲家去。搜出來的錢糧米物，或者被認領(lǐng)回去，或者被瓜分掉了。朱袖不懂得跟著大伙兒去搜王百歲的家，她只知道哭自己心愛的白雞，然后圍著掛在樹上的狗又笑又鬧。

盧鐘之所以叫蹶子，是因為他愛撒謊，動不動就放人鴿子。挺奇怪，這么一個被人鄙夷的邋遢鬼，居然可以和瘋子朱袖正常交談，他們甚至算得上朋友。

“百歲家沒有兔子，蘇耕爹爹沒指望了。”搜家結(jié)束，盧鐘薅了幾包上好的卷煙和一個燃氣打火機。吐著煙圈站在朱袖家門口，他滿意自己的收獲，替蘇耕的老爹爹惋惜。

“他不養(yǎng)兔子，他把他老娘掛在房梁上。”朱袖這時端出一窩胖嘟嘟的小兔子放到蹶子面前，六只。

“你拿的老村主任家那只母兔下崽兒了？”盧蹶子明白她這是要送給蘇耕的老爹爹。

“月中玉兔日中鴉。隨我度年華。不管寒暄風雨，飽飯熱煎茶。居士竹，故侯瓜。老生涯。自然天地，本分云山，到處為家。”朱袖邊唱邊笑，眼神純凈。她臉上身上的傷痕清晰可見。

“王百歲父子倆就是畜生。我去芝敏家給你買創(chuàng)傷藥，啊，不去芝敏家，去鎮(zhèn)上買。”蹶子知道陳仲的事兒還沒完結(jié)，朱袖心里有芥蒂。

“王百歲把老娘掛在房梁上。”朱袖抱出母兔放在裝小兔子的筐子中，依然在笑。

蹶子端著筐子，將兔子全部送給蘇耕的老爹爹。蹶子愛占小便宜，也常常順手牽羊。不過，他不拿他欺負得過的人家的東西，沒挑戰(zhàn)性。

“村子里幸好有個瘋子，能替沒瘋的人出頭。”善良懦弱而無助的老爹爹看著一窩健康的小兔子，飽含熱淚。他的風濕痛又犯了，用布條包著山上采回的藥草，鼓鼓囊囊，不如膏藥見效。他拿出一雙已故老伴很多年前親手做的布鞋給蹶子，說：

“把這雙鞋拿給朱袖穿上，她聽你的。往后看著他們兩家的動靜，提防著王百歲還打她，陳仲若在，旁人不敢把她往死里打。”

“陳仲還沒死。”蹶子說著，走了。他要去鎮(zhèn)子上給朱袖買藥。

“朱袖，你要是真瘋，我們就把你送去瘋?cè)嗽骸ｊ愔偕牢粗偛〉娜藳]有監(jiān)護人就必須進醫(yī)院。若是假瘋，那就收斂點兒，老這么不知輕重胡作非為不行。你男人不在家，我能做主。”老村主任親自上門說了這話。

3

朱袖仗著自己是個瘋子，常常擅自收割別人家的麥子，砍別人家的竹子，還說很多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或許，她提到誰家的事，誰家就很期待她從村子里消失，王龍放和父親百歲更是如此。

出于對冉中秋提議搜家的憤恨，王龍放撬開了他家飲水池的閘門。看著干涸的水池子，冉中秋罵王龍放祖宗八代，他身體不好，沒力氣罵上十八代。一個肺癆病人和自己年過七十的老母親，每天不得不去兩公里外的水庫擔水。每次半桶，每天往返七八趟。在下著毛毛雨的那天，冉中秋的老母親腳滑摔了一跤，骨折了。王龍放跑去冉家門前點一串鞭炮，他說報應(yīng)來了。中秋氣不過，掄起扁擔砸向他的后背，反被他一拳打倒在墻角，腰椎剛好磕到矮柜上，也骨折了。老村主任卻說，王龍放還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年輕，讓中秋母子倆體諒一下，給年輕人機會。

老村主任這般維護王百歲家，人們開始議論、猜測。

“朱瘋子說王百歲吊死了他的老母親。”

“識文斷字的王百歲，能做出這天打雷劈的事情？”

“朱瘋子說好事兒不行，壞事兒一點一個準。”

“對，聽老年人說瘋子七竅比常人多一竅，能看出那些邪惡也不稀奇。”

“王龍放媳婦兒去年生在家里的那個娃娃被他老子養(yǎng)死了，他不恨？”

“這是命，他再渾也不能為了自己未成人的兒去忤逆爹。”

“聽說老村主任的閨女惦記著王龍放模樣好，差點兒跟他私奔。”

“模樣好有個屁用，好吃懶做，品德敗壞。”

