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豪
她一點也不像她的母親,也不像她母親的母親。
大家都講梅友的母親是個放蕩的女人,要不也不會跟一個賣衣服的跑了。而她母親的母親,大家都這么叫,似乎很不愿意把她稱為梅友的外婆,大家的理由很充分,外婆要親一些,而母親的母親,聽起來只像是母親的一個親戚。她也是跑走的,不過她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回城。
在眾多談論的版本之中,這個版本最為可信,也最為流傳。梅友的外婆年輕時來到這里插隊,一個人無依無靠,或者是不得已,或者是情愿的,嫁給了當地一個駝背,婚后育有一兒一女。再后來有了回城的機會,義無反顧要回去,照理母親是舍不下這一雙兒女的,可城里的政策只讓帶一個回去,她思索再三,帶走了兒子。走的那日,梅友的母親就站在長水鎮的橋頭,看母親與弟弟拉著手走上了橋,又走下了橋,她沒有哭泣,駝背父親跟她講,媽媽只是去城里把該享受的政策享受了,落實完工作就回來了。當然不是這么簡單,其中糾葛已經不甚清楚,只知道駝背去城里尋過幾次,帶回一點錢,最終兩人也是離了婚。
梅友的母親跟隨父親生活,長大后嫁給村里的一個外來戶,叫梅志。村里人幾經勸說,不要嫁外鄉人,合不來的,她不聽;又講“梅志梅志”,沒有志氣,嫁給他以后沒有好日子過,她還是不管。簡單操辦婚禮,過了門?;楹笳Q下一女,母親給她取名叫梅友。生下梅友的時候,母親對蹲在門口的梅志講,你以后要讓梅友有好日子過。
再然后,就如大家所講的,和一個倒賣衣服的跑去了廣州,毫無征兆。
村里人說,這兩個女人是一個性子,這里是留不住她們的。還好梅友還小,來不及受到母親的影響。梅志呀,你可要好好教她,不要蹚這兩個女人的老路。
梅志能怎么教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學樣罷了。別家小孩子上學,他也就送梅友上學。自己一面種田,一面在市里騎人力車。梅友的確是個很能干的女孩子,母親的消失使她更早地意識到自己是女人這一件事,很小就接替了母親的部分職責,操持家事,給做工的父親準備飯菜。有關母親的話題,梅友則具有一種奇異的懂事,極少與父親提起。
母親在梅友的腦海中既具體又模糊,她難以憶起母親的眉眼是如何排列,如何區別于村子里其他女性的臉,也無法嗅到這所房子里的一絲有關母親的氣息。她知曉村口開肉攤的女人是肉腥味,化工廠的女工有一股鹽的氣味,語文老師是墨汁的氣味。不過,梅友猜測母親的氣味是海的氣味,只因為她留下許多T恤,圖案大多與海洋生物有關。有一些梅友認得,電視機里或者科學課上見過;有一些奇形怪狀,便不大認得了。梅友不知道這些T恤是哪來的,只知道是媽媽的;可梅志一清二楚,是那個倒騰服裝的男人送的,男人進貨的地方就有海。但同時,梅友又根據這些T恤延展出許多關于母親的記憶,她把它們一一裝進腦袋里,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就像是豆莢里的一顆顆豆子一般飽滿而真實。
有一日父親正坐在門欄上抽煙,接到一個電話后,搓了搓手,叫來梅友走到跟前,說他的母親也消失了。雖然梅友語文成績不好,但也聽出兩個消失是不一樣的。
小孩子的長大是跟著念書的年紀走的,起碼村里都是這么認為的,長幾歲常常被說成長到幾年級了。梅友長到九年級,就不打算再長了。這年夏天,她開始幫著父親下田。梅友本來打算出去,鎮上也好,或者去市里,找份事情做,父親不同意,說等你十八歲,成年了好找工作,現在出去做事要被人騙的。
梅友在種田這件事上,展露了她的天賦。小一些的時候,她只是來給父親送送飯,或者收稻時節去田里撿撿遺漏的稻穗。現在真正下了田,沒想到也做得很好,尤其是插秧。她站在田埂上,把捆好的稻苗拋向水田,穩穩地落在父親腳前三公分。父親夸她扔得準,她解釋說是因為拋物線學得好。插秧也是如此,旁人插秧,就算是熟手,也多要田絲繩作輔助,可她不需要。梅友的手就像一把量尺,秧苗聽話地分布在每一個刻度。挨著她家田的一個婆婆講,梅友真是天生的,插秧不用教;她聽了很高興,說那是我平面幾何學得好。父親聽了不大高興,但礙于婆婆的年紀,也不好講。
可唯有一樣,梅友下田,不怕水也不怕泥點子臟,只怕螞蟥。螞蟥咬破腿,會注入一種毒液(梅友是這么稱呼的),毒液使人麻痹,勞作的疲累也使人不易察覺疼痛;它一頓飽餐,隨后脫落,有時會團作一個球,浮在水中。梅友害怕極了,她不怕疼,干農活受點傷是常有的事,可她害怕這種悄無聲息的過程。血液一點一點消失,她不知道如何描述:血液是被一口一口吸出來,還是像水泵一樣,在某個管道被一點一點抽離,她一無所知,直到她走上田埂,看到腿上的幾處血跡,或者通過漂在禾苗下的幾個球體,做出一點猜想。
她不明白,這幾點血跡應該算是誰的,是她的,還是螞蟥的?
