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雅
聚餐結束之后沒有人馬上回家。
飯吃完了,小食盤也被吃得干干凈凈的。酒又開了幾瓶,現在幾乎都要見底了。但沒人提出來說:今天就到這兒吧。沒有人動。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了那種微醺時才會有的紅光。后來不知道怎么就開始討論起了恐怖電影。他們說起電影中最令人恐懼的場景,每個人都分享了一些,大部分人提到的場景都來自恐怖片,沒什么新鮮的;輪到邵琦時,她說自己看到過的最恐怖的場景是活吃章魚。男主角就像他們現在這樣,坐在一間居酒屋里,他面無表情地抓起一只章魚,像鬣狗啃食尸體一樣一口咬斷了章魚的頭。接著,他把章魚的觸須團成一團,使勁撕咬。章魚的觸須始終在動。它們吸附在男人的手上,似乎想要爬得更高。后來,男人暈倒了。
邵琦說的那個場景她有印象,二〇〇三年,樸贊郁的電影《老男孩》。男主角一蓬亂發,戴著一副橄欖形狀的眼鏡。場景設置在一間日本料理店。女主角將一只活的章魚裝在盤子里,端到男人面前。男人一把抓住章魚的頭,一口吞掉了頭部。在并不明亮的燈光下,章魚身上的黏液反射出詭異的光澤。那部電影中還有許多比這更血腥的場面,比如用鉗子直接從一個人嘴里拔掉牙齒;比如男主角為了表示承諾,剪下了自己的舌頭。但只有這一幕讓我覺得恐怖,邵琦接著說道,那感覺好像我就是那條章魚,特別無力,特別無助,即使已經死了,肉體和神經也還在生理性地反抗掙扎。這種感覺很絕望。絕望才是人生中最恐怖的一件事。
有人說邵琦不應該在這時候講哲學。聚餐是一件愉快的事,尤其是同學聚會,為什么要用哲學來打破這種愉悅呢?人們沉默了一陣,有人低頭喝酒,有人玩起了手機。邵琦在紅酒杯里倒滿啤酒,說她給大家賠罪,是她亂說話,見諒,見諒。說罷,邵琦一飲而盡。也許是酒喝得太快了,她看到邵琦右側太陽穴的上方漸漸浮起了一根青藍色的血管。不知道為什么,她突然想起來章魚的血似乎是藍色的。二者毫不相關,但這個知識就是這么跳進了她的腦海。接下來,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杯。邵琦首先開口說道,青春萬歲,活著萬歲。人們笑了起來,異口同聲地附和道,活著萬歲。
此刻,居酒屋里已經沒有什么人了。燈光映照在杯子上,映照在澄黃色的啤酒上,發出散射的光,看起來像焰火映在河面上的倒影。這也許是一個暗示,告訴他們聚會該結束了。于是,人們紛紛放下杯子,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歪歪扭扭地走出了居酒屋。沒有風。地面濕漉漉的,路面的積水反射著寥落的燈光。大家揮手告別,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她和邵琦同走了一段路。兩人一路上都沒說什么話。在公交車站邵琦首先上了車,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從公交車上探出身遞給她一張名片。邵琦離開不久,她乘坐的車也來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你看。”邵琦說。
她們站在一個寬敞的客廳里,四處掛著彩帶、氣球一類的裝飾物,看起來像是派對,又像是什么重要的節日。邵琦和她遠離人群,站在房間的角落里。她不知道此前她們在說什么,這時候,邵琦向她伸出雙手:“你看。 ”
她看著邵琦的手,驚慌地發現,它們正在漸漸變細,變長,仿佛她的手是一塊燒熱的玻璃,而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那塊柔軟的玻璃胚,把它拉長,拉得更長。她的手被四面八方牽引著,后來,邵琦的身體也開始發生變化。許多觸須一樣的東西漸漸從她的身上流淌出來。邵琦的手不見了。邵琦對她說:“你看。”她向她伸出手來,將手搭在她的肩上。邵琦的手濕漉漉的,亮晶晶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那不是手,而是觸須。附著黏液的觸須。她整個地靠近了她,伏在她的肩上。這時候邵琦哭了起來。她的眼淚是藍色的。
邵琦變成了一只章魚。
第二天醒來時她按照名片上的號碼給邵琦打電話,但電話沒有人接。只不過是一場夢,后來她也漸漸地忘了那件事。又過了一個星期,她在檢查垃圾郵件時看到一封郵件,郵件里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個鏈接。她沒敢點開那個鏈接,害怕是病毒什么的。但當她去看發件人的時候,卻覺得那串字母看起來眼熟。又看了一遍,她意識到那串字母是邵琦名字的拼音,后面的數字是她的生日。如果是病毒郵件,不會這么巧。于是,她點開了那個鏈接。鏈接上顯示的是一個飯店。深海飯店。看地圖上的標記,飯店在距離城市中心大約八十公里的地方,已經靠近郊區。她再次打了電話給邵琦,這次她接了。她們確認了郵件,約好周末在這間酒店會面。
現在她正開車去找她。
雖然邵琦發來的郵件里清晰標注了飯店的地址,但她并沒能在手機的導航App中搜索到它。她不得不在郵件中放大地圖,后來她發現,飯店在一個森林公園的深處。印象中,通往那個森林公園的路并不好走。早些年城市建輕軌,森林公園是其中的一站;后來不知怎么的,輕軌沒有建起來。據說是市政府先斬后奏地挖地、架基座,但工程卻沒有得到國家的批準。因此,那條道路上四處都是裸露的輕軌基座。基座用鐵柱支撐,靠近路面的部分則用鐵板攔住。車子走在那些基座下面就像是走在一個小型隧道里。到了下雨天,被深挖的路面開始積水,泥水四散蔓延,弄得整條路泥濘不堪。而靠近森林公園的那一段路又常有大型卡車經過,路面常常開裂塌陷,更是難走。八十公里的路程她最終開了近兩個小時才最終抵達。
森林公園的門口有一扇鐵制大門。大門是很老舊的設計:鐵門從中間分開,由十余根橫豎相交的鐵棍串連而成。在鐵門上方,鐵棍被削成了箭矢的形狀。她把車開到距離鐵門大約半米的地方,按了按喇叭。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人佝僂著從門衛室里走出來,拿著微信二維碼向她收門票錢。收款提示音響了之后,他打開了大門。鐵門底部的滑輪沿著軌道向前滾動,因銹跡太厚而發出刺耳的吱吱聲。進門后是一條曲折的坡路。坡路兩旁種植著許多她說不上名字的巨大植物,樹蔭如傘。車道很狹窄,大約只能容納兩輛車同時通過。陽光在車窗上灑下片片光斑,仿佛撕碎的紙片。她隨著坡道向上行駛,發現路越往上,道路兩旁的樹木生長的樣子也就越恣意、野蠻。偶爾會看到一兩個背著雙肩包的行人,看樣子是早起來鍛煉的。晨霧還未散盡。人坐在車里,車追隨著陽光,漸漸割開霧氣往前駛去,仿佛眼下她要去的不是深海飯店,而是某個福地仙境。
難以想象,有人會在這樣的地方開飯店。森林公園并不是開飯店的理想地點。這里群山環繞,草木凌亂交錯。空氣固然是比市區要清新,但若真要在這個地方開一間飯店,沒有了得的燒菜師傅,生意恐怕難以維持。她順著斜坡一路駛上去,山路陡峭,油門始終不曾松懈。開到大約半山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寬闊的平緩區域,看樣子,是規劃者當初刻意為之。如果忽略身后的陡峭山脈,會讓人覺得眼前的這片區域是某個桃源小村鎮的入口。平緩的地面保留著近乎原始的形態,沒有水泥,沒有地磚,僅僅是灰白或灰黃的泥土石子。兩排稀疏的樹木圍出了一條僅容兩人同時通行的小路,上面有拄著登山棍的背包客正往前走。
她將車駛進這片區域,停在臨時停車場上。從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傳來鳥的啁啾。風送來叮鈴叮鈴的響聲,不疾不徐,有種很耐煩的意味。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濕潤清新,進入體內有一種灌洗過后的通透感。她倚著車門站了一會兒,然后給邵琦打了電話。過了大約十分鐘,她看見邵琦出現在那條小路的盡頭。邵琦走過來挽著她的手,她也很自然地挽了邵琦的手。兩人點點頭,算是招呼。她們沿著那條小路往深處走。在地上覓食的麻雀不時被她們的腳步驚得跳起來,貼著地面飛一個小小的弧形,然后又重新落下。她和邵琦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仿佛心照不宣。
沿著小路走了大約兩三分鐘,一些店鋪漸次出現。一路上她們經過了私房菜館,月子中心,油茶館,奇石館。各式各樣的店面隱藏在大片的綠植當中,莫名讓人感覺陰郁。等待她和邵琦的是一間帶紅頂的三層別墅。別墅的大門正對著一個大型水池。水池里有假山,睡蓮,水草,金魚,傳統的中式設計。靠山面水,也是最傳統的中式講究。別墅身后靠著的山和周圍種植的大小葉榕,將這棟紅色小樓圍成了一個小小的院落。邵琦領著她走到門口,打開門,她尾隨著快速進了屋。有那么一瞬間,她感覺有種潮汐般的濕氣侵入了身體。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進入大門后首先看到的是一扇屏風。屏風毫無特色,牡丹圖,石質材料造成的光滑效果讓屏風看起來顯得俗氣。屏風之后有一個巨大的圓柱形魚缸。魚缸是藍色的,里面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指甲大小的水母。這種水母密集的場面看得她寒毛直豎。“是燈塔水母,”邵琦說了第一句話,“我先帶你去休整一下。”
等待她的是一個精心布置過的房間。窗簾垂著。她走過去拉開一看,發現窗外的榕樹已經長到了三樓。她所住的二樓的這個房間,從窗口能看到的是綠得有些發黑的油亮樹葉。氣根層層疊疊垂落而下,令人想到干尸。她注意到墻壁被刷成了淡藍色。床單沒有絲毫皺褶,床頭柜上擺著一個香薰加濕器,加濕器上方正飄著裊裊白霧。她又走到浴室去看了看。浴室的玻璃上沒有任何水漬,看起來應該很少有人住。她感覺松懈了些。剛才邵琦告訴她半小時后在三樓茶室內見,現在她還有足夠的屬于自己的時間。她脫了衣服,做了進到這個飯店里的第一件事——洗了個澡。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洗澡,她沒有在早上洗澡的習慣。但她腦中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驅使她,仿佛鬼使神差。
半小時后她來到茶室。她到的時候邵琦已經在那兒了,看她面前放置的水壺和茶杯,想必她已經在這里待了一段時間。茶桌的一側放置著一個佛手狀香爐。檀香燃燒的煙霧與茶水的蒸氣裊裊交纏而上,窗簾閉著,房間里也沒有開燈,顯得昏暗而幽靜。空氣中彌漫著松木、樹脂、油漆混合而成的香氣。眼前的這一切很難讓人想象這是一間“飯店”,而不是一個私人會所。邵琦看見她,向她招手,招呼她坐下來,給她斟茶。她啜了一口,是醇香的普洱。
“這里看起來不太像飯店啊。”她說。
“就是個名號而已。”邵琦說。
“你是老板?”