詛咒是村里人應(yīng)對罪惡的辦法。遭遇了好事，是命；遭遇了壞事，是命；天災(zāi)是命，人禍也是命。老鰥夫姚乾坤養(yǎng)了十多年的黑貓突然死了，他覺得是命。命中注定他應(yīng)該給貓兒子送終，白發(fā)人送黑毛貓。傳言貓是幽靈的化身，所以死了要埋進陰溝，讓它去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姚乾坤的貓注定要當游魂，它被朱袖抱走了。

“王百歲，你的孫兒睡著了，睡在橘子樹下。”朱袖抱著貓拿著鐵鍬把王百歲夭折的孫兒小小的墳堆給刨平了，她一邊刨一邊唱：

一見皇兒跪埃塵，開言再罵不孝君。

二十年前娘懷孕，那劉妃郭槐起下狼毒心。

貍貓換子把讒言進，把為娘貶入冷宮受苦辛……

是秦腔《貍貓換太子》唱詞。兒子的墳被人糟踐，王龍放當然不干了，死犢子也是犢子，得護。他將朱袖拉去綁在橘子樹上，用一把火棘枝丫打爛了她的雙腿，撒一把砂糖在帶血的傷口上，黃的、紅的、黑的螞蟻蜂擁而至。

她尖叫、嘶吼、狂笑。當老村主任終于出面解圍的時候，她說：

“是你買了王百歲的孫兒。是王百歲埋了他的貓。我也要埋一只貓，我把貓埋下去，朱袖的男人就回來了。你們不敢打死朱袖。”

圍觀的人面面相覷，他們突然想起老村主任那個多年不育的女兒春節(jié)回娘家抱著一個白嫩俊俏的孩兒。是啊，好端端的一個娃娃，怎么會不足百日莫名其妙夭折？

“瘋婆子，走走走，送進瘋?cè)嗽骸！崩洗逯魅螑琅恕?/p>

“我不走，我要埋下我的貓，那下面也有一只貓，王百歲的貓。”朱袖嬉皮笑臉往地上倒，耍賴。

“她男人要回來了。”盧蹶子說。

他沒有撒謊。陳仲醒了，康復有望。芝敏家沒有計較錢，豐厚的家底兒有三分之二送進了醫(yī)院。所以陳仲答應(yīng)不計較當日的濃煙如何上了房頂。同飲一方水，妥協(xié)是責任和智慧。

“這個瘋子遲早要成為村子里最大的禍患。哼！王百歲，你看緊她，別盡惹事。”老村主任轉(zhuǎn)身走了。王龍放卻從這句話里嗅到了什么不一樣的味道。

夜里，龍放親自挖開了兒子的墳?zāi)埂Ｔ鹿庀拢淮膊⑽醋兩男』薇货r艷而溫情，這是他當初給孩子置辦的唯一物件兒。貓的頭骨掉在腳邊，細軟的毛全部沾在小被子上，滑稽又惡心。他問王百歲：

“你賣了多少錢？”

“沒多少。”王百歲垂著眼簾答。

“沒多少是多少？你怎么一分也不給我？”王龍放揪住他爹的衣領(lǐng)，看上去很沒有耐心。

“你媽吃藥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在衣柜上層的那個匣子里。”王百歲說得也不假，龍放媽全靠藥吊著命。

“王百歲，你夠狠啊！把自己的親弟弟送給別人當苦役，不擇手段占有親媽的財產(chǎn)，還把親孫兒賣個好價錢。看來繼承你的衣缽，我需要刻苦努力鉆研一番才行。”這父子倆說狠話的時候側(cè)臉輪廓高度一致，鷹鉤鼻，鷂子眼，青筋凸起。

“按給王百歲的錢，你兩倍給我。”王龍放找到老村主任談條件。

“要錢沒有，要孩子你抱回去。錢退一半，剩下就當給畜生嚼碎吞了。”老村主任說。

“賣出去的娃娃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王龍放只要錢。

老村主任讓他滾，他說：

“你要么給我錢讓我走，要么咱們一起上派出所。拐賣人口，犯法。”

或許是被靈魂指引，這兩人最后真的就扭打著去了派出所。

王龍放沒有走掉，因為他在外地犯下大案，剛巧有文書傳達本地；老村主任也沒有走掉，因為他找王百歲買賣孩子；王百歲緊接著被逮了去，他母親的死，有刑偵介入了。

4

陳仲回來的時候村子里靜悄悄。朱袖正在院子里將曼陀羅花樹連根拔起，堆成小山焚燒，她盤腿坐在一旁，看煙霧升騰，端著本兒念詞：

云何曼陀羅華？白圓華，同如風茄花；云何曼珠沙華？赤團華。此花，笑采釀酒飲，令人笑；舞采釀酒飲，令人舞。予嘗試此，飲須半酣，更令一人或笑或舞引之，乃驗也。

他無奈擺擺頭進屋，安置身體與生活。朱袖曾經(jīng)就讀于頂尖院校的神經(jīng)學專業(yè)，沒有人知道她為什么把自己讀成了神經(jīng)病。陳仲退役前被上司安排了這門親事，收到一張據(jù)說是他父親的留字：

