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張耀杰
《一九二一年的趙南公與郭沫若》的整體基調,是通過捧趙貶郭來給趙南公鳴冤叫屈、評功擺好:“以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張資平、田漢、鄭伯奇等人為首的創造社就是在一九二一年成立和壯大的。但鮮為人知的是,若沒有趙南公和他主持的泰東圖書局,創造社難說能橫空出世,更難在當時就成為具有代表性的新文學社團之一?!?/p>
這段話除了“鮮為人知”四個字有些夸張外,基本上還是成立的。需要補充說明的是,趙南公之所以先聘請成仿吾而后又選擇郭沫若,是因為在他的背后剛好有兩位推手:王無為和李鳳亭。
據王無為回憶,1919年底,作為孫洪伊(伯蘭)的助手之一,李一峰在北方“某軍閥”支持下辦了一份《正報》?!墩龍蟆肪庉嫴吭O于法租界同善里一所雙開間樓房的樓下前廂房?!皹巧蟿t為孫氏清客周四維(用吾)、李鳳亭、光昇(明甫)的住所。不斷往來其間者,則有謝遠涵(敬虛)、康季遙、陳伯簡這些人。《正報》出版時,李一峰先拖周用吾、李鳳亭來幫忙,因為我和周、李二氏經常在一起談天,一峰就連帶拉我寫短評?!?/p>
1920年1月24日,王無為在《正報》發表隨感錄《戴季陶應該懺悔》,批評戴季陶在家里虐待婢女。正在《星期評論》鼓吹婦女解放、勞工神圣的著名報人戴季陶,派人找李一峰交涉,謊稱家里的婢女是嫂夫人雇傭的,并沒有遭受什么虐待。李一峰迫于壓力,答應就此事發表致歉聲明,王無為激憤之下脫離了《正報》。
自立門戶的王無為給趙南公的泰東圖書局支付120 元印制費用,于1920年4月3日出版發行《新人》月刊第1 期,并發起組織新人社,“首先努力的目標,是從事廢婢廢娼運動”。《新人》月刊第1 期共3000 本很快賣完,回籠資金成為這份刊物后續的運營資本,王無為也因此成為泰東圖書局的一名臨時編輯。
1920年年底,王無為聽取李鳳亭的勸告為赴日求學做準備。他先到商報館求見陳布雷、潘公展,要求給自己一個駐日特約通訊員的名義,每月支付30元稿酬。然后又和趙南公協商赴日路費:“這時我是泰東圖書局的編輯,趙南公先生是泰東圖書局的主人,我只想在短期內替他編一兩本書,請他供給我的川資和第一二月的費用。但這位趙先生所允諾提供的助力,卻更超過我的希望,他除允諾供給赴日川資外,還答應做我的代理人,替我收取商報的通信酬金,也每月匯款給我……”
王無為得到趙南公的慷慨資助,就把鼓動自己到日本求學的李鳳亭推薦給趙南公,希望李鳳亭接手編輯已經出版到第8 期的《新人》月刊,以及已經在《新人》月刊發布廣告的“新人叢書”。李鳳亭雖然有意幫忙,卻已經答應就任安徽公立法政專門學校校長的光昇(明甫),前往安慶協助辦學。作為一項補救措施,李鳳亭向趙南公推薦了即將從日本帝國大學兵器科畢業的湖南同鄉成仿吾。
這件事情體現在《趙南公日記》里,就是1921年2月13日的一段文字:“四時,無為、鳳亭、靜廬、王靖等均來,適南屏、陳方來談,未得談編輯事。七時,始同至同興樓聚談。(一)編輯所暫定四五人,首重文學、哲學及經濟,漸推及法政及各種科學。文學、哲學由王靖擔任,另聘成仿吾兼任科學,因成君能通英、法、德、日各國文字也。經濟由鳳亭擔任。”
此前一天的2月12日,趙南公在日記里介紹說:“無為、鳳亭來候,復商進行辦法,仍無解決。無為定十七日起程,鳳亭亦然。談到四時,始去?!?/p>
關于李鳳亭和《正報》的關系,與孫洪伊(伯蘭)關系密切的白堅武,在1921年1月29日的日記中寫道:“李鳳亭來訪,道法捕房干涉《正報》事?!?/p>
2月2日,白堅武寫道:“《正報》被人挑陷,法捕房干涉,押經理人梁晉樸,罰洋百元。康寄遙來議款事,余出20 元,孫伯蘭太太出洋50 元,余寄遙措辦。”
2月14日,白堅武寫道:“晚8 時為《正報》是否開續同人會議商酌?!?/p>
就在李鳳亭啟程前往安徽安慶的2月17日,白堅武在日記中寫道:“李鳳亭往安徽法校膺教務主任,康寄遙諸人餞之于共和春,余因事未往。今晚宴餞于本寓,約康寄遙、彭巨川、張新吾、梁晉樸、黃天鐸、孫靖塵、胡白沙、馬越川作陪。鳳亭深默,頗能求學,青年之有志者?!?/p>
