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亮
1
我復制歌曲《布列瑟農》的鏈接,粘貼到微信,轉發給阿丫。
它被譽為世上最傷感的歌曲。
好聽。大約過了能聽完這首歌的時間,阿丫回道。
我明白阿丫所說的“好聽”。如果置身事外,聽起來這首歌無疑是好的、美的,當然,置身事內,聽起來會更美、更好,只是這兩種美好的情感色彩不同。我不能置身事外,我說,這首歌唱出了我此刻的心聲。阿丫沒回。我知道阿丫為什么不回,即便她不回,我也能看見此時此刻她臉上的神情。這么多年了,阿丫在我灼灼目光的暴曬下,早已不是一只受驚的兔子,已經出落成一匹茁壯的小馬駒。
2
我喜歡阿丫穿背帶褲的樣子。背帶寬寬,褲腿松松,整個人站在里面,給人以無拘無束之感。那次,穿背帶褲的阿丫在樓道里和同事說話,一手輕扶墻面,一手半握,拇指和食指密謀成一個空心的圓。她很少說話。她仰臉傾聽,不時回頭朝后看一眼的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小母親。在我的老家,母親帶孩子出來玩就是這樣,一邊和人說話,一邊密切關注孩子的行蹤。
那晚我做夢了,夢見我變成孩子在阿丫身邊玩耍。風把阿丫的身子吹得扁扁的,太陽把阿丫的影子摁得矮矮的,阿丫的兩個褲管疊在一起,把兩腿之間的縫隙嚴嚴擋住了。阿丫的背帶褲引發了我的想象,我蹲下身,撩起她的褲管鉆進去,阿丫被我撓得咯咯咯地笑。我突然驚喜地喊起來,媽媽,我看見你的紅褲衩了!阿丫慌了神,彎腰將我從褲管里往外趕,一邊嗔怒道,羞死了,快出來!我像一只小老鼠,被她揪住尾巴提溜出來,還吱吱吱不甘心地叫。
阿丫還呵斥我咸豬手,說要是坐公交車,非讓人給剁了去,原因是我興致勃勃地將手探進了她的褲腰里。夢里,阿丫老在訓導我,說我這樣不好,那樣不好,總之不是個好孩子,可為了阿丫我一直想做個好孩子,我委屈得醒了。醒來的我還帶著孩子氣,說,阿丫,不怪我,誰讓你穿背帶褲了。又說,阿丫,我喜歡看你穿背帶褲!
阿丫真的做母親了。明明阿丫就要做母親了,我竟沒有看出來,只是看著她一天比一天好看,現在想來,那時她做母親的跡象真的不明顯。我們一見面,都笑,或者說笑是我們交流的語言。如果她不笑,我立刻就會難受起來,而且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再次見到她的笑。當然,這樣的情況有過一次就夠我受的了,必要的話,以后我再告訴你。現在,還是說說我們的笑吧。
我對我的笑了如指掌。比較好理解的是,見到阿丫我高興,比較隱秘的是,笑的同時我努力向她表達了什么,說得隨意一點,就是給她發了很多信號。我相信,我的高興和信號阿丫都收到了。因為看起來她的笑也不簡單,把我需要的都給了我。笑過之后,我總是用力閉一下眼睛,像是把阿丫的笑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
再說說阿丫的好看吧。如果我說,不管相隔多遠,只要阿丫進入我的視野,我就會立馬看見她,你信嗎?信就對了。如果不信,為你遺憾,沒有像我一樣有一個美好的阿丫。前面說過,阿丫一天比一天好看,接連幾天不見阿丫,我開始感到不安了。阿丫在公司的維權部,我在公司的策劃部,如果不是生拼硬湊,兩個部門是很難聯系在一起的。我沒有喬裝改扮就去偵查了,得到的結果是阿丫歇產假了。