“死生皆由天，不必常往來。”

這一段不明來路亦不知歸途的姻緣，是命。看著朱袖身上遍布傷痕，他心如針扎——這個女人，只剩可憐。

陳仲換了身干凈衣服，看見朱袖還在火堆邊，他說：

“燒了就好，看來村子終于要清平了。蒙汗藥麻醉劑是違禁品，你老是整這些玩意兒打架斗毆藥野狗，可能會跟王百歲一樣，坐牢。”

朱袖繼續(xù)念詞兒：

佛說此經(jīng)已。結(jié)跏趺坐，入于無量義處三昧，身心不動，是時亂墜天花……

陳仲很想說一句似乎很有哲學意味的話表達自己的心情——眾生皆苦，只可自渡。

蹶子

1

盧蟲青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本分善良，老好人一個，叫盧唐。小兒子盧鐘被人形容是一個蹶子一個屁的滑頭野驢子德行，愛說大話，言而無信，人送外號“盧蹶子”。

“好人命不長。等我房子蓋好，就給我兄弟立碑，兩人高。”蹶子神氣地指揮忙碌著的泥瓦工：“墻縫里不用給我塞得太實，水泥省著點兒，多留些緊著死人用。”

他其實沒有給哥哥盧唐下葬，將骨灰匣子扔進長江的時候說：“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盧唐，你是我的英雄，所以，大江東去你也去。”與他同行的胡晏覺得他有點兒過分，說：

“你小子做事夠絕，死人的情面都不給。”

“話不是這么說的，死人是我兄弟，何止給個情面？血濃于水。回去就給他立碑，以后我兒子對著大伯早晚三叩首。”盧蹶子義正詞嚴，信誓旦旦。

“盧蹶子，欠了五年的賬，現(xiàn)在該還了吧？”他的鄰居劉瘸子說。

“劉家伯，答應(yīng)你我兄弟回來了一定還，他這不是沒回來嘛，你逼死我也沒用啊！”他擺出誠懇又懦弱的無賴姿態(tài)。

不只是劉瘸子，東南西北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都來過，新賬舊賬一起問他要，誰也沒得到半毛錢。他的理由很簡單，建房子有錢，還賬沒有。這錢是兄弟的生命換來的，不能拿給別人家。除非承認是他爹盧蟲青的骨血，跪下叫過爸爸，那就可以分他兄弟的命債錢。這王八犢子講歪理就從來沒有輸過，就像他的狗屎運一樣讓人無可奈何。

就算全天下人都叫盧鐘“蹶子”，盧蟲青依然縱容這小兒。盧唐作為哥哥，從來沒有因為不得父親喜愛而做離開村子的打算。他的苜蓿草和兔子長勢很好，黑山羊也快下崽了，等秋雨過后，種下蘿卜和土豆，越冬不難。

“老盧家，人立馬滾出去，房子里別的死的活的都不準動。媽的，破屋子，一樣值錢物件兒都沒有。”鄰村惡霸帶楊抽風一幫人追上門的時候，連賭幾個日夜沒閉過一眼的盧蹶子正在那張賭桌下熟睡。憑著皺巴巴的一張抵押字據(jù)，他們就上門了。

“我小兒呢？你們沒打他吧？”盧蟲青顫顫巍巍地問。

“打他？下力氣不虧糧食的嗎？替他松筋骨？想得美。”三鄉(xiāng)五鎮(zhèn)都出名的二流子楊抽風梳著中分油頭，流里流氣竄進竄出清點他們的家當。另外幾個穿著屁股上掛著鐵鏈子的大紅色吊襠褲的小青年，扯下盧蟲青晾曬的煙葉，貪婪地吧嗒吧嗒。母雞正在矮墻下的草堆里醞釀著下蛋，被突如其來的一幫人嚇得鉆進灶膛，其中一個染黃頭發(fā)的小青年將它抓出來，一把擰斷脖子，低沉地咯一聲便咽氣兒了，鋪開翅膀匍匐在地。

“你們見著我小兒沒？”盧蟲青再問。

“老爹，字據(jù)是他寫的，他們怎會沒見著？你何必白問！”盧唐對自家弟弟的惡習了如指掌，從來不為他緊張。

“滾開些，有你這么做哥哥的？鐘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也別活了。”盧蟲青拿出做家長的威嚴教訓大兒子。

短腿小黃呼呼睡大覺，對于陌生人的橫沖直撞置若罔聞。它是村子里最沒有脾氣的狗。當小青年把它拎出窩折疊它的耳朵的時候，它只是蹬蹬腿表示一下自己是個活物。另一個小黃毛看它憨乎乎的，使壞地往它鼻尖上用力一彈，它這才疼得嗷——嗷——號了兩嗓子。敲在狗兒身上，盧蟲青感覺是疼在了自己肉上，他晃著不利索的雙腿趕過去將狗兒摟在懷中：

