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宣
那有兩只葫蘆的靜物油畫掛在看云山房一樓客廳。在下樓時常望見它,兩只葫蘆在綠色畫面中間,一只肉肉地坐立,根蒂彎曲朝上;另一只,側伏于旁,保持若有若無的距離。藍色的背景襯著葫蘆身子的曲線和黃色表面的暗瘢,被鑲進有層級的木頭褐色畫框內。
之前,它掛在北京東六環邊的皇木廠院墅一樓的客廳。在北方皇木廠的房子內掛陳多年后,隨我南遷至武漢,在漢口公寓客廳停駐多年,九年后,又隨我遷入山嶺墅院。
它曾被打包,馱運在駛往南方的火車上;某個時辰,在汽車后備箱隨我到達山間墅院。陳列在不同的時空的觀看,喚醒交錯的回憶的目光。樸素日常的葫蘆被描繪、被呈現。停歇或轉徙,參與了你生命不定的游走。肉肉的葫蘆挺立于畫布,還帶著生命脆弱的顫抖。
2005年某個夏日。北京宋莊畫畫的哥們騎著摩托背著這幅畫,駛向我正在裝修的皇木村的院落。
他聽說我的北漂生活轉好,擁有了自己的房子,將它送來作為我喬遷之喜的賀禮。他叫賀天,是我在宋莊居住時認識的。曾到過他購買的農民的房子,他將之整修一新。畫室。落地玻璃窗可見院中水池。院子里掛著一個個葫蘆。他將其日常風物轉入畫布。
初到北京被介紹到宋莊,感覺親近,就租入了農民劉殿元的院子。見到來自全國各地的畫畫的走動在京東村莊的道上,長發。褲頭上染有丙烯。隱在一個個紅磚院墻內空闊的畫室和簡易的書房里。他們從各省奔赴于此,成群聚集。畫廊。餐廳和酒吧。家庭讀經會。將一個個鄉村弄成了有丙烯氣味或搖滾歌聲回蕩的村落。被小麥子和白楊樹環繞的小埠、大興莊被改造成了類似于紐約的1963年的格林威治村。熱愛藝術的人,來自不同省份攜著不同口音和經歷,將此當成生活的實驗室。
群居者在此營建他們如福柯所命名的異托邦。隱隱依傍近六十里有公交車可以到達的首都,在此重建空間,落實他們的愛好;進進出出,在此過著層級不同的生活,如同不同大小或奢或儉的院落,那里不斷更新的面孔和消失的背影。
那年,我成了一個不在單位領工資的人,愿意為藝術而流浪,類似于蒙帕納斯的流亡者;來此尋找新的節奏,在麥田和苜蓿地中間,建設工作室。尋求某種生活和精神上的自由感。在鄉村,選擇與狗、植物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深深地擁抱孤獨。獨居成為生活常態。宋莊畫家村的院門都是緊閉的。
后來離開了那里,到了京城中心。為了稻粱謀,到文學雜志做編輯。幾年后,2005年移居皇木村,想著如小說作家羅伯-格里耶住在距巴黎百多里的麥尼爾鄉村城堡;理解他為什么要住在距城那么遠的地方,把自己安置在邊緣,自然一點的環境中,雖然它被污水河環繞,但還有防風林,散步的地方,有原生林,帶院子的樓房。想著把過去繁華漕運碼頭遺留下的村落——皇木廠,當成可能的靜修之所。在此安頓自己的圖書。葫蘆靜物油畫,作為禮物就這樣掛在了皇木村南五區六十三號的一樓的客廳。
畫畫的同事高海軍曾到過那里,并留意它。他為此寫過一段文字,收錄在他出版的書中。“詩人家的墻上掛著幾幅油畫,分別擺放在樓梯轉腳、客廳、書桌旁。油畫引起我的興趣,畫作不大,30cm×40cm,畫中景物并不復雜,是一個葫蘆,葫蘆擱置在桌子上,黑灰色的桌子隱匿在褐色背景里,有如莫蘭迪筆下的靜物畫——”