幾次下來,她就哭著不肯下田,與父親講,我還是出去打工吧,不然我也會消失的,那你就只能管螞蟥叫女兒了。可吸過我血的螞蟥那么多,你可叫哪一個好呢?還是那個婆婆支了個招,說你穿上一雙絲襪,螞蟥就無從下口。
父親從衣箱里給她拿了一雙舊絲襪,中筒的。梅友試了,還是哭,她覺得太短了,只到小腿。父親講下水地方才有螞蟥,空氣里是不會有螞蟥的。梅友不相信,仍舊是不答應,翻遍了箱子也沒有長筒絲襪。父親很焦躁,衣箱里的海洋圖案T恤被他扔了一地。梅友看著滿地的衣服,哭得更厲害了。
父親只得去鎮上買。短絲襪村口的小鋪就有,可符合梅友要求的長絲襪只有鎮上才有。鎮上有一條雜貨街,俗名叫女人街,攤位支在道路兩旁;可繞了兩圈,他也沒敢開口。攤子上絲襪與內衣被扔在一塊兒,旁邊是一些泛黃的讀物小說和碟片。梅志臉皮薄,不敢開口,逛了幾圈,眼看天暗了下來,終于狠下心,開口購買。攤主見他神神秘秘,又只挑長筒絲襪,以為他有什么癖好,把珍藏的一些黃色讀物與碟片拿給他挑選,梅志瞧了一眼就跑掉了。
梅友重新安心下田,可就是不好看,按父親的眼光,女兒家,總不大靈光。他想起攤位上那本瞄了一眼的讀本,叫什么記的,封面是一個絲襪女郎;可拗不過梅友,他沒辦法。村里人的眼光和父親如出一轍,雖然他是個外鄉人,在這一點上,與村人卻十分一致。他們看到梅友下完田,挑著空苗籃一步一步走回家,他們看著,講著,好像這話是從梅友那苗籃的空隙中長出來一般,不過是被風吹到了他們嘴里,他們用不著負任何責任。
有人講梅友到底還是老實不了一輩子;小時候看不出來,長大了還是一個樣。以為梅志老實巴交,能夠把她教好的,可見遺傳的力量還是強大,和她媽媽、她媽媽的媽媽一樣,留不住的,總有一天要走。
梅友不管這些,她還是穿著長及腰身的絲襪,有時候是插秧,有時候是打藥除蟲。絲襪帶給她的,除了安全感,還有一絲輕盈。她總是在田埂間走著走著就跳了起來。這是她在電視機里看到的,一群女孩,踮著腳尖,在土黃色的地板上,在底下坐滿人的舞臺上,移動、旋轉。而她們所穿的,就是純白色的絲襪。為此她向父親提過要買白色的,甚至故意將絲襪用田里的尖石刺破,讓父親好增多去鎮上的購買頻次。當然在這點上,父親是絕不會隨她的意愿的。
又過幾年,田地被征,梅志答應得很干脆,說愿意為國家修鐵路讓道,從此那個衣箱里多出許多半舊的長絲襪。梅友也已過十八歲,開始在鎮上一家紡織廠工作。
父親很高興,拿征田的錢修繕了老屋,又給老家寄去一筆,不曉得是寄給誰的。他蹲在修整完的屋前,抽完了一整包紅雙喜。梅友勸他少抽點,這幾日修屋,不斷給工人傳煙,每日都像住在云里一般。
高興嘛,梅志講。
梅友一直與她駝背的外公不大聯系,只是逢年過節去一去;至于外婆,就更少見了,地址還是問外公要來的。今日發了工資,按著地址尋去,外婆很聰明,一眼就認出是她,倒沒問母親回來沒有,只叫她住下。到了夜里,梅友聽到外婆與一幫朋友開門回來,在客廳里辦舞會,飯桌挪到一旁,打開錄音機的音樂。她在里屋不知道該不該走出來,她只聽懂一句歌詞,叫“上了他的當,上了他的床”,便更不敢出來了。
待了一晚,辭別外婆回家,路上經過縣醫院,住院樓門口有一位老人在擺攤賣一種白花,很香。梅友問這是什么花,老人家說這叫白玉蘭,祛災去病的,梅友花三塊錢買下一朵。老人用一根鐵絲穿過白玉蘭的花托,打了一個旋,就好像一根別針。梅友別在胸前,白玉蘭被鐵絲穿過,香味更盛,盛托著她回到家中。
父親猜到梅友去了哪里,但沒有提,只是突然問起梅友在廠里有沒有認識一些朋友。
認識了幾個。梅友聽著廚房壞掉的水龍頭發出嘶鳴,催促父親記得修,每次只纏一點膠帶,治標不治本。
曉得了,要交好朋友,不要跟那些人交朋友。梅志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他沒有文化,不知道好朋友的另一面是什么。
梅志現在沒了田地,卻解放出來身子,有了許多生活的時間。騎起人力車來不緊不慢,并不被什么農事催著,雖然年歲越長,可踏板倒是愈發輕快,這點令他的同行都很羨慕。
他們聊了許久,可話題卻不外乎別家的生死、婚嫁、錢財,村子里很多老人去世,鎮上的花圈店因此得益,賣出許多喪被;婚事同樣很多,喜鋪也售出許多喜被。一些人失業,一些人發財,但干的都是老行當。原先鎮里開米鋪的王二,把店交給了兒子,只是換了招牌,變成王記糧油店;賣豬肉的屠夫,擁有菜市場最好的地段,近年來也老得抬不動胳膊,兒子把肉鋪重新裝修一番,找了個加盟品牌,叫“豬博士”;出租影片的那個長頭發的男人莉莉,把店改成了一家網吧,生意重新興隆起來。人變了,事業卻還是那么些個事業,梅志講這是傳承。
屋外,水鳥響起,不知名的蟲開始活動。每年都是這么些叫聲。村子的路本來要修,可不是占了這家的圍墻,就是礙了那家的竹林,便不了了之。梅友問父親,我要是個男的,以后是不是也騎人力車呢?梅志不明白,以為女兒不知道從哪聽了些重男輕女的胡言,才生出這樣的想法,便回答道,子承父業嘛,女兒不一樣,女兒更有出息,我們會過更好的日子。
梅友聽言,拿出今日在醫院門口買的那朵白玉蘭。父親笑道,我說今天家里怎么這么香氣撲鼻,這是什么花?
