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懋予
“我要一間自己的書房,可以安心工作。并不要怎樣清潔齊整,房間應有幾分凌亂,七分莊嚴中帶三分隨便,住起來才舒服。天花板下,最好掛一盞佛廟的長明燈,入其室,稍有油煙氣味。”
這個是閩籍馳名中外的大作家林語堂《我的愿望》。
從年青時代開始,我就一直想擁有類似于林語堂這樣的書房。
誠以為,林語堂最好的作品是《京華煙云》。
《京華煙云》是林語堂旅居巴黎時,于1938年8月至1939年8月間用英文寫就的長篇小說,英文書名為《Moment in Peking》,《京華煙云》是他轉譯為中文后的書名,也有譯本將這本書譯為《瞬息京華》,1939年發布首版英文版。《京華煙云》講述了北平曾、姚、牛三大家族從1901年義和團運動到抗日戰爭三十多年間的悲歡離合和恩怨情仇,并在其中安插了袁世凱篡國、張勛復辟、直奉大戰、軍閥割據、五四運動、三一八慘案、青年“左傾”、二戰爆發,全景式展現了現代中國社會風云變幻的歷史風貌。
林語堂本是想把《紅樓夢》譯作英文版將它推向國外的。但由于種種原因,世間少了一本傳世的優秀譯作,而多了一本令人癡嘆流連且與《紅樓夢》有異曲同工之妙的《京華煙云》。
《京華煙云》開篇獻詞為:
全書寫罷淚涔涔,
獻予殲倭抗日人。
不是英雄流熱血,
神州誰是自由民。
此開篇獻詞暗含了《京華煙云》這部長篇小說的創作宗旨。
林語堂創作《京華煙云》時,正值二戰爆發、日本發動全面的侵華戰爭、中華各族兒女奮力抗戰之際。林語堂深深地熱愛著偉大的祖國,他認為“作為一個作家,最有效的武器是作品”,他認為“要使讀者如歷其境,如見其人,必須借助小說這種手段來表達”,這就是林語堂為什么要創作《京華煙云》這部長篇小說最主要的原因。
記得我第一次對《京華煙云》產生極大的喜愛之情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當時剛好看完《紅樓夢》,所以這是不是一個“紅迷”對《紅樓夢》那不可割舍的延續呢?而且當時吸引我一閱讀畢《紅樓夢》就欣賞《京華煙云》是因為我那時候拿到的《京華煙云》那個版本封面上有一句話:享現代版《紅樓夢》之美譽。
書中也確實有這種氛圍,光是人物的名字“紅玉”,就相當點題。
書里也是美女如云,美文不斷,寫盡時代滄桑與變幻。
談及《京華煙云》與《紅樓夢》的異曲同工之妙,我以為最妙者當是人物性格的塑造。早在1938年夏天,林語堂在給郁達夫的信中對《京華煙云》的人物設置做了以下說明:“至故事人物大約以《紅樓夢》人物擬之,木蘭似湘云,莫愁似寶釵,紅玉似黛玉,桂姐似鳳姐而無鳳姐之貪辣,體仁似薛蟠,珊瑚似李紈,寶芬似寶琴,雪蕊似鴛鴦,紫薇似紫鵑,暗香似香菱,喜兒似傻大姐,李姨媽似趙姨娘,阿非則遠勝賈寶玉。孫曼娘為特出人物,不可比擬。”木蘭、莫愁、紅玉、珊瑚……似乎都是從金陵十二釵中走出來的人物,卻摒棄了令世人厭惡的或多或少的不足而擁有自己的思想個性。
林語堂先生曾說《京華煙云》的主人公木蘭是“藏豪華于無形,而以淳樸自然為本相”。
《京華煙云》可嘆之處還藏于其中的國學之美與歷史文化層面。
有人說《京華煙云》的精妙在于它所講的文化是灌溉著生命靈性文化。林語堂先生的筆觸將當時北京的文化風貌描繪得栩栩如生。如第十二章《北京城人間福地,富貴家神仙生活》、第二十一章《木蘭出嫁妝奩堆珠寶,素云吃醋唇舌逞毒蜂》都是對當時日常生活、婚嫁文化的全景式呈現。如此各具神韻的民俗圖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怎會不激起我們心靈的震撼與共鳴?
以莊周哲學統領全書的《京華煙云》,其上、中、下卷的卷首皆引用《莊子》來表達其觀點寓意。
上卷“道家兒女”引用《莊子·大宗師》:“大道,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
中卷“庭園悲劇”——“夢飲酒者,旦為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萬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下卷“秋季歌聲”——“故萬物一也,是其麗美者為神奇,其麗惡者為臭腐,臭腐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
隱在《京華煙云》這部長篇小說里,一頁又一頁、一卷又一卷,“順其自然”“無為而無不為”的國學思想漸漸浮出紙面。
縱觀全書,最打動我的情節便是第一章《后花園富翁埋珠寶,北京城百姓避兵災》中木蘭與其父親姚思安關于古玩的一段對話:
木蘭問父親:“若有人找到那些東西,都掘出來怎么辦?”