在那葫蘆的注視下,二十年前,北京初夏的某個中午,我和高海軍還有他的妻子,圍著西餐桌會飲。他不時瞅上幾眼那葫蘆畫。南北分離,時光阻隔。在山舍,葫蘆停駐在我的視線和回憶中。這遷徙的游動的葫蘆,仿佛恒定的某物以它的光將我們環繞,擢升,甚至寬恕。
2000年,在北京東四十二條,我認識了高海軍,他是社里的美術編輯,我是出版社下屬的文學雜志的編輯。我們初識在出版社共商出版社發展高峰論壇會上。他剛從甘肅的《讀者》雜志調到中國青年出版社。他畫油畫,期刊美術設計從業多年,會上我仔細地聽了他的發言,覺得他是一個搞藝術的,沒有被職場所馴化,保持著他作為畫者的身份,這和他的身體語言是吻合的。他的發言和他的有絡腮胡子的面容是相襯的,全無套話,出之于從業個人心得和專業上的體悟。他的發言不是很連貫或油滑,眾目之下的新來同事有點羞怯,或對聚光燈似的目光不適應。我喜歡上這個長有絡腮胡子穿著軍綠色褲腿兩側有兜的哥們,在會間走廊上,我們相握彼此的手。他知道了我是寫詩的。
以后我們碰到一起,他背著他的帆布包匆匆進入出版社的院內,也要站在一起說上幾句。后來,我們的辦公室搬到了東直門浩鴻園,在同一層辦公。我時常竄到他的辦公室;他也到我們文學編輯部喝杯茶;有時我們在就餐后的空隙聊天,大都關于我們創作的事。他說他到了北京,總想著蘭州,想到在那里生活創作幾十年的大西北;回到那里,人的呼吸就通暢了。其實,我們處在相似的情境,初到北京,我們的創作按上了暫停鍵。想著當年,一個中年男人(四十歲)到了北京,一個人騎著車混在人流中到一個陌生的單位,懸置在高樓辦公室內,與過去鐘愛的給他帶來靈感的土地隔離,像戈壁上一棵胡楊樹被移植到京城的胡同,與西北的地氣隔離了。
我們在一起說笑、聊天。在京城,我們營建屬于個人的空間。在有葫蘆靜物畫的房子,提及莫蘭迪,我們喜歡的畫家。酒興正濃,詩和畫可以助酒興,他的妻子在旁說,老高曾為知青文藝隊成員。在座的各位即要他來一曲——老高停下杯箸,抹了抹他的絡腮胡子,坐著,清唱。酒桌上變得安靜。那兩只葫蘆停駐在墻面,似在聆聽。
一灣灣流水喲,一道道梁,一朵朵彩云下山崗
巧嘴的山雀雀喲,你咋不唱
牧羊的哥哥喲,酸溜溜的好心傷……
海軍即興歌唱的嗓音和呼氣——呈現大西北黃土高原味道。讓我重臨高海軍在畫中表現的畫境,以他寬厚的嗓音和氣息吐納。或者說,他的歌聲從他的畫布傳遞過來,攜帶著畫面的風聲和云團飄移以及孤寂的肅穆——
作為《青年文摘》雜志美術總監的高海軍對文學有著某種親和感,他常向我談及我編輯的某某的文章可讀。漸漸我將他當成同道,時常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某日。在我們用完午餐回辦公室的路上,海軍聊起了他早年寫生的往事。在編輯部樓下花壇的木椅中坐下,聽他細說。
某年秋天,他和友人到甘南尕海鄉的西倉寫生。在山谷,他仰望藍天,看著大朵白云飄過,他沉浸在白云與天空構成的飄忽的空闊中。在一個大草坡上,一朵巨大的孤云向他移來,清晰逼真,仿佛要飄落下來了。山坡上長滿雜草和樹木,無人寂靜的坡地,只有風吹拂的靜寂,翻動著樹的葉片的反面。
這時的他,忽然看見白色云朵正中間,出現穿灰色長衫的人,向他“哎哎”地打招呼。他以為是幻覺,眨了眨眼,再看上去——逼真的視界中,確實有一個穿長衫的人立在云端上,向他發出呼叫的聲音,不緊不慢,他清晰地聽到了。
他垂問我,云朵中的那個人,是不是他的另一個自我,或他早逝父親的靈魂的回返?