白玉蘭,賣給我的說它能祛災消病。
騙你的,要是有用醫院就要關張了。
梅友把白玉蘭別到父親的胸前,騙人就騙人了,萬一靈驗呢。
今夜,許是香氣太盛,梅志失眠,屋子里蔓延著這股氣味。他聽到隔壁女兒房間不斷傳出聲響,想是也睡不著。這白玉蘭能派什么用場他不知道,但不利睡眠卻是肯定的了。良久,終于挨不住困意,睡下。
梅友把母親的T恤一件一件地攤在地上,按照種類分,分了一遍不大滿意;又按照顏色分,也覺得不合適,索性最后重新一件一件攤滿了整間屋子。她拿出一疊白紙,一張一張描摹T恤的圖案,直到把所有的圖案都畫盡了。
梅友沒有了。
有人說看到她在凌晨跑過村口,拿著一個大箱子,穿著一件白T恤;又有人說看到她一早出現在鎮上的汽車站,什么都沒帶,兩手空空,發絲散亂。梅志醒來,感到一陣頭疼,幾聲梅友沒有得到回應,才發現梅友已經不在,只看到梅友屋子里滿地的畫紙,一張一張地排列開來,畫的正是那些T恤。
“走吧,我們去上海?!?/p>
梅友給一個人打了個電話,在一個晚上,她決定在臨走前去見見外婆,大概見到了會談起有關母親的事,或者會談一些什么別的。
電話那頭的男聲說等到十五號吧,十五號發工資。梅友點點頭,可惜電話里瞧不見點頭,她又補充講,好,就十五號。
他叫張敏,是鎮上紡織廠里為數不多的男工,負責把一包一包的材料卸給她們,再從她們手上收回成品,一袋一袋地搬回車上。梅友在紡織廠只與兩人熟識,張敏,張霞。
他倆并不是什么姐妹,名字只是湊巧。張霞是梅友來了廠里才認得,恰巧工位相鄰,大概就更容易講話交談,自然而然成了朋友;張敏則是重逢,他們恰是一個村里的人。
梅友與張敏的第一次見面要往前追溯許多年,那時候她穿著那條防螞蟥的絲襪,上面有幾個英文字母,靠近腰部有幾點蕾絲樣式的花紋,父親在忙別的事,最后一畝的稻秧留給她獨自應付。
張敏看了很久,我曉得你叫梅友,你跳舞很好看。
梅友覺得好笑,我不在跳舞,我在插秧。
我知道,他們都沒有你插得好。張敏瞇起一只眼睛,用一根手指朝向梅友的方向,測量著稻田的筆直程度。你看,你就像在跳舞一樣。
你看過跳舞么?誰跳的?我只看過放電影里的。
張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他的腦袋小時候撞過,答不上來哪里看到過。
你別看了,種完這茬晚稻,就要開學了。
我不用上學的,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村里人都說張敏腦子不大靈光,梅友不覺得,張敏自己也不覺得。他父親說他小時候腦子撞到過一次,他聽進去了,碰到不高興回答的問題就說自己腦子被撞到過,答不出來。久而久之,就顯出很愚笨的模樣,這樣有好處,家里的活計他不用怎么出力,擔子都壓在了他大哥的身上。他的頭疾因年歲漸長而一天天地嚴重起來,父母只覺得虧欠他,什么都隨他去,他便有了很多閑逛的時間。農忙時候,他喜歡在整個村子的田間穿梭,用他后來說給梅友的話來講,他喜歡聽村子里田地的聲音。成為一個傻子也有壞處,不大有孩子愿意跟他玩耍,生怕傻會傳染。
張敏指了指她身上的T恤,問這是什么。
左邊那個是海星,右邊那個,興許是海螺。
張敏倒是笑了,我以前看你穿過一件,上面是一只豬,海豬。
張敏長她幾歲,后來他出去工作,就失了聯系,沒想到在紡織廠里重遇了。相遇的第一句話,張敏笑著問她,你的海豬呢?梅友也笑著問,你還傻嗎?
在確定十五日這個期限之前,他們已經商量了很久。說是商量,其實更像是通知,她跟張敏講,我們去北京吧,北京是首都,張敏點了點頭。過了兩天,她又跟張敏講,我們去云南吧,云南四季如春,張敏又點了點頭。后來梅友想了個絕妙的去處,上海。
關于為什么是上海,梅友是如此解釋的:
去上海,你聽我講,我叫梅友,你叫張敏,我的第一個字和你的第二個字里都有一個每,加上長水鎮的水就是海,所以我們去上海。
那為什么不是???,不是珠海?
你倒是知道得蠻多的,我就說你一點都不傻,我們走吧。
關于為什么要去,梅友就講不清了,張敏也講不清。
去上海的火車上,她腦子里是那枝被鐵絲穿過的白玉蘭,那首開黃腔的舞曲,外婆家客廳地板被皮鞋踩出的印子,還有就是,老老實實的,在說好的季節里變綠、變黃,變得生機盎然,變得枯瑟的幾塊田地。
來到上海,見到早來幾年的張霞,她的打扮已經和紡織廠共事時有所不同,看著她腳下的恨天高,梅友笑稱你離天更近了。
張霞替他們安排好了一切,城中村的租房,野生動物園,看了幾只沒見過的猛獸,去了外灘,一灘昏黃、渾濁的江水,梅友不大有興致,便返回出租屋。
梅友與張敏在房中呆坐了幾日,至多在弄堂里徘徊幾圈。這里和長水鎮并沒什么不同,她想,電線成捆地扎在一起,像墨色的鱔魚,記得長水鎮上也是這樣的電線,一到雨天,纏繞在一起的線圈滋滋作響。墻上抹勻了土黃色的墻粉,雨跡晾干后,便顯出波浪式的一條水痕。弄堂走廊潮濕黏膩,像一鍋沸水上的浮油,使她想起長水人愛喝的雞湯。一切都與長水如此類似,唯一不同的是,上海房東給雨天的電線聲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華爾茲,又說墻上的雨痕叫月光曲。梅友覺得很好笑,換了個名字,大概景象也不同了。
張敏工作找得順利,做了一個外賣員。梅友看過幾處工作,都不大合適,最后去了不遠的一家紡織作坊。
張霞空閑時間很多,常常來作坊前等梅友下班,帶她去吃點東西,陪她回家。他們三人時常在一起吃飯、看電視,張霞晚上不愿意久坐,趕在八點前就要回去。
幾個月過去,他倆倒是生活很習慣了,有一日張敏回家對她說,公司要他們騎手一人辦一個營業執照,辦了能給他們漲一點工資。梅友很高興,張敏給她看個體工商戶的經營執照,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又說,我是不是算做生意的了?
