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怎樣做子女

◎ 潘抒捷

今年高考，語文全國甲卷作文題在網絡社交平臺上廣受關注與熱議。這道題，材料取自名著《紅樓夢》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榮國府歸省慶元宵》。節選內容是賈家為元妃賈元春省親修建的大觀園竣工后，眾人游園為園中橋上亭子匾額題名的情節。有人主張從歐陽修《醉翁亭記》“有亭翼然”中，取“翼然” 二字；賈政認為亭子壓水而成，應偏于水題方稱，從“瀉出于兩峰之間”中拈出“瀉”字，隨即被人附和題為“瀉玉”；賈寶玉則覺得用“沁芳”二字既點出花木映水的佳境，也契合元妃省親之事，更為新雅。

這道題不難，無外乎按照題意，點出直接移用、借鑒化用、根據情境獨創等三種手法創作所產生的不同藝術效果，進而得出諸如“不能本本主義、拿來主義，要結合具體實際開展創新”之類的結論。

不過，網友的關注點并不全然在此，大家還熱議賈政與賈寶玉之間的父子關系。

游園題聯，其實是賈政對賈寶玉的一場考試。賈寶玉在這場考試中，除了出新的“沁芳”之外，無論是述舊的“曲徑通幽”、雙關的“有鳳來儀”，還是套用的“吟成豆蔻詩猶艷，睡足酴醾夢也香”，都體現出了才情，也得到了眾人的夸贊。然而，賈政的反應不是冷笑、喝斷，就是搖頭不語，更批胡說，偶爾才點頭微笑，或是拈髯點頭不語。

賈政對賈寶玉的表現不甚滿意？其實不然。書中，“拈髯點頭不語”一句，就有他人“六字是嚴父大露悅容也”的眉批。作家張佳瑋還有非常有趣的解讀：賈政說，不可謬獎，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知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內心的想法是，不錯不錯，也算說得出道道了。賈政說，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再題一聯來；內心的想法實則是，小東西說得不錯，有見識，還不接著再來一聯？

概而言之，賈政欣賞賈寶玉的才情，只是礙于嚴父的角色，即便是贊美，也要繞著彎說，甚至是用教訓的方式來表達。

對兒子的夸贊如此，對女兒的道歉亦如此。

游園題聯，實際上也是賈政對賈元春的一次致歉。賈元春對父親把她送進宮有不滿。賈寶玉作為賈元春的幼弟，從小就由她啟蒙，教授識字。如今弟弟題對額，是向姐姐匯報學習成果。父親則借此表達對女兒的內疚之情。

慎愛嚴教，似乎是傳統家庭中，父輩與子女基于孝順和等級制度的相處模式，古今皆然。

《荀子·大略》中說：“君子之于子，愛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導之以道而勿強。”也就是說，有德才的人對于自己的孩子，雖然疼愛他，但不表現在臉上，使喚他做事也不流露出心疼或是贊美的表情，用道義引導教育他而不強迫他接受。

這種傳統文化的價值觀念，時至今日仍是許多為人父者的生活實踐。嚴父慈母的角色定位，使得父母教育子女時，多由父親唱白臉，母親唱紅臉。因此，在不少孩子心目中，父親的管束更多，要求更高，甚至常伴以嚴厲的責備。

誠然，父親比起如潺潺流水般溫柔細膩的母親，就如巍巍高山一樣嚴肅而冷峻；父愛比起綿長而熾熱的母愛，表達方式內斂而含蓄。不過，表達方式雖有不同，但父母對子女的愛護之心與舐犢之情是一樣的。我們的父輩總是摯愛他們的子女，不僅絲毫沒有利己之心，甚至可以為此犧牲自己的生命，讓他們走上那發展的坦途。

父親們是這樣做的，而我們，應該怎樣做子女？有心理專家說，傳統的親子關系與相處模式已經不適用于現代社會。年輕一代要勇于打破原生家庭的桎梏，主動改變與父母的關系。

演員高亞麟曾有一句話戳中了很多人的淚點。他說，父母是我們和死亡之間的一堵墻，父母在，你看不見死亡，父母不在，你直面死亡。從這個角度看，子女更應該是父母與死亡之間的一座山。就像作家楊照所說的，以前是父母牽著子女教會他們做人的道理，現在輪到子女牽著父母幫助他們適應新的變化。年輕人回頭用愛保護父親母親，讓他們不被時間侵蝕、遺忘或遺失了自我，這正是我們身為子女應該做的。

（常朔摘自《福建日報》2022年6月19日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