與云中人邂逅后,他發現心境若止水的平靜。然后,看著那片孤云和云中的那個人影緩緩遠去。遺棄了他,風聲隨之消逝。
你可以把這個片斷寫下來。高海軍按照我的建議,如實寫下他外出寫生的一些往事片斷。我對他說,陳述你個人真實現場,不要直白評議;再現其細節、放棄自白。他努力按我的意思去做,以文字來陳述。我也感動于他對文字的熱愛,理解他的情感和心思,將其梳理刪減,編入雜志的“詞與物”欄目中。從此,他和我建立了某種以語詞為媒介的信任感。啟發他在繪畫語言之外,如何用漢語來呈現色彩不同的存在,表現繪畫的意圖和起念與作品成形的過程。從此,他的隨筆寫作一發不可收拾。
2006年秋,出版社組織秋游活動。從山西回北京的大巴上,海軍坐在我的身旁,躺靠在大巴軟質的可以調置方向的沙發上。在大巴的最后一排上,我們慵懶無事,長一句短一句地閑聊。詩和畫,男人與女人。
我發現大巴上前坐的女人:懶懶的樣子,樸素天然得沒有一絲做作。出門集體旅行讓她變了服裝,頭發做了處理。青春的風韻,溫和的氣息,天真的嬌媚,從她的身體顯示出來。單位那么多女性你為何沒有留意,反而在意到這個在食堂打著零工的女子?她沒有受過多少教育,這來自東北小鎮的離異女子。她曾說她六年前到的北京,通過人介紹找了個北京男人,日子過得不順,又無意中被人引薦到這里來做事。你總是看見她在食堂少言少語地做活。她和我見面時只禮貌地點點頭,也無多余的笑。無機心,無勢利眼,沒有過分修飾后的造作 (上天賦給她的姿色是什么就是怎樣),沒有因世俗生發的過多的分別心;沒有對生活過分的追求;沒有因生存的艱難而使性情變得暴戾,反倒讓其持存悲憫心。在人面前不低眉折身也不揚眉瞬目。她的理性建立在她的感性上;她的美感來自上天賜給她的身體與容顏。這民間的女子,散逸著自然母性的光暈,忽然間約翰·克利斯朵夫眼中的薩皮納這個人物,從心里給喚醒;薩皮納在你心中存活多年的形象,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我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又投向窗外太行山腳平地中抽穗的高粱,在平鋪開來的傍晚的光線中,折射出莫名的令人喜悅的光影和美色。大巴正駛過太行山區,向北京城區駛入。
沉默了一陣子后,我和他提及那個有葫蘆的油畫,不自覺談及文藝復興時期的弗拉芒繪畫。那是一場藝術革命:個體進入圖像;畫者關心的不再是《圣經》中被神圣化了的人物與事件,而是我們進出家門碰到的普通人。如此,肖像繪畫演變成關于個體的頌歌。由此我自然提及十七世紀的荷蘭繪畫,那也是學者托多羅夫論及過的,繪畫中的主體性的出現,畫者大膽選取日常生活世界普通平庸甚至低等的事物納入畫布,將日常流轉無常的東西凝定為持久的東西,由此體現藝術對變幻無常稍縱即逝的日常生活的勝利。如德·霍赫的畫中描繪的家庭生活中的母親,日常行為本身獲得某種幾近神圣的特征。
繼而我談及他的繪畫有著印象派畫家們的各種技藝使用,比如他的描繪云朵的畫有著德加畫中所追求的旋律和樂感;但有的畫作也有著凡高的強烈的抒情性甚至神性元素,雖然也有著東方本地地域元素的加入,而總的色彩氛圍是抒情。
進而,我提到了馬奈的畫,那幅被福柯在訪問突尼斯時演講過的馬奈的畫《陽臺》。在那畫中,可見性與不可見性在觀畫過程中,如何得以變化與置換,我向他轉述了福柯所做的結構主義與文學分析;自然涉及福柯關于另一個畫家馬格利特的論文:《這不是一只煙斗》。圖形與文字之間的依存與分離——那畫面中出現一個不確定的模糊區域。現代繪畫所呈現出的主客觀的交互關系,指向哲學向度的思索——當我們神游式的交談漫游至此,大巴駛入燈光錯落繁雜的京城。