張敏的眼睛里有一絲亮光,一怔神間,梅友覺得他像愛抽紅雙喜的父親。
對的,你以后就為自己打工了。
張敏工作漸好,梅友卻仍然原地踏步,薪酬與剛來差之不多。和老板提過幾次,老板也不大理睬她,張霞講你這叫工作可替代性強,沒有和老板談工資的本錢。托張霞給她尋個新工作,張霞答應下,也是暫無后續。
這天天氣很好,弄堂里的潮氣一掃而空,因是周末,外賣工作更加忙碌,梅友一人在家,打掃打掃屋子,把一些不常穿的舊衣物拿來晾曬。
而張霞撐了一把陽傘,就來了。
進到屋內,自然看到狼藉的滿地雜物,又瞧見陽臺上的梅友,張霞趕忙扔了傘過來幫忙。一件一件折開,衣物壓得過久,衣痕清晰而深刻,梅友說這些都要重新洗過,不然痕跡去不掉。
一下午的時間,二人就干這一件事。她們在窗臺上,迎著一點點消失的陽光,偶爾能看到外賣員騎著電動車經過。匆匆,一個一個掠過的頭盔,對她們來說是很好的聊天調劑品,她們猜想哪一個是張敏。陽臺上曬滿了梅友帶來的海洋T恤,張霞笑著說,我們在海底世界。
回到臥室,把剩余一些散落在床上的衣服折攏,再歸置回箱子。幾雙舊絲襪引起了張霞的注意,她說,梅友,你哪來的絲襪?沒見你穿過的嘛。
啊呀,這個是小的時候,下田怕螞蟥,一個婆婆教的,穿上絲襪就不怕螞蟥咬了。梅友一把扯過絲襪,就要往衣柜深處塞。
你這個長絲襪可不光為了防螞蝗咬吧,有跳這么高的螞蟥?水田深也沒有深到這兒的吧。張霞掐了一把她的腰,張敏有福氣的哦。
梅友不知道怎樣解釋絲襪給她帶來的那份安全感,瞪了一眼張霞,便繼續收拾。
張霞停頓了片刻,像是被勾起了什么獨特的想法。
你來給我幫工怎么樣?
梅友自打來了上海,還不知道張霞究竟做什么,被她一問,倒興起一點興趣。
張霞拿出手機,給她看一個軟件,名為×,我在這里頭上班呢。
一看她的屏幕,梅友明白了個七八分,不知怎么接話,臉卻紅了。
張霞繼續說,要不你那邊辭了,到我這個公司來做好了,本來不想講,今天看到你的襪子,才想起來,你上回又托我找工作。
做女主播也不是什么見不得光的事情,長水鎮沒有而已。不過,長水現在應該也有很多了,張霞解釋,應該哪里都有,長水一定也有的。
張霞覺得自己講了一堆,像一個勸人下海的老鴇,也羞起來。反正不一樣,聊聊天么,和公司前臺、圖書館里的講解員差不多的??偙?,總比做女工強一點吧。
梅友的眼睛朝窗外望去,天漸漸要黑,在她眼中,天一黑,一切就開始發舊。張霞要離開的時候,梅友開口講,叫我單獨做,怕是不行的。
就當是給我幫點忙好了,張霞講完便走了。
還是張霞,替她打點好了一切。與經理打了招呼,兩人走進這幢大樓,是公司的直播基地。上下兩層,寫著房間號碼,有幾間掛著吊牌,寫著幾個人名。在來之前,張霞就叫她想一個名字,用真名,總是不大合適的。
梅友想了想,要給自己取名叫“儒艮”。
張霞問,你取這個名字干什么,你看看,我叫梓萱,二樓三號房間那個叫柒柒。
七七?