不辭而別,回來卻成了小母親。遠遠看見我,阿丫就低下頭,離我越近,頭埋得越低。阿丫的笑丟了,我不能不幫她找回來。我把自己推到光明里問,阿丫的笑呢?沒有人回答我。我把自己關進黑暗里問,阿丫的笑呢?沒有人回答我。我只有不停地找。終于,我發現阿丫的笑是被她臉上的小疙瘩遮住了,我暗地里念咒語,期盼可惡的小疙瘩快快掉下來,它們真的脫落了,我又看見了阿丫的笑。
戰勝了臉上的小疙瘩的阿丫,煥發出更多的美和好的生機,像遭遇雨水打擊的田地,泥濘和板結終究抵擋不住她孕育的美好的種子的力量,美好萌發了,美好破土了,美好用一發而不可收的郁郁蔥蔥徹底擊潰了田地的灰暗和干硬。你見過這樣的人嗎,自己心愛的女人給別人的孩子做了小母親,還為她的美好伸大拇指,為她點贊。我見過,我就是一個,如果只是唯一而不是其中的一個我也不會感到孤立。不對,這與胸懷和涵養無關,很簡單,我就是樂見阿丫的美好。
見過面,我在微信里對阿丫說,很帥!阿丫回道,愛聽!既然阿丫愛聽,我就更加愛看了。我不是一個言不由衷的人,我對阿丫說的,都是我真切感受到的。所以,我只有多看,才能反饋給阿丫更多的愛聽。阿丫似乎揣摩出了我的心思,頻頻讓我見到她,讓我篩選,讓我挖掘,為了讓我的才識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還有意給了我許多慢鏡頭。那些天,阿丫讓我饕餮盛宴了。
3
你見過阿丫嗎?就是我們公司走廊里長發飄飄、目不斜視的那個!
在我們公司里,阿丫的目不斜視是出了名的。先是同事說公司來了一名漂亮的女員工。我沒有在意,天下漂亮的女員工多了,與我有何關系。同事又說,那名漂亮的女員工挺有脾氣,把辦公室的鄒甫善訓了。這話勾起了我的興致。鄒甫善是生活科科長,公司里員工的生活他管著,總經理家的生活也是他管。兩種管是截然不同的,員工生活上哪里遇到問題,找個三趟兩趟他都是雷打不動的,嘴也懶得張,而總經理家稍有風吹草動他就會應聲而去,小到燈泡壞了、馬桶堵了、廚房里招蟑螂了,大到防盜門被撬了、自來水管裂了、太陽能熱水器的熱水管炸了,鄒甫善都是親力親為。
我問那女員工怎么訓鄒甫善了。同事說,那漂亮女員工來三天了,還沒給她辦好餐卡,有點煩,她寫了個紙條找到鄒甫善,說鄒科長,餐卡的事,若是你辦不了,給我簽個字,我去找總經理辦。把鄒甫善弄了個不知所措,表面上鎮定,私底下卻不敢再慢待,趕快辦好了,趕在午飯前親自給那漂亮女員工送了去。
時隔不久,又聽見同事起勁地議論她的不是,她的“不是”和我聽到后的感受寫在下面我的這首詩里了。
垂簾聽政
他們都說她很傲。
來單位這么長時間了
從不主動跟人搭話。
迎面碰上
也不看人一眼。
若是低著頭,怯生生地
給人一個靦腆的印象也好。
問題是她總昂著頭。
又不看天。
一個昂首看地的女人
有沒有一點慈禧太后
垂簾聽政的味道?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們以為他們的議論
引起了我的共鳴。
也跟著笑。打死
他們也不知道從那時起
我愛上了她的傲。
對,這就是我還沒有見過的阿丫。沒見面,我喜歡上她的性格,一見面,又喜歡上了她的人。喜歡,其實我是幾經猶豫才寫下這兩個字的,寫到這里,我最強烈的沖動是用一個字,擔心你們不理解,有輕率、隨意之嫌,為避免不希望的誤會,我的心牽絆我的手,我的手撫慰我的心,終究低調讓步了,而事實證明,我的沖動是對的、可靠的,完全配得上那一個字,第一次見面的瞬間,我愛上了阿丫,是那種一見鐘情的愛。好了,還是說說我和她的第一次見面吧。