高海軍的早期繪畫以及關于繪畫的文字,皆涉及西部土地。在一則文章中我這樣寫過:他出生在那里,求學在那里,讀書在那里,寫生在那里,大部分重要作品完成在那里,生活與創作的記憶留存的那戈壁沙漠,高原梁峁,河西走廊的坡地,烏鞘嶺八月開放的油菜花——那片土地給他創作的靈感與意象,關于創作的最大的享樂在那里獲得。
他的畫就像芨芨草是在那片土地上生長出來的,在我看來,那片天空田野和山嶺,與他是相互給予相互成就的。高海軍八十年代的所有作品和寫生都是關于西部那塊土地的:祁連山腳的皇城草原,甘南黃河源頭的海子邊,隴東涇川他少年與父母借居的楊柳灣,他插隊時住過的河西走廊戈壁灘上的知青點,蘭州市郊的青白石,黃河水從銀灘大橋流過的場景,等等。這些都保留在高海軍的素描與油畫寫生里,他的繪畫從那片土地上采集了意象,是那片大地上的風物讓他產生了描繪它們的欲望,情不自禁地在那片大地上獲得色彩與構圖,那片土地給他作為一個畫者最好的禮物,或者說它成就了他。
在大西部的天地之間,高海軍受到了自然給他的最好的教育,那片蒼茫荒涼而生生不息的土地,讓一個創作者震驚,感應宇宙的能量,從而獲得天地謙遜無言的大美,并保持了一個修行者高貴的緘默。如果說,大西洋的原始的塔希提成就了畫家高更,也可以說河西走廊上空變幻多姿的云朵成就和傳遞著高海軍系列作品《回聲》,那畫布里回蕩的靜穆與肅然。
“每每置身于那片自然的曠野,心靈瞬間被沉厚和博大充盈,感覺像在天上,吮吸著從天而降的信息——曠野里傳來的風聲,經過戈壁灘仿佛風神從遙遠處的呼喚,我猜測那是來自宇宙的秘密。”高海軍在他的著作《步行者》中的獨白道出了一個訊息:他是把那片土地的風物當成一個神奇的存在看待的,那里的自然不僅讓他回歸自我,給他安靜和創作的能量,或提供一個觀察、共同創作的氣場,而且他將大自然當成他自己上帝的化身。在那里,他培養內觀的能力,體驗著大神秘和宇宙的實在,獲得神的意象。這樣他的《回聲》系列作品里出現了神跡。或者說,他從無意識深處獲得直觀,發現內心的神性,然后把這些直觀翻譯成他的繪畫作品,使他的作品神奇、寂寥、肅穆和深奧。
在他的布面油畫《行走》中,那個巨大濃厚的、白色中摻雜灰色的云團幾乎占去了畫面的一半的空間,云團下面一個喇嘛在行走,他身著的黃色袈裟幾乎與黃土地同色,讓人難以辨認;畫面前方,云朵下一輪藍色月亮。這些元素共同營造了肅穆的神性的氣場。那個渺小得幾乎可有可無的喇嘛在行走,從中我們聽到來自人類的祈禱。
那幅木版油畫《回聲》中,高海軍用刮刀勾勒出來的蒼勁的樹干,樹木邊上的高坡和高坡頂上停泊的一團停止不動的白云,高海軍著意要表現的是他感應到的自然和宇宙的奧秘,能從他的繪畫里看見云朵柔軟與力量接合的推力。因了云朵在畫面的出現,他的繪畫呈現出云朵般變幻的節奏。繪畫語言的靈動,色塊的波動呈現出畫中的音樂。神秘的喜悅和五彩繽紛的意象,具有了動感音樂變幻的節奏與韻律。如他的卡紙作品,關于莫高窟的意象——畫面上明亮的銹紅色和深藍色還有一抹抹橘黃所構成的色塊的舞蹈。我幾乎是在傾聽這幅作品的旋律。高海軍對色彩有著印象派畫家的專精,他畫中的色塊給我們制造出夢幻景色。他知道顏色的本質有著如謎的內在的力量。