遠人不知道這些背景信息,才會在文章中采用小說筆法進行捕風捉影的虛構想象:“當時他的得力干將曹靖華動身去了蘇聯,留下的還有張靜廬、王靖、王新命等人?!w南公現在面對的難題不僅是無法留下李鳳亭,圖書局內的王新命也早決定于當月去日本留學。苦無編輯良才的趙南公無奈之下,又與李鳳亭約定十三日再進行一次磋商。李鳳亭忽然想起了在日本留學的同鄉成仿吾,便向趙南公大力推薦,并親自給后者去信。當時沒有人能料到,這封信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將產生重大影響。”
事實上,趙南公從來沒有花大價錢聘請過擁有高等學歷的專職編輯。1919年,在上海協助孫中山聯絡曹錕、吳佩孚、孫傳芳等直系軍閥的孫洪伊(伯蘭),組織召開“全國各界聯合會”,自學成才的張靜廬在會上結識趙南公。兩個人隨后發起組織上海新潮社,并且在1920年3月15日依托泰東圖書局創辦文學月刊《新的小說》。同年5月,來自河南開封的學生代表曹靖華,在上海參加第二屆“全國學生聯合會代表大會”期間結識張靜廬并且加入上海新潮社。暑假后,畢業于河南省立第二中學的曹靖華再一次來到上海,給王靖、張靜廬充當負責校對及雜務的助理編輯。由于和王靖關系緊張,泰東圖書局的薪資待遇又過于低廉,曹靖華很快就接受了蔣光慈的建議,到安徽大通縣和悅洲當了一名小學教師。曹靖華當年并不是趙南公的“得力干將”,他被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派往莫斯科東方大學留學深造,是三年之后的1924年的事。
同樣是在2月17日這一天,王無為啟程赴日。他按照李鳳亭的安排找到位于東京郊區高田馬場與早稻田大學之間的戶塚町字諏訪82 號民宿庭院月印精舍,在李鳳亭的弟弟李德亭的幫助下安頓下來,和湖南籍留學生、知名作家田漢合住一個房間:“我之加入月印精舍,是由于李鳳亭的介紹,李鳳亭留日期間就住在月印精舍,后來他的胞弟李德亭也住過這房子。我來東京前數日,李德亭雖已移居慶應大學附近,但因李鳳亭有信給他,囑咐他替我解決住的問題,他就每日都到月印精舍一次。我到東京那一天,他恰在月印精舍等我,因此,我很順利的解決了食宿的問題。我和田漢同住八席的一間,飯和大家同吃。每月所付代價是二十八日元?!?/p>
月印精舍一直是湖南留學生在東京的重要據點。據1919年暑假之前和李鳳亭等人一起居住在月印精舍的易君左(家鉞)回憶,當年住在月印精舍的彭一湖、李鳳亭、鄧峙冰、陳華環、華燦三兄弟都是湖南人。房東夫婦“最會燒湖南菜,那是李鳳亭訓練出來的”。
1920年2月15日,郭沫若在寫給田漢的長信中鄭重介紹說:“我也要介紹一個好朋友給你,他姓成名灝字仿吾,這個人你可曾認識么?他進的是東大造兵科,現住在戶塚町字諏訪八二,月印精舍。”
2月18日,田漢在回信中響應道:“成灝君我本認得,可是沒有深交,他住的地方我還有熟人,隔幾天預備去會他細談一下?!?/p>
王無為入住月印精舍后,很快就依照李鳳亭的鄭重推薦,代表趙南公與已經搬出月印精舍的成仿吾進行了當面洽談。1921年3月13日,趙南公在日記中寫道:“接無為之信,成仿吾辭湘省技師,來就泰東編輯,并囑匯百元作購書費,另與彼匯三二十元。乃定匯百元,以三十元交風亭,拿另卅元交成仿吾購書,四十元為彼用。稍遲并匯百元,即并一切用費矣。復致風亭一函,報告匯款及寄書并予活動之狀況。”
趙南公舍不得按照成仿吾的要求支付100 元的購書款項,只是委托王無為轉交30 元購書費給成仿吾。趙南公所謂“以三十元交風亭”,其實是委托王無為轉交給李鳳亭的弟弟李德亭,所要兌現的是2月4日給李鳳亭當面許下的“代鳳亭弟籌卅金”的承諾。
3月19日,趙南公又在日記中寫道:“仿吾已允。”意思是收到30 元購書費的成仿吾,已經正式答應到泰東圖書局就任編輯職位。
在這種情況下,是用不著李鳳亭“親自給后者去信”的。即使李鳳亭當真給成仿吾寫了一封相關書信,也起不到決定性作用。遠人所謂“當時沒有人能料到,這封信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將產生重大影響”,顯然是小說筆法的夸大其詞。
