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希望能給你一點快樂

◎ 李 靜

做起事來丟三落四的“沒頭腦”，別別扭扭、讓他往東他偏往西的“不高興”，這兩個詼諧幽默的經典兒童文學形象自1956年誕生，如今已經66歲。而將這兩個形象創造出來，讓他們陪伴了幾代人的兒童文學作家任溶溶，在5月19日，剛剛度過了他100歲的生日。

他不僅是作家，更是兒童文學翻譯家，自1946年出版第一本外國兒童文學翻譯作品起，至今已逾70年，在這個年紀，他仍然沒有停筆。

去年，他退休前曾供職多年的上海譯文出版社推出了《任溶溶譯文集》，這部近千萬字的譯文集共20卷，收錄了原著已進入公版領域的任溶溶的主要譯作，這些僅是他全部譯著的50%。

除了他創作的經典作品《沒頭腦和不高興》，他直接從意大利文譯出的《木偶奇遇記》迄今仍是流傳最廣的中文版本，而他晚年翻譯的《安徒生童話全集》，由時任丹麥首相哈斯穆斯親自授權。

在中國作家協會兒童文學委員會副主任、兒童文學評論家方衛平眼中，任溶溶的兒童文學翻譯事業，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七十多年來中國兒童文學譯介和發展的一個重要線索和側影。

“一個小時候的自己”

有趣且樂觀，是熟識任溶溶的人最常提及的。無論面對面聊天，還是電話里交談，時不時就聽到他“哈哈哈”的笑聲。

出生于1923年的任溶溶，見證過時代的波瀾。那時，他叫任根鎏，生于上海，父親開了家紙行，專門賣進口紙，家境殷實。5歲時，他隨父母離開上海，回到廣州老宅，一待10年，童年的大部分時光在嶺南度過。“散漫”的童年時光里，他大部分時間用來看“雜書”，最吸引他的是兩本譯作：意大利作家羅大里的《洋蔥頭歷險記》和科洛迪的《木偶奇遇記》，只是那時，他還不清楚這種極富魅力的作品叫作童話。

初中，他返回上海進入英國人辦的雷士德工學院念中學，大部分課程用全英文講授，因此，他在中學就打下了牢固的英文基礎。后來以一人之力完成《托爾斯泰小說全集》翻譯的翻譯家草嬰是他的中學同學，他跟著草嬰學了一陣俄文，覺得有興趣，干脆請了一位僑居上海的外國人當家教，學通了俄文。

1940年，他和兩個同學到蘇北參加新四軍。為防止被家人找到，他按照出發的日期10月17日，將名字改成了“史以奇”，帶他去的干部說，姓就不要改了，于是之后的幾年，任根鎏成了“任以奇”。他在蘇北編《戰士報》，寫標語，教唱歌，也打過一些小仗，還經常能看見新四軍軍長陳毅。可惜一年不到，他就患上重病，只得返回上海治病。病愈后，他考取了上海大夏大學中國文學系的入學資格。

任溶溶大學畢業那年，抗戰勝利，即將創刊并發表反法西斯戰爭報告文學、小說及新譯外國文學作品的《新文學》雜志激發了他投稿的欲望，他嘗試翻譯了一篇土耳其童話《黏土做成的炸肉片》送去，沒想到竟發表在1946年1月1日出版的創刊號上。正巧他的一位大學同學到兒童書局編《兒童故事》，見他能翻譯童話，就向他約稿。時代出版社負責人姜椿芳得知任溶溶會俄語，也請他譯蘇聯兒童文學作品。自此，他一篇接著一篇，一本接著一本，越譯越覺得有意思，再也“不可自拔”。

“沒頭腦”和“不高興”

1948年，在翻譯出版《里馬斯叔叔的故事》時，幼年的女兒帶給他極大歡喜，于是他署上了女兒的名字“任溶溶”作為筆名。以后，碰到自以為得意的作品，他也署上“任溶溶”，久而久之，這個筆名影響力越來越大，他自己竟真成了任溶溶。

1952年，任溶溶進入剛成立的少年兒童出版社任譯文科長，后任編輯部副主任。除了經典英文作品，他還翻譯了大量蘇聯兒童文學，例如當時風靡過中國讀書界的《古麗雅的道路》《鐵木兒和他的隊伍》以及普希金、馬爾夏克的童話詩，因此他也被稱為蘇聯兒童文學的“開窗者”。

各類經典童話翻譯得多了，一些形象和情節在他頭腦里自己跑了出來。有一次在少年宮和小朋友在一起時，他用自己生活中的經歷編起小故事。任溶溶小時候常常糊里糊涂、丟三落四，好像個“沒頭腦”，他的兒子當時正處于剛剛萌發自我的年齡，媽媽讓做點什么，總說“不高興”。當時的《少年文藝》雜志出版社聽說了，讓他干脆寫下來。他平時忙于翻譯，等距離截稿時間只剩兩小時，他才開始寫作這個童話故事，只用半小時就把《沒頭腦和不高興》寫好了。1962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把它拍成了動畫片，它成為了中國幽默夸張類童話中最成功的經典之一。

1979年，他把瑞典童話家林格倫的作品帶進中國。那時，任溶溶深感中國和世界隔離得太久，便有意識地將安徒生獎獲得者的兒童文學作品介紹到中國，林格倫是他選中的第一位。林格倫筆下的“長襪子皮皮”和“小飛人卡爾松”都絕不是傳統的正面兒童形象，但任溶溶還是堅持一口氣翻譯了林格倫的8部作品。最終，在一片爭議聲和驚異的目光中，這些全新的兒童文學作品順利出版發行了。

林格倫的作品也為中國的兒童文學帶來一股新風，結束了之前教訓意味過重的兒童文學創作。正如兒童文學評論家劉緒源所說：“他是‘文革’之后第一個放眼世界的兒童文學翻譯家，可以說，正是通過他，中國的兒童文學作家才真正打開了眼界，他也改變了中國兒童文學的面貌。”

“我只有一個希望，就是它能給你一點快樂”

寬廣的視野和作為一個兒童文學作家的智慧與才華，給任溶溶的譯作打上了鮮明的“任氏”烙印。在復旦大學外國語言文學學院教授魏育青眼中，任溶溶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既注重兒童文學中語言的口語化，通俗易懂，又使其譯作帶著一種特別的韻味。既然是給中國的孩子看的，他在翻譯世界兒童文學時就做了相當多的處理，但又非常注重把外國的文化要素帶進中國，兩方平衡。

1976年，上海譯文出版社成立，任溶溶進入譯文社工作直至退休。幾十年間，他專心于兒童文學翻譯和兒童詩創作，先后翻譯了《長襪子皮皮》《彼得· 潘》《假話國歷險記》《小熊維尼》《夏洛的網》等數以百計的經典兒童文學作品。80歲時，他還新譯了近百萬字的《安徒生童話全集》，快90歲時，還在創作并出版兒童詩。2012年，任溶溶被中國翻譯協會授予“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2019年獲“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特殊貢獻獎”。

2004年，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沒頭腦和不高興》單行本時，任溶溶為大讀者和小讀者都寫下了一段話。他對小讀者說：“這本書當然是獻給你們的，我一輩子就是為你們寫書。我只有一個希望，就是它能給你一點快樂。” 他對大讀者說：“你好，祝賀你長大成人了！不過我也有一個希望，就是你們小時候讀我的書，如今覺得我沒騙你們。”

（青君摘自《中國新聞周刊》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