高海軍繪畫里的構圖基本意象:黃土高原的梁峁,畫面上的枯木,然后是這荒涼黃色大地之上的一片或一群云朵(有的畫面全是云朵,變幻不定的云朵,這離灰塵很遠離太陽最近的精靈),云朵間隱現他直觀到的人形。紀德有過類似的表述:“藝術是上帝與藝術家之間的合作。在這個合作中,藝術家做得愈少愈好。”從這一點看來,一個人的才華指數有多高,要看他和自己的泉源溝通連接的程度。這要求一個創作者蛻掉自身非本質的表面附加物,那個回應外部世界、文化壓力和指令下發展起來的自我屈服于他的內在本質,靈魂自性。可以說,高海軍是一個被云朵塑造了的畫家。云朵成了他特有的繪畫語言。那個云朵中的人影,在我想來,是他與一個神秘存在的溝通,他將這種溝通轉化成了他的創作,在他生命的特殊情境下碰觸到了這神秘泉源。
在京待了十年后,我準備離開,到南方一所高校去討生活。記得在三里屯那個十字路口,我對他說我就要回湖北了;和他提及另一個愿望,編輯一本自己在意的書刊。我對他說,你要恢復畫畫,不然,太可惜了。我們外在的什么都有了,缺失的是將中斷的創作接續起來,保持藝術生命的完整,也就是說必須完成我們信靠的詞語繪事生涯;不然會后悔也來不及的。他點頭稱是。
2012年后,他到了武漢。他想見我,那年,我總算是料理了諸多外部事宜,人好像又活過來了,因為能重新回到如愿已久的創作中來,回到自己的書桌前。或者說,是將很多事向心外推卻。真正回復到幾乎中斷了近十多年的創作狀態,詩歌寫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一批新的作品不受控制地涌現,感覺自己真正地活過來。恰逢這個時辰,他來到我生活的城市。我們重新聚在一起,他還帶來了隨他同行的北京電影學院的宮林教授。
在旅館里一見面,就朗讀我的新作,當著他倆的面。作品屬于內心的談話。海軍和他的朋友坐在旅館的那兩把木椅上,椅子中間是香煙和茶杯。我坐在他倆對面的白色床單上,對著他們朗讀。海軍如多年前一樣在我面前聽著,偶爾為某個句子叫好。
我拿什么招待老友新朋?唯有以這些年發現的私己喜好的木蘭山水招待他倆。驅車帶領他們到漢口北的木蘭山水間。仙鶴島。半畝園。我們的交流在通往那片山水的路上展開。他們頻頻點頭,當白鷺隨著車內的爵士樂飛起。木蘭湖水清碧,在風中蕩起一輪輪微波,喚醒我們投入其中。我對他們說,山水確有某種治愈精神癥候的效應。在這山水間,寄宿。讀書。寫詩,城市在遠避,覺得自己在活著,當我們的車停在何家洼,我指給他們看:這里的茅廁都是用石頭砌成。它的低調的奢華。我對他們說,我愿走歧路,探入一個個寂寞荒蕪的小山村,似乎被遺棄;迷戀這里的頹廢之美。將車停駐路旁,遠望那橫亙前方的崇山疊巒,問詢他們:“這不就是塞尚描繪的風物?或者說,倔強的老人將圣維克多山綿延至此。這是你們的作品。用線條色塊情感構建它們,幕天席地垂掛在這里。”
每到了北京我都去看他。我們的聚會加入了一個人:宮林。他聽說我到了北京,在他公寓附近預訂好包廂,我和海軍前往。我們的談話在韓式料理的圓桌火鍋前展開。我們談及宮林教授的電影課。他贈我以他的圖書。海軍談及宮林妻子的線描作品。時隔多月后,我們在海軍的宋莊畫室聚會見到她,還有她先生的男女研究生也參與進來,我們的交談拓展了多維空間。
我留戀北京十年,在賣掉城中的公寓時,不舍那些年購置的家具什物,又在通縣購得一套復式樓安置它們,海軍笑著對我說,這是他可以理解的做事風格。房子在那里,友人在那里,你就有重返的理由。到過去生活的城市,總要見見海軍。以前就職的編輯部辦公室調整為他所在的雜志辦公室,這樣,我去看他,他坐在我使用過多年的辦公室,使用著我過去用過的電話號碼。在那個交錯的空間,百感交集。我和他在一起,黑色的辦公桌前,大理石地面上,我們聚首,好像從未分隔。