1921年4月1日,稱病休學的郭沫若得知成仿吾要回國就任上海泰東圖書局的編輯,就匆忙趕到日本門司港,和成仿吾同船前往上海。4月4日,兩個人來到上海馬霍路(今黃陂北路)德福里320 號泰東圖書局編輯所,見到了經理趙南公等人。關于此事,郭沫若在《創造十年》中給出的是充滿情緒化的夾敘夾議:“他在東京是和他的一位同鄉李鳳亭住在一道的。那是在一處私立大學學法政的人,在1921年的2月畢了業,先回上海去了。泰東圖書局在那時打算改組編輯部,要分成法學、文學、哲學三科。李鳳亭任法學主任,李石岑任哲學主任,是已經約定了的。李鳳亭便推薦仿吾為文學主任。于是仿吾就決定了回國的計劃,并把臨到頭的畢業試驗也拋棄了。他決定在3月尾上由神戶乘船動身,船在4月1 號可以抵門司。我得到這個消息,便急轉直下地也決定在4月1 號到門司去,和仿吾同船回國?!@樣一來,在我倒是出于自動,沒有甚么,在仿吾要算是等于落進了一個騙局?!?/p>
遠人并沒有認真考證郭沫若帶有偏見的連環訛誤,反而借題發揮、以訛傳訛地評論說:“成仿吾的到來是計劃之中,聲名鵲起的郭沫若不請自到,令趙南公大喜過望,即于當日在同興樓宴請郭沫若二人?!?/p>
由于李鳳亭早在1919年就已經畢業回國,和成仿吾一起住在月印精舍的應該是李鳳亭的弟弟李德亭。趙南公當初的打算是聘請成仿吾兼職擔任泰東圖書局編輯所的科學編輯,成仿吾拉上郭沫若一起投奔泰東圖書局從事文藝創造和文學革命事業,是他們自己一廂情愿的個人抉擇,而不是像郭沫若所說的那樣“落進了一個騙局”。趙南公對于在文壇上漸露頭角的郭沫若,并不是像遠人形容的那樣“大喜過望”,他只是按照江湖慣例在同興樓宴請了成仿吾、郭沫若二人,然后便和別人手戲(賭博)去了。在接下來的三天里,趙南公再沒有顧上安置照顧成、郭二人。4月8日,趙南公到杭州辦事,4月11日下午在杭州火車站遇到了游覽西湖的成、郭二人,三個人一起乘車返回上海。
到了4月16日,趙南公在日記中介紹說,他與王靖商量編輯所減政辦法,成、郭二人決定留郭。在這件事情上,趙南公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善待成仿吾,而是要給遠在安慶的李鳳亭一個交代:“為店、編輯所事致鳳亭一函,詳陳予之辦法:甲、減政。(一)編輯部,減至二百元,編輯薪金照舊,實際少用,以二分之一為度,余存于下月一號起,按一分行息。(二)出版部,凡書造成一切用費,每月以千五百元為限。(三)發行部,一切照編輯部減至二百四十元。乙、進行?!挛峄叵妫庥麖蛠恚枰越洕D窘,不好強留,乃函告鳳亭,請其來滬商量,不知可能來及否?!?/p>
由這段話可以看出趙南公大致的經營理念:他寧可花費1500 元出版圖書,也不肯花費200 元優待編輯和作者。趙南公在此后的幾年里,確實花大價錢給郭沫若及創造社提供了自由發揮的出版平臺,卻偏偏舍不得在郭沫若等人身上進行長線投資,甚至于連已經變現的市場紅利都不肯及時兌付,直接造成對于郭沫若、成仿吾、郁達夫等人的利益盤剝和情感傷害。
1921年9月15日,趙南公在日記里記錄了郭沫若當天晚上的借酒發泄:“到編輯所,沫若已吃大醉,其言語之間似甚不滿于予者,予亦自覺對伊不起也。嗣同出,到裕德池沐浴,彼乃大吐。十二時出,彼與伯奇、達夫同返編輯所,余返店。”
在此后三年多的時間里,“自覺對伊不起”的趙南公始終沒有大幅度改善郭沫若、成仿吾、郁達夫等人的薪酬待遇。1922年4月,郭沫若翻譯的《少年維特之煩惱》由上海泰東圖書局作為“世界名家小說第二種”出版發行,很快就成為暢銷書。1926年7月,創造社出版部為這本書出版增訂本,時任廣東大學文科學長的郭沫若在“后序”中不點名地爆了粗口,說是這本書“印刷錯得一塌糊涂,裝潢格式等等均俗得不堪忍耐”;“自己的心血譯出了一部名著出來,卻供了無賴的書賈抽大煙,養小老婆的資助,這卻是件最痛心的事體”。
到了1930年前后,王無為拿著他所翻譯的《各國地方自治》的書稿找到趙南公,發現泰東圖書局已經不再注重出版新書,而是靠著過去出版的圖書坐吃山空:“趙家的三槍手,即是泰東書局的致命打擊。所謂趙家三槍手,就是趙南公先生、趙先生的長公子、趙先生的如夫人‘老九’,他們都有鴉片癮,都要伸手到店里賬房取錢,……趙南公先生十七、八年的經營,也就只剩一塊招牌了。”