“算是吧。“
同學聚會是她自那件事之后第一次見到邵琦。那件事之后邵琦辭去了報社的工作,關于她在做什么,沒有人能說出準確的信息來。有人說她還在做記者,只不過做的已經不是社會新聞,而改成了娛樂新聞;有人說她是某個知名公眾號的幕后寫手;也有人說她去做了生意。她覺得沒必要向邵琦去要一個答案。距離那件事發生,過去了多少年了?十年?好像更久一些。這十多年的時間在她臉上留下了無數暗黃的斑點與細碎紋路。因為久坐不動,她的腰椎已經開始出現問題,伴隨而來的還有失眠、發胖、神經痛,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她確實有在努力生活。用了十年時間,她終于坐上了報社副主編的職位。年輕的時候為了這個職位報社內部斗得你死我活,但真正站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她反而萌生退卻之意。
“怎么想著要開飯店了?”她問邵琦。
邵琦抿了抿嘴,似笑非笑。“不是飯店,就是個名字,”她喝了口水,“算是自留地吧。”
“房子是買的?”
“租的。租了三年。”
她凝視著邵琦,“你看起來沒怎么變。有十年了嗎?”
邵琦笑了,“十三年了。你變化很大。”
她捏起一塊芝麻糖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不久前的一次單位體檢中她檢查出糖耐量受損,醫生叮囑她加強運動,減少高糖的食品攝入。你這個受損不算太厲害,還是有機會可以調整過來的。她當然知道醫生的話不得不聽,但她還是控制不住地想吃甜食。糖分會刺激大腦中多巴胺的分泌,容易讓人有幸福感。她記得母親就很喜歡吃甜食。母親可能并不知道這些科學緣由,但她還是靠生活觸碰到了真相。生活很苦的話,吃點甜就好了。六十三歲那年母親因為注射過量胰島素離世。為母親換壽衣時,她發現母親身上有許多被摳破又愈合的疤痕。母親從來沒有向她提過這些,她也沒有注意過。她本應該注意的。問了在醫院工作的同學后她才知道,那是多年糖尿病引發的后遺癥。體內的葡萄糖含量增加刺激皮膚瘙癢,在母親身上留下了無數疤痕。但她更愿意認為這疤痕是生活、父親和她共同烙在母親身上的。母親入殮后,她在網上查了注射過量胰島素后的癥狀。低血糖,虛汗,發冷。大腦和其他細胞在胰島素分解糖分的過程中逐漸死亡。母親大約是在一陣寒冷中失去意識的。那一年她剛滿三十歲。查出糖耐量受損后她反而覺得坦然,仿佛以這樣的方式她終于得以補償母親。
原來已經過去了十三年時間。這樣算來,母親離開已有十年了。十三年的時間里,這個城市每天都在發生變化,她的身份和形象也在發生變化。她從那個懵懂莽撞的優秀記者變成了寡言、威嚴的報社副主編。記者到副主編之間的躍升仿佛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唯一不變的是,這些年來,那件事有時還是會在深夜中侵入她的腦海,那個站在樓頂上的女孩身影也不時出現在她的眼前,刺痛她的神經。但她終究不是整個事件的主要當事人。一夜之間,報社領導受到批評,相關記者被內部警告。雖然風波不小,但沒有人因此失去工作,邵琦卻主動辭了職。關于邵琦的去向,當時眾說紛紜,有人說她去了廣州,有人說去了西藏,也有說去了國外的。十三年時間兜兜轉轉,邵琦還是回到了這座小城。
2008年的鹿城,一個初中女生從市中心剛建好的通訊大廈的十樓飛躍而下。據監控設備顯示,女孩是下午一點從寫字樓的正門進入,乘坐電梯抵達的十樓。在電梯隔間停留了片刻,她推開了樓層一側安全出口的大門,從監控范圍消失。事后檢查發現,那座寫字樓的安全出口,僅十樓一層的窗戶是壞掉的。據寫字樓一樓的保安回憶,他曾多次見到這個女孩。女孩來的時間很固定,一般都是中午一點。警察循著這個時間信息,將監控記錄的排查時間延長至事故發生前一個月。后來,他們在錄像里一次又一次看到了那個女孩。同樣的時間,不同的樓層。六樓以上的所有樓層她都去過,看樣子像是去踩點。那天中午一點,女孩進入寫字樓,三分鐘后出現在十樓電梯間。她出現在天臺上的時間是下午兩點。而過路行人發現她的最早時間是兩點一刻。三點,女孩從樓上一躍而下。那時候,寫字樓下已經聚集了很長的圍觀隊伍。消防車和救護車被堵在了路口,直到警笛響起才得以開到樓下。一切都沒來得及。
其實跳樓這類事件即便在小城每年也會發生好幾起,算不上什么重大新聞,真正引爆輿論的,是當天晚上在QQ群里流傳的幾張現場照片。照片上有幾個人的背影,其中,有三個背影穿著一模一樣的馬夾。發照片的人說,在這三個背影中,他聽見站在前面的兩個人在私下議論,其實還是不想死,要是想死的話早就跳了。他甚至聽到周圍有人起哄讓女孩跳下來的時候,其中一個人說,她早點跳下來他們還能早點回去。看客們說出這樣的話不難想象,但這三個馬夾所代表的身份,不允許它們的主人如此評論。雖然馬夾上的字并沒有拍全,但圈內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報社的工作馬夾。群里當即有人問是否有證據,發圖人說他已經決定把錄音和照片發到 《南國周刊》。那是鹿城的一家民營報紙,是她所在報社最大的競爭對手。
那三個背影,其中有一個就是邵琦。
報社連夜開了緊急會議。事情并不算大,但報社是官方媒體,代表的政府,位置就很尷尬。官媒惹出這樣的風波,不僅對手,就連市民群眾都在等著看笑話。排查三個背影并沒花多少時間。除了邵琦之外,另兩個人是社會新聞部的李啟龍和張鳴。她記得那天晚上整個報社分成了幾組人馬,一組由社長牽頭,應付各級領導打來的電話;一組試圖去聯系QQ群里那個發照片的人,希望他能夠將素材發給他們,他們會以這兩名記者作為反面的例子來寫一篇長篇通訊,批評人性冷漠;還有一組在嘗試著和《南國周刊》的記者聯系,探聽素材的下落。整個過程中邵琦一聲沒吭。在張、李二人試圖辯解的時候,邵琦沒有說話;領導讓邵琦出來指證的時候,她同樣保持了沉默。即便她并不配合,整件事情也和她沒什么關系,她不會受到影響。
第二天,在全報社人的心驚膽顫之下,《南國周刊》的新聞還是見報了。報社的電話響個不斷。大多數是群眾打來的,電話一接起就聽到對面罵街的聲音,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圍觀群眾在一夜之間結成了受害者同盟,仿佛他們生活中遭遇的那些苦痛全部來源于報社,而女孩自殺事件給了他們一個報復的出口。這是一場受害者與失敗者的狂歡。一整天電話鈴聲都在響。她接電話接到出了幻覺,在走廊上聽見電話響,進廁所也聽見電話響,甚至下班了回到家,她還是隱隱約約地聽到電話聲。報社大樓外面被人拉起了白色橫幅,上面用黑字寫著:無良媒體,草菅人命。一星期后,騷擾電話開始漸漸減少。半個月后,一切又恢復了正常。這個時候,邵琦提出了辭職。
后來她才知道,那個跳樓自殺的女孩是報社小記者團的一名成員,而邵琦正是小記者團的負責人。她也許在無數次報社的小記者團活動中見過這個女孩,甚至和她說過話、有過交集。而在女孩決定從十樓跳下的時候,她就站在樓下,聽著兩個男同事說她還是不想死如果想死就不會在上面待那么久。
十三年過去,這件事情如同一滴落入水池的墨汁,早已被稀釋吞沒。她和邵琦都很默契地沒有提這件事。這次同學聚會其實也是邵琦組的局,但這一點她是去了現場才知道的。居酒屋是被包場的。二十多個同學全部圍坐在居酒屋的橢圓形吧臺上,不像聚餐,反倒有點像開會。有人問邵琦這么些年去了哪兒。哪都去過,普洱,喀什,貴陽,石家莊。邵琦提到的那些地點,沒有一個具備附加的釋放、救贖光環。三杯過后,人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聊天。她和邵琦之間隔了兩個人,是換了座位才挨在一起。邵琦穿得很隨意,或者說是隨便,套頭衫牛仔褲,頭發蓬松地扎成一個丸子。其他人,包括她在內,穿得衣冠楚楚,看起來人模人樣。邵琦讓她看向吧臺頭部,她們的一個女同學在那兒高聲說話,兩個男同學圍著她,拍她的肩膀。其中一個摸了她的手腕,她笑著打開了,看起來并不討厭這一舉動。
“她和她老公在打離婚官司。”邵琦說。
“你怎么知道?”