東直門。浩鴻園。西壩河。如多年前,步行到達這里。經過北京六三環,多年前一樣,守在窗口,望望使館區樹木下的洋樓。農展館。國際展覽中心。煤炭總醫院。我在詩文中寫過的槐花布滿路面,看見多年前的自己在710公交車站前等候,又碰到那些天橋上的乞討者。朝向海軍的辦公室,停駐在北方的天空下,仿佛看見他畫中的白云游蕩到馬路中間。他后期畫中的胡同和地鐵車內的人群向我涌來,陌異又親切。
他坐在我熟悉的黑色的辦公桌前等候,一見面我就談及這些。他要我看他的新作,要我加以點評。他抽著煙,藍色煙霧繞守我們相聚的頭頂。我注意到電腦中他設計的圖書封面。他身后的辦公書柜里擺著他新購的畫冊和人文類圖書。他編輯的刊物的藝術感在加強。他在此,或作用本地空氣的變化,這是一個良好的藝術家在職場的作用力。
他向我談及他早年在《讀者》雜志工作的情景:是夜晚燈光中,他工作時播放的樂曲環繞著他,還有他吐納的絲狀煙霧。這是他最佳的工作狀態。他在給刊物作平面設計,插圖隨著標題和內容放置不同位置,又與前文的情感內容構成某種微妙呼應。在他看來,插圖也是創作,如同他手持畫筆和調色板在布面上即興創作或改動。
我看了看他,眼神發光。他的創作狀態也得到了較好的恢復。辦公室里擺放著他的油畫作品。他拎出來讓我觀摩。他說他在宋莊有新置的畫室。我前往他畫室的路上,在他新車的副駕駛位有感而發:藝術家必須對自己的藝術生命負責任,不可浪費虛擲到單位家庭人事的糾纏中,不可向外推諉,我們必須向內反省,對自己提要求,傾聽內心的呼聲。
他正在恢復創作。他試圖回返過去畫畫的狀態。居京畫畫不易,多種誘惑作用于人的身心;很多事讓人分不開身。我和海軍氣質有些類似,低調行事,能忍受屈辱;他比我有更強的克制力和對舌頭的管轄力。偶爾我有地火升騰冒煙的失控,因為我是楚人,有著祖傳的耿直與火爆脾氣,但我們不舍對心中的眷念,總能聽從它的聲音指令。藝術它讓你必須放下塵俗的一些東西,為了取得一點成就或滿足感,你必須放下外在的一些東西;它要你全力以赴。放棄了外在名聲,把寶貴精力與時間用于藝的研習上。
在海軍帶有院落的畫室,我沉默了很久,當我看過他的一批新作后。海軍做得不錯,在十多年后的今天,看見他的油畫新作,真正為之感到安慰。過了五十歲,我們中斷了一些年頭后還能重返畫室,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他在宋莊安置一間畫室,試圖找回個人的孤獨,為了他的繪畫藝術。他嘗試新的生活方式與繪畫實驗,遠離京城他的單位和城中公寓。
而京城之東的宋莊畫家村,全然不是我初駐于它的情境:簡直成了一個藝術工廠,類似馬路超市的存在。道路變得夸張寬廣。高大的樓群居然聳立起來。畫廊林立。全然沒有過去的安靜小道與畫家隱在其中的院落畫室。藝術掮客在此出沒。各種以畫家為生的相關產業也隨之涌現。偶見過去熟悉的畫者普遍發富了,開著寶馬在馬路上駛過,致使道路塵土飛揚。田野退縮,過去生長了近百年的白楊樹消逝不見;房地產商將視線轉入這里,企圖將此打造成文化榜樣社區。
人們沒有想到畫畫的有這樣大的能量。這是超出我的視界的陌異的宋莊。而高海軍在這個時刻以他個人身世和憶念置身于此,帶著他試圖變化改造自己繪畫的心愿。他不卷入于此,有限度地與少數幾個畫者串門走動,更多的時候在那有院子的花草間閑坐;或轉身朝向高敞、擺著梯子的空間,默對他的畫架或急促揮揮手臂,修改他早年畫面的布局。