我們公司大樓是一座單體建筑,從單體建筑面積上講,號稱全省第二,全市第一,當然配套設施也是一流的檔次。策劃部在7樓,維權部在5樓,聽起來沒大有見面的機會,但餐廳在地下1層,也就是說從去吃飯到吃飯回來,我和阿丫有很大一部分公共區域和路段,而吃飯又是每個人每天最不能省略的環節。說到這里,你不禁要問,是不是命運中有一種叫作機緣的東西在悄悄守候我們。你說對了,我也是這么想的。事實上,從知道她在維權部開始,我的腦瓜里便莫名其妙地生出一個念頭,7加5等于12,正好一年,這個圓滿的數字,是否預示著我和她將會創造一種圓滿。
更莫名其妙的還在后頭。我比阿丫提前兩年來公司。我和阿丫都不是公司直接招錄,而是從別的公司挖來的,比較正式的說法是因工作需要調來的。我們公司為了提高用人的透明度,把這幾年調來的人的情況張貼公示,阿丫的名字和我緊挨著,我倆的出生月日竟一模一樣,都是10月13日。這樣的巧合,即便你想忽略都不好忽略,想忘記都不能忘記。姓名的最后注明了目前所在部門。我知道了維權部有一個叫阿丫的和我同月同日生的訓過鄒甫善的漂亮女員工。想必阿丫也知道了策劃部有一個和她同月同日生的我。我信馬由韁,推算阿丫屬龍,而我是屬馬的,龍馬精神又是一個和諧的隱語,龍馬不分家啊。12、10月13日、龍馬精神,三個巧合不由得我不想見到阿丫了!
沒想到我和阿丫的第一次見面如此簡潔,像拿筆在紙上寫字,寫著寫著突然力透紙背一樣,薄紙上漏出一個小洞,對我來說卻像打了一個電閃。吃過飯出了餐廳,穿過沉悶的地下廊道,等電梯的人很多,門一開里面立刻被擠滿了,那一刻我聯想到將瓢摁進水里的情形,只不過那是平著的,這是豎著的。上到5樓,有人突然指著一個正要出電梯的身影說,她是維權部的阿丫!走出電梯的身影回轉身,我看見了一張端正的清秀的熠熠生輝的臉。我被驚著了,是被阿丫脫俗的美驚著了。我脫口而出,阿丫!想必阿丫也被驚著了,是被我眼里的電閃雷鳴驚著了。
接下來,差不多每天我都能見到阿丫,當然是在電梯里,或者地下一層的餐廳里,再就是餐廳通向電梯口的廊道上。那段時間,我們公司地下一層餐廳留給我的記憶太美好了,什么時候回憶起來,都有愛意蠢蠢欲動。那么大的空間,那么多的人,那么密集的攢動,那么豐富的聲音,因為阿丫的存在,我從來沒覺得亂,從來沒感到嘈雜,畫面都是溫馨的,氣氛都是融洽的,回憶中品味,我常常驚訝于我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的能力,只要看到阿丫,別的一切都迅速略去了,包括任何吃食,在有阿丫的餐廳里,阿丫就是我的最好的餐,看著她我就飽了。排隊買餐,有阿丫在,隊伍多長我都覺得短。我喜歡阿丫排在我的前面,不回頭就能看見她,還沒有間斷。若是我排在她前面,我會悄悄溜出來,拐彎抹角,自自然然地落到后面,其實丁點都不自然,不是裝作忘記帶餐卡就是裝作找人。一次,之前緊排在我后邊的人,回頭看見我落到最后,一臉的詫異,我趕緊回頭,再回過頭來時,他還在看我,臉上的詫異絲毫不減,他一定覺得我這人有毛病,有毛病就有毛病吧,能夠多看阿丫幾眼就成。然后,在餐桌邊坐下,我開始左顧右盼,東張西望,我一定要找到阿丫,找不到阿丫決不罷休,我的自信是不容置疑的,我的執著是堅不可摧的,事實上,每次我都找到了。如果是阿丫面對著我,不管隔著多遠,我都要看出她臉上的表情來,如果是背對著我,不管看多長時間,我都要在她的背上看出花來。阿丫被我的目光淹沒了,阿丫在我的目光里掙扎,最后不得不期待我伸手拉她一把,阿丫得救了,為了向我表示謝意,開始用目光回應我。目光怯怯的阿丫,我說過了,像只受驚的兔子。