是那個很復雜的柒柒,說著她寫給梅友看,又指了指離她們最近的那個房間,她叫貝拉。
梅友解釋說儒艮這個名字是她從一本雜志上看來的,那時它正被當成桌角墊,好像是一本自然雜志,大概是前任租戶留下來的,里面講了一條儒艮的故事。梅友看到這篇故事時,第一時間拉來張敏,把雜志和海洋T恤放在一起,對他說,你看,這就是衣服上的海豬。
她說,儒艮就是美人魚,她的乳房長在雙手的下面,每次哺乳孩子的時候都要浮到海面上,被人看到就給當成了美人魚。
張霞說,為什么非要浮上來喂奶呢?海里不能喂嗎?上面多危險。
我也不知道,梅友靜靜地說。
我知道了,海里面壓強低,奶水嘬不出來。那你以后直播可不要把手舉起來,露胸部可是要封直播間的,張霞一臉壞笑,說著要去翻她的手臂。
還真讓張霞翻出點端倪,梅友的雙臂下有兩顆對稱的黑痣,平時藏在里面看不見。你還真是儒艮呢,她詫異地說,要不你干脆叫魚魚好了,儒艮太拗口了,直播不適合這么麻煩的名字。
梅友不聽勸告,執意要取。張霞思考了半分,隨你去吧。
第一次參加直播當然很不順暢,梅友挑選了一個寂靜的晚上,張敏出去跑夜單的時候。張霞替她梳理頭發,調整手機角度,在她身后左側放了一塊全身鏡。梅友不懂它的用處,張霞只說有妙用。
這次直播,沒有什么人和梅友打招呼,梅友就一直呆坐著,盯著屏幕。直播結束,張敏也正好歸來。張霞安慰她說第一次都是這樣的。
張敏回來,曉得今夜她們的行動,不過似乎也沒有反對的意思,只是看了梅友一眼,講起今天送外賣的一樁事情。
我經常搶到明德小區的生意,這個小區很壞,不許外賣員電瓶車進入。小區很大,我第一次去跑了很久才找到。上樓時傻眼了,電梯門口貼著外賣員不可上電梯。
你笨呀,他寫不讓上你就不上嗎?張霞說。
小區電梯要刷卡的,進不去。為了不罰款我只能趕時間跑樓梯上去。后來我發現這個小區的單子一直沒人接,同事們不愿意,寧愿降一點信譽分也要拒掉。我無所謂,沒人接,單費提得高,賺頭多,只是當心別超時就成了。
有一個女孩子,好像和我們年紀看上去也差不多,經常接到她的單子。我見了她好多次,每次她點的東西都差不多。
她漂亮嗎?張霞問,其實梅友也想問。
漂亮有什么用呢?今天我去那個小區送外賣的時候,別人說她死了。不知道是為什么死的,好像不是謀殺。我看到有一些人在樓下哭,也許是老家來的親戚,看著不像是上海人,看到他們搬了很多被子上去,說這是往生被,非要爬樓梯搬上去。倒也能坐電梯,物業不會這么不通情達理,可他們不高興,一層一層背,有兩個人走過頭了,到了十七樓,又坐電梯下來,從一樓開始重新搬。
張敏的話講得斷斷續續,甚至有些凌亂,可梅友聽進去了,他們也要這么多喪被的么?
張霞要他不要講了,越講越嚇人。
張霞走了,說再晚她就不敢回家了。只剩梅友與張敏二人在家中。
梅友覺得他想問些什么,就率先說,工資一直上不去,和在長水鎮上時候干得差不多,就想換換路子,也沒有說非做不可,何況只是幫張霞個忙。
挺好的,他看了一眼擺在墻邊的落地鏡,正好把他們二人框在里頭。我以前說你跳舞很好看,做這個也能跳舞的。
此后,每周張霞都會喊梅友播上一兩日,她竟也逐漸熟絡起來,乖乖地與每個進直播間的人問好。屏幕上偶有互動的文字滾動,最多的問題就是直播間時常變換的名字,怎么昨個還是梓萱,今日又是儒艮了?她就像那日與張霞講的一樣,一遍一遍地和觀眾解釋儒艮的由來,一遍一遍講自己只是代播。講得多了,時常會漏掉一些細節,比如儒艮雙手下的那對乳房,又或是儒艮喂奶的癖好。再后來,到了講厭煩的地步,只說儒艮是美人魚,其余一概不提。
這幾日張敏下班很早,也不出去跑夜單,陪著梅友買菜、做飯,守到她要上班的時候,很自覺地從臥室里讓出去,坐在沙發上擺弄手機,一聲不吭,絕不會來打擾梅友半分,因為據張霞的說法,女主播直播時有男人從鏡頭經過是很忌諱的事情。
直播間里漸漸地開始有一些人同她打招呼,稱她為梓萱的小妹妹。梅友也能回應上幾句,只是禮物還是很少,可這卻是她,或者說公司在她直播時的收入來源。張霞教她,禮物要靠騙,并給她總結了三條法則,寫在她桌邊的便簽上:
1、免費禮物積攢人氣;2、挑起觀眾與觀眾的沖突;3、多關注高等級觀眾。
張敏大概也看出了梅友的尷尬,又照舊跑起夜單,算準她下播時間再回家。梅友落個自在,在直播間里的交流也自然許多。有個觀眾向她提建議,讓她在背景里擺一束花,會更好看。
她覺得也是,背后的白墻太過單調。第二天下午,她便打算出門去逛逛花市,這算是她第一次一人出門,平日里都叫張敏或是張霞陪著。最近的花市離得不遠,步行二三公里的路程,路過一家醫院,她突發奇想,尋了半天也沒望見有賣白玉蘭花的,只瞧見幾個賣水果的扁擔攤子。
到了花市,聞到熟悉的味道,果然有白玉蘭,還是那股奔襲而來的香氣。她花了二十塊買了一束便走路回家,又看了幾眼醫院的方向,依舊沒尋見,也就斷了心思。走至河邊,看到有人在起地籠檢查收獲,她上去瞧瞧,卻看到熟悉的舊物,螞蟥。她沒想到河里面也有螞蟥,且要比水田里的粗壯得多。收地籠的人很高興,對圍觀人群說,螞蟥好東西呀,賣給收藥材的能賣一二百一斤。說罷就把收來的螞蟥丟進一個塑料瓶里,又往里扔了一點豬血當飼料,梅友看了胃中一陣翻涌。
回到家中,碰上張敏正吃昨天的剩菜,做外賣員就這點最不好,飯時錯亂,最需要進食的時候,是他最勞碌的時分,只有錯開時間扒一點飯菜,或者在風馳電掣的路程中,單手吃幾個包子,只要不被交警發現。聊幾句,張敏就趕著出門,走之前說今晚可能回來得晚一些,有個同事要結婚了,晚上去吃酒席。
張霞與張敏錯身而至,看到白玉蘭,也直覺香氣沁人。就有一點,張霞說,你后頭是白墻,怎么又買白花呢,應該買鮮艷一點的,對比度高。
梅友心想也對,可買都買了,總不好拿回去退換,只有擺上試試。
沒想到白玉蘭也不盡是白的,而是有一點黃,平常看不出來,在白墻里一比對就看出來了。梅友擺完花束,感慨道。
黃好,要是白配白等于你白花錢買了。
張霞環顧四周,思考半分說,公司里下個月有個新人獎,排得名次高,有額外的提成,還有免費的培訓班可以上。這個你也可以去爭取。
摘掉一瓣黃葉,梅友又捻了捻頭發,聊不來呀,人是多了點,不知道怎么留下他們,更不好意思開口要禮物。突然發現花束的中間藏了一只腐壞的花苞,買的時候沒瞧清楚,她頓生懊惱。
我教你一招,張霞從上次收拾衣服的柜子里翻出梅友的舊絲襪,在她面前甩了甩,穿這個,保管有用。又指了指那塊閑置在身后的全身鏡,我以為你懂呢。
梅友很久沒有穿過舊絲襪了,大概是從田地被征開始,用不著下田,便不再穿。
穿也要穿新的吧?我這些都是舊的。
要的就是半破的,才有情調呢。
到點,打開直播,在張霞的指導下,挑選一條破得恰到好處的絲襪。如何叫破得恰到好處呢,就如同小時候在長水鎮上吃到的鮮肉筍丁燒賣,薄皮灌飽了湯汁,盈盈的,直對你笑,再戳一個小洞,一點肉湯受到壓力的作用,蔓延開來,但溢出得并不過分,只順著褶皺與紋路,徐徐地自上而下流淌。
梅友懂得了那塊鏡子的作用,能夠全方位地展現自己。張霞指了指鏡中梅友的背影,戲稱,一個人直播哪有兩個人來得有情調呢?