“她老公帶著別的女人去游樂場,被她同事看到了。”
“那你怎么會知道?”
“她讓我去拍她老公出軌的證據。”
“你現在做這個?”
邵琦似笑非笑,“沒有,只是幫幫她。這和本職差不多,也容易上手。”
她看見那個女同學將目光投向了她們倆。她和邵琦都沒有回避她的目光,以防露出馬腳。她們接著又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邵琦沒有繼續說調查的事。她隱約感覺邵琦這次回來和十三年前的那件事有關,又不太確定。邵琦畢竟不是直接的當事人。時間不會留下小人物的印記。人們是健忘的,當事人、局外人都是如此。沒有人會困在歷史里。
“你現在還在報社?”
她回過神,下意識地去端茶杯,喝了一口,“對。”茶已經涼了。
邵琦笑笑,“做領導了?”
她莫名覺得尷尬和羞恥,“副主編。”
“挺好的。”
她想了又想,將邵琦的笑容反復品味琢磨,確認她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從年輕的時候起她就是這樣,敏感,畏縮,猶疑不決。母親曾說過,如果一輩子這樣下去,她恐怕難有大的作為。但什么才是大作為?名利、金錢,抑或是那種虛幻的、能給人添加光環的東西?母親去世后,她一個人操辦了葬禮。父親沒有出現。她一直在等他,但是到最后一刻,她即將目送母親進入焚燒爐的那一刻,父親仍然不見蹤影。火化結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將骨灰端出來交給她。她在那些骨灰當中看到幾個紅通通的條狀的東西。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人們傳說中的舍利,后來又想起來舍利是圓的。她從骨灰中將這些東西撿了出來,用一個繡花布包裝好。直到過了兩三年她才在母親的病歷中發現,母親在去世前兩年曾經骨折,那幾根紅色的條狀物是她骨頭里的鋼釘。那天晚上,她抱著那個布袋大哭了一場。第二天醒來時,莫名地,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開始拼命寫稿,參加任何一個有領導在場的應酬。她年輕,能喝,也能說,領導有應酬都喜歡帶著她。她知道同事在背后怎么議論她,但她已經不是那個會在別人眼光中猶疑不決的年輕記者了。話聽多了就習慣了。她聽不見,看不見,有一層厚厚的繭包住了她。漸漸地她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本領。母親去世三年后她升任編輯部主任,第四年,她變成了副主編。
“你媽媽好嗎?”邵琦問。
“我媽……”她頓了頓,“已經去世了。”
“對不起啊,什么時候的事?”
“十年了。”
兩人一時間無話。她沒有告訴邵琦的是,在許多個喝醉的夜晚,她也曾懷疑自己這么做是不是對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著急著往上爬。為了母親。但“為了母親”這種事,仔細想想反倒像是安慰自己的借口。她給邵琦打過電話。有好幾年時間,那個號碼顯示為空號,但她還是堅持給那個號碼發短信。大約發了有兩年的時間,她終于收到一條回復,來信說,你是不是發錯人了。邵琦于是徹底從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不過邵琦現在回來了,她們有許多話可以去說。不,不說工作,不要說這十多年的時間她是怎么度過的。她沒辦法對邵琦開口說這些。她在潛意識里覺得邵琦會對她的這段經歷嗤之以鼻。或許她并非在乎邵琦的看法,而是從內心深處不認可自己。她需要一個時機,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你這次回來準備待多久?”
“我沒打算走啊,”邵琦說,“就一直待在這兒了。”
邵琦說罷,給她和自己分別添上了茶。隨后她補充道,“你想來的話隨時可以來。”
有了邵琦的消息,她莫名感覺安心了些,仿佛邵琦是一根定海神針,有許多困惑可以通過她得到解答。那么多同學當中,邵琦是唯一一個與她高中和大學都在一起的人。邵琦一畢業就考進了報社,她晚了兩年。那兩年她隨大流參加考研,沒有考上。邵琦彼時已經是鹿城小有名氣的記者了。她比邵琦小一歲,邵琦也真就像帶一個后輩那樣帶她跑新聞,教她處理編寫新聞過程中的種種細節。那時候的邵琦利索、干練,最重要的是敢拼。有一年邵琦成功混入當地一個潛藏的傳銷組織,臥底三個星期后又成功逃脫,幫助警方破獲了一起傳銷大案。換作是她,不會有這樣的勇氣。邵琦寫的新聞經常拿獎,那時候她很崇拜她。那種崇拜多少含了些嫉妒的成分,但她深知自己沒有邵琦的本事,也沒有邵琦的意志,于是嫉妒也就漸漸柔化,變成發自內心的崇拜。
母親也認識邵琦。她帶邵琦回過幾次家,母親對邵琦得體的表現贊不絕口,以至于后來她和母親吵架時,母親偶爾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學學人家邵琦,邵琦一定不會這樣對她媽媽。她于是沖著母親大喊,那你去做邵琦她媽好了。母親去世后她倒是常常想起邵琦,那個作為“別人家的小孩”的邵琦。母親下葬那天,她從北望園公墓回家,突然想給邵琦打一個電話。等電話拿在手上她才想起來,邵琦已經不見了,和母親一樣,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一種巨大的恐慌感侵入了她,讓她全身發涼。那天晚上下著雨,她一個人裹著毯子坐在客廳,不敢關燈。風撞擊在落地窗上,仿佛要把玻璃吹破。只有她一個人了,她這么想著,哭了起來。
第二次去深海飯店時她給邵琦帶了一盒茶。她不太懂茶,委托編輯部主任幫她挑選。邵琦看起來對茶頗有一套,她不想馬虎。編輯部主任按她的要求買了兩份不同的茶,她選了其中一份,剩下一份留給了對方。她能看得出來他很高興,那種精明的笑容潛藏了很多想法,幾年下來,這些細節她已經可以一眼看穿。她撫摸著茶葉的外包裝盒,盒子有油畫布一樣的紋路。她又將茶葉盒打開聞了聞。茶葉有股陳舊的味道,她聞不出好壞。她希望邵琦能喜歡。十年過去,她看到邵琦仍會覺得緊張。她說不明白那種細微情緒變化產生的緣由。如今,她已經從跟在邵琦身后的新手記者變成了報社副主編,但仍然有什么東西橫亙在她們之間,讓她謹慎,甚至卻步。
“客氣什么?”邵琦收到茶葉后并沒有拆開,而是將它放在茶桌旁邊的一個小型立柜里。她覺得臉微微發熱。
她們仍然坐在她第一次來時邵琦招待她的茶室里。這一次來她輕車熟路了許多。在臨時停車場停車,沿小路步行,然后在這座紅頂的房子前按響門鈴,等待邵琦確認身份讓她進去。她進了大廳之后,門自動關上了。大廳里沒有人。那個大型的藍色柱形魚缸中,星星點點的水母緩慢地浮游著。空氣中有一股還未散盡的油漆香味。
這一次邵琦拉開了窗簾。陽光透過窗外的濃密綠葉漏進房間,在地面上留下星星點點的光斑。風一吹,那些光斑在地板上輕輕顫動。她靜靜地看著邵琦燒水,洗茶,泡茶。用近乎黑咖啡一般的釅茶沖洗透明的茶具。邵琦的動作流暢、自然,似乎絲毫不介意她的注視。有好幾次,一個念頭沖進她的腦子里來。她想問問邵琦為什么在離開了十三年之后又重新回到了這里。她堅信她絕不是那種有著思鄉情緒的人,邵琦回來是為了某件具體的事——畢竟她當初因為自己的道德潔癖可以離開這里那么長的時間。
“你上次說幫那個誰查老公出軌的事?”從別的話題入手是比較安全也比較自然的做法。
“對。 ”
“查得怎么樣?”
“拍到了一些照片。”
“那她怎么說?”
“我看她挺高興的,”邵琦笑笑,“感情沒有了,有照片做證據,上法庭前不會太虧。”她說著,將吱吱尖叫的水壺從電磁爐上拿下來,將壺底放在一塊疊成方形的毛巾上摩挲:“你知道其實很多這種男方出軌的案子,女人是很吃虧的嗎?”
“我可沒機會知道。”她哈哈大笑。
邵琦也笑了。她重復地燒水,沖洗茶具,泡茶;然后將先前盛在茶壺里的水傾倒在自動茶桌上。她不知道這樣做有何意義,還是說茶道就是在這種無限重復的無意義中尋找意義。茶的顏色稍稍淡了些。她嘗了一口,味道輕微發澀。按理說,到了她這個年紀,加上她現在的職位,似乎應該與茶道掛點鉤。逢年過節,相互拜訪的好友提來的大部分是茶葉。她不太懂如何欣賞它們,收到茶葉通常都是轉手送人。邵琦對待茶葉的方式看起來像個專家,讓人有種莊嚴、肅穆的感覺。在她看來,喜好喝茶的女人通常分為兩種,一種用茶標榜自己——與眾不同的人生方式,像那些奢侈卻小眾的裝飾品一樣,可以輕易地把自己和常人區分開來;另一種,也許就像是邵琦這樣,有一些故事,茶葉以枯死又重生的姿態在她們身上展現歷史的紋路,需要人了解,熟悉,細心品味。
“你呢?你怎么樣?”她岔開話題。
“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種吧。情感,生活,工作,方方面面。”
邵琦笑笑,“生活嘛,乏善可陳。工作也就那樣。其實我沒做什么工作,到處走走,接拍點照片,生活照藝術照什么的。這幾年基本上都是靠存款活過來的。那幾年我買了些黃金。有遠見吧?至于感情生活……”她頓了頓,仿佛停頓很有必要,“我遇到過幾個人,在一起一段時間,然后又分開了。”
“為什么?”她說。
“也沒什么,兩個人想要的不太一樣。”
“什么不一樣?”
邵琦把話岔開了,“為什么總說我?你呢,你怎么沒結婚?”
“為什么一定要結婚?”