若是在餐廳外的廊道上碰見,阿丫會有意往草叢里躲,草叢就是她的女同事。一次,我繞過草叢追著去看她,她嚇得埋頭繼續往草叢深處鉆。她的女同事警覺了,擰了脖子朝我看,傻了眼的我,怪怪的不知所措,阿丫看盡了我的尷尬,以后不再躲藏了。我不喜歡迎面撞上阿丫和她的女同事,她的那些女同事太扎人了,總讓我想起家鄉掛著紅果的酸棗棵,紅果當然是阿丫,她的女同事是酸棗棵上的刺。通往餐廳的電梯有兩個,我喜歡從一個出來看見阿丫和她的女同事走在前面,我不聲不響尾隨其后,像遛鳥人提著鳥籠子。她的女同事嘰嘰喳喳在籠子里叫,有時我特別想把她們一只一只拿出來,放飛掉,就剩下阿丫,然后,我把自己也放進去,真要能這樣,籠子提在誰手里我也不管了。
和阿丫一起乘坐電梯的時間太短了,又有那么多的人,我總懷疑他們商量好了,有意擋住阿丫不讓我看,還裝得若無其事。一次,他們故意把阿丫推到我面前,個個背過身做出善解人意的樣子,我知道他們脊背上都長著眼睛,當然不敢輕舉妄動。我把身體緊貼在電梯的內壁上,我的胳膊酸了,腿也酸了,逼著我的心長出胳膊腿,幫著把我往電梯的內壁上按。終于,電梯門開了,他們轉過身,察覺我沒有上他們的當,個個臉上顯得很失望。阿丫離我那么近,我的腦瓜里曾經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那些人的脊背上不長眼睛我會怎么樣,答案是我還得使勁把身體往電梯的內壁上貼,那時的阿丫才由兔子變成小鳥,我怕我的魯莽把她驚飛了。
4
我和阿丫之間發生了一件特別有意義的事。因為特別有意義,說出來之前我會慢吞吞地鋪墊一下,不是我有意賣關子,而是這事對我來說意義太重太大了,實在舍不得三下五除二一桿子戳到底。別說是講給別人聽,即便是我自己回味,也不肯狼吞虎咽地填進肚子里。就像小時候好不容易得到一塊糖果,先要把糖紙一點點地舔得沒甜味了,實在禁不住饞蟲的叮咬才肯含進嘴里咂。好了,還是讓我鋪墊鋪墊吧。
那天的太陽憨憨的,像個傻小子,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他的力氣變成了光,變成了熱,把天下照得亮堂堂,把大地烤得熱烘烘。我們部在國際會展中心策劃的活動大獲成功,簡要說,就是幫著一家大型花卉公司賣花卉,先是大力宣傳免費送,感興趣的人關注公眾號領花卉時,被里面姹紫嫣紅的各樣花卉迷了眼,不甘心領走最差的一小盆了事,順便自掏腰包再買幾盆,結果花卉公司準備賣兩天的貨,一個上午就被搶了個底掉。我們部的幾個同事樂壞了,回公司的路上,大呼小叫著在車上說笑。有人吆喝口渴,想吃西瓜,話音剛落路邊就出現了一個賣西瓜的攤鋪。旁邊的人揭發,這家伙肯定是早看見了,要不怎么這么巧!其他人響應,肯定是看見了!停下車,幾個人說說笑笑地去吃西瓜。天燥,胃口的野心大,一陣狂吃肚子就被撐起來,都喊回去吃不下飯了。
到了公司,回到各自的辦公室,我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剛有點困意,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趕忙起身去接。云副部長,你在辦公室啊!一聽就是辦公室生活科科長鄒甫善打來的,公司里也就他舍不得給我摘掉那個“副”字。我說是啊我在辦公室,鄒科長怎么不用座機打。怎么,給公司省幾個錢不行啊!我還沒領會鄒甫善這陰陽怪氣的話,他咳嗽一聲用命令似的口氣吩咐道,趕緊的,把你們策劃部的毛巾和肥皂領回去!毛巾和肥皂是公司員工的福利,按常規每個季度發一次,連續兩個季度沒發了,有人問鄒甫善,鄒甫善沒好氣地說,這么大的事我一個小科長怎么會知道,你該去問問總經理啊!問的人被嗆了個大紅臉。