近三十年時間的差異和空間的遷變也呈現在他畫作的色塊和風物的表現中。早年畫作中的神性還在后期作品的白塔和云影之間隱現。我們要做的不是對藝術的言說,而是要真正生活在其中。海軍的創作在三十年前抵達一個高峰,我愿他向另一個高處奔赴,重創他的繪畫高峰。他無法超越之前的既成作品,他要另起爐灶,重建另一座峰巔。如果說,早期作品的色調是神廟的紫紅色,那么近期的作品則凸顯出都市的灰色調。
藝術作品生長于創作者的生活情境。北京時期的繪畫呈現都市情景,大街風物,地鐵和公交站點的色塊呈現,都市的光影迷離,有如印象派畫家們晚期轉向都市。高海軍的后期作品讓我想到馬奈《插滿旗幟的蒙尼耶街》。畫布的色塊變厚了,似乎掛在畫布上,凸顯畫作的立體褶皺;畫筆觸及都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從早期繪畫的山嶺河流農家風物中脫離出來,現代都市諸元素在加強畫面的構建,以其個人視覺來瞬間呈現和粘連組合不同的時空。另外,他的繪畫加入了跨文化的互動與轉化,呈現出不同于早期的人文氣象。在我看來,他后期的作品與前期的構成微妙的互動,比如畫布都有云象,但氣象不同于以往。云變了,不是早年畫布中純粹的云象了,那有著如德加舞女旋轉出來的樂感,從近作可以捕捉到他早年畫意的回聲。當然,后期的畫作與前期作品構成了主題與技藝的完形構成,如同他行走生命達成的某種圓滿感。
那幅有兩個葫蘆的油畫掛在一樓大門右側。下樓時,又看見了它,當寫作這段回憶性文字時,重新進入我的凝視。那兩個形狀不一的葫蘆讓人耐看,它不借助外在光顯現;它在自我發光,讓我看見它的表面和內在空間,它背后隱現的時空以及時空遷變中的人與事。
那個畫者不知到了哪里,聽說他離開了宋莊,后來到了上海。失聯了,不知他是否還在畫著。隔了這么久遠的光陰,他也不知我流落到了哪里。在宋莊他的曾經的院落,某個黃昏和清晨,他乘興畫下兩只葫蘆。這些年,它脫離了消逝的宋莊那個時空那個院落,隨行在我不同的生活空間,抽象成了一件作品;與創作者分離,成為被我書寫的對象和生命。
某日。閑坐在山房旁大石頭上。忽然想到,在人類的世界,如哲人說的,應當把人當作目的而非手段;在藝術的世界,創作者應將文本當成目的,它本身就是自己的法則和目的。完成你的作品,這是最高的也是最后目的。我把這段話通過微信轉給身在北京的高海軍。
過去如身邊收藏的書畫陪伴在我的身邊。早年,我向主編推薦他參與《青年文學》的平面設計,喜歡經過他制作設計的封面和內文版式。刊名四個字讓我叫好。我是看著他在辦公室將青年文學幾個字用鉛筆勾勒在白紙上,掃描后通過coreldraw軟件在電腦調整、制作,然后出現在每期的刊物上,發送給全國的訂戶。作為刊物的編輯感受到榮光。那年刊物分成上下半月,他又重新制作設計,《青年文學》刊頭的設計創意是以英文特種字體與“青年文學”設計字體合成并置,構成鮮明的風格。封面LOGO極具符號識別性。整體設計中,以期號、顏色的變化形成各期的不同。
這些年,發現他參與了我個人的文學活動。我回到南方之后編輯的《藝文書》《新文學》《新詩學》,他都參與進來,是這些書刊的美術總監。我主編的這些東西,他服務于它們的封面內文插圖版式,從我這里沒有得到任何報酬,完全是友情合作。他知道我是受著窮在從事個人的文學志業。