父親說:“聽著,孩子。要知道,物各有主。在過去三千年里,那些周朝的銅器有過幾百個主人了呢。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永遠占有一件物品。拿現在說,我是主人。一百年之后,又輪到誰是主人呢?”
人生在世,需要智慧。老莊超越時代的人生思辨和處世智慧,更能讓自己保有心靈的平和和生命的活力,少一點傷痕。
在儒家之外,老子和莊子另辟了一條更寬廣的路,帶來一種更超越的人生智慧。
詩歌需用具體形象來表達意思,而漢語中表達形象的詞則多得數不勝數。最后,漢語具有分明的四聲,讀起來聲調鏗鏘、洪亮可唱,殊非那些缺乏四聲的語言之可比擬。中國的詩歌格律是基于調值的平衡之上的,四聲分成兩組:一種是“軟”聲調(稱為平聲),幽長游越;另一種是“硬”聲調(稱為仄聲),包括上聲、去聲和入聲。
在林語堂的《京華煙云》中,詩文時不時跳躍出來,在不經意之間,或讓人驚喜,或讓人惆悵,或讓人痛苦,更多的是讓人深思,讓人悟道。
只拋漁網赴中流,
妹撒掉絲帶上鉤,
盡日得來仍換酒,
雨后空舟歸去休。
人本過客來無處,
休說故里在何方,
隨遇而安無不可,
人間到處有花香。
這首詩說盡道之國學的妙處,美妙女子學那“姜太公”,“愿者上鉤”,有酒有歌,不去紅塵萬丈之地,而愿騎鶴遨游,萍蹤浪跡般暢游名山大川。
嗚呼,紅玉四妹。表兄阿非,來哭汝曰:
童稚之年,汝來我家,羞澀淑靜,沉默無嗶。
喜怒無常,青梅竹馬,同窗共硯,惠我無涯。
少時歡樂,往事難追,同為孩稚,劉海齊眉。
什剎觀水,見溺神摧,遽傳兇耗,汝溺秋水。
汝我漸長,移住名園,春秋佳日,徘徊追歡。
尋捉蟋蟀,同放紙鳶,情怡心曠,福樂無邊。
冬夜燈下,笑語聲喧,汝談詩賦,故事連篇。
馨香默禱,廝守終身,得蒙喻允,我幸何深。
卿竟臥病,探視不勤,誤解滋甚,秋暮殺身。
卿今已矣,愛我何多。恕我愚蒙,祝我福樂,我何能忘遺言碧血。
四妹紅玉,汝其靜聽,阿非前來,換汝芳名,來享酒果嗚呼芳靈!
有《京華煙云》研究者說,《京華煙云》是現代版的《紅樓夢》,阿非類似“寶玉”,而那“紅玉”就是“黛玉”了,此首祭文洋洋灑灑,有情有義,有儒家更有道家,最后一句:來享酒果嗚呼芳靈,更得道家神韻!林語堂自己也說過:真正的道家是沒有死亡的!我說個故事:
莊子妻死,惠施前往吊喪,卻看到莊子鼓盆而歌。惠施不以為然,出言責怪。莊子說出一番道理:人在最初,未生之時,只是荒野中的一股氣。有氣、有形、有生之后,成為人;活了一生,最后死了,形體消解,回歸大氣,有如“偃然寢于巨室”,舒舒服服地睡在天地這個大房間里。死者如此快意,而生者為之嚎啕大哭,豈不荒謬?因此我正在為她高興而唱歌啊!
縱觀《京華煙云》中的各種類型的詩文,林語堂一方面注重“形式感”,比如聲音、結構、抑揚頓挫,他都把它們當做一種固有的力量,以喚起一些難以在小說里用一般化的語言敘述說明的,然而卻又是蘊藏著深刻的人文關懷或國學思考;另一方面,他又不單單創造詩文,因為詩文只是由文字激發起來,正如普通的社會交流也能激發文字一樣。為此,林語堂在詩文的形式中滲入儒道互補的學問,那些生活的藝術,把大量錯綜復雜的事件變成“美的藝術現象”。
儒家思想他歸納為四個字,對自己要“約”,約束自己;對別人要“恕”,體諒別人;對物質要“儉”,節儉做事;對祖先要“敬”。這包括了對己、對人、對自然界的態度。道家是從“道”看萬物,講求萬物的平等,也可以有四個字概括,于自己要“安”,任何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安之接受;對別人要“化”,外化而內不化,尊重外部規律,但不管外部成敗得失,內心不受干擾;對自然要“樂”,自然有它的規律,投入一定有收獲;于“大道”要“游”,對萬物和自己都可以逍遙自在。
“儒道互補”是中國傳統文化內涵之一,中國傳統文化可以用三個最精練的詞語來概括:一個是天人合一,一個是內圣外王,還有一個是儒道互補。這三個詞語各自從不同的角度表述了國學文化的內涵和特質,林語堂大部分的著作都兼收并蓄。
所以,林語堂作為曠世的國學大師,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