“你們要啥拿啥，這是我小兒疼在心尖尖兒上的寶。別折磨，別折磨。”

楊抽風斜叼著香煙，衣服掛在肩上，翹起蘭花指，夸張地甩甩剛洗過的手，站在門檻上煞有其事地咳了兩聲，花里胡哨的小青年們便圍了過去。他摸出兜里的小本兒，裝模作樣地用食指沾沾口水，翻開，再彈一彈煙灰，說：

“老盧家不帶補丁的鐵鍋一口，沒有裂縫的砧板一塊，不跛腳的條凳兩張，不缺口的搪瓷碗四只。另外活物一共六，兔子四，老母雞一，不含這死在地上的，羊一。”

“你瞎說，羊肚子里還有四只，我摸得著每只小羊的頭。”盧唐氣憤地辯解。

“肚子里有就算？你肚子有屎，能算你爹明天的早飯？”楊抽風一臉邪惡地笑著說。

“兄弟們，仁慈些，除開我小本兒上記的，其他破瓦爛灶，咱就不要了。走吧。”楊抽風大哥派頭十足，他指著地上的死雞說：“這個沒寫，也帶上。黃毛你嬸兒燜雞做得很好，我們整點酒帶過去叨擾叨擾。”

他們把兔子裝進大鐵鍋，再用又寬又厚的木砧板蓋住，老母雞被個子最高的小青年捆住腳綁在條凳上倒吊著扛上。另外幾個也沒閑著，該拿的不該拿的都順手薅了不少。楊抽風親自牽著山羊的繩子，與它拔河。這只倔強的母羊認人，除了盧唐，別人根本拉不動。它這天挨了很多拳頭和大腳印，最終是被綁到一根粗壯的竹杠子上讓人抬走的。盧唐看見它肚子里不斷地鼓包，那是小羊仔在動，他又急又恨：

“我的母羊就要下崽兒了，你們這是作孽，傷天害理。”

“嚷嚷什么，鐘兒還沒回來，舍只羊要了你的命不成？”盧蟲青不高興大兒子沒有過問小兒子死活。

“那你把這沒用的狗也給他們。”盧唐從來沒有的叛逆情緒上來，他找出一只破舊麻袋，將黃狗往里面一塞，追上洗劫他家的隊伍，將麻袋扔在陷進鍋里的砧板上。

“兄弟，懂事，我欣賞你。這狗挺肥，和雞燜一鍋。”楊抽風拍拍盧唐的肩，豎起大拇指。

張牙舞爪的一群人走遠了。盧唐想著母羊去年下的那幾只毛茸茸的小羊羔不住地搖擺小尾巴的樣子，撒嬌一樣咩咩聲，心如刀絞……他正沉迷于自己的哀傷中，盧蟲青舉著菜刀追了上來：

“你個逆子，居然搶走鐘兒的狗兒，今天不剁了你，你認不得我是你老子。”

躲閃不及，盧唐被親爹削去了半只耳朵，鮮血染透一側(cè)衣衫。他感覺耳朵其實還好，心抽搐得很厲害。這并非爹第一次對自己下重手，動刀也不是第一次，但以前都只是虛晃幾刀，鬧個陣仗。真實體驗到刀鋒切下肌膚的疼痛時，他感覺自己被整個世界嫌棄，溫暖的陽光永遠灑在自己的對面，照耀著弟弟。哪怕他賭博輸?shù)袅巳考耶敚氐郊乙惨粯幼魍鞲＃?/p>

“爹爹，我餓。”

“我兒不慌啊，不慌。爹爹給我兒弄吃的，好吃的。”盧蟲青如果有骨頭，只需蹶子一聲呼喚就會全部化掉。楊抽風再細致，也想象不到老盧家的破夜壺里裝有豬油，柴灰底下藏白面，還有雞蛋，用罐子封好放在潲水桶里。盧蟲青的智慧狡黠，專為小兒盧鐘。

雞蛋面奢侈豪華，脖子以上腫成皮球的盧唐饑腸轆轆。他以為爹爹會給他一碗湯。然而沒有。盧蟲青自己也沒有。他猛抽著粗劣旱煙，頻繁地吐口水，假裝自己不饞。蹶子呼嚕呼嚕吃得歡快，一個飽嗝上來，感覺吃不動了，就問：

“爹爹，我黃寶兒呢？這些喂它吃。”

“啊，黃寶兒？對呀，黃寶兒，你說，黃寶兒在哪兒？”盧蟲青惡狠狠地盯著盧唐逼問。

盧唐頭暈得厲害，他不想搭話，也沒有力氣。蹶子感覺氣氛有點不對，認真看了哥哥一眼就差點兒笑翻在地上：

“盧唐，你是不是去爬寡婦院墻，腦袋被人家門扇子打了？”

