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一種

馬澤平

如果我們還沒有找到答案

誰會在意屋頂落滿積雪

而積雪之上有什么

誰會想真正進入一把尺子

揣摩它測量時的

驚悚和竊喜

甚至

我們可能記不住任何數字

但它一直都以量詞

或者其他形式存在著

等著有人去論證

每個時辰將會發生什么

這多像小小的果盒

暫時還沒有打開

每一種可能都值得我們想象

哪怕是毫無根據地

判定它應該有晴空的顏色

越壓越低

壓實屋頂和積雪

而答案還處于未知狀態

至少到現在為止

屋頂只是屋頂

落滿積雪

支撐起它的結構依然穩固

還沒有做出飛翔的姿態

我所期待的

我每天都會上下幾級樓梯

拎著青菜、豆腐和大米

或者兩手空空

我每天都會

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像是迎來遠方的客人

也像是告別

我似乎習慣了這樣生活

一個人靜靜地抽煙

靜靜地上或者下

只有在陰雨天的時候

才會思考

封閉起來的樓梯

究竟算不算

一個獨立的世界

為什么經過的每一次

都遇不到和我同向

或者相向的人

哪怕他手里拎著

青菜、豆腐和大米

哪怕

他也和我一樣兩手空空

陰影部分

我寧愿相信一個人

留在生活褶皺里的語言

即使過了多少年

把它捧到正午的陽光里翻曬

也依然能夠聞到鹽的味道

我寧愿相信幾束干花

構筑起的春天

——多么簡潔的美好

每一瓣都不舍得獨自凋落

但秋雨遲早會來

我寄給你的多少個暮冬

枝頭上都披掛著陰影

仿佛只需要一場雪

拭去灰塵，這些

匍匐在角落里的事物

就會紛紛起身，變得比往日明亮

另一種闡釋

你心中是否也曾升起過這樣一輪月亮

在希拉穆仁鎮

它殘缺的一角像你年輕時候

折過的那只紙飛機

帶著淡淡的憂傷，帶著孩子氣，在鄰居家的

煙囪上空飛

它的光芒并不籠罩城市花園

也巧妙地避開地鐵和碼頭

把清輝均勻地灑在秋天的原野上

老鼠和貓頭鷹同時起立

敬禮。然后祭出牙齒

啃掉你年輕時琢磨過的一角

恰當的比喻只有一句：

它像你后來在北京維持生活的烤馕，

鑲著一些芝麻粒

當時正緩緩從母親的鍋底升起

秩序之一種

我的鄰居是博物學家

通曉法語，也能

熟練指認

番茄和矢車菊的紋理

那是我無法掌握的秩序

像一道光

小心地隱藏起暴力

往往更像是某個細節

只適合失眠時記起

我的鄰居

喜歡在雪夜里穿行

她說：

你以怎樣的語言描述故鄉雪夜

你就是怎樣的人

但我是那個

被時光遮蔽了的人

記不起故鄉

也記不起漫長的雪夜

甚至來歷存疑

應該是一個拗口的詞根

永久地等待辨析

似乎沒有什么

能夠改變

稀缺物種的孤獨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