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嬌
川北醫學院外國語言文化系,四川南充 637000
“敘事醫學”一詞由美國醫生、文學學者麗塔·卡倫于2001 年在其文章《敘事:形式、功能和倫理》中首次提出,它是由敘事能力所實踐的醫學,而敘事能力則是指認識、吸收、解釋并被疾病的故事所感動的能力。不同于循證醫學以客觀研究結果為依據,敘事醫學更加關注醫務人員在醫療實踐中對患者的關注、尊重和共情的能力。自敘事醫學這一概念提出以來,大量醫療實踐證明具有醫學敘事能力的醫務人員在與患者溝通、交流和診治的過程中更能體會、信任和尊重患者的處境,也更能真誠地關心患者。
麗塔·卡倫在提出“敘事醫學”這一概念時,著重強調細讀和反思性寫作這兩個培養和提高醫務人員敘事能力的具體訓練工具,其中細讀被她稱為“敘事醫學的標志性方法”,“反映并表達敘事醫學的基本原則”。基于此,本文旨在以文學作品細讀為例,探索提高醫學生醫學敘事能力的方法、途徑和意義,以期在早期醫學訓練中培養未來醫務人員的傾聽能力、共情能力和換位思考能力。
文學與疾病之間的關系源遠流長,古希臘柏拉圖的“迷狂說”、亞里士多德的“宣泄說”、尼采的強力意志以及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全都涵蓋了文學對疾病的疏導與療救作用。自20 世紀中葉以來,隨著不同學科的交叉、融合,文學與醫學這兩門學科的結合也應運而生。文學與醫學的最終指向都是為人的健康做出不懈努力,文學是為了療愈人的精神,而醫學是為了療愈人的身體。古往今來,大量的文學作品在不同程度、不同方面都涉及和體現了疾病這一主題:有的作家在作品中精準地描繪各種疾病;有的作家基于自身的患病經歷而創作出紀實文學作品或自傳體小說;而有的作家則專注于疾病主題的文學作品創作。不管涉及醫學疾病的哪一方面,此類文學作品都發揮著巨大的精神生態作用,療愈著人的精神,有助于人的康復。
“細讀”最初起源于文學批評研究,指對文本的語言、結構、修辭、音韻、文體等因素進行仔細解讀,從而挖掘出文本內部所產生的意義。隨著新批評的出現,細讀作為一種閱讀方式,它根據意義生成不同模式,旨在從不同角度去尋求文本的意義,使得細讀應用于各個領域和層面。而“敘事醫學”的倡導者麗塔·卡倫在2017 年的《敘事醫學的原則與實踐》一書中再三強調細讀之于醫務人員的重要意義,一方面,她認為細讀既是關注的一種模式,也是關注的一個途徑,是敘事醫學重要的實驗室和訓練場;另一方面,她還強調細讀可幫助醫務人員發現他們原本忽視的事情,經過細讀訓練的醫務人員能更好地發現患者試圖傳遞的信息;除此之外,細讀還能教會醫學生和醫生專注而熟練地閱讀復雜的文學文本,教會他們帶著細微而深刻的理解力閱讀或傾聽疾病的敘述。
綜上所述,文學作品(如小說、短篇故事、影視作品、詩歌、戲劇等)細讀是培養醫學生和醫務人員敘事醫學能力的重要途徑和方法。
在提出“敘事醫學”理念的同時,麗塔·卡倫及其團隊提出一套適用于敘事醫學的細讀法,即在閱讀文學作品的同時關注文本的框架、形式、時間、情節和意愿。根據麗塔·卡倫提出的細讀法,醫學生及醫務人員可從作品細讀中學習換位思考、體會他人情感、產生替代性情緒等共情體驗。除此之外,細讀訓練也可以培養醫學生和醫生在傾聽患者時,提高關注細節、理解多重視角、接受不同觀點的能力。
那么,在醫學院校如何通過文學作品細讀培養和提高醫學生的醫學敘事能力呢?下文將在麗塔·卡倫的細讀法指導下探究醫學院校培養和提高醫學生醫學敘事能力的具體策略和方法。