“鐘兒，讓他交代清楚自己干了啥。爹爹我沒下得去手一刀砍死他。你看著怎么發(fā)落都成！”盧蟲青站起身來長嘆一口氣。

蹶子笑了一陣兒，嗚嗚砸砸繼續(xù)喚狗，許久沒得回應(yīng)。他罵：

“這狗東西真是越來越不像話，聽到它親老子的呼喚也懶得起身。”

踏出房門去找。狗窩里沒有，草垛子下沒有，衣服堆里也沒有，他有點著急，也有點生氣。他扯著嗓門兒喊：

“盧蟲青，你老得要死了嗎？一條懶狗都看不住。”

“對咱爹說話態(tài)度好些，你的狗楊抽風捉去燉了。”盧唐挺奇怪自己弟弟人前人后各一副嘴臉的模樣。在外面，對上了年紀的老者，弟弟一向極尊敬；對自己的親爹，卻陰晴不定。

“楊抽風這么缺德？老子跟他簽下的字據(jù)不包括狗。”蹶子氣急敗壞，拿起一根鋼釬就往外沖。

盧蟲青看著兒子要去惹事的架勢，連滾帶爬想要追上。無奈老殘之軀各種受限，只好眼睜睜看著小兒飛快地轉(zhuǎn)過那塊巨大的青石，隱入山林中。

“還杵在這兒當死人碑？瞅著你弟弟去被人打死？”盧唐愣愣地站在門邊，他爹看著就生氣，吆喝他跟去幫忙。他眼睛已腫得睜不開，根本看不見路，跑太快會掉下山崖摔死。于是跟他爹說：

“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會給我收尸？”

“對，你就是個尸骨無存的命。”盧蟲青詛咒說。

盧唐自小受慣了這樣的冷遇和惡毒。鄰居嬸嬸叔叔看不過去，忍不住攛掇他頂撞盧蟲青，他從來只是笑笑說：

“爹爹有兩個兒值得他愛，可是我只有一個爹爹值得孝敬。”

他最終還是步履艱難地順著小路去追趕將要跟人打架的弟弟。

2

幸好，一場可能的血腥斗毆被及時阻止了。

“盧鐘，你扛著鋼釬去干啥？”李同岸半路遇到蹶子。他是新上任的村主任，二十七歲，高中文化。

“老子今天要去捅穿楊抽風的肚子，他居然敢燉我的狗。”蹶子沒有正眼看他，著急趕路。

“你要去打架？”李同岸問。

“瞎子也看得出來老子今天不好惹。你多問個鳥毛！”在村里人看來，老村主任才是村主任，這個年輕人，假把式。

“好惹不好惹是你自己的態(tài)度問題，帶著這個鐵家伙出門打架，犯法。”李同岸看蹶子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便跟在他后面走。

“什么？法？嫩官爺，你說話還挺搞笑，老村主任犯法還在局子里吧，你心心念念啥呢？”蹶子早就知道什么是犯法。在任三十多年的老村主任為自己不能生育的女兒買娃娃，坐牢去了；王百歲賣娃娃，勒死自己的老母親，坐牢去了；王龍放也在坐牢，是大案子。總之，他們都不是因為打架。

“你為啥要去打架？”李同岸又問。

“老子賭長牌輸了，字據(jù)上寫清楚的全部家當，黃狗兒除外。”蹶子說起狗更來氣，加快腳步。

“啊？輸?shù)煤艽笱剑∮缅X物作注以比輸贏的一種不正當娛樂活動，稱之為賭博，這犯法。”李同岸語氣沉重。

“土匪一樣把我家搬空的是楊抽風，他犯法，老子是輸家，是受害者。”說完這句話，蹶子突然站住了，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是手氣不好的賭徒。但如果帶上這個鋼釬去打架，持械斗毆，你就是肇事者。”李同岸耐心不錯。

“肇你老母，他動老子一下試試！”蹶子感覺楊抽風在李同岸的嘴里占了上風，不服氣。

“帶這么個家伙追上門，人若不還手，你是尋釁滋事方，全責；人若還手，屬于正當防衛(wèi)，你也不占便宜。”李同岸沒有顧慮蹶子能否聽懂，上任以后他每天都在用高音喇叭播放普法知識。

果然，蹶子有點兒泄氣，順勢斜靠在土坡上，問：

“橫豎都贏不了，那我咋辦？”

“帶上鋼釬，回家，反省。”李同岸說。

“放屁，你還不如讓我剃了頭發(fā)去廟里念經(jīng)。”蹶子的倔強再次點燃。

“念經(jīng)可以去，但不能帶武器。”李同岸故意忽略蹶子的抵觸情緒，心平氣和道。

“老子拿的不是武器，是撬石頭的工具。”蹶子辯解說。

“可你的行動已經(jīng)證明這就是你要去打架的武器。如果在現(xiàn)場被繳獲，則叫兇器，性質(zhì)很嚴重。”李同岸盯著蹶子的眼睛說。

“那我的狗就白送他燉？我的黃寶兒多金貴，未來媳婦兒也別想比得上。那幫狗雜碎，肯定是活剝，我的黃寶兒好疼。”蹶子說著嗚嗚哭起來，委屈無助得一塌糊涂。看見自己的大頭哥哥趕來了，他沮喪地說：

