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風塵（四首）

□文／茍紅兵

守 望——致杜甫和相關人

恭默守靜 我隔水相望

你 和你遺留的草堂

柴門那朵枯萎的牽牛花

是黃四娘家千朵萬朵

越過花徑

攀爬怒放的最后一抹遺香

隔窗遠望

西嶺的千秋冰雪

也不曾冷卻你在秋風凍雨中

對廣廈千萬間的春望

我獨立滄浪

滄浪的水面不起微漾

清澈的湖底

有幾縷云影天光

倒映我

禪定的目光

和目光里對落花時節的感傷

那些公然抱茅的南村群童

依然欺我鳥無力

他們用手機相機抓拍

你寓居茅屋的浣花風光

和漫卷詩書的喜與狂

卻不曾想

你春夜喜雨的饑腸

和出師未捷的嘆傷

還有那公孫劍器的惋傷

《三吏》《三別》的哀傷

兵車行走青海湖的慘傷

遠處熱鬧的魚蝦

喚不起我對食欲的渴望

偶爾

我也會因為饑餓而撲擊

凌厲之下的漣漪

蕩漾的是我生存的伎倆

和夕陽下獨舞暮色的孤芳

我是你《絕句》里的一只白鷺

飛出青天遺落丞相祠堂

從此，我日夜逡巡

沿長夏江村詠唱

千年已去

我精瘦的思想

不殘留一絲脂肪

只是在你登高的霜鬢里

看得見我振羽翯翯

在天地翱翔

離 異

那一場千年之約，

在陽光下，分崩離析；

我看見南國的紅豆，

撒落一地。

曾經的青蔥與豆蔻，

相逢蹴就旖旎；

山盟海誓地執手，

讓青春篤信至死不渝。

接踵而至的婚禮，

向世間昭告：

你非我不嫁，我非你不娶！

三生石上，相愛容易，

生活的磨合，卻是紅塵羈旅，

瑣碎漸生嫌隙，

疑慮漸生猜忌，

再美好的鸞鳳，

也只能各飛東西。

那一場離恨，鏤骨銘肌，

歲月一行行讀遍，懨懨無語；

破鏡碎玉，回不到彼此的過去，

只留下綿綿此痛，

相伴余生，竟夜聞啜泣。

如果有來生，希望不再相遇，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知曉了此生的結局，

我是否還能鼓足勇氣，

如當初那般，

奮不顧身地愛你。

冬 至

你最后那次揮手

連同遠去的人流

在冬至迷蒙的暮靄里

漸漸模糊

漸漸模糊的

還有我的雙眼

我知道你要去逐夢遠方

我知道我也將再度啟航

生命的舟

曾經在這里擱淺

歲月的帆

曾經在這里眷戀

你揮舞的手勢

牽引著我的視線

一路尋覓

似水流年

每一次的聚散

都隱喻著悲歡

但不是每一次別離

都能夠再次相見

今夜有暴風雪

肆虐你的孤單

你開始數九的背影

瘦削成心香一瓣

落梅下的皓首

連同我的思念

漸行漸遠

飛離我的軀干；

漫無目的地肆意飛翔，

不經意闖入過往的夢鄉，

或驚悚，或驚喜，

把夢里相遇演繹成悲歡。

輕輕地一聲嘆息

這一生已別開生面

夢語者

迷迷糊糊地磕絆，

被夢境裁剪成碎片，

嶙峋地觸碰過往的炊煙。

間或，

黎明被春夢染色成歡娛，

在忠誠之外，乍飛，

夢幻的高潮呻吟成囈語，

傳遞著不設防的繾綣。

午夜，一個人醒來，

撫摸身邊，黑夜都在酣睡。

我翻身，匍匐而臥，

思與想都在半夢半醒中間。

卷曲的思緒，如蝶化的翅膀，

在暗夜睡眼惺忪地起立、展翼，

然后搖搖晃晃地盤旋，

那個住在遺忘角落的靈魂，

在昏睡中被赤裸喚醒，

努力辨析喃喃的夢語。

遽然，惹怒的紅顏，

連同驚起的鳥語，

回響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