今日直播,人數并沒有多多少,但梅友的互動量明顯增加。穿著絲襪的梅友顯得有些局促,恰如她第一次直播的模樣,也許是突然意識到鏡子給予她目光一般的灼熱感,雖然她并未回頭;也許是看著絲襪上的幾抹痕跡,這些被不同田地中的石塊劃過、被泥點子落過的疤痕,勾起她一點回想。腳底則更為破落。踩在水田中,最易受傷的就是腳底,她的多雙絲襪都是從腳底開始壞掉的,好像繃緊的彈簧斷裂,挺直貼身的長絲襪頓時變得松軟無比,浸泡在泥水中,能感到那一瞬間的冰涼,她只得在腳底打一個結,維持它的緊繃。梅友不敢抬腿,就是怕露出這些結。
忽然手機一卡,本就不大的手機屏幕被一個七彩色的火箭占據。
火箭是平臺最高額度的禮物,先是屏幕的底部露出一點尖,隨即看到蒸騰的白氣從屏幕的四面八方升起來,占滿整個屏幕,遮擋住一切文字和屏幕內梅友的臉。緊接著,一個火箭的發射,自下而上,與燒賣湯汁流淌的方向正好相反,速度也截然不同。幾乎在火箭躍過手機屏幕中軸線的瞬間,張霞大叫道:梅友梅友,是給你的!
張霞搖動著她的手臂,示意她趕緊感謝。梅友第一次遭遇這樣的獎賞,如果這能夠被稱為獎賞的話。她不知所措,笨拙地念了許多感謝的話。直播世界對笨拙大概是很期待的,并且也似乎樂于從這樣不知所措的反應中尋找些什么快感。屏幕上滾動著“老板大氣”的歡呼字眼,一道橫聯飄過,上面記述著禮物的類型與直播者的名稱——“儒艮”。
必須要承認,在這樣的陣仗之下,梅友失神了片刻,在其腦海中與此場面對照的,是兒時電視中神舟火箭的發射,她忘了是神舟幾號。
送禮物的賬號名叫俊生,一個很土氣又很秀氣的名字。
這是梅友結識的第一個網友,而張霞更愿意稱之為老板、大哥。
那日直播結束,張敏回到家已是半夜。他們在黑暗中,聊起晚上的酒席。
張敏說酒席人數不多,不過都是大家的同事,女的也是他們公司的員工,做會計的。在這邊簡單擺了三桌,既是婚宴也是告別,大頭還是要回老家去擺的。
回去擺完酒還回來么?
不回來了吧,好像是,打算開個水果店。張敏想開燈,梅友不準。
你和他建議一下,開到醫院門口,生意好呢。
第二天,張敏出門跑單,梅友百無聊賴地擺弄手機,收到俊生的微信消息。
相比于在直播間中,梅友的言談更加自然。張霞此前說過,要當心發送的每一句話,她著重強調,小心老板的“老板氣”。梅友是不明白什么叫老板氣,只曉得問什么答什么。
頭幾天聊的都是瑣碎的客氣話,你來這邊多久啦,平時不直播的時候干什么啦。在結束聊天的末尾,梅友會加上一句,謝謝支持,這句話是從那本直播手冊里抄來的。
梅友自此白天偶爾與俊生閑聊。有了第一個火箭禮物,就像是釣魚的一個小餌料,漸漸地勾起其他觀眾的禮物,大大小小都有,有時張霞直播時也有人調笑地問道你妹妹呢?這對梅友來講是一件好事,最顯而易見的便是收入增加。張敏這幾日生意同樣不錯,跑單很晚才回家,二人總會在張敏回來后聊一陣子,黑夜中的聲音由濃轉淡,一般以張敏或者梅友睡著而終止。
俊生不知怎的,開始與她聊起家鄉的事。梅友很老實,講自己是從一個叫長水鎮的地方跑出來的,做了幾年紡織女工。講起小時候種田的一些趣事,梅友覺得俊生沒有張霞說的什么老板氣。起碼,俊生是個有分寸的老板,晚上直播結束鮮少會打擾她,他們的交談多集中在白天,或者出現在晚上直播間的屏幕中,只不過直播時不能說一些私人的話而已。
張敏這天下班很早,輕聲進門,梅友還在直播。臥室里彌散出粉色和紫色的光,是從下門框的縫隙中泄出來的。
正要吃中午的冷飯,梅友瞥見了,要給他拿去微波爐熱一熱,他不肯。梅友換上一雙拖鞋,不想蹭到門框上凸起的一根木刺,腳底的絲襪結受了外力被扯散,向上彈伸,最終落到腳踝處。反正下了播,梅友也不去管它,自顧自地去熱菜。
張敏問,你以后準備給自己打工么?