“我不是那個意思。結婚不是人生必需,我只是覺得你不結婚是有原因的。你自己也很清楚。但我覺得那些事不應該困擾你。”
她有些惱火,邵琦那副什么都明白的樣子讓她覺得不舒服。她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邵琦為她添水,她坐著不動,仿佛理所當然。她當然知道自己為什么不結婚。每當她想到母親,尤其是母親的死,婚姻這件事就像壞掉了的雞蛋一樣令人作嘔。父親和母親分居后一直沒有出現過。她知道父親和一個小他近二十歲的女人在一起生活,那女人幾乎算得上是她的同齡人。他們生了個小男孩。父親離開家之后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父親那一脈的親戚也和他一道蒸發了。這簡直難以想象。在這個城區人口不到一百萬的小城里,只要你在任何一個國家機關或者事業單位里工作,最多通過三個人,你就能找到彼此之間的共同朋友,但父親就在這么一個人頭碰人頭的關系網中消失了。母親的葬禮他沒有出現,火化時也沒有出現。落葬時她已經放棄了打電話。母親落葬時只有她和小姨兩個人。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給母親選的那一塊墓地附近正在施工,雨水將堆積在臺階上的泥塊稀釋成泥漿。她和小姨一前一后地走著。泥土粘在鞋上,泥水潤進鞋子里,讓她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快到母親的墓穴時,她站在那一排墓碑盡頭的階梯前,將鞋子在階梯邊緣刮了又刮,好讓她的鞋子變得干凈些。雨下得更大了。她將一束花放在母親的墓碑前。散珠般的雨點打在花的包裝紙上,發出砰砰的響聲。花瓣被雨水打散了。她試圖在墓碑前的小盆里燒紙錢,但始終打不著火。漸漸地,雨水將紙錢也打濕了。一切看起來都很狼狽。她和小姨看起來像是兩個無家可歸的人。她確實無家可歸了。小姨在她身后舉著傘,突然就哭了起來。雨水已經把她弄得很煩,小姨的哭聲更讓她窩火。她幾乎想要從地上竄起來叫小姨閉嘴。小姨舉著傘,雙肩顫抖,雨水隨著她顫抖的身體不斷地落在兩個人身上。小姨對她號著,楠楠,你要記得你媽媽是怎么死的,不要放過你爸那個短命老鬼!不要放過他!
不要放過他。她連父親都找不到,何談放過或者不放過?她倒是給紀委寫過幾封舉報信,不過是匿名,有沒有下文,她也不得而知。或許大腦本能地也知道怨恨無用,于是,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她對于父親的怨恨也稀薄了。但也許不是怨恨變薄,而是父親的印象已經變成一縷縹緲的輕煙,在她的生命中可有可無了。在某些特定的時候她會想起這個男人,她的生日,父親節,母親的生日,母親的忌日。有時候她想起的僅僅是“父親”這個概念而不是父親這個人。她也曾幻想過這樣的場景:終于有一天,有人打電話來找她,告訴她父親已經病危;他的小妻子和兒子已經不知去向,接下來父親的救治方案需要她來決定。在她想象的那個場景中,醫生告訴她目前有兩種方案,一是繼續救治,需要花很多錢,而且錢就算花出去,基本上也是打水漂;二是干脆拔管,患者也可以減輕痛苦,離開得相對體面。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她一點也不驚訝于自己的想象。冷血嗎?外人看來也許如此,但任何一個沒有和她相同經歷的人都沒有資格說她冷血。所有的感情都是需要血來焐熱的,親情更是如此。父親冷凍了她與母親之間的這份情感,她不會把它重新加溫,這樣看起來太掉價,也太對不起母親。就算冷血又如何呢?她是搞新聞的。搞新聞似乎本來就應該冷血。
“你只是拍照?幫找人嗎?”她說。
邵琦抬眼看看她,“你要找誰?”
“王永平,男,1951年生人。身份證號不記得了,回頭再告訴你。”
“你要找你爸。”
“對,我想看看他死了沒有。”
“死了怎么樣,活著又怎么樣?”
她想了想,說:”死了的話……那句話怎么說的?對,他要是死了,我去他墳頭蹦迪。”
邵琦沉默片刻,“你真想找他嗎?你是報社副主編,你想找他是輕而易舉的事。”
她說得沒錯,雖然這座城市人口有一百萬,但一個人落入人群,不可能沒有痕跡。她有報社副主編的職位,有認識的公安系統的朋友,擁有這些便利,即使父親是掉落沼澤,她也能在關系網中找到一個適配的雷達來定位他,讓他現形。
現在想想,想起父親或“父親”這個詞,多數是想到母親的時候。她進入報社的第二年母親曾對她說想要和父親離婚。彼時她才知道,父親和那個女人認識的時間并非是她讀大學的那一年。他們從她高中起就有來往,一開始似乎是普通的合作關系,父親是單位的裝備處主任,那女的是裝備器材的銷售。母親對她說,現在你畢業了,找到工作了,媽媽的責任也結束了。媽媽想和你爸爸離婚。大量的信息沖進她的腦子,她沒辦法立刻消化。她莫名想起了高中時期鄰居們意味深長的議論和眼光,恍然大悟。離婚太簡單了。結婚證、戶口本,兩個人在民政局取個號,蓋章換證,兩三分鐘的事。但婚姻當中造成的傷害不會因此清零。她氣母親懦弱,胸中那些對父親的憤怒又無處可發,最后只得全部落到母親身上:“為什么要離婚?你現在離婚,便宜他了。你要是不離婚,他那個老婆生的小孩就是私生子。對,就要用這個讓他們抬不起頭來。”
母親說,“媽媽想以后生活得開心些,想放過自己。”
“放過自己和不放過他們并不沖突。”
母親看了看她,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止住了。兩個人就這么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母親間或看她一眼,眼中充滿那種幽怨的光。她痛恨那種眼神。不知道怎么,胸口慪著的火竄上了頭頂,她沖著母親大喊起來,你不要那樣看我,你那樣看我我也不會同意的。說罷摔門而出。當天晚上,她沒有在家吃晚飯。她知道這種憤怒不僅僅源于母親放棄和父親斗爭到底的懦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她大學畢業回鹿城工作后,在鄰居們碎片般的閑談中,她漸漸組織出這么一個事實:她離家后兩年,母親有了一個固定交往的對象。似乎是姓褚,但也可能是“楚”,比母親稍微年長一些。每天上午九點左右,這位姓chu的老人就會敲響她的家門,和母親一道出門買菜。中午時離開,下午四五點左右會回到這里,晚上九點再次離開。除了兩人不住在一起,他們在外人眼里看來就是一對夫妻。其實父親拋棄她們母女多年,而她也已經畢業成年,母親找個老伴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她就是覺得憤怒。那段時間她戀愛也不大順利,每天晚上和異地的男友對著屏幕隔空吵架到深夜,過個兩三天又和好。母親那種如同涓涓流水般的戀情刺痛了她。她必須阻止母親。
她打電話給邵琦,邵琦正在出租屋樓下吃路邊攤。她問邵琦自己能不能過去,邵琦同意了。邵琦住在市中心的一間寫字樓里。房子在二十樓,不大,兩室一廳,大約七八十平方的樣子。從大廳敞著的窗簾可以看到窗外密布的燈光。客廳幾乎沒有什么裝飾,大部分家具都是冷色調,讓人覺得仿佛身處高嶺。邵琦讓她隨意參觀,自己則去廚房準備晚餐。她走進了一間沒有關上門的房間。那是邵琦的書房。房子有三面墻都是書柜,擺放得滿滿當當,令人感覺壓迫。正對著門的一角,有一張僅供一人使用的書桌。書桌后方的那面墻上掛著一幅畫,看風格應是浮世繪。她站得靠近了些。畫面上,一個渾身赤裸的女人仰面躺著,在她的身上有一大一小兩只章魚,大的盤踞在女人的下身,小的吸附在她的臉上。女人的眼睛看起來很迷離,神情和姿態有種莫名的情色意味,再加上女人身上遍布的章魚觸手,讓她不自覺打了寒顫。她沒有在書房里久待,走到客廳打開窗子,深吸了一口氣,這讓她感覺舒服多了。
不一會兒,邵琦端著一砂鍋螺螄鴨腳從廚房里走出來。東西是她們從樓下打包的。邵琦看見她,下意識地往剛才她出來的那間房間看了看,笑了。她在客廳的玻璃茶幾上墊上報紙,把砂鍋放在上面,然后招呼她坐。邵琦一將鍋蓋揭開,濃重的酸味立刻彌漫了整個房間。辣味沖進她的鼻子,刺激著她的大腦,整個人像是被灌洗一樣打通了。她毫不客氣地夾起鴨腳,吮吸得滋滋作響。邵琦看著她,笑了起來。
“你怎么在房間里掛那種畫?”她邊吃邊問。
“那個啊,”邵琦說,“那是葛飾北齋的,《蛸與海女》。”
“蛸?”
“就是章魚。”
她撇撇嘴,苦著臉,“葛飾北齋?我以為他只畫畫富士山海浪什么的。”
“他作品很多的。”
“那你怎么不掛點別的?這幅太惡心了。”
邵琦笑得爽朗,“那是你沒看懂。”
“怎么沒看懂?”
“我來給你講講。”邵琦從鍋里舀起螺螄,嗍去殼里的湯汁,然后用牙簽挑出螺螄肉。她看起來很悠閑,仿佛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這幅畫是有淵源的。日本有個傳說,叫《大垣記》,講的是一個叫作玉取姫的海女為了去海中取回被神龍盜走的珍寶,只身潛水去了龍宮。她找到了寶珠。但返回陸地的時候被神龍發現了,她只好用刀割開自己的乳房,把珠子藏在里面,然后一邊搏斗一邊逃跑,終于回到了岸上。最后她因為失血過多死掉了。”
“日本怎么連神話也這么重口味?”她皺了皺眉。
“你聽我說完,”邵琦接著說道,“其實單從畫面上看,和傳說關系不大。我當初看也覺得這幅畫有情色的意思,葛飾北齋本來也很擅長畫春宮。但是你注意到沒,那幅畫上是有字的。寫的是什么呢?就是兩只章魚,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它們和海女的對話。說了什么呢?從字面上看倒是很色情的,大概意思是說章魚要和海女交媾。”
“就是說,這幅畫歸根結底還是一幅情色畫。”
“對,是這樣。”
“所以呢?都這么明顯了,難道還有別的意思嗎?”