韓啟德院士曾說過:“每一個病人都是一部小說,我們應像讀小說那樣去讀懂病人,我們就能與病人共情,從而在醫療實踐中體現人文素養。”既然看病和讀小說一樣,那么我們可以通過細讀與敘事醫學相關的經典文學作品來提高醫學生或醫生診療患者的能力。在中外文學史的長河中,有關敘事醫學的經典小說比比皆是,給文學史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也給予了文學工作者和醫務人員大量的精神養分。
在中國文學史中,其中較為著名的有中國魯迅先生以精神療救為主線創作的《吶喊》和《狂人日記》、巴金先生創作的《第四病室》、郁達夫創作的《沉淪》,通過指導醫學生細讀和分析作品中的疾病意象和患病主人公,醫學生們能夠深刻認識到作者在文學創作中為喚醒民眾、療救中國所做的努力,也更能理解疾病的隱喻對于新的醫學模式(即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的意義,以此來換個角度看待疾病,消除醫學生對某些特殊疾病患者的偏見,從而構建醫療實踐中和諧的醫患關系。
在西方文學史上,擅長疾病書寫的有俄國作家契科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法國作家巴爾扎克及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等。在細讀契科夫創作的小說《出診》時,醫學生們可通過小說主人公醫生從開始只關注女患者麗莎的病情,轉而關注她的生活環境、情感波瀾和恐懼心理這一過程,切身體會他人身體和心靈的痛苦與折磨,進而在將來的醫學實踐中主動關注和傾聽患者,理解患者處境。在細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伊萬·伊里奇之死》時,小說中醫生對法官伊里奇身體疾病的密切關注和對他的生死毫不關心這一強烈對比將會對醫學生的情感造成強烈的沖擊,使得醫學生們主動思考并認識到患者找醫生看病,不只是想知道自己確切得了什么病,而是想知道更多:疾病到底嚴重嗎?疾病對他生活和心理將造成什么影響?通過對該作品的細讀,醫學生也將會更加深刻地意識到醫生天天司空見慣的某些疾病對患者來說卻意味著整個世界。在細讀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時,醫學生們驚嘆于巴爾扎克在小說中刻畫的精神疾病及其療法、醫學與哲學關系的熟稔與深刻,進而獲得大量當時疾病和醫藥的社會現象信息。而在細讀伍爾夫的《戴洛維夫人》時,醫學生會沉浸于小說女主人公平凡的一天,在故事中體驗時間或快或慢,從而在悄無聲息中提升自己對疾病時間的敏感性,因為在臨床實踐中,時間性是疾病的鮮明特征。
作為一種文學敘事形式,以醫生為主人公的經典影視作品可幫助醫學生們了解醫學發展史、認識各種疾病及其療法、學習相關醫患互動技巧,同時也有助于醫學生牢記使命并形成強烈的職業認同感。在中外影視文化中,以醫生為主人公的優秀作品不勝枚舉,這里僅以少數著名影視作品為例以闡明用經典影視作品培養和提高醫學生醫學敘事能力的可行性。
