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火焰里生活（創(chuàng)作談）

李夏豪

我有提筆寫小說的念頭正是在念初一時，那個時候我所在的鄉(xiāng)村傳遞著同一個令人欣喜的消息，拆遷了。為了順應(yīng)這個潮流，在一份或者是多份合同的簽訂之后，我搬到了鎮(zhèn)上的街道暫住，在一個鋪面的二層閣樓，那是我家中生活所系的店鋪。早上六點半或者是七點，父親或者母親會使用一個鐵質(zhì)的移動樓梯，每踏下一步，揚塵都會隨之震顫。他們會用一大串鑰匙中的一個打開一扇卷簾門，卷簾門很薄，從外頭看是藍(lán)色的，從里頭看則是灰色的。在金屬鎖芯的旋轉(zhuǎn)聲后，我看到它升起來，隨之，一條街道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一般在這個時候，我還未起床，我會稍稍支起身體，朝外望去：那個卷簾門框所構(gòu)成的片景，就是我觀察這條街道的方式。之所以提到這些細(xì)微的往事，這正是我寫作念頭的緣起，和我現(xiàn)在寫作的姿態(tài)。由于父母開店的需要，我很自然而然地早早習(xí)得普通話。我能看到各處來這工作的人：有的來的時間短暫，一眼便曉得；有的已久居此地，甚至比我生長的年歲更長，沾染了此地的味道，有一種混合的意味。而這些人，正是我書寫的一些形象的源頭，也是促使我動筆的沖動。

我自小看到的人都是這種帶有土氣的人，謀生是他們口頭上出現(xiàn)最多的話語種類，你很難說他們是在掙扎，盡管在某個時刻他們呈現(xiàn)的面貌似乎和這個詞語很貼近，但我仍舊反對這樣的評價。在他們的腦海中根本不會出現(xiàn)這樣的字眼，那是旁人對他們的誤解，或者說，這是在多年以后，城市中的人們所發(fā)明出來的一種語匯。他們只曉得，在原來那個生活的地方賺不到錢了，聽說這里工作機會多，來到這里；工作倒也并不那么容易，但錢的的確確是多了一些，今天我需要買一點工作用的手套，明天我要把攢的沒使用的一打手套再賣給某個店鋪，他們心里想的是這些，具體到某個確定的時刻，具體到某個面值的鈔票，這樣來看，掙扎這個詞太過虛無縹緲了。現(xiàn)在想想，好像我目前寫的小說、寫到的人，都是這樣的，我不確定這是否是我的局限，或許我永遠(yuǎn)都只能夠做那個支起身子看卷簾門外面世界的人，也未可知。