“但我覺得其實情色只是表象。你注意到沒有,那個海女的表情?兩只章魚吸附在她身上,她幾乎就是個被強暴的姿勢。但是她的表情很奇怪。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有點陶醉。這說明了什么?”
她一頭霧水,“能說明什么?”
“性別。權力。欲望。很多很多。海女處在被強暴的位置,這是性別,也是權力。畫上的海女完全沒有反抗的意思。她是陶醉于欲望嗎?還是說,她知道反抗沒用?或者說,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應該反抗?如果說章魚代表的是某種權力,那么對應到海女身上,意味著在這種權力之下,她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但反抗應該是一種本能。這樣一來,海女已經不是海女了,她已經不是人了,她是一種變態制度下的怪物。但是,她為什么違背本能呢?”
“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而已吧。闡釋是很私人的,你說是權力,我說是欲望,她說是性別。你怎么知道這不是闡釋者臆想出來的?”
“就像你剛才說的,闡釋很私人。闡釋也沒有標準,只要說得過去,都是合理的。”
“所以這就是現代藝術的本質?”
邵琦哈哈大笑。砂鍋已經見底,鍋里的紅色湯汁漸漸結出了一層暗紅色的皮。她覺得口渴,喝了一口水。她在腦中咂摸著邵琦剛才說的那一番話。那些事情和母親的事沒有半點相關,但她就是莫名地想到了母親。她們沉默了一陣。邵琦沒有問她為什么突然來找她,仿佛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邵琦開始收拾食物的殘渣,她沒有動。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她還沒有走。她和邵琦毫無邊際地說著,領導的八卦,腹黑的同事,過往在學校里無憂無慮的生活,就是沒說到她母親的事。接近午夜時她準備起身告辭,邵琦說,如果你不想回家,可以住我的房間。我睡書房。她知道邵琦從她的舉動中感到了什么,但邵琦在等待她首先說出口。這種默契令人感動。
“你記得那天同學聚會,我們在說電影,然后你說了一個生吃章魚嗎?”
“嗯,記得。 ”
“結果回家那天晚上我就夢見你了。”
“夢見我什么?”
“夢見你變成了一只章魚。”
邵琦抿嘴笑笑,“據說夢見章魚表示的是生活中遇到了很多麻煩。因為章魚有很多觸手,一旦獵物被觸手捕捉,就很難逃脫了。”
“你以前說章魚代表的是權力、性別還有欲望。”
“你還記得啊。”邵琦說,“所以,你的麻煩是什么?”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喝茶,“我的麻煩,就是還沒找到我爸。”
“你為什么要找你爸?其實他已經和你無關了。”
“為了報復他。”她感覺自己吐出來的字像刀刃一樣銳利。
邵琦轉頭去給燒水壺添水,加熱;將茶濾中的茶葉倒在垃圾桶里,然后又換上新的。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過濾在邵琦的頭上,讓她的頭發閃著碎片般的金色光澤。邵琦剪了短發,瘦了很多。那種瘦是并不健康的瘦。她的頭發剪得很好,即便只是最簡單的娃娃式短發,你也可以一眼看出那不是出自路邊那些美發室的理發師之手。她注意到,邵琦的短發邊緣冷峻鋒利,仿佛這也是她生活當中的一部分。
“你真的在乎嗎?我覺得你不在乎。你也不是真的想報復你爸爸。我是想說,你的確想報復他,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你媽媽。”邵琦說,“我知道你對你媽媽有愧疚。你覺得你有罪。但人不能用一件事去給另一件事脫罪。何況你覺得這個‘罪’本身就是虛擬的。”
“那你呢,你為什么辭職?去幫別人拍出軌照片?為了伸張正義?我不信。你為什么回到這里?你回到這里難道不是為了脫罪嗎?”
邵琦顯然沒想到她會這么說。她咬緊了下嘴唇,好一會兒才松開。她看見邵琦的下嘴唇上留下了淺淺的牙印。她莫名有些緊張,深深吸氣,然后又吐出來。邵琦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倒茶,沖洗,手微微發抖。她看見她的手在茶桌下方摸索著。她反應過來:邵琦是在找什么。很快,她看見邵琦從茶桌底部摸出了一個藥盒,從里面拿出藥,和著茶水吞了下去。她輕微喘氣,兩頰因為咬住牙齒而露出堅硬的紋路。過了約莫兩三分鐘時間,邵琦明顯變得冷靜了些。她沒有抬頭,仿佛在思索什么。她知道邵琦是在整理表情。又過了片刻,邵琦抬起頭。她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不好意思。”
“是什么藥?”
“阿普唑侖。”
“治什么的?”
“抑郁,焦慮,驚恐。”
她沉默了一會兒,“跟那件事有關?”
“跟那件事有關。”邵琦點了點頭。
她們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些。邵琦讓她在房間里先待一會兒,自己要去拿個東西。不一會兒,邵琦又重新在她面前坐下,然后遞給她一個手機。她仔細看了一眼,發現那并非手機,而是小靈通。她對這款小靈通再熟悉不過,報社統一采購的工作用電話,銀灰色。那時候還不流行手機外殼這種東西,于是,他們就在小靈通的背面貼上貼紙,仿佛這樣就能讓工作看起來不那么令人沮喪。她還記得當時她在小靈通上貼了幾張哆啦A夢。2010年小靈通在鹿城全面取消服務,報社下發的小靈通全部統一上繳。辦公室在整理時發現少了邵琦的,這才想起來邵琦從報社離職前并沒有上繳小靈通。辦公室主任跑來找她問邵琦的下落,她告訴他不知道。最后,小靈通的事也不了了之。
“你怎么還有這東西?”
她按了開機鍵,發現小靈通是開著的。
邵琦聳了聳肩。從邵琦的表情她覺得邵琦是在暗示她打開看看。她打開通話記錄,似乎沒什么異常的,短信也沒什么異常的。她一條一條往下看著,忽然在眾多的未讀消息中注意到如下一條。那條短信就像是一條分割線,從那條短信開始往上,每一條短信都是“未讀”狀態。來信是一個未保存號碼。她點開那條短信,愣住了。內容很短,只寫了幾個字:“邵琦姐姐,請救救我。李苑晴。”她敏銳地感覺到了什么,把小靈通遞回去給邵琦,邵琦沒有接。
“……是那個女孩?”
“對,是那個女孩。”
她再次打開短信。發信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五分。報社在三點鐘接到電話說通信大廈有人疑似要跳樓,邵琦、李啟龍和張鳴被派到現場。報社離通訊大廈很近,開車不過五六分鐘的路程。他們三人到達時消防車還堵塞在路上。采訪車開不過去,他們干脆把車停在路邊,打了雙閃,放了路障假裝事故。通訊大廈樓下已經人山人海。一開始邵琦試圖進入大廈,但無奈人群太密集,擠不過去。不遠處警笛響了起來,人群像是被輪船破開的海水,終于裂開了一道口子。有幾個消防員沖破人群跑進了大廈,邵琦跟在他們后面,再一次試圖擠進去,被保安死死攔住。后來他們三人混在人群里向圍觀者打聽消息,比如知不知道上面的是什么人,跳樓是不是有什么訴求之類的。有人告訴他們女孩已經在上面待了很長時間,一點就在了(后來從監控得知并非如此)。那時已經接近三點。太陽很烈,再加上通訊大廈的那種全玻璃設計,讓所有圍觀的人睜不開眼睛。邵琦站在大廈下方往上面看過去。似乎有人出現在女孩身后,但是太陽太大,她根本看不清楚。這時候李啟龍說,她一點就上去了,現在快三點了。就這么坐兩個小時,看起來還是不想死,想死早就跳了。張鳴說,我看也是。還不如快點跳,這樣可以早點結束。你說呢?張鳴用胳膊捅了捅邵琦。她感覺到有人朝他們這里看了一眼,沒有應聲,但陽光太強,她又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又過了幾分鐘,在人們的尖叫聲中,她看見一個黑影從樓上掉了下來。
接下來是像打仗一樣緊張的兩天。等一切稍稍平息之后,邵琦從眾多的未讀郵件中發現了女孩發來的短信。發信的時間是兩點一刻,要不了十分鐘,他們就將從報社出發。至此她終于確定,就如同李啟龍說的,在某一個時間段里,李苑晴不想死。她在向自己求救,但是她錯過了。
“你不能這么想。那是個工作電話,每天這么多短信,沒有誰會來一條看一條。”
“不,不是這個。”她看見邵琦眼睛里的光彩消失了,“不是因為錯過她的短信。你知道嗎?那天很熱,特別熱。況且樓下還聚了一大堆人。那孩子在樓上待了很久。李啟龍后來就說,她還是不想死。結果有人就喊起來了,到底跳不跳啊,跳啊,要跳就快點。我出了一身汗,她不下來,我們就不能走。再加上一群人都在喊‘跳啊’,我腦子里也有個聲音在喊‘跳啊,快點’,那聲音剛從我腦子里冒出來,女孩就跳下來了。”
“……即便這樣,和你也沒有直接關系啊。”
“換作是我,在那種情況下,如果有人叫我跳的話我也會跳的。那么多人都希望我死,我活著干什么呢?她一定是這么想的。好,你們叫我死,那我就死給你們看。她原本不想跳的,她在等別人救她。她一個人站在樓上,樓下的人都在狂歡。好吧,滿足你們。她跳下來了,她在報復我們。”
“這不過是你自己的猜測罷了。”
“她不是自殺的。這是謀殺。對了,你剛才說到章魚。沒錯,每個站在樓下的人都是章魚。章魚有權力,所以它用觸手強暴海女。我們也有權力,然后我們用這個權力決定她的生死。那女孩本來不想放棄的。是所有站在樓下的人逼她放棄的。我們呢?我們還要把這些寫成新聞。一個人的生命最后只剩下一個方格,‘某年某月某日某少女在某處輕生’。醫生無法搶救病人還會掉眼淚,我們呢?我們看慣了這世界上的糟心事,然后把這些糟心事當作養分。我們把別人的苦難當作養料來養活自己。這么想想,難道不覺得恐怖嗎?”