“李同岸這個倒霉催的說我整不贏，黃寶兒白拿給他們嚯嚯了。我不服，老子不打架，有的是辦法整他。”

“盧唐，你受傷了？”李同岸問。

“我爹砍的。”蹶子替哥哥答道。

“動刀？這情節(jié)嚴重啊！持刀傷人，叫故意傷害罪。”李同岸說。

“你他媽到底是不是咱村的人？怎么說話跟二傻子一個德行？老子打兒子天經(jīng)地義。瞧把你能的，你咋不想想怎么收拾鄰村的楊抽風？”蹶子認定李同岸就是個嘴硬骨頭酥的軟蛋，害自己憋了一肚子窩囊氣。

“你參與賭博就是犯法，愿賭不服輸，包青天還魂也幫不到你啊！”李同岸表示很無奈。

“老子服輸，不服他吃我的黃寶兒。”又快要哭出來了，仰頭看天上云朵也低沉而黯淡，顯得很沮喪。他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對李同岸說：

“我知道咋治他了。王天高以前欺負過我爹，被我爹治住了。我知道我爹的好玩意兒，老子給楊抽風水井里放上，讓他變成病怏子！”

李同岸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腦子里嗡嗡響。

“你回家好好睡覺去，我去找楊抽風幫你討要狗子。”李同岸說完走了。

3

王天高很快就被送到了縣城大醫(yī)院，一同上巴士的，還有五公斤水。他路過時看見盧蟲青正在破搖椅上曬太陽，炫耀說：

“我就跟你說我兒出息吧，安排當官的來接我去看病。”

“唔，真了不起，但愿給你醫(yī)病的不是張板山的徒弟。”張板山是村子里的獸醫(yī)，十條母豬有八條是被他治死的。

這兩老頭兒處境一致，喪妻，兩兒子。村子里有兩個王姓青年坐牢，其中一個就是王天高的大兒。小兒子失蹤好幾年了，王天高跟村子里的人說當大官的不方便露面。年輕的時候，他并不需要靠自欺欺人給自己勇氣和力量。他還記得自己發(fā)病前后發(fā)生的事情：村里最大的水庫終于修好那年，鎮(zhèn)長親自到場參加竣工儀式。四歲的蹶子在平整的堤壩上玩竹蜻蜓，鎮(zhèn)長說小孩你不要跪在地上，涼。王天高補充說蹶子你要是遺傳你爹，那就一輩子要跪在人前啰！他指的是盧蟲青未成年之前因為自己暴斃的老爹欠了公社五斤麥種，被罰跪七天，“跪著做人”因此成了盧蟲青的代號，也成了他的恥辱和永遠的心結(jié)。王天高就在那個晚上病倒，心悸嘔吐腹絞痛，他以為是跟了鎮(zhèn)長一天太激動了。他的妻子二十多歲的時候，得了一塊漂亮的花布，笑抽過去，死了。老村主任說，人太高興，一股子氣撞到腰子上，輕則腹痛難忍，重則要命。

自那以后，王天高的身體每況愈下，經(jīng)常頭昏腦漲四肢乏力，面色如豬肝。盧蟲青在村里放話，欠公家的債不算債，老子盧蟲青不是龜兒子！誰敢再說老子站不起來，就他媽跟王天高一樣遭天譴。其實他家欠麥種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太多年，人們早忘了。但他仍偷偷朝王天高的水井里倒入一些粉末。蹶子問：

“你是不是放的毒藥？”

他說：“毒藥一劑斃命，便宜他了。我要他死不了也活不好，看看最后是誰跪著。”

“為什么不能嚇唬嚇唬他完事兒？”蹶子又問。

“當然不能。當著鎮(zhèn)長的面損我，指明了是跟老子結(jié)一輩子仇恨。”盧蟲青認為當年自己風華正茂又識字，還去過大城市長過見識，不是王天高多嘴，他至少能在鎮(zhèn)長面前掙個村會計當當。

當年輕的李村主任將蹶子的狗完好地送回，還帶著警察找到盧蟲青的時候，他說：

“王天高死不了，只有當著全村人說他對不起我，病就能好。”

“王天高的病只剩這么多了。”蹶子將一個塑料口袋放在眾人面前，大約有三五斤大米重。

警察打開袋子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氣味四下散開。是氯氯粉，老村主任家曾經(jīng)用這個給母豬藥虱子。盧蟲青被戴上手銬帶走。盧唐的頭水腫更厲害了，他用手掰開眼睛看著父親佝僂的身軀跌跌撞撞走在威嚴的警察中間，內(nèi)心受到極大震撼，指著一臉悠閑的蹶子問：

