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文化方法論的立論前提

郭晨娟 吳文新

《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這部經典著作是馬克思、恩格斯于1845—1846年合寫的，實現(xiàn)了對人類社會歷史發(fā)展規(guī)律科學的、歷史的和辯證的唯物主義的理解，從而創(chuàng)立了唯物史觀。這不僅標志著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形成，而且標志著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主義文化方法論的正式形成，在馬克思主義文化理論方面占有重要地位。而明確前提，對理論和實踐都是必不可少的。構建正確的文化方法論的首要問題是建立它的理論前提，即歷史唯物主義文化方法論得以確立的社會歷史基石是如何建立的，這也是探索《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創(chuàng)造文化方法論大廈的理論基石。這塊基石就是“現(xiàn)實的個人”及其歷史活動，作為始終處于一定歷史時代和社會關系中的現(xiàn)實活動的主體，它們構成了歷史唯物主義文化方法論的本真的立論前提。馬克思、恩格斯獲得這一前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十分復雜而艱難的思想歷程，即通過對鮑威爾、施蒂納和費爾巴哈等思想家的抽象人性觀及其絕對的“意識”“類”等思想的全面而深刻的批判，逐步完成。

一、對鮑威爾“自我意識”的批判

黑格爾以“絕對精神”為核心概念構建了龐大的唯心主義文化方法論體系，而鮑威爾只不過是將黑格爾的理論觀點以自己的方式重復了一遍。

(一)鮑威爾對黑格爾的重復：從“絕對精神”到“自我意識”

黑格爾強調，“絕對精神”是一切存在的基礎和本質，是萬物的本源和存在的主體。黑格爾的這種客觀唯心主義的文化方法論將人對世界的認識過程中的精神文化孤立化、絕對化、抽象化，過分夸大“絕對精神”的作用，認為人的精神文化是支配一切的“實體”，使主觀精神世界與現(xiàn)實的物質世界本末倒置，把整個世界顛倒過來的景象展示給人們。在這一體系中，自然、社會等客觀事物，只不過是“絕對精神”的“外化”，是思維、觀念的派生而已。這體現(xiàn)了一種個人主義的唯心文化觀念，其原則是“絕對精神”。主張個人主義的唯心文化觀的思想家不在現(xiàn)實的人類社會中找尋人類社會發(fā)展的根本動力，而寄希望于虛幻的、看不見的、摸不著的“個人的意志”，社會的政治、道德、倫理、宗教、文化等上層建筑領域，僅僅是根據(jù)原子式的個人需要而產生的“個人的意志”。

馬克思、恩格斯對鮑威爾拋棄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取而代之把人自定義為抽象的主觀的“自我意識”的這一試圖解構黑格爾哲學中的“人”的做法，表達了強烈的鞭撻。因為馬克思和恩格斯透過范疇等的表面，揭示出鮑威爾是在機械重復黑格爾在《精神現(xiàn)象學》中的關于“絕對精神”的觀點，從本質上說，它還是一個“帶有思辨性的概念抽象”。抽象的“自我意識”，不過是“以漫畫形式再現(xiàn)出來的思辨”，是以“人的自我意識和精神文化”等抽象事物代替現(xiàn)實的活生生的人的錯誤做法，對現(xiàn)實的人及其所處的現(xiàn)實的各種關系缺乏正確的認知。說到底，是以“自我覺悟”為原則的個人主義唯心方法觀。這種個人主義表面上是尊重個人主體，抬高個人地位，實際上是貶低人、忽視人，如果按照個人主義的唯心主義文化方法論來指導文化實踐活動，最終會讓人自食惡果。在這種邏輯出發(fā)點的指導下建構起來的文化方法論，必然是一個充滿矛盾、站不住腳的集合體，因為立論的前提是“絕對精神”和“自我意識”的神秘主義和唯心主義，毫無規(guī)律可言。

(二)馬克思、恩格斯對鮑威爾的批判：通過黑格爾

通過黑格爾的“絕對精神”，馬克思和恩格斯找到了批判鮑威爾的路徑，首先是對作為其基礎的黑格爾抽象實體的批判，然后是對鮑威爾對黑格爾的庸俗化和簡單重復的批判，最后是通過對鮑威爾的批判來指出正確的文化方法論的基礎。

