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瓶子

我一直有收集瓶子的習慣。平時喝完、用完的各種瓶子，我都會踩扁收起來。小時候集瓶子是為了賣錢；現在，純粹是為了平息自己的道德不安。

剛剛出門還充電寶，我正好也拎了一袋瓶子下去，順手扔在了垃圾站。

到了還充電寶的便利店門口，我遠遠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奶奶站在那里，身邊圍著幾只小狗。“完了，她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不進去呢？”我一邊停共享單車一邊焦慮地想。沒想到，老奶奶用非常清楚的普通話大聲對店員說：“幫我拿兩根火腿腸。雙匯的。”

我之前就見過她，在午后菜市場旁的大樹下，一群小貓圍著她。她坐在樹根上，從袋子里抖出貓糧，扯著嗓子呼喚著更多認識她的貓咪,聲音里滿是寵溺。

就在這時，我想起了我的那袋瓶子。這個奶奶大概是以拾荒為生的吧，要不為什么穿得這么破爛還要喂養貓狗呢？經過奶奶身邊時，我快速看了一眼她放在地上的包裹，里面是一些紙殼。嗯，那她大概真的需要我的瓶子的。想到這里，我快速騎上共享單車，飛回垃圾站把我的瓶子撿了出來。

就快到便利店的路口時，我發現，超市的門口沒有一個垃圾桶。我原本打算趁奶奶不注意，把瓶子放在附近垃圾桶等她自己發現。這下可怎么好？我十分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施舍者的形象，也并不十分確定奶奶此時是否會拾荒，也許她根本就不拾荒呢？如果是最后一種可能的話，我豈不是也傷害了她？

我回憶起她經常喂貓狗的菜市場在便利店左邊，便把袋子放在了便利店門口左邊的大樹下，自己走到別處。沒想到，接過店員的東西，奶奶帶著狗狗們朝反方向走了！眼看著她走遠，我心急了，拿起袋子去追她，等她轉過身，卻又不知道說什么。想起來她曾在街上對人破口大罵，心里還有點畏懼。

“你好，我這里有一些瓶子，你需要瓶子嗎？”站在奶奶面前，我終于看清了她的臉。眼睛很大，眼球卻是渾濁的，她看不清我。

“需要啊，謝謝你。”她和善的語氣反倒嚇了我一跳。接過瓶子，她俯下身，在袋子里翻找：“給你拿點東西吃吧?！?/p>

我更是驚慌失措了，連連擺手說不用；她翻出兩根剛買的火腿腸：“我再去買嘛，沒事的?！边@一根火腿腸最少三塊錢，而我那一袋瓶子可能一塊錢也不值呢！狗狗們也不作聲地圍過來，抬頭看我；我拗不過奶奶的善意，還是接過了一根火腿腸。

剛剛接過來，我就開始后悔。我早就該想到的。這樣一位說著標準的普通話的奶奶，一定不是本地人，或者有著和本地人不同的身世。她能夠喂養貓狗，能夠在連鎖超市買東西吃，那她應該是不缺錢的。而我這樣追著她送她一袋瓶子，實在是滿足了我的私欲而忽略了奶奶的感受。

匆忙中，我謝過奶奶，轉身想走。沒走幾步，聽到她大聲對我說：“小朋友，謝謝你啊，回家慢慢走啊！”

回家的路上，我的腳被共享單車卡了一下，鎖車時怎么也鎖不上，愣是多交了十五塊錢停車費。這大概是某種懲罰吧，提醒我任何時候都不該以拯救者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