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 著

◎ 范澤木

學校來了一位新老師。在她正式上課前的幾次試教課上，我都在。上完課，群里的幾位同事都會參與點評，我也在。點評的最后，我總是習慣性地以“辛苦了”為結束語。新老師在群里發了一句：“你才辛苦呀，我每次上課你都陪著。”

陪著二字，猝不及防地打翻了我的記憶。我去上學，要走長長的一段山路。從我家下山，蹚過一條河，再上坡走一段橫路，算是到了學校。在那時看來，上學的路過于漫長，長得像一條走不到盡頭的隧道。再加上由恐怖片的片段發酵而來的恐懼，上學之路不但漫長，還顯得驚悚。一條猛然出現的蛇，一只奪路而逃的兔子，一只受驚的鳥，都會讓我的心怦怦直跳。甚至一片樹葉撲簌簌地落下，也會讓我卻步而立。

母親只能從農活中抽出身來，拍拍手上的泥土說：“不怕，有我陪著。”她陪著我往山下走，但并不陪我走完全程。她爬上一塊高高聳立的巖石，對我揮手說：“走吧，慢點走，我陪著呢。”母親溫柔的注視就是我腳下的路。我可以撒開腿跑了。石頭錯亂鋪成的路，在我眼中變得可愛起來。飛禽走獸的出現也讓我不再那么恐懼。因為我知道，無論面對怎樣的前路，身后都有一束溫暖的目光在注視。要說世界上有可愛的監控，還有什么比母親的目光更甚？

多少次我回過頭，總能看見母親站在巖石上的身影。我們離得很遠，但我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她的面容。在我成長的路上，她一直都是一面旗幟。

前陣子看書，看到梁實秋和冰心的故事。他們“不打不相識”，而后在海外結下友誼，回國后變成摯友。無論在北平、重慶、青島，還是后來兩岸相隔，他們總保持書信來往。

兩位老人進入耄耋之年后，這份牽掛猶未褪色。1981年，梁實秋的次女梁文薔從美國回國探親，臨行前，梁實秋一再叮囑女兒去看看冰心。在醫院中，梁文薔如愿看到了雖然住院但依舊風度優雅的冰心。她送給冰心一本父親的書，并說：“我爸爸讓我帶句話，‘他沒變’。”冰心很開心，笑著說：“我也沒變。”梁文薔雖然不知道他們話語里傳遞的意思，但心下早已了然。陪著，你雖然不在身邊，但在我心里從不曾缺席。

我初中畢業時，一位同學在我的留言本上寫道：“涓涓細流不因石而阻，深厚友誼不因遠而疏。”這么多同學寫的留言，只有他這一句，我一直鐫刻于腦海。

去年他結婚，叫我給他布置新房。我立馬答應，并與其他老師調了課。我們已經有多年沒見面，但見到他的瞬間，不覺有任何隔閡，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年少的感覺。或許真應了他當年說的，涓涓細流不因石而阻。我們雖然不在一個地方工作，但他的起起落落，我的悲喜離合，彼此都不曾落下。

不曾彼此陪伴過的人，怎知這種美妙。陪著是什么呢？是隔著洶涌的人潮，我的目光也能鎖住你。是我們隔著千山萬水，我也會伸出手臂擁抱你。

（離蕭天摘自《學生·家長·社會》 圖/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