我說,鄒科長,我下午去拿吧,忙活了一上午太累了,先歇息一會。鄒甫善的聲音猛然抬高了,云副部長,東西給你放門口了,別人拿走了我可不負責!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我放下電話,穿好衣服往鄒甫善那里趕,到了生活科門前,門卻是鎖著的,使勁推推,丁點反應都沒有。我只好往回返,中途遇見昂首挺胸打著電話走過來的鄒甫善,嘴里還是“東西給你放門口了,別人拿走了我可不負責”那句話,我氣呼呼地扭轉臉,學傳聞中的阿丫目不斜視地回了辦公室。讓鄒甫善這么一折騰,困意沒了,餓意倒上來了,我知道肚子一餓,下午什么事都沒心思干,看看時間還來得及,趕緊去餐廳吃飯。
下電梯,踏上通往餐廳的廊道,朝前走了一段,環顧前后都沒有人,我忍不住看了看手機,確認還沒過午餐時間,繼續朝前走。從餐廳門口出來的竟是阿丫。我們像兩個相向而行的球體,因為擦邊各自被撞了個趔趄,彼此稍作調整后,阿丫繼續往外走,我卻沒有繼續往里,看見阿丫我就飽了,連個艮都沒打,我向阿丫后面跟去。在與阿丫保持怎樣的距離上,我的身心出現了分裂,心里想離她近,腿卻不聽話。
四周突然靜下來,我聽見阿丫的腳步聲,阿丫的腳步聲越來越真切,漸漸地,她的腳不像是踩在地面上,像是踩在我的耳朵上。我下意識地端正身姿,步子也盡力邁穩,以防她在我耳朵上踩偏跌倒了。在我清醒的意識中,起先阿丫還是實的:她踩我的頭發,我能感到我的頭發倒伏又彈起來,輕輕敲打在她的褲腳上;她踩我的額頭,我的額頭平整,每一次落腳她都站得穩穩的;她踩我的眼皮,我的兩眼被擠壓成兩道縫,相連的兩道縫細細地纏住她的腰身;她踩我的鼻梁,她的身子蜷縮著找平衡,像小心翼翼地走鋼絲,我忍不住伸手去扶她,還忘不了挺直著腰身;她踩我的下巴,我的胡子扎進鞋跟,抬腳拔出后,鞋跟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她踩我的脖子,短暫的窒息讓我的面前眼花繚亂,是看見天女散花那樣的眼花繚亂;她一縱身跳到我的胸脯上,我的胸脯廣大而又堅實,上面覆著一層紅地毯,我的感觸豁然開朗,既不擔心她跌倒,也不擔心她碰壁,我的胸脯遼闊成開滿鮮花的無邊無際的草原。
后來阿丫開始變虛,卻離我越來越近,像是從開滿鮮花的遼闊草原歸來了:她踩我的心跳,那么有節奏,讓我的血如潮水一洋轟轟烈烈地漲落;她踩我的呼吸,那么輕盈,讓我隨著她從塵世上升起來;她踩我的目光,讓我看得那么高,讓我把高處看得那么近,藍天白云仿佛都是我親手放飛的;她踩我的聲音,我的聲音心甘情愿是她發出的,絲絲縷縷極力延伸進她的喉嚨里;她踩我的思想,我的所思所想齊心協力將她領進我的腦瓜里,我的一切都被阿丫遮蔽了,是那種春意盎然、生機勃勃的遮蔽。
阿丫突然不見了。我揉揉眼睛,還是沒有。我忍不住一邊揉眼睛一邊小跑起來。臨近電梯口的廊道邊有兩道門,女廁所門開著,阿丫站在門里朝外看,我知道阿丫是在等我,轉身跑過去,把她的兩手緊緊攥住了。阿丫沒有動,端正、清秀的面孔對著我,我看見她的眼里有兩只小蟲飛著叮我咬我,一時間我既想吻她又想抱她,饑不擇食、慌不擇路地給了她一個毛毛躁躁的抱吻。