“你不能因為這件事把整個行業否定掉,不是所有的新聞工作者都這樣。”
“有什么不一樣?如果現在有一個爆炸性的新聞放在你面前,你的第一感覺是什么?是探求究竟嗎?恐怕不是吧。你想的是如何讓這個新聞奪人眼球,想的是如何引導讀者點開這個新聞。沒有人在乎真相。”
她心下一凜:“……我覺得你應該忘了這件事。”
“沒法忘,李苑晴已經死了。”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接下去,胸口堵得慌。李苑晴事件發生那天,她正在采訪當地民間文藝家協會的活動。那天是鹿城的蘆笙節。那幾年為了爭創全國文明城市,鹿城搞出了不少類似的節日。那天下午,有上百人穿著少數民族的服裝在鹿山公園聚集。男人穿著以藍色或黑色為基調的服裝,衣服邊緣有許多毛茸茸的小球。女人頭上戴著牛角形的銀冠,脖子上掛一個巨大的垂滿鈴鐺的項圈。她們排著隊往前走著,一路上叮鈴叮鈴的聲音,有一種喜悅洋溢而出。加上觀眾和其他媒體工作人員,蘆笙大會現場至少有上千人。人們扛著蘆笙開始列隊。蘆笙有長有短,長的甚至有一人高,需要架在地上吹。一個號令之下,蘆笙吹響了。蘆笙的曲調帶有一種粗糙的質感。她聽出其中的復調,復調接著復調,整個會場變成了一個歡樂的海洋。有人配合著蘆笙唱起了山歌。陽光照在穿得花花綠綠的表演者們身上,銀飾反射著陽光,映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后來他們一道去采編的記者被表演者邀請過去跳竹竿舞。兩頭各有一人手握竹竿,他們用竹竿在地上敲出節奏,竹竿分分合合,人們就跟隨著竹竿的分合穿梭其中。有好幾次她被夾了腳。她跳出了一身汗。
蘆笙大會的報道是她寫的,題目是《盛世蘆笙祈愿民族團結》。當天在鹿城,還有一個藝術雙年展、一個汽車展銷會、一個著名作家的新書簽售會。李苑晴的死連版面也沒占上。如果她順利得救,那么也許會占據報紙當中的小小一塊:《花季少女輕生欲跳樓,警民合力及時解救》。在報社集體應對被爆料的突發事件時,她突然想起了那天蘆笙大會上的熱鬧場景。現場人聲喧天。與此同時,一個女孩坐在通訊大廈樓上,一個小時后即將墜落。這兩件事情聯系起來一想,令人毛骨悚然,仿佛那天下午熙攘的人群正在慶祝一場死亡。
“可你這樣也不行吧?抑郁癥也不能光靠吃藥。”
“不吃藥更不行啊。我睡不著。”
“搞搞運動也行。我聽說運動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對治療抑郁癥有好處。”
“算了吧,”邵琦笑笑,“你看我像是運動的料嗎?”
“你總得放下。不能再這樣了。做點別的吧。”
邵琦的眼睛看向她,隨后又看向別的地方。陽光照起屋內的浮塵,像是憑空地起了霧。屋內朦朧的光線將邵琦的眼光襯托得很迷糊,迷離。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PTSD。邵琦也許需要更進一步的檢查和判斷,但看樣子不會有什么意外。她記得第一天進入報社的時候邵琦曾對她說過,新聞只有冷血的人才能做。無論遇到什么事情,你不能把自己的感情摻和進去。不要在新聞中帶入普遍情感。不要去理解你新聞里的任何角色。不要共情。那時候的邵琦精神亢奮,全身都是闖勁和沖勁,相比之下,現在的她身上只有一種聽之任之的散漫。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地遵守著這樣的準則。但違背了準則的人是邵琦。
“要不然出去走走吧。”邵琦突然站了起來。
“去哪兒?”
“跟我走就是了。”
直到現在她還記得,那一晚從邵琦家回來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很奇怪,那天并沒有勞動奔波,但她還是覺得身體像是潰敗的戰線,正在向疲倦感繳槍投降。打開門后她發現母親沒有睡,就坐在客廳里等她。茶桌上的水壺吱吱作響,母親聽見關門聲站了起來,隨手把電爐關掉了。她看了母親一眼,低聲說了句“我回來了”就想回房,但母親叫住了她。我們談一談好嗎,母親說,我覺得我們應該談談。
“有什么可談的,”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母親,“我覺得沒什么可談的。”
“媽媽想和你爸爸離婚。”母親說,“這么多年了,這件事情總得解決。”
“是該解決,但我覺得離婚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楠楠,你覺得什么才是最好的方式?是像現在這樣一直拖下去嗎?你不覺得這樣對媽媽不公平嗎?以前媽媽是為了你,不愿離婚。現在你長大了,媽媽應該過自己的生活了。我也沒有多少年可活了,我想接下來的日子里過得高興些,快樂些。希望你能理解媽媽。”
她討厭母親這種“為了你”的腔調。為了我?我并沒有強迫你為了我這么做。她始終覺得,這種委屈求全的腔調不過是母親一廂情愿的自我感動罷了。這只會讓她感覺負擔。母親還強調自己沒幾年好活了。母親在示弱。這讓母親看起來虛弱,無助,也在無形中給她冠以無情者之名,不知不覺將她推向道德弱勢。她痛恨這樣的示弱。不,這不是示弱,這是威脅,即使它不像普通的威脅那樣具有威懾性。它是軟的,無助的,母親是想用這樣的方式來摧毀她的防線,一定是的。沒那么容易。
“既然以前你可以為了我不離婚,我覺得你現在也可以。”她惡狠狠地還擊,“還是說,你就這么迫不及待地想和那個姓chu的人在一起嗎?”
母親顯然愣了一下。他們總是這樣,自以為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是母親根本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提到那個人。她看見母親在空咽口水。她們沉默了一會兒,沉默得她以為事情就此可以結束了。但是母親還是開了口。她說:“我的確想和他在一起。但這不是我要離婚的原因。你知道原因。”
“哈,現在你承認了?”她莫名有一種捉奸的興奮感。
“承認什么?”母親聽起來像是壓著火,“我和你chu叔叔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地方。”
“哈,隨便。”她轉過身要往房間走。
“站住。楠楠,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覺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我覺得你應該和媽媽說清楚。”
“到底有什么好說的?”
她回頭直視著母親。在青白的燈光下,母親的臉色看起來更顯得毫無血色。皺紋深深刻在母親的眉眼處,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常年飽受著饑餓一樣。鼻翼兩側,兩條法令紋延伸至下嘴角,讓母親呈現出一副銹跡斑斑的苦相。這讓她感覺很煩。她沒有再往里走,而是轉身重新回到大門前,關上門走出了家。那天夜里她在樓下徘徊許久,最終再一次給邵琦打了電話。好在邵琦還沒有睡。
她去便利店買了酒和零食拎去邵琦家,邵琦在大廳的落地窗前鋪了一張翻毛地毯,兩人就坐在地上喝東西,邵琦喝酒,她喝果汁。她們面對著黑夜。即便在深夜,仍然有許多燈在夜空中閃閃爍爍。星星被地面的強光隱去光澤,原本深邃的天幕被染成一種不自然的深紫色。不遠處的幾座居民樓大多已熄了燈。間或有亮著的,燈光或黃或白,偶有人影晃動。她們同時看到正對著她們的一個窗口有個人影晃了過去,然后在窗前變矮了。大約是坐下了。于是,她和邵琦就開始猜那影子在干些什么。邵琦說,中考生?高考生?能學到這么晚的大概就只有考生了吧。可能是網絡作家,她說,聽說他們都是白天睡覺、晚上寫作,高產的時候一天能寫一萬多字。
“一萬字,這么夸張?”
“比起他們來我們差得遠了。有什么理由不勤奮點呢。”
過了一會兒,那個窗口又有一個人影走了進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影越靠越近。隨后,窗簾被拉上了。她笑起來,“我看不是學生。”
“也許是一對戀人。”
“一對夫婦。”
“情人。”
她喝了一口果汁,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白天疊翠碧綠的林蔭道在黑暗中顯得鬼氣森森。憑借著燈光和她對于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她能清楚地辨別出來哪些建筑是居民樓,哪些是辦公樓,哪些是學校,哪些是商場。在眾多的這些建筑之中,總有一間房子住著她的父親,父親的情人以及他的另一個孩子。而在這個城市另一頭的一間房子里,住著母親和她。這么小的一個城市,他們居然沒有彼此遇到過,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他們總歸是要生活的,商場、超市、菜場就那么幾個,只要他們仍然在這個城市并且不是不出門,就會有機率遇到。但母親告訴她,自己從來沒有再見過她父親,也沒有見過父親的情人。父親對她來說變成了一個縹緲的觸碰不到的概念,而不是一個實體。于是,她的怨恨也就一道變得虛幻起來,因為沒有人能夠承接住如此有重量的情感。但母親是切實存在的。她聽見她,聞到她,看見她,每天和她生活在一起。母親不是概念,可以接住她的一切情感。
“到了快三十歲的時候父母才提出離婚,是種什么感覺?”她突然開口道。
邵琦坐直了身子,“你媽媽想離婚?她想通了?”
“她告訴我想離婚。”
“我覺得是件好事啊。她早就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話是這么說,但我總感覺很奇怪,感覺不對。”她皺起了眉頭。
“有什么不對?”邵琦說,“你以前不也說希望你媽早點離婚嗎?”