明白了這些歷史事實,遠人所謂“有了趙南公和泰東圖書局的無私支持,郭沫若才于一九二一年八月在泰東圖書局出版了劃時代的新詩集《女神》,郁達夫也于該年十一月出版了轟動一時的小說集《沉淪》”的道德標榜,就顯得有些蒼白空洞。
趙南公的泰東圖書局是一家工商業實體,工商業實體的正常運營必須是計算成本、有償服務的。郭沫若、郁達夫等人的文學創作一旦進入工商業運營的圖書市場,也是需要商業價值的實現和回饋的。所謂“無私支持”,無論如何都是不成立的。是趙南公對于郭沫若、成仿吾、郁達夫等人的過度壓榨,違背了市場經濟的甲乙雙方契約平等、公平合作的基本原則,導致創造社同人的懷恨在心和集體出走。
遠人沿著趙南公對創造社“無私支持”、郭沫若應該對趙南公念念不忘的奇怪邏輯,在文章中夾敘夾議道:“難以理解的是,在一九四六年三月六日,郭沫若動手寫了一篇《論郁達夫》的六千字紀念長文,里面有兩段文字涉及創造社初期。……給人的感覺更是泰東圖書局和他們僅僅只是出版者和作者的關系。郭沫若的這些表述,不僅將趙南公和泰東圖書局對創造社的支持和幫助一筆抹殺,還有意無意地否定了自己當時在泰東圖書局的編輯身份?!?/p>
這段文字的落腳點是捧趙貶郭的價值判斷:“與郭沫若對歷史采取抹殺相對的是,趙南公從未打算出版的日記,倒始終依循現實的本來面目……”
事實上,郭沫若1926年在《〈少年維特之煩惱〉增訂本后序》中公開詛咒“無賴的書賈”時,自知理虧的趙南公并沒有站出來公開回應。到了1932年9月,郭沫若的《創造十年》由上?,F代書局出版發行,其中的回憶文字雖然存在一些明顯硬傷,關于趙南公和泰東圖書局也多有情緒化的不實之詞,其主要意圖卻是記錄歷史,而不是“對歷史采取抹殺”。自知理虧的趙南公依然沒有站出來,針對《創造十年》的硬傷訛誤加以公開回應。
趙南公和創造社的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等人的初期合作,確實存在一些傳統農耕社會的接納扶持與感恩報效的人身依附關系;但是,這種人格不對等、權利邊界模糊不清的合作關系,是不可能長久維持的。已經接觸到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階級剝削、階級斗爭理論的郭沫若等人,表現得更多的是視趙南公為階級敵人的仇恨情緒。借用郭沫若《創造十年》的話說,他和趙南公之間主要不是遠人所謂“出版者和作者”以及“泰東圖書局的編輯身份”所表明的雇主與雇員的關系,而是既接納扶持又虧欠剝奪的“類似友情的主奴關系”:“泰東老板對于我們采取的便是‘一碗飯,五羊皮’的主義。他知道我們都窮,自然有一碗飯給我們吃,時而也把些零用錢給我們用。但這些飯和這些錢是主人的恩惠,我們受著他的買活便不能不盡我們的奴隸的勞力。我們不曾受過他的聘,也不曾正式地受過他的月薪。我們出的書不曾受過稿費,也不曾算過版稅。他以類似友情的主奴關系來羈縻著我們。我們所受的恩惠雖是有限,而所盡的義務卻沒有可言滿足的一天。”
再看郭沫若的另外一段“更公平”的夾敘夾議:“更公平地說,我們之為泰東服務,其實又何嘗不是想利用泰東?!瓌撛焐绲娜艘憩F自我,要本著內在的沖動以從事創作;創作了,表現了,不能不要發表的地方,所以在他們的那種迷夢正酣的時候,泰東書局無論怎樣苛刻他們,對于他們是有效用的。然而夢一醒來,暫時不想那樣去表現,不想那樣去創作了,失掉了效用的泰東便只留下了苛刻。創造社決計和泰東脫離,可以說是一種革命,是奴隸對于奴隸主的革命。在這場革命中達夫要算是最先覺,我是足足后了他半年。仿吾又是為著我而后到了半年以上?!?/p>
關于趙南公對于創造社成員的嚴重虧欠,郭沫若還在《創造十年》中記錄了一份債務清單:“決定要分離了,泰東自不免起過一下恐慌。南公老板也費了好些唇舌來挽留我們。他說以后要為我們定薪水,我是有家眷的人自然要多用些,定一百五十;仿吾是單身,只定一百。以前的積欠作為股票,我一千,達夫六百,仿吾四百。這樣的話他不只說過一次,但從未見諸實行。像那一千、六百、四百的話,待我去了日本之后,他在寫給我的一封長信上也明白地提起過的?!?/p>