阿丫的身體暖意融融,阿丫的臉上燈火通明,我一腔心思不知道怎么表達給她,只管兩手環抱了她的身體反復往自己的身體上按。阿丫像一團棉花,被我毫無秩序地續進我這臺莽里莽撞的彈花機里。在我們老家,棉花被彈后變成絨子,里面的硬物被剔出來,里面的僵結被輾軋散開,里面的積塵被粉碎抖落,絲絲縷縷蓬蓬松松。阿丫被我彈成絨子了,我的胳膊變短,我的懷抱變小,我正擔心蓬松成絨子的阿丫溢出我的懷抱癱軟到地上,門后突然當地一響,我和阿丫睜大棉花桃一樣的眼睛,看見一只老鼠迅速倒騰著小腳沒進墻根的裂縫里。瞬間功夫,阿丫從絨子退回到棉花棵,搖曳生姿,用枝條一樣的胳膊把我拽出女廁所。我看見阿丫的臉上綻開了笑,我也笑了,以后我們一見面就相互笑。
5
我被阿丫的笑寵壞了。見了面,如果看不到阿丫的笑,我的心里就會暗下來,而且黑暗的程度,與之后看不到她的笑的時長成正比,時間越長,我的心里越黑。一次,7樓的熱水器壞了,我提著暖瓶去6樓,途中靈機一動,何不去5樓,或許能見到阿丫呢,接著便付諸于行動。我真的見到阿丫了。5樓的熱水器旁圍著幾個人,阿丫閃爍其中,我體內的燈泡倏地亮了,感覺的旮旮旯旯都被照得纖毫畢現。有人跟我打招呼,說云部長,怎么跑到我們5樓來了。我報之以友好的一笑,說7樓的熱水器壞了。回這話的時候,我的腦瓜里一陣劇烈的忙碌,想好一個答案,如果有人接著問一句,怎么不去6樓,6樓離你們近啊,我就會說,哈,5樓的水好喝!一語雙關,多好的回答,阿丫聽了一定會抬頭對著我笑,且比以前的笑更多出些光彩。可惜沒人問。倒是有人欠了下身把我往前面讓,我趕忙倒退,雖然在阿丫面前顛三倒四、雜亂無章,面對事理我還是挺明白的。別看幾個人放松成各種姿態隨隨便便站在熱水器前,在他們心里,誰先來的誰后到的,都明鏡似的,若是有人膽敢鉆空子,激起的憤怒比擰開閥門竄出的沸水差不到哪里去。我退后欣賞了一會阿丫的背影,又繞過幾個人正對著阿丫,伺機偷看她。阿丫提著暖瓶走了,那么長時間,不但沒對著我笑,看也沒看我。我體內的燈泡滅了,不是拽了拉盒繩之后的黑暗,是鎢絲燒斷驀地明亮了一下后的黑暗,我感覺的旮旮旯旯伸手不見五指。
燈絲燒斷,在我們老家叫燈泡鼓了。鼓了的壞燈泡,從外觀上看黑不溜秋,往內里看肝腸寸斷。早晨為了去看阿丫的笑,興沖沖地去5樓提水卻遭到冷遇的我,整個上午就是一只黑不溜秋、肝腸寸斷的壞燈泡,挖空心思也想不出哪里惹阿丫生了氣。直到中午在餐廳里看見阿丫跟肖朵朵在一起,我郁悶的心里驀地開了一道縫,問題會不會出在肖朵朵身上?肖朵朵所在的宣傳部和我們策劃部由同一個副總分管,有些工作,分管領導常常讓我們合著干,說人多力量大,兩部同心其利斷金。為了便于聯系,兩個部的人相互添加QQ,那時還沒有微信。我有一個QQ群,當初是為了添加阿丫讓人把我拉進去的,怕別人說我不合群遲遲沒有退出來。前幾天,分管領導要我看一份資料,說資料在肖朵朵那里,讓我跟她要,我懶得去宣傳部,記得有阿丫的那個QQ群里也有肖朵朵,便主動加她,肖朵朵遲遲沒通過,我還挺高興,當時手頭忙得根本沒時間看資料,心想分管領導再問起來,我有話說了。見肖朵朵和阿丫在一起,我想起有關肖朵朵的一個傳言,傳言說公司某某領導給肖朵朵發短信,要她請他吃飯,而且只要兩個人。肖朵朵不會和阿丫說我要加她的QQ圖謀不軌吧?這樣一想,我的頭立刻大了,當即打開QQ,點阿丫的頭像發給她:太委屈了,完全因為工作的事!我看見阿丫看手機,看過之后抬起頭滿餐廳里找,阿丫看見我了,我看見了阿丫的笑,我終于找回了阿丫的笑,我的頭立刻變小了,不對,是立刻變得和原來一樣大!