“對啊,我以前也是這么想的。我想如果我媽起訴離婚,有訴狀,這樣我爸總該現身了。我想當面問問他這么做是什么意思?搞了外遇,如果你是個男人,那么就放你的老婆和孩子一馬,不要耽誤他們生活,你的情人也有個名分,小孩也不會被叫作私生子。他如果這樣做,至少我會覺得他是個男人。但現在這樣算什么?他不離婚不過是想要給自己留條后路。他比那個女人大那么多,肯定是先倒下的那個,誰知道一個情人在面臨這種局面時會怎么做?說不定會跑。至少我爸覺得那個女人會跑。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事,他該怎么辦,誰來伺候他?這個時候他想到的還是我媽。”
“我記得法律有一條說是分居幾年之后婚姻關系可以自動解除?”
“沒那種事。分居只是離婚的前提條件之一。要離婚還是要兩個人在場。”
“那現在不是挺好嗎?離了婚,你和你媽都可以解脫了。”
她不知道該不該和邵琦提起chu先生。她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說了:“問題是,我媽現在也有個人,我覺得是這個事情讓整件事變得復雜了。”
“沒什么復雜的。有個人也正常啊,我覺得你媽媽很寂寞。她需要有個人來陪她。”
“我可以陪她。”
“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
“她們那一代人和我們不一樣。我們早就習慣一個人了。我們這一代的相處方式就是這樣的。電話,網絡,手機。人和人之間靠這些就可以保持聯系,所以有沒有人在身邊其實無所謂,有只貓啊狗啊會更好一點,你可以通過它消化一些負面的東西。生活夠苦夠負面的了,關系再親近的朋友也不希望額外接收負能量。貓狗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既然如此,有沒有人陪伴有什么所謂呢?或許人際交往多了你還覺得麻煩。但她們不一樣。她們生長的環境就是那樣,人和人密切相關,吃過飯會去朋友家串門,過年過節大家一起出來熱鬧。換作是你我,躲都來不及。她們需要一個可以切實依靠的人。子女以后遲早會離開家,所以能依靠的只有身邊的那個人了。”
“我覺得你這個說不通。”
“你別管說得通還是說不通,”邵琦說,“但事實就是這樣。”
后來還說了什么她現在已經不太記得,她們沒有就這個話題討論太多。她有意識地沒有再就母親的事去接邵琦的話,邵琦也識趣地岔開了話題。第二天是周末,兩人肆無忌憚地浪費著時間。晚飯時說過的那些八卦她們又重溫了一遍。后來邵琦喝得有些多了。到了下半夜,她把邵琦扶到房間里去睡。她走出來坐在沙發上,看見手機一角的小燈忽明忽滅。她打開看了看,母親發來的短信已經積攢了好幾條。內容都差不多,問她在哪兒,什么時候回家。她看得心里發沉。她把手機放進包里,撿起她們遺留在窗前的酒杯。邵琦的酒還沒有喝完,她拿起杯子晃了晃,隨后一飲而盡。她洗了杯子,又回房關照了一眼邵琦,然后拎包離開了。
母親去世之后她常常想起這個夜晚。她有話沒說,邵琦也是。是她用沉默阻止邵琦繼續說下去的。也許她們彼此都知道對方會說什么。其實她也并不是不能接受母親有伴的這個事實。母親有個伴的話她也許能更輕松自在些——有些事會有別人替她先一步操心。這樣,即使她晚了一步,也不會產生什么壞的結果。但在當時她就是感覺刺激。她也不知道這種刺激感究竟由何而來?也許是因為她并不順利的戀愛,也許是因為母親先她一步告白了這個事實。她突然意識到母親是一個女人。為什么母親不能永遠是母親,而要重新成為一個女人?但如今她又問自己,為什么母親不能首先是一個女人?如果提起這件事的人是她而不是母親,會有什么不一樣的結果嗎?
母親去世后她請了年假,在家里收拾遺物,著手籌備葬禮。在母親床頭的抽屜里她看到了一本日記。與她想象的相反,母親并沒有記下對父親的怨恨(或許他們之間沒有愛,也就談不上恨)。是那種很流水賬式的日記:天氣狀況,日常開銷明細,心情如何。像是有計劃一樣,母親在日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了所有銀行卡的密碼,保險賬號與賬戶密碼。她甚至不知道母親給她買過保險。她翻到后來,在日記本的空白頁當中找到了一張紙。那是母親的遺書。母親如是寫道:我死以后,喪事從簡,不辦追悼會。骨灰分成兩份,一份下葬,一份轉交儲安明,地址:紫荊公寓3單元603室。電話:130××××××××。 她這才知道,原來那男人不姓“褚”也不姓“楚”。
她原本想要把母親的骨灰做成一枚寶石戴在身上的。她知道現在已經有了這樣的工藝,雖然造價很高,但她還是決定用自己的大部分積蓄去做這件事,直到她發現了母親的遺書。像是報復母親似的,她準備了一場極盛大的葬禮。她在自己和母親的朋友圈都發了訃告。她花了近兩萬元去買各種各樣的鮮花和花圈。追悼會那天花粉飄散,花香濃郁得讓人直想打噴嚏。她站在一側,等待著人們瞻仰遺容,然后過來和她握手。她辨認著到場的每一位男士,希望從他們當中將那位儲先生找出來。與母親年紀相仿,氣質應該比較斯文——這是從母親日常的喜好中判斷出來的。她握了許多與母親年齡相仿的手。他們向她自我介紹,我是你媽媽的同事,我是你媽媽的同學,但大部分人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姓名。后來她在奠儀的白包上尋找這個名字,沒有找到。但有好幾個沒寫名字的白包,她不知道儲先生會不會在里面。
后來她考慮再三,還是將骨灰移出了一半,把它們裝進骨灰罐,放在自己床頭;另一半則放在骨灰盒里,安放在北望園公墓。她按母親遺書上留的號碼打過電話,但接電話的是個中年女人,她告訴她打錯了,電話一直是她自己在用,不是什么姓儲的。她在母親的微信搜索欄里檢索“儲安明”這個名字,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的記錄。母親的微信好友大多沒有備注姓名,她與他們的聊天記錄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她去紫荊公寓找過儲先生。開門的是個年輕人,告訴她他住著的是個合租房,沒有老人。儲先生的線索至此也就中斷了。
小姨是她最后的希望。她打電話給小姨,問她認不認識儲安明。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
“你倒是說話嘛。看你這樣,應該是認識?”
“認識倒是認識……你找他干什么?”
“我媽說要把一半骨灰留給他。”
“大姐也是,人都走了,留骨灰有什么用?”
她有點煩躁,“她生前和這個人有來往的,小姨你不知道嗎?”
“我怎么會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你可不要冤枉小姨啊。”
她從小姨困惑又緊張的聲音里確認,母親和儲先生之間曾經有過什么。“那總有電話什么的吧,聯系方式,照片?”
小姨訕訕地說,“誰還和他聯系?當初你媽和儲安明談戀愛,家里差點沒翻天,怎么可能留他的聯系方式?“
后來她得知,儲安明是母親年輕時候的戀人。他是外祖父的徒弟,在鋼鐵廠冶煉車間干活。儲安明的父母都在老家,只有孤身一人,所以過年過節外公也常常把這個徒弟帶回來吃飯。母親和小姨年輕時就認識他。后來母親考上了中專,外公開始阻止她和儲安明在一起。我把你培養成中專生不是為了讓你和一個工廠工人談戀愛的,外公這么說。那時候母親還年輕,只知道聽父親的話。理所當然她還是要結婚,于是,母親嫁給了一個在外公看來與其相匹配的人,也就是她的父親。
“不過你小時候還見過他呢。你可能不記得了。你五歲生日,儲安明來了,給你買了一個洋娃娃。那個洋娃娃要八十塊,我工資才七十五塊。你后來纏著儲安明不放手,一直要他抱。他還說要給你做干爹呢。”
她試圖在記憶中搜尋小姨口中的這些場景。二十多年前的夏天,家人齊聚一堂。那一年鹿城剛剛開始流行蛋糕這種西式點心,母親給她買了一個。那天下午他們都圍坐在家里那個小小的客廳里。她坐在人群中間拆禮物。洋娃娃,小自行車,新衣服。中途有一個人拿著禮盒走進來。她試圖從已經模糊的記憶中辨認出那個男人的樣子。略微天然卷的頭發,長了一個獅子鼻。但她無法拼湊出儲安明的眼睛。單眼皮,雙眼皮?大眼,小眼,還是丹鳳眼?她想起小時候玩的那種紙殼娃娃,你可以給她換任何頭型、任何裝飾,這樣它就可以變成不同的人。她在那張模糊的臉上試了無數雙眼睛,始終無法拼湊出儲安明的模樣。
她們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車。從森林公園出發一路往東,路況變得越來越差。道路中間的綠化帶荒蕪一片,只有干枯的枝丫和零散的泥塊。車窗玻璃眼見著慢慢變模糊。邵琦打開水噴頭,用雨刮除掉污水。她不知道邵琦要開車帶她到什么地方,但她覺得沒有必要問。二十分鐘后,邵琦將車子停在了一個寬闊的停車場上。她下了車,看到門口的招牌后反應過來,這里是鹿城正在規劃開發的主題公園。
她關上車門,“你怎么知道這兒?這里剛建成沒多久。”