以鮑威爾為代表的思想家隨意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構建關于自身即“人”的虛假觀念，“總是為自己造出關于自己本身、關于自己是何物或應當成為何物的種種虛假觀念。他們按照自己關于神、關于標準人等觀念來建立自己的關系。”他們對人的認識和把握，往往僅停留在對抽象的人及其虛幻的關系的盲目崇拜上，對黑格爾的批判熱衷于用詞句來批判詞句。這是一種唯心主義的文化觀，在進行純粹的歷史規(guī)律的演繹。于是，馬克思、恩格斯“要教會他們用符合人的本質的思想來代替這些臆想”，并且“要把他們從中解放出來”。即要用一種真正的合乎人的本質的觀念來影響他們，進而解放他們。馬克思和恩格斯批判了黑格爾和鮑威爾的唯心主義文化方法論的邏輯起點，從而確立了自己正確的文化方法論的理論基石。

“現(xiàn)實的個人”是歷史唯物主義現(xiàn)實前提理論的中心點，是歷史唯物主義的起點和歸宿。馬克思、恩格斯關于“現(xiàn)實的個人”的理論闡述，表明了唯物史觀與黑格爾、鮑威爾等人的唯心論立場的不同。“現(xiàn)實的個人”的生活過程是社會結構和國家得以產生的基礎和前提，馬克思、恩格斯顛倒了黑格爾和鮑威爾精神文化第一性的觀點，把對人的理解轉到了現(xiàn)實的社會生活領域，站在市民社會的角度，從人的社會關系上理解人，放棄了黑格爾和鮑威爾無具體的個人的抽象的意識、精神。

但是，馬克思和恩格斯運用歷史唯物主義方法論所公開強調的現(xiàn)實的具體的個體在《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中是這樣表述的：“我們開始要談的前提……是一些現(xiàn)實的個人，是他們的活動和他們的物質生活條件。”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現(xiàn)實的個人”在這里是個人和由每個人形成的社會有機的統(tǒng)一體，社會是由無數(shù)個人組成的，而個人只有在社會中生存、發(fā)展才能成為具有不同于動物特性的實踐的能動的個人。現(xiàn)實的個人作為整個推動社會發(fā)展的主體，具有不可替代性和唯一性。因此，歷史唯物主義在特定的、歷史性的社會關系中，堅持徹底的人道主義，把握每一個活生生的個體。這樣，馬克思和恩格斯通過對非現(xiàn)實的、抽象的人的批判，實現(xiàn)了從抽象的人到現(xiàn)實的人的轉變，從而找到了文化研究和文化實踐發(fā)展現(xiàn)實的先決條件。

二、對施蒂納“唯一者”的否定和超越

在把握馬克思的“現(xiàn)實的個人”時，無法繞開施蒂納的“唯一者”，而了解施蒂納則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這一理念。

(一)施蒂納其人：非“唯一者”

施蒂納在其代表性著作《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中強調個人利益至上、唯“我”獨尊。他的這種狹隘的觀點取決于他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由于封閉落后的德國現(xiàn)實生活條件，致使施蒂納透過“唯一者”即對人的完滿境界這一虛幻的理想狀態(tài)的追求來自慰，并非全是他自身格局不大所致。施蒂納的人發(fā)展進化的歷史包含文化本身的發(fā)展這一觀點也具有積極作用。在施蒂納看來，“人的生活”從“卵”即兒童開始，經過青年，到達成人，完成自身的兩次發(fā)現(xiàn)過程。喜歡探求事物真假的兒童是唯實主義的形而上學者，兒童在和整個世界相互對立、相互敬畏、相互試探的過程中獲得對異己的事物本性的認識，雖然帶有主觀夸大性，但是揭示了即使是赤裸裸來到世界的兒童，也是與生俱來的文化人。擺脫事物依賴、重視精神的青年是唯心主義者，在完成第一次自我發(fā)現(xiàn)的這一過程中，青年擺脫了稚嫩，消除了對世界的陌生感、異己感，沉迷于純粹思想，反對理性即世俗的觀念、律法、精神等文化形式。最后克服精神世界，對“精神實體性”實現(xiàn)否定統(tǒng)一的是自私自利的成人即唯一者，在完成第二次自我發(fā)現(xiàn)的過程中，成人能夠按照認識到的世界的真理、規(guī)律等來改造世界。在通過正體反體合體的發(fā)展達到了自我的唯一者的實現(xiàn)的同時，人對現(xiàn)實世界的認識也逐漸加深。可以說，人的精神文化水平隨著時間的推移，更確切地說是人的精神文化水平隨著實踐能力的發(fā)展逐步提高。