在中國,僅以2020 年暴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為主題的醫療劇和電影就給醫學生提供了大量的醫學影視資料,如電視劇《在一起》《最美逆行者》及電影《武漢日夜》《一級響應》《戰疫英雄》等。在鼓勵醫學生欣賞和觀看上述影視作品時,醫學生將理解不同的敘事方式(如影視作品)給細讀者帶來不一樣的體驗(細讀文學作品需要細讀者根據自身經驗想象出敘事場景,而影視作品則非常直觀地給細讀者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和情感波動),也會對影視作品中的空間敘事和聲音敘事有新的認識(對空間敘事和聲音敘事的深刻認識可幫助醫學生在將來的臨床工作中更加關注患者所處空間對他的影響,也能更加耐心地傾聽患者及家屬不同的聲音,從而在醫患溝通中改善和促進醫生和患者之間的關系)。除此之外,在觀賞上述影視作品時,醫學生會被影視作品中眾多醫生和平民所展現的生命至上、舉國同心、舍生忘死、尊重科學、命運與共的偉大抗疫精神所感動,而這也在潛移默化地幫助醫學生養成良好的職業認同感和榮譽感。
為了擴展醫學生的全球化視野,眾多西方醫療題材的經典影視作品也同樣值得觀賞和細讀,可幫助醫學生從中汲取醫學成長道路上所必需的養分。較著名的有美劇《實習醫生格蕾》《豪斯醫生》《急診室故事》《夜班醫生》等。在鼓勵醫學生觀賞和細讀上述影視作品時,醫學生不僅可觀摩和學習大量的臨床實踐經驗、拓寬自身對多種多樣疾病與診治的視野、在潛移默化中提升自身的醫學人文素養,還能學習和積累大量的醫學英語,從而提升自己的英語綜合能力。
英國詩人利·亨特曾對詩歌下了這樣的定義:詩歌“表現了對真、美、力量的追求,它憑借想象和幻想來體現并闡明它的各種觀念,并根據在一致性中求多樣性的原則來錘煉其語言”。由此看出,讀者可從詩歌中獲得真、善、美的力量,也能從詩歌中體悟詩人想要表達的情緒與觀念。較著名的有美國“簡約主義”大師雷蒙德·卡佛,他有關疾病的詩歌對于醫學生來說,是非常值得細讀與反思的醫學人文素材。如《患癌的郵遞員》()、《駕車時飲酒》()、《我的死》()、《醫生說的話》()、《冬季失眠癥》()、《解剖室》()等。通過細讀卡佛的詩歌,可見結構與留白、各章節之間的連貫與斷續、選詞的精妙與不合邏輯,醫學生總能夠在每一次的細讀中感悟患者的痛苦、情緒的波動;抑或被醫生對患者充滿關切的詢問所打動。
廣泛的詩歌閱讀可提升醫學生的人文素養,從而有助于在將來的醫學實踐中建立良好的醫患關系,而戲劇在這方面也能與之相媲美。在醫學敘事訓練中,瑪格麗特·艾迪森于1995 年創作的戲劇《心靈病房》則是不可不提的經典醫學敘事戲劇,這一戲劇也反復地出現在醫學院校的人文課上供醫學生們細讀與剖析。因為該劇稍顯夸張地描繪了一幅當代醫療技術至上、無視患者的野蠻圖景,將醫患對立的關系躍然紙上,使得醫學生在細讀或觀賞該戲劇時,不得不對醫療衛生環境中的“技術至上”產生懷疑。在醫學敘事中,麗塔·卡倫曾指出容忍模糊性在細讀訓練中的重要性。對醫療環境中“技術至上”的懷疑從另一方面來說,正是容忍模糊性的具體實踐。在戲劇中,身患晚期卵巢癌的女主人公薇薇安在整個治療過程直至死亡的最后一刻都被她的主治醫生當作最佳的藥物試驗品,她身體和心靈的痛苦與折磨都被主治醫生熟視無睹,這也促使醫學生反思醫患關系的融洽會帶給患者怎樣的安慰,同時意識到臨終關懷對患者的情感而言是多么的大有裨益。
在敘事醫學語境下,文本細讀和反思性寫作被視為培養醫學生敘事能力的兩個極為重要的工具。其中,細讀文學作品為醫學生提供了一個與他人時間、他人觀點、他人故事緊密接觸的機會,使得醫學生在醫學實踐前就已無數次地訓練了自己傾聽他人聲音的能力,為將來良好的醫患關系、醫生與自我的關系、醫生與同事的關系、醫生與社會的關系奠定堅實的基礎。通過細讀文學作品的訓練來提高醫學生的醫學敘事能力,使得他們在將來的臨床工作中能更耐心地傾聽患者及其家屬的聲音、能更富有同情心地站在患者的角度思考問題、也更能容忍醫學實踐中醫療技術的模糊性與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