到了1933年,公開挨罵的趙南公給遠在日本的郭沫若寫信,懇求對方同意泰東圖書局整理出版《沫若書信集》并寫作序言。郭沫若雖然對這本書信集有些失望,還是給趙南公寫了一篇序言。由此又可以看出,他們之間無論有多少階級對立的積怨仇恨,最低限度的“友情”也還是存在的。
通過上述的考證梳理,關于郭沫若和趙南公之間的恩怨是非可以歸納出以下結論:
其一,由于趙南公樂于助人,王無為給他推薦了李鳳亭,李鳳亭又給他推薦了同鄉成仿吾。
其二,成仿吾帶著郭沫若一起到上海泰東圖書局應聘上崗,趙南公不肯在聘請接納優秀編輯方面花費重金,就在成仿吾和郭沫若之間選擇了郭沫若。
其三,趙南公雖然贊賞郭沫若的創造才華,愿意花大價錢扶持創造社的文學出版事業,卻又嚴重虧欠郭沫若等人的版稅收入用于家人的鴉片花銷。趙南公對郭沫若及創造社的花錢扶持,并不意味著郭沫若及創造社就應該無限期地、無怨無悔地承受來自趙南公的各種壓榨和虧欠,而且還要念念不完地感恩戴德。
其四,被趙南公嚴重虧欠的郭沫若,確實在《創造十年》等回憶文本中采用一些情緒化的不實之詞,對趙南公進行了各種抨擊。
其五,每一位歷史人物都有屬于他自己的一個地位和一份作為,也都有他自己的一些盲點和誤區,絕對純粹的好人和壞人是不存在的。像遠人這樣刻意為某個歷史人物鳴冤叫屈、評功擺好的翻案文章,在任何時候都是不可取的。
?沫若:《〈少年維特之煩惱〉增訂本后序》,原載《洪水》半月刊第2 卷第20 號,1926年7月1日。另見郭沫若:《少年維特之煩惱》增訂本,創造社出版部1926年7月版,第2 頁。
?王新命:《新聞圈里四十年》下冊,(臺北)龍文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1993年3月版,第431—432 頁。
???郭沫若:《創造十年》,《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2 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151 頁,第185—186 頁,第185 頁。
①②⑥王新命:《新聞圈里四十年》上冊,(臺北)龍文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1993年3月版,第180—181頁,第208 頁,第215 頁。
③《趙南公日記》影印版,1921年2月13日,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6年8月版。此書影印日記當中沒有頁碼,本文所引用該書的日記文本都將寫明日期,不再另行加注。
④⑤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編:《白堅武日記》,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95 頁,第299 頁。
⑦易君左:《火燒趙家樓》,(臺北)三民書局1972年版?!踩铡骋撂倩⑼璞O修,小谷一郎、劉平編:《田漢在日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522 頁。
⑧《郭沫若致田漢》,1920年2月15日,原載《三葉集》,上海亞東圖書館1920年5月版。引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5 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7月版,第41—42 頁。
⑨《田漢致郭沫若》,1920年2月18日,《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5 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61 頁。
⑩郭沫若:《創造十年》,上海現代書局1932年9月版?!豆羧の膶W編》第12 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85—90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