6
阿丫的笑里有一些墻,一堵墻擋在我的左邊,一堵墻擋在我的右邊,一堵墻擋在我的后面,我哪里也去不了了,我哪里也不想去,一門心思奔向阿丫。阿丫的笑把我逼上絕路。沒有阿丫的笑,我的路更絕。此刻,我來到了意大利,來到了意大利的南部蒂羅爾,來到了南部蒂羅爾的小鎮布列瑟農。布列瑟農被一些小小的鄉村包圍著,山谷中回響著教堂的鐘聲,山羊在牧場漫步,遠處是高聳的白色山頭。我打開手機一遍遍聽加拿大音樂家馬修·連恩的《布列瑟農》。他說他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女孩,也愛上了南部蒂羅爾山區。他們約會在布列瑟農,他們盡情地玩樂,探索周圍小小的鄉村的同時,也探索彼此的心。離別的日子到了,他陪著她去附近鄉村的火車站,在去火車站的公共汽車上,他緩緩入睡了,夢中隱隱約約聽到了這首歌。他把這首歌記下來,一遍一遍唱給人聽,也是唱給自己聽。他說,在他的心里,永遠會留個地方,給那女孩,還有布列瑟農的那些小鄉村和這首歌。
整整一個月,我不停地在布列瑟農的鄉間走動。一個月我只做一件事,就是聽馬修.連恩的《布列瑟農》。遇到教堂,我會情不自禁地祈禱,打心底里祝福阿丫快樂幸福。來到河邊,對著水里孤單的影子,隱隱約約看見阿丫陪伴在我的左右。漫步的山羊讓我想起穿著背帶褲的阿丫,山羊的腿那么細,穿背帶褲的阿丫的腿那么闊大,不知道我的腦瓜怎么會將山羊和阿丫聯系在一起。遠處白色的山頭安慰我,阿丫正翻山越嶺一步步朝我走來。夜里,躺在布列瑟農一家小旅館的床上,聽著《布列瑟農》進入夢鄉,遇見阿丫以來的所有情形都在我的夢里出現過。
一個月前,在中國濟南一座宏偉的單體建筑大樓的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里,我遞交了調往我們公司意大利分公司的申請。幾天后,在北京首都機場飛往羅馬費尤米西諾國際機場的CA940航班上,我的腦海里一遍遍播放那次周末加班我和阿丫在電梯上不期而遇的情形:
踏進電梯門,我突然看見阿丫,因為突然,我竟忘記了對阿丫笑。阿丫也沒笑。我們相互愣愣地看著,像兩個互不相識的人。電梯門關上,我們徐徐上升。電梯停下來,門徐徐打開,又徐徐關上。我們一直沒有動,只是愣愣地看著對方,都不說話。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看見阿丫抬起手,她按的是去電梯頂層的鍵。按過之后,她的身子動了動,靠在電梯拐角。電梯上升,上升。電梯停下來,門徐徐開啟,又徐徐關閉。我伸出手,按了去電梯底層的鍵。阿丫靠在電梯的拐角,我站在她身旁,我們不說話,都盯著電梯的鍵盤看。電梯落下去,升起來,落下去,升起來。阿丫反復按去頂層的鍵,我反復按去底層的。突然,電梯震了一下停止不動了,怎么按鍵也沒反應。我和阿丫都很平靜,丁點慌亂的反應都沒有。過了一會,阿丫把目光從鍵盤上移開,抬手看著迅速攤開的掌心說,告訴你吧,我快堅持不住了。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也看她的掌心。她說,可是我很喜歡我的孩子啊。我握緊她的手腕,凝神感受著她的手腕的細。她說,可是,家里人待我都很好啊。在她盈盈淚光的照耀下,我松開手,將手掌貼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用力,看著她圓潤的手指一點點把掌心包起來,然后,我轉身按響了求救的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