“你陷害爹？”

“我在幫他。不交出來，嚴刑拷打逼供，他經(jīng)不住。”蹶子愛憐地撫摸自己的小狗，對盧蟲青被抓的事漫不經(jīng)心。

“是你透露給李同岸的？”盧唐說。

“我是無意的。你看王天高又沒死。誰知道如今這社會整沒整死人都算犯法。”蹶子將頭埋得很低，繼續(xù)替黃狗梳毛，努力隱藏自己臉上的幸災(zāi)樂禍。他的人生信條是“大惡不做，小惡不斷”。老爹盧蟲青對王天高行下大惡，要是隨他進棺材里爛掉，著實浪費了這樁奇事。蹶子不在乎被看成壞人的兒子，甚至很高興是自己的親爹干了一樁極具轟動效應(yīng)的事情。

“作為父親，自己種下因，就該親自摘了果，難道讓我們兄弟倆替他背負一輩子不成？”壞事情他從來不會忘記與哥哥平分，更不介意哥哥分得更多。

“我不懂他該背負什么因果，他是爹爹，我去頂罪。”盧唐不顧眼睛瞎瞇著，毅然決然出村口。

當王天高得知自己被害一生的真相時，高聲切齒痛罵，恨不得親手宰了盧蟲青。盧唐找到他說：

“我愿意替我爹頂罪，你殺死我吧！”

虛弱悲憤的王天高拼力踹了他一腳。嫌自己勁兒小不解氣，又將大半盆冷水澆到他頭上。盧唐沒有躲閃。王天高又打算用鞋底子抽盧唐鼓鼓的腦袋，被旁人拉住了。他趴在病床上呼呼嚕嚕喘氣很久，咳出很多紫黑色的污穢物，痛哭流涕：

“天殺的盧蟲青！盧蟲青，你缺德，缺了天大的德！”

“爹爹缺了德兒子彌補，從今以后，我用血汗錢養(yǎng)你。”盧唐砰砰砰三個響頭磕在地上，轉(zhuǎn)身走了。

4

村子里所有人的出路都是胡晏找的，一條是磚窯，一條是煤窯。磚窯離村里更近，工價地；煤窯離村子上千公里，錢多。盧唐選擇后者。

盧唐去煤窯后與村子里所有的聯(lián)系就是村主任李同岸那里收到的匯票，每個月三筆錢，分別給王天高、蹶子和盧蟲青。蹶子月月等在村主任家領(lǐng)錢，當天到手當天沒。盧蟲青無期徒刑，他的錢村主任寫好公示，替盧唐暫存。王天高茍延殘喘挨了一年多，死了。不知情的盧唐依然匯款，村主任也寫好公示，暫存。蹶子看著公示上的數(shù)字越來越喜人，便肆無忌憚到處借債，他說：“盧唐回來了就還。”

整整八年，曾經(jīng)不及盧唐肩高的小破孩兒長大了，他們可以識字和書寫，去了興旺的沿海城市。再也沒有人詢問磚窯和煤窯的路，胡晏已經(jīng)改學陰陽師。李同岸拿著掛號信找到他的時候，他愣了很久，喃喃道：

“命多貴啊！”

聽說要去千里之外取回盧唐的骨灰，蹶子興奮極了，他期待的遠方和沿途風景終于成行。

“你親哥哥死了，請你悲傷一點。”去的路上胡晏反復叮囑蹶子。

他低估了蹶子的表演能力，這家伙呼天搶地遁地打滾駕輕就熟，抱著骨灰盒憶往昔親密想當年艱難更是信手拈來。

“我不要錢。如果不把活的盧唐帶回去，我沒法跟我爹交代。你們別藏著我哥哥好不好？要么，我留下來挖煤，讓我哥回去。”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情真意切，言辭誠懇，胡晏差點兒被感動。

煤礦老板領(lǐng)著一幫人沉默地抽煙，一支一支，一包兩包，胡晏也跟著抽。煤礦老板的地方口音很重，甕聲甕氣，蹶子跟他溝通費勁。胡晏告訴他：

“老板的意思是一次性死亡賠償金加上喪葬費全部算在一起，你自己說個數(shù)。”

“我不說，他自己說。說少了看他好不好意思，哼！”蹶子的悲傷看上去沒法用金錢衡量。

“他要三十萬。”胡晏跟老板說。

“太多了，十五。”老板說。

“命債，你砍一半是不是太缺德了，死人再處腰斬之刑？”胡晏沒料到老板砍價一刀劈到底。

“就這么多。”老板很堅決。

“加點兒，十七！”胡晏也作了很大讓步。

“你他娘的別太心黑，老子知道這事兒他沒主意。”蹶子知道老板會賠很多錢，但是他不知道索要賠償款和買牛犢子一樣道理，得談。他以為人命有固定標價。所以胡晏跟老板討價還價時，他根本不關(guān)心。