梅友不曉得將來的事情,忙嘛,幫一天是一天,只得胡亂說了一句,和你一樣,要成個體工商戶了。
張敏搖了搖頭,我不是了,這兩天上面有人來罰款,說公司把員工轉成個體工商戶,違法了。集中注銷了個體工商戶,讓公司重新和我們簽合同。
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我也講不清,應該是好事吧,公司被罰了一筆不小的錢,還要補我們一筆錢。
小小事業上的變故沒有影響到張敏,第二天他很早出門,守在路口,隨時準備接單。路口有幾位黑車司機,聚在一塊兒打牌抽煙,張敏看了一會兒,直到聽見手機派單成功的聲響。
啟動電動車,等待商家出餐,按照導航去往顧客家中送餐。他來上海幾年,對于這片區域,毫不客氣地說,比本地人更熟悉。他能報出每一條路的名字,了解兩條路如何糾葛在一起,又在何處擦身而過。在他的腦海中有一份地圖,每一個居民區、寫字樓都被編好了位置,安置在它應該存在的地方。這是一種天賦,和從前梅友種田的天賦一樣。
顧客打開門,沒想到碰上巧事,竟是張霞。張霞開門后同樣錯愕,邀請他進門。張敏說他趕著時間呢,張霞講飯點還沒到呢,耽誤不了你做生意。不好拒絕,張敏打算小坐一會兒,看到門口鞋柜上扔著幾雙藍色的塑料鞋套,便要套上進門。張霞輕輕打了他的手,阻止他,給他拿來一雙寶藍色的拖鞋。
她住的屋子要比他們大一些,也精致不少。張敏不好意思看得仔細,眼神稍掠過陽臺,看到晾曬的內衣便趕忙收回。寒暄幾句,張霞說,你挺忙的,每次去都只見梅友。是呀,白天我都不怎么在家。手機自動接單成功,在左邊褲子口袋里反復震動,嗡嗡,張敏起身告辭離開。張霞本來想說來都來了,留下來吃飯之類的客套話,也自覺不大合適,笑了笑,送他離開。
梅友和俊生說了聲早,等待了一會兒,俊生回復她,你也早。
俊生說,你直播的名字挺文雅的,和別人不一樣。
梅友頓時有一種被人贊許了的歡喜,雖然在直播間里解釋了很多遍,以至于講到煩厭,可這次很有樂趣,完完整整地給他講了一遍。俊生說有機會一定要去海洋館里看看儒艮,是不是真像你說的那樣。
長水鎮是一個什么樣子的地方呢,那里有儒艮嗎?
沒有呀,儒艮生在海里,長水沒有海。
她與俊生很聊得來,俊生對長水鎮顯出很大的興趣,在其追問下,她不得不重回長水鎮,從村子門口的一棵樹,到水田里她遇見過的水蛇,一點點轉述給他??∩馨察o,從不在中途打斷,而恰好在各個講述的小結后給予適當的回應。
我想起以前學過的一篇課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聽你講,感覺改一改,叫《長水記》也很適合。
你太高抬長水鎮啦,她問俊生,你是哪里的人呀?
俊生過了一會兒回答道,我在很南邊,要比上海南,也要比長水南。
和廣州比呢?
差不多吧,也許要比廣州更南邊。
在這場對于家鄉的回憶與轉述中,梅友發現了些許異常。不知是她正身處上海,還是離開長水的時日頗多,她在講述中尋覓到許多她從前沒看到,或者遺忘了的事情。
就拿種田來說,她原以為她種田種得極好,許多長她年紀、插秧經驗豐富的長輩也不一定比她更好,可在如今她的回憶中,那時候人工插秧已是少數,農機站引進了新式的插秧機,國家補貼完只消一點錢就能買到,那才叫插得規整無比,效率也遠高人工。在田中勞作時,她常常被附近插秧機的轟鳴聲打擾,稻田水面如同無數的小蝌蚪跳動,蕩出一道又一道水波。父親在田的另一頭,要鉚足了勁喊才能被她聽見。父親喊,吃飯啦,不要再干啦!她聽成,插歪啦,你看看你的苗!
