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歡未盡

傳唱了百年的《送別》，詞曲簡單，只有短短百余字，卻道盡了“悲喜交加”的情緒。

江湖道遠，知交零落。每一次分別，都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次相見。這種場景，即便用兒童歡快的嗓音來唱，也處處透著悲傷。

這首歌里，有兩個字，是整首詞的詞眼。所有的情緒，都集中在了這兩個字上：“余歡”。

“一壺濁酒盡余歡”，化用自楊慎的《臨江仙》“一壺濁酒喜相逢”。原句是表達古今洪流交匯，大浪淘盡風流，飄零之身相逢于江湖，看淡滄海變幻之喜。而改動之后，則成了摯友別離就在眼前，盡情慶幸。雖然還用了跟“喜”同意的“歡”，但充滿了天涯孤道的悲傷。

人生時日已不多，所以要盡情歡樂。要盡情歡樂，因為人生時日已不多。可無論如何理解，這兩個字都不會讓人真正快樂。

就像處在假期末尾最后一晚，無論我們如何縱情，都無法消除內心那點淡淡的憂傷。更像華山之巔，楊過揮袖告別時，郭襄眼中流下的淚。為此前的歡愉，也為此后的傷痛。

知乎上有個問題，一直讓我心心念念。“現在就死和絕對永生，你會選哪一個？”看到這個問題，我幾乎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現在就死”、“絕對永生”，我們一直在這兩個狀態中間搖擺。在每一個瞬間，我們都堅信自己能長命百歲，把這一瞬間保持到永遠。但誰也不能保證意外和明天哪一個先來，生與死的隔閡，有時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從這個角度來看，人生處處是余歡。

正是因為隨時會死，所以每一個瞬間才彌足珍貴。抓緊每一個最后一天，享受余歡，這樣一來，人生無處不在的苦也不再那么難熬。

最開始看《X戰警》的時候，覺得金剛狼很酷，怎么都不會死。但近幾年再看，想法變了。金剛狼好慘，就像進了十八層地獄里的刀劍地獄。身上反復被刀劍槍所傷，還要被自己身體里的刀所傷，疼痛無比。但疼完之后，他不會死，傷口反而會愈合，重新再感受劇痛。

這種絕對永生是毫無樂趣的，給金剛狼帶來的只有無盡的痛苦。關鍵是，他還無法選擇“現在就死”，因為他是不死的。只能永生永世承受刀劍屠戮這種苦。

沒有人會選擇“絕對永生”，因為那不快樂。在中國的神話里，神仙們也并不是“絕對永生”。為了那逆天的長壽，他們要承受天劫，天雷來劈，天火來燒，天風來吹。所以即便成了仙，他們也要一刻不停地苦修，在刀頭之下掙命。

好在，編劇終于在第三部里讓金剛狼解脫了。雖然在其他人看來，金剛狼是死了，讓人悲傷。但在我看來，他更多的是解脫。從他誕生以來，他就一心求死，如今終于擺脫了這個永恒受苦的地獄。

在他死之前，他終于能體會到生而為人的余歡。頭一次，他體會到了時間的珍貴。也是頭一次，他開始關注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他為了女兒而倉皇奔命，為了親情友情奮起一擊。

在那一刻，死亡固然彌足珍貴，但未竟之事也讓他悲傷。在那一刻，亦悲亦喜。

也許對他而言，余歡未盡，在曠野之中，為女兒長途奔命的時刻，才是最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