關(guān)于這兩篇小說，說其有共同之處，應(yīng)該是失落感。（當(dāng)然，這只是我的希望，并不代表我的筆力是否達(dá)到或者完成。）無論是《消失的儒艮》中的梅友，還是《火苗的葬禮》中的王勤，她們都心有所失，因而她們都多多少少為此做出些許努力，如梅友從長水鎮(zhèn)里走出來，或如王勤在是否復(fù)店時呈現(xiàn)的糾結(jié)。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想她們都是有勇氣的人，我想寫的小說也是有勇氣的小說。我對苦難的書寫不感興趣，更何況用苦難來描述她們的狀態(tài)實在太輕飄飄了，苦難這個詞語時常是力道不足的，她們絕不是什么與苦難斗爭的女人。梅友的失落感來源于她的母親、她母親的母親，她倆出于不同的原因，從村子里離開，無論離開的方式體不體面，她們終究是走了，留給梅友的只有一些記憶的碎片，而這也成為她離開的勇氣源泉。王勤的失落感來源于謀生職業(yè)的消失，她自認(rèn)為這是她一輩子生活的見證物，但也是她打算即將拋棄掉的事物。她本來已計劃好再開兩年便主動關(guān)店，等到那時，她剛到正式退休的年紀(jì)，養(yǎng)老金能夠補足一部分她關(guān)店后經(jīng)濟上的匱缺，然后她可以跟她身邊所有的母親一樣，替兒子照顧他的子女；和這件事相比，似乎她所謂的生活見證也并不那么重要了。一場大火提前了這個進(jìn)程，甚至十分粗暴地?fù)芸炝怂诵莸臅r鐘，卻未給她足夠的替代物。失落感之所以名為失落感，便是做出努力后，并無所得。梅友沒有在城市里找到生活的根據(jù)，她沒有像她外婆那樣來到城市后擁有一個可以跳舞的客廳，而她所模仿的母親的私奔出走也是失敗的，男友張敏最終選擇回到長水鎮(zhèn)。儒艮是她心心念念的一種海洋生物，它生殖的特性使它需要在給孩子喂奶時浮到水面，張開雙臂；儒艮故事最后的破滅，也是梅友這段短暫旅途的破滅。王勤在復(fù)店與否的心理戰(zhàn)中反復(fù)說服自己，丈夫甚至都不需要明講或者苦口婆心地勸告，她自己會把自己的夢打碎的。她明明曉得復(fù)店從性價比來講是不劃算的，可她忍不住，她需要一次次地在筆記本中演算，演算著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我說，這是兩篇有勇氣的小說，因而她們不會永久地碰壁下去。梅友告別這座城市，去往更南邊；王勤在商場自動扶梯里找到控制電梯上升速度的方法。這都是另一種開始，但至于這種新開始會怎樣，不是我所能決定的。

然而有勇氣的小說不代表說它是一篇樂觀的小說，我想離開這兩篇小說，來講述小說后一個更大的背景，也回到我書寫這篇創(chuàng)作談的開頭。在我所居住的街道上，有幾年曾頻繁地走過一幫子青年人，說走其實不大準(zhǔn)確，用嘉興方言來說，叫“蕩”，他們頭頂著各式夸張的發(fā)色，膨脹的發(fā)絲使他們的頭顱看起來大了幾圈。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他們從哪里來，也不知道他們要蕩到哪個地方去。我只記得兩個對于他們的評價，一個是開著奔馳車回街道探親的城里阿叔，他說他們是“殺馬特”；一個是時常捧著茶杯坐在花圈店聊天的白頭發(fā)老伯，他說他們是城里的小流氓。

這個故事或許與我的小說毫無關(guān)聯(lián)，但我在此處引述，是想說明他們與我筆下人物的狀態(tài)，甚至與我自小從那個卷簾門框里看到的眾多人物有相近。他們是被兩地不容的人，這兩地并非是實指，并非是城市與鄉(xiāng)村二元對立這樣老套的話術(shù)，也并非僅僅是逐漸消泯的村莊、壯大的城市、滋生的城鄉(xiāng)接合處所帶來的切割，我把它想象成一種命運，一種離開原來的生命狀態(tài)、去往異地的命運。前進(jìn)必然意味著對身后周遭種種的棄置，或許是某個地點、一個故鄉(xiāng)，或許是某個時刻、沉思的黑夜，或許是某個行為、感情的纏繞。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而言，只要我們?nèi)栽谏钪惚厝灰獞?yīng)對這種遭遇，被過去的所不容，被還未到的冷眼相待。我的小說，一個目的，就是想記錄這種遭遇和“蕩”的過程。

我忘記了是在哪里讀到的，或者是聽到的，也更不曉得是出自誰之口，大意是這樣，我們現(xiàn)在正處于前現(xiàn)代、現(xiàn)代、后現(xiàn)代混雜的時刻，當(dāng)然在兩篇破小說里談年代的境況實在是不自量力。我只是想說，我可能要在這樣的時刻待很久，我可能會永遠(yuǎn)待在那個六點半或者七點的清晨，窩在閣樓的被褥里，等待著一大串鑰匙中的一個打開一扇外藍(lán)內(nèi)灰的卷簾門，它升起時伴有巨大的噪音。我稍稍支起身體，朝外望去，我看的，是那座卷簾門框所構(gòu)成的片景，還有一些蒙塵路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