他有時打來電話,問詢我感覺他的文章哪一個題目和片斷更合適些,他在這方面有些信任我;這些年,時光讓我們演變成了彼此的藝術共同體成員。某日,在漢口,翻閱我們共同編輯的書刊,頗有感慨。這是紀念在京十年的一種方式。女兒與妻子協助我自信自足地完成它。早年在京,三口之家就是一個微型出版工作室,在單位工作之余,參與其工作室的編務;老高也偶爾參與進來,解決某本書稿的設計。有意思,多年前在北京經營過的“八月之光藝術研究院”還在服務和效力于我的語詞生涯。原來,北上闖蕩鼓動家人辦公司是為了服務于個人寫作,這類似于朱湘的辦書店、戴望舒辦報館,皆是曲線救個人的寫作。我們的寫作是需要外力來養護的,我們所有的身份的扮演為的是維護一些人看不上的隱在的志向:維持作為一個寫作者的存在。
2009年初夏,我離開北京。從某地鐵站出來,望了望北京城,它空了,我沒有和高海軍道別,在三里屯那個十字路口,我們從酒店出來有過提前的道別。在離開北京的傍晚,就想著找一個地方隱下來,幾年后,在大崎山間,我蓋了山房,如多年前我所愿。他曾為山舍畫過幾幅油畫,從我的微信視頻中,他熟知了這里,他將它轉移到畫布上。然后,我將它插入新出的散文集《語詞地理》中,以此方式紀念我們之間的友誼,那是讓我們長久地在一起的可能的方式;也可以這樣表述,他的畫和我的語詞凝固了我們之間的友誼或在世曾經的互動往來。
這些年來,我們在不同的時空地點談藝。我曾和他提及詩人馬拉美位于巴黎羅馬街八十七號住宅的星期二沙龍。畫家馬奈、德加,作曲家德彪西是那里的常客。藝術家們從對方獲得藝術的滋養和啟發。我對他說過,馬奈以馬拉美為模特描繪的油畫作品讓人叫好,前者畫出了后者的神韻;那是藝術家之間友情的象征和紀念。
忽然發現這些年與海軍建立起游動的藝術沙龍,在歲月時光中的房子。酒店。辦公室。大巴汽車內和私車駕駛室。畫室。行走的途中。他的畫喚醒了我,我的語詞助成了他的靈思。我們相互激發,人文情懷在彼此的交往中得到回應,產生回音。或者,我們的交往經由藝術的光照得到沐浴和提升。我的某句話于他似乎具有安慰性的撫摸效果,我們互為傾訴的對象、交談的伙伴。我們曾經在一起,朝向我們的自性奔走,如同他畫中的一群人朝向遠方的廟宇和云朵。
回憶讓我們重返抽象的神靈的光照中,如同他于繪畫獲得的超凡時刻,如同我在寫出好東西時的神靈附體之感,我們不再是平常的卑瑣勢利的無趣的家伙,寫作與繪畫讓我們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藝術有著某種救贖功效,阻止精神下墜,朝向多維存在。我們服務于詩歌和繪畫藝術,我們都是德國浪漫派。是這樣的,這些年與海軍建立了游動的沙龍。我曾到他在北京的不同的房子,曾于他的地下車庫上樓,到達他的公寓,站在他的油畫作品前;酒后閑聊夜深,就睡在他的沙發上。某日,電話中催他從北京暫時離開,來到遼闊的南方的山野,到我的看云山房喝酒,像多年前到我的京東皇木廠四區六十三號會飲。我說,背上你的畫架來吧,把我工作室的大廳即興改造成你的畫室。
高海軍在電話中保持著他過去說話的語音節奏。他說他還在畫畫,倘無疫情,他說會即刻出行。重溫他贈給我的他在三聯出版的那本 《步行者——一個畫者對時光的記錄》。扉頁上留有他簽名,贈書時間為2012年5月22日。我的目光落在扉頁他的照片:鴨舌帽。墨鏡。背景為起伏的山嶺。照片中他的目光投向遠山。照片下面的文字說明,他當時正在通往天祝草原途中,穿著我喜歡的雙腿兩側有荷包的褲子。真的,希望他能置身荒野——即便人造的荒野——能重返寫生的遠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