就像恩格斯在1889年10月22日給麥·希爾德布蘭德的信中說的一樣，“我同施蒂納很熟，我們是好朋友。他是一個善良的人，遠非像他在自己的《唯一者》一書中對自己所描寫的那樣壞。”我們不應該貶低施蒂納，而應該更好地通過施蒂納來理解馬克思、恩格斯關于“現(xiàn)實的個人”的精髓。

(二)對施蒂納的批判：“現(xiàn)實的個人”對“唯一者”的超越

施蒂納認為精神只是精神，與其他一切無關，并批評費爾巴哈將人的“精神”與人的本質等同的看法。“精神，即神，不與塵世的東西和塵世關系打交道，而僅僅與精神和精神關系打交道”“精神是精神世界的創(chuàng)造者”“精神的創(chuàng)造物”不過是“各種精神”。施蒂納眼中的人是“唯一者”“同神一樣，一切其他事物對我皆無，我的一切就是我，我就是唯一者”。其觀點的核心是從個體即“自我”或“唯一者”出發(fā)，要求實現(xiàn)絕對自由的極端自我。“人類的事業(yè)不是純粹利己主義的事業(yè)嗎？”這也是施蒂納為人定義的根本依據(jù)。施蒂納站在主體的立場，以自我內部的主觀世界來審視外部的客觀世界，把“我”以外的所有其他人都視為與“我”對立的存在。施蒂納的整個哲學體系的基本點是“每個人都是利己主義者”，是極端的主觀唯心論和唯我論。

施蒂納進一步指出，“你們從來就是人，可是你們缺乏你們是人的意識，正因為如此，所以你們實際上不是真正的人。所以你們的現(xiàn)象與你們的本質不符。你們是人又不是人。”這是施蒂納所謂的“現(xiàn)實的人不是人”理論，是“意識同構成意識的基礎的個人及其現(xiàn)實關系的完全割裂”。并且只有在人的每一瞬間的存在中才能體會到人的存在，人在每一瞬間存在表明人是一種創(chuàng)造物、是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而且創(chuàng)造者是人本身，更確切地說是“作為創(chuàng)造者的真正的利己主義者”。

馬克思、恩格斯的“現(xiàn)實的個人”不是施蒂納的自私的“唯一者”，也不是只存在于觀念世界中、抽象的、絕對的個別，而是在社會關系下的具體存在。要克服“唯一者”，恢復“現(xiàn)實的個人”，只有揚棄私有制，而不是施蒂納說的“我必須改變我的意識”。生產資料私有制是產生個人主義的物質基礎。在生產資料私有制條件下，對物質資料的私人占有是每個人的奮斗目標，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與關系是建立在以資本為媒介的物的聯(lián)系、人與貨幣的關系基礎之上的。人與人之間基于自我主義，彼此對立，造成人與人之間的異化。僅僅從意識方面是不能消除產生“唯一者”的經濟土壤的，更不能做到人的恢復，也就是實現(xiàn)“現(xiàn)實的個人”。

三、從費爾巴哈的“類”到“現(xiàn)實的個人”