“十五肯定不行。你這礦上搞死的人，沒坑過你什么錢，盧唐這條命你還這么摳搜，說不過去。”胡晏送到這礦上的十幾號人，活得最久的盧唐，是唯一一個尚被人惦記他生死的——全村人都關(guān)注村子里小黑板上的數(shù)字。

“十五萬八，是兄弟就別講了。我給你這么多，給到那家伙手上的數(shù)字，你說了算。”老板當然很清楚胡晏的心思。

吃飽喝足，蹶子心情不錯，他被安排坐在上席。礦上的會計抱著一疊錢，端著算盤捏著小本兒，專心對賬和數(shù)錢：

“喪葬補助金，4580元。”

“親屬撫恤金，11400元。”

“死亡當日餐費補貼，25元。”

“礦住宿補貼，100元。”

“未結(jié)清工錢，1230元。”

“工服費，90元。”

“一次性死亡賠償金，37310元。”

“特別追悼補助金，828元。”

“全年節(jié)日補助金，437元。”

“特別慰問金，2000元。”

會計慢吞吞的性子，說話饒舌，但他盡量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每念完一筆，就將對應(yīng)的錢數(shù)兩遍，推到蹶子面前，敲敲桌子，示意他也數(shù)數(shù)。蹶子沒聽懂這都是些什么門類，只是覺得老板真厚道，吃飯穿衣的錢一分都沒黑下。會計也細致，每一筆錢分毫不差。他聽到餐費補貼有25塊錢的時候十分驚訝，媽的，老子一個月都吃不上這么多錢的肉。那一刻，他有些嫉妒盧唐過了七八年的好日子。

“盧鐘，感謝你哥哥盧唐對我們煤業(yè)公司的付出。他遭遇意外，我們深表遺憾！也感謝你對我們的理解和支持！”蹶子摟著錢，眼睛里星火璀璨，對老板說的這套很官方很體面的話很受用。

“我要回去蓋房子，蓋村子里第一棟紅磚房！”蹶子興高采烈地抱著骨灰匣子離開。他得了五萬八千塊錢，村子里一頭成年黃牛的價格是一千六。

煤礦老板送他們到碼頭的時候跟胡晏嘀咕：

“再送點兒人來，價高。”

“我已經(jīng)信菩薩了，不掙命債錢。”胡晏回絕了他的請求，充滿歉意。

5

磚房蓋好第一層的時候，蹶子發(fā)現(xiàn)錢已經(jīng)花掉了一大半，他放棄了要蓋三層高的宏偉目標。一層平房三米三，蹶子看著門口兩層樓高的野柿子樹很不順眼，爬上去削掉了樹梢。然后，門口已經(jīng)沒有比房子更高的東西，但他依然覺得不夠氣派。

“給我兄弟立碑，比房子高！”蹶子跟工人說。

“太高了，基座需要地下一米五，地上一米五，成本高。”工人誠懇回復他說。

“管不了那么多，我就要給我兄弟立碑，比房子高。”蹶子堅持。

工人只好按他的要求仔細勘測地形，畫圖紙，做預(yù)算。所有人都覺得蹶子瘋了，在家門口立死人碑多晦氣呀！村主任李同岸聽說了蹶子的這個決定，將一副立意高遠的對聯(lián)親自送上門，甚至還準備寫一封表揚信用高音喇叭廣播三日。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活人可以用夸張的祭奠方式來淡化掉死者生前遭遇的薄待。蹶子把對聯(lián)上的字反復讀了幾遍，然后像戴圍巾一樣掛在脖子上，他問村主任：

“你用盧唐的錢買的？”

“這是公家的錢，褒獎你重情重義。”村主任說。

“盧唐的錢你什么時候給我？”蹶子又問。

“不能給你，盧唐的遺產(chǎn)繼承人是盧蟲青。”村主任語氣肯定地回答他。

“盧蟲青會死在牢里，我跟他是一家人。”蹶子說。

“兒子議論老子的生死，大逆不道。”村主任從蹶子脖子上取回對聯(lián)，折好放進兜里，走了。

蹶子看著村主任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轉(zhuǎn)回頭，他將門口的柿子樹連根拔除。他說，要在盧唐的碑旁邊給盧蟲青留個位置。

最后，由于立碑的費用蹶子給不起，工人又不同意賒欠，他只好棋行險招——賭桌上翻本。夏天的“本”翻進了勢不可擋的山洪，秋天的“本”隨蒲公英飛落山崖，冬天的“本”被冰雪覆蓋。到了第二年春天，蹶子的一層平房依然還是毛坯，留作窗戶的框門，看上去像極了垂暮老人空洞凹陷的眼。輸光了錢的蹶子一如既往四下借債，逢人便說：

“我給我兄弟立了碑，比房子高。”

是的，他將一塊八十公分高的水泥碑擱在房頂上。

李同岸說，盧蟲青要是死在牢里，就給蹶子申請五保戶，幫他裝上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