收獲時節,用不著鐮刀,從北方開來一輛一輛收割機,談好價錢,它就迅速地幫你完成一切。父親對她說,明天割完稻子,你記得去田里撿撿稻穗??伤诙炝嘀栈@子回到家里,幾乎沒有什么遺漏的稻穗需要她拾。它干得太完美了,梅友想,她無法分辨這些事件的先后順序與真假,唯一確定的是,這些片段都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她想起父親,想起父親的人力車,在長水多橋的路面上,時而消失,時而登頂,父親一直騎到市里去接送客人。她能夠想象,她也一直如此想象到,在一個烈日之下,父親脖子上掛著一塊白毛巾,那是母親給他買的,他接到一個很胖的客人,客人說,去南湖大橋。那是一座坡度極陡的橋,父親踩得很吃力,踩到半中時,母親坐著一輛紅色的出租車,是大眾的桑塔納1000,從他身邊掠過,略顯吃驚的眼神在他們二人眼中呈現,誰也沒想到在這座橋上遇到了彼此。母親就是在這個時刻,離開了長水,母親那個時候,一定穿著那些海洋襯衫中的某一件,去往一個有海的地方。
而實際上,她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實際上,但她在對腦海的再次審視中,反復確認,是另外一幅景象,父親的人力車很早就裝上了馬達,這是他們行內共同的小秘密,出傻力氣騎車的時代已經過去,用上發動機要輕松許多,尤其是上橋,只要關注附近有沒有交警,一擰油門,人力車就像一道閃電。母親離開的時候她還很小,她躺在一個塑料的搖籃中,搖籃插著兩個風車,母親的聲音就從風車里穿過,溜進她的耳朵。那個時候,她不懂什么是毛巾,不知道南湖大橋,更不可能知道世界上有一輛車叫桑塔納,比她身下的搖籃要貴許多。
至于直播,這件她來了上海才進入她生活的事物,好像在她來到長水鎮的紡織廠時就見過:在那條有許多吃食的女人街上,一個操著東北口音的女孩,在對著手機說話,她十分激動,時而拍打靠著的那棵樹,時而高高躍起,歡笑聲在小攤的煙氣中若隱若現。
她已經想不明白了,與俊生的交談打亂她有關長水的記憶,她只能夠承認,長水的一切在她腦海中,是渾濁的,如同一碗被打散了的雞蛋黃。
梅友直播的頻次越來越高,張霞也樂得如此。梅友的加入,既替張霞減輕些直播時長的負擔,也多少引流了些人。今天張敏不知怎的,早早回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張霞也來了,她剛洗過頭的樣子,水漬未干,穿著一雙寶藍色的拖鞋。
你去公司一趟,經理講找你有點事。
現在去?那么晚了。梅友看看手機,果然有幾條未讀消息。
不晚,運營經理晚上才在呢,白天他都要補覺的。
梅友想讓張霞陪著一起去,張霞甩了甩她的頭發和拖鞋,示意她今天陪不了,說在家里等她,讓她早去早回。梅友換了鞋就往公司去。
張敏看到張霞腳上那雙鞋就是今早她給自己穿的那雙,寶藍色的,扣帶式樣。
梅友走后,屋內安靜了下來,張敏仍舊刷著手機,張霞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也坐了下來。
約莫一小時過去,梅友還沒回。張霞拿出手機,對張敏說,我給你看個東西。他沒有想到,張霞給他看的是這個。視頻開始,一女在室內,門鈴響起,外賣員送餐而至??吹竭@里,張敏還未發現什么,以為是什么短視頻上的搞笑段子,又往下看才知道,張霞給他看的是黃色視頻,講的是一個女人勾引外賣員的情節。
只見張霞笑盈盈地望著他,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似乎十分得意。張敏不知該如何,拿了頭盔便跑出門去。
又過一個小時,梅友歸來,不見張敏人影,張霞說他跑夜單去了。
梅友的直播做得越來越好,也更加感激俊生的那第一份大禮,與他交流愈加頻繁。周末時候,她在手機上看到一則新聞,上海即將新開一家海洋館,在宣傳的圖片中,她看到有一只很像儒艮的動物,就網上買了票,拉上張霞和張敏去看儒艮。
張敏一開始不肯去,說他要上班,梅友好說歹說求了許久才說動他。結果到了海洋館,才知梅友弄錯了,宣傳圖里的那只生物,不是儒艮,是海牛。
工作人員說海牛和儒艮很像,物種也接近。海牛和儒艮同是海牛目,一個是海???,一個是儒艮科,難怪你們會認錯。不過儒艮是瀕危動物了,國內沒有一家海洋館有儒艮。
梅友有一點失落,不懂什么科什么目,只曉得今天來看的不是儒艮,逛起別的來也毫無興致。張霞倒是很活潑,甚至翻了翻梅友手臂內側的黑痣,又去看海牛的雙手下面是不是也有乳房。梅友指了指海牛的介紹牌,說這只海牛是公的。梅友去上廁所的時候,給俊生發了條信息,你不要去看儒艮了,海洋館里沒有儒艮,整個中國都沒有。
當他們看海豚表演時,張敏出去接了個電話。
逛完一整天,找了個飯館吃海鮮,吃完只感覺身心俱疲,送別張霞,二人回家。走到弄堂口,張敏開口,今天接到電話,我要回去一趟。
回哪去?
長水呀。
這個消息太過突然,梅友不知道如何應對,要回去嗎?梅友問。
得回去一趟,畢竟。
梅友靜靜地剝指甲,頭頂是那團雜亂的電線,弄堂里的過道燈壞了,他們互相攙扶著,回到家。梅友沒有休息,而是起身替他收拾行李。她問,要帶哪些衣服?
多帶一點,可能會多待上一陣子。
好。
張敏看著梅友整理的背影,突然緩緩地開口講,能給我跳一支舞嗎?
梅友心里明白,去臥房換了一雙長絲襪。
張敏回到長水,說父親最近身體不大好,去醫院看了多次。梅友安慰他,說一切都會好的。
有一日,張敏給她發來一張圖片,是她的父親梅志,他如今在鎮上的女人街擺攤賣一些雜貨。
女人街現在和以前大不相同,原先鎮上的幾家廠房被一家文化公司買下,做成了創意園區,女人街也搖身一變,成了步云文創街。
梅友還是不時幫張霞直播,過幾天就會問問張敏,什么時候回來?張敏說快了,但梅友不敢細問,是什么快了,怕不太吉利,只開玩笑似的發消息說,你是不是要開水果店了?
這個快了一過就是兩年,梅友去另外一個公寓租了新的房子,小區挨著張霞家。不知道為何,張敏走后不久,俊生也消失了,發過去的消息沒有收到任何回應,直播間里也再未看到他的賬號出現。
這夜,她打開直播,對觀眾說,我給大家跳一支舞,明天開始我要停播幾天,重新開播的時候或許會換一個地方,或許會換一個名字,謝謝各位長久以來的支持。
直播完畢,給張敏說了一聲,或者通知了一下,她打算去廣州。
過了一天,張敏回消息,廣州在哪里?
梅友回復他,廣州在上海的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