費爾巴哈提出“類”的概念，進步意義很大，但只強調人的共通性，看不到人的個性，有抽象性。

(一)費爾巴哈的“人”：抽象的“類”存在物

費爾巴哈非常關注人，但他的哲學是感性的抽象的人本主義哲學。費爾巴哈抽象地、非歷史地考察人，更多地把人理解為與動物、神靈比較意義上的“類”，他強調人的感性認識與生物意義上的肉體，把感性視為認識活動的起點和檢驗真理的標準。費爾巴哈眼里的感性，強調人的最直接的感覺，中間不摻雜任何中介環(huán)節(jié)。因此，費爾巴哈為文化方法論設定的前提是一般意義上的或者說是抽象的“人”，而不是“現(xiàn)實的歷史的人”。這種“人”，停留在對現(xiàn)實的人的靜態(tài)體驗的直觀基礎上，僅僅是一種基于感覺和肉體的生物學層面的感受，是一種基于二元對立的機械性的被動式的感受性活動，缺乏歷史性和能動性。為此，費爾巴哈以感性對象性為基礎的“現(xiàn)實的人”只能被視為抽象的“類”，而不具有現(xiàn)實性，無法解釋現(xiàn)實的矛盾與困境。

費爾巴哈雖然也關心人，但他關心的是有感情的人，停留在抽象范疇，是一種殘缺的人道。他看不到與他不同的個人，而且是“大批患瘰疬病的、積勞成疾的和患肺癆的窮苦人”，他不關注每個個體的獨特性，不關注每個個體的生存和生命的尊嚴，只是抽象地談人性。

(二)馬克思、恩格斯對費爾巴哈的批判：“現(xiàn)實的個人”對“類”的超越

馬克思、恩格斯以現(xiàn)實的個體的實踐存在方式為基礎，對費爾巴哈抽象的“類”進行批判。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從事“一定方式的生產活動”，也即實踐，是“現(xiàn)實的個人”的根本規(guī)定性，不具備生產性實踐能力的個人不能稱之為“現(xiàn)實的個人”。這就與費爾巴哈理解的“現(xiàn)實的人”區(qū)分開來，批判費爾巴哈“沒有從人們現(xiàn)有的社會聯(lián)系……來觀察人們……沒有把感性世界理解為構成這一世界的個人的全部活生生的感性活動”。而人要去掉抽象和具體，只有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個體與整體的有機統(tǒng)一原理，看到“個人”與“人”的區(qū)別和聯(lián)系，深入到構成人的各個個體，深入到處于某種社會關系中的個體與活動，才能體現(xiàn)人的類本質，也就是通過各個個體的唯一性來反映人的唯一性，獲得人的具體綜合。以上思想家關于人的認識，雖然使用的術語“實體”“自我意識”“類”“唯一者”“人”等不同，但都不過是黑格爾相關范疇的不同變形。他們認為，人類社會真正的羈絆是觀念、精神等意識的產物，沖破束縛、實現(xiàn)人類解放只需要進行意識斗爭，用“人的、批判的或利己的意識來代替他們現(xiàn)在的意識”就可以了。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這些人“錯誤地把思想、觀念、現(xiàn)存世界在思想上的獨立化了的表現(xiàn)當作這個現(xiàn)存世界的基礎”，沒有認識到精神文化意識、精神文化批判同現(xiàn)實的物質生活和生產環(huán)境的內在聯(lián)系。

“現(xiàn)實的個人”是馬克思主義文化方法論的邏輯前提，也是理論起點。作為社會物質生活及其歷史的觀念性鏡像形態(tài)，文化本身也是內在于人類歷史的，是構成人類歷史的有機組成部分；文化所折射出的，恰恰是在豐富生動的歷史中實踐出來的無數(shù)鮮活的個體。當然，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現(xiàn)實的人既是文化的創(chuàng)造者，又是文化實踐中推動文化創(chuàng)新發(fā)展的文化享有者；每個人的現(xiàn)實性、具體性和生動性，也賦予文化內容和形式以豐富、多樣和生機勃勃的生命力。這就是《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所告訴我們的，馬克思主義的文化方法論即是建立在這一點上的，馬克思主義關于文化本質和文化規(guī)律的理論也是以這一點作為邏輯出發(fā)點的。

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現(xiàn)實的個人”的理論觀點，是在同黑格爾、鮑威爾、施蒂納、費爾巴哈等思想家進行辯論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對鮑威爾、施蒂納、費爾巴哈等思想家關于人的觀點的局限性分別進行了批判，強調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獨特的人性觀區(qū)別于以往思想家徹底的唯物主義立場，找到了唯物主義文化方法論的科學立論前提，具有革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