邵琦笑,“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邵琦停穩車,從汽車后備箱拿了一個行李袋,自顧自走到主題公園的門口,沖著門衛室伸了個頭,然后回過頭向她招手。她走到門口時,門衛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這個以工業為主題的公園原是城市的舊鋼鐵廠遺址,工廠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廢棄掉,兩個原因,一是污染太大,二是產量跟不上。有大量設備廢棄在那兒,廠房,鍋爐,小型鐵軌,儲氣罐。將工廠全部清除耗時耗力,鹿城政府不想把資金投放在這兒。后來是管文旅的副市長提出建議,將這個地方重新改造,建設成工業主題公園。這是近幾年才開始的一項工程。現在主題公園還在最后的完善期,她至今還未進去過。
進了公園大門,門衛指引著她們去坐門口旁邊的電瓶小車。除了穿著統一服裝的工作人員,園內幾乎空無一人。頭兩年剛開始施工時,她跟宣傳口的領導一道來過,那時候這里還是一片工廠廢棄后的破敗景象。黑紅色的熔爐高聳入云,料倉外表布滿黑黢黢的痕跡。雖然廠房已經清空,但人走在里面,加上烈日的炙烤,還是很容易聞到一股濃烈的鐵銹味兒。幾年過去,她印象中那些滿是砂礫的地面已經被平整的混凝土取代。櫻花、紫葉李、紫荊、桃花見縫插針地長在平地上,讓整個園區充滿著融融綠意。園區還未完全開放,她問邵琦怎么能進得來,邵琦告訴她先前有個客戶是園區改建的建造商之一。他知道邵琦喜歡游泳,而他承建了園區的潛水中心。
一路上她們沒說什么話。空間中仍然飄散著鐵或者煤的味道。有人在修剪景觀樹和草坪。殘枝和青草碎屑堆積在路上,散發著青澀的香味。大約十分鐘后開車的門衛在一座熔爐模樣的東西前面停了車。邵琦拿下了行李,向司機道了謝。她向四周環視了一圈。廢舊的園區設施加上濃密的綠色植物讓她有一種置身于另一空間的怪異感,仿佛她并非身在景觀公園,而是在某個他人看不見的地方,注視著這個邵琦和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空氣中有塵土的氣味。邵琦走在前面,她緊跟了兩步,走了上去。
在檢票處,邵琦為她買了一套泳衣。她不太想下水,但邵琦還是堅持買了。她們換了衣服往游泳中心深處走。游泳中心內部很暗,四處都開著燈。中心的穹頂布滿菱形花紋,充滿西式審美的氣息。中心里有濃郁的消毒水味兒。有一個穿著紅色工作背心的人沖她們打了招呼,邵琦告訴她那是這里的救生員。
邵琦從隨身包里拿出罐裝咖啡、面包,隨手放在水池邊的架子上。她看見池子邊緣標注了水深,十米,得有三層樓這么高了。人潛在水中是種什么感覺?她小時候學過游泳。十一歲的暑假,市中心的體育訓練基地,那里的泳池最深只有兩米深。但那時候兩米對于她來說是一個不可觸碰的深度。她記得在開始學打水前,所有的小孩子都要學會一個姿勢:憋一口氣,潛在水中,然后用腳去蹬池壁,這樣整個人就像一截浮木一樣能在水上漂浮前進。她學了很久都沒有學會那個姿勢。她有些怕水,每次蹬泳池池壁的時候,她的頭都會不由自主地從泳池里抬起來。教練有些放棄了,讓她在一邊自己練。她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在水池邊試驗。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身子彎下去,努力讓自己往水的更深處扎。然后她用力蹬了一腳。她感覺自己小小的身體破開了池水,如同剪刀剪開絲綢。她整個人如向下的箭頭一樣進入了水的深處。水折射著從游泳館窗戶漏下的陽光,像剪碎的亮片。她看見無數人的腿在她眼前緩慢地飄了過去。池底的瓷磚發藍,漾起或明或暗的斑紋。她的耳邊是嗡嗡的水流聲。夏天溫熱的池水包裹著她,撫摸著她,讓她整個人松懈了下來。
她回過神,發現邵琦正在裝美人魚魚尾。那是一條藍紫色的尾巴。在昏黃的燈光下,尾巴上的銀色絲線閃著層層疊疊的光。她沒和她打招呼就跳進了水里。她隨著邵琦入水的聲音站了起來。邵琦的魚尾在水面張開,激起一層水花。很快,水花隨著邵琦往水的更深處去而漸漸消散。她跟隨著水的紋路,判斷邵琦前進的方向。有時候邵琦會往更深的地方待一段時間,然后才漸漸浮出水面,趴在池子的邊緣換氣,等大致休息過來之后又再次潛下水去。
在水的深部,邵琦會想些什么?也許什么都不會想。就如同小時候她終于學會了下潛時的那種感覺一樣。那一刻,她很平靜,絲毫沒有興奮的感覺。她也為自己終于學會了這項技能而感到高興,但那種高興是理智的,平靜的,或者說,是深邃的,包含著更多的東西。她記得十多年前有一本書很火,名字叫《水是最好的藥》。她沒有看過那本書,但知道那本書大致的意思是人可以通過喝水解決很多生理疾病問題。她不太相信,但有時突然想起來的時候,又覺得水在冥冥之中似乎確實有一只無形的療愈之手。這難道是因為人在出生之前就浸泡在水里的緣故嗎?那些沒有記憶、尚且能在水里呼吸的日子,或許是人一生當中最幸福的時光。在母親腹中度過的那十個月她沒有任何記憶,然而她常常在夢中重溫那樣的場景。母親去世后,她有好幾次做了同樣的一個夢。她全身赤裸地浸泡在一潭深水中。水很深,她的身高讓她無法觸地,但她并沒有溺水的感覺。有一根管道連接著她的肚臍。她能聽見心跳聲和呼吸聲。她通過臍帶感受著能量一點一點進入她的身體。而她沉醉于這樣的過程。
后來她才知道,孕婦和嬰兒的關系是一種宿主與寄生的關系。子宮是母親保護自己不受胎兒侵犯的一種方式。她想象自己在母親腹中寄生的那段時光,感覺自己像是春宮上的那條章魚,不斷地伸出觸手。那是一種壓制性的權力。一旦她作為胎兒在母親腹中扎根,她就天然地擁有了這種權力。那些和母親相處的日子里,她是不是也在潛意識中利用著這種權力,一步一步將母親逼向絕境呢?
母親自殺時沒有任何預兆。她離開的前一天她們沒有吵架,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她上班,下班,回家吃飯;晚上兩個人牽手出去散步。回來母親說有點累了,她也沒在意,讓母親驗了血糖,確認血糖正常之后就讓母親洗澡睡覺。母親也沒有像那些知道自己即將臨終的人那樣表現出特殊的柔情或不舍,她像往常一樣走進了房間。她聽見母親叫天貓精靈放歌曲,放的是母親最喜歡的《鴻雁》。她沒在意,洗了澡后回到自己的房間看書。半夜起來時,她聽見母親房間里的音樂已經停了。
事后她查過,正常情況下注射400單位胰島素就會讓人陷入昏迷、抽搐。雖然她無從得知當時的情況究竟如何,但是她堅信,這個過程不會像是突發腦溢血那樣迅猛,而是一點一滴地發生變化,然后讓母親走向死亡。也就是,母親是看著自己的生命漸漸消逝的。母親感知著自己的意識一點一點變得模糊,感受著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然后,在某一個瞬間,她感覺到靈魂剝離了身體,母親實現了自己的愿望。
她不知道母親的自殺是否與她阻止母親和那位姓chu的男人在一起有關。她甚至覺得母親的自殺是一種殘酷的報復。每天,每個小時,每分鐘,母親都以正常的姿態生活在她面前,沒有任何的征兆告訴她已經到達了臨界點。或者在某個時刻,那些征兆也曾出現過,但它們太陌生,所以她沒辦法認出它們來。然后,爆炸就來了。大爆炸。她被震暈了。而爆炸還在每天發生余震。她的生活似乎還和往常一樣安靜平和,但一切又和原來的生活越來越遠了。她的世界被震裂重組,那塊叫作“母親”的部分在震動中遺失了,她的身體從此缺失了一塊,她感受世界的方式從此也改變了。
她不敢再想,有些事情不能碰觸,會越想越深。她將腳伸進了泳池,感覺到從水池底部不斷升上來的涼氣。池水隨著邵琦游動的方向不斷變化著波紋的大小。水波輕觸著她的小腿,像是有人輕撫。半小時后,邵琦爬上了水池,脫掉了魚尾。她遞毛巾給邵琦,邵琦擦干了頭發,將半濕潤的浴巾披在肩膀上。邵琦的呼吸仍有些急促,但她能感覺到邵琦的身體在漸漸地放松。她打開了罐裝咖啡,遞給邵琦一罐。邵琦一飲而盡。她們面對水池而坐,看水池偶爾翻起波紋。或許是將腳浸泡在水里的關系,她感覺精神松弛了。身體松弛,精神也會松弛,這或許是邵琦選擇潛水的理由。
“怎么想著學潛水了?”
“想燒錢。”邵琦笑笑,“你別笑,這是真的。我辭職以后走了很多地方,其實根本不像別人說的那么玄,什么靈魂之旅,沒有那種事。當時我就想著把手頭所有的積蓄都花完,什么費錢干什么。潛水就是其中之一。冬天的時候我去三亞。那里的天氣很溫和,一點也不冷。我后來在民宿租了一個房間,每天都打車到海邊去。那時候還沒放假,人不算太多。我看見海邊有人教潛水的,然后我就去了。當時想得也很簡單,反正到了,試一試也好。以后有機會,你也可以試試。”
巨大的游泳池里,邵琦的聲音聽起來悠遠空曠。她用兩腳在水面撥弄映照在水面上的粼粼燈光,時快時慢,有時用力過猛,在原地濺出層層水花。這種童年時期常做的游戲在此刻很能緩解她與邵琦之前那種似有若無的詭異氣氛。邵琦加入進來,俯下身用手掀起水花,灑在她臉上。笑聲和叫聲落在水面上,跟隨著層層水紋向泳池的另一側蕩漾過去,如回音一樣再傳送回來。她們停下來喘氣,漸漸回復到平靜的狀態。
“潛水是什么感覺?”
“很難說得好。你進入水的瞬間世界就安靜了。人開始失重。你會看到很多東西,泡泡,珊瑚,海龜,各種魚類。聽見的聲音只有一種,身體的聲音。呼吸,心跳。海底之外的一切都和你無關,只有那一刻你身處的環境才是和你有關的。待的時間長了,你認知和感受世界的方式也會改變。我看見過一對小丑魚在孵蛋,我靠近的時候它們看起來很緊張。還有一只海馬,它用它的尾巴卷住了個什么東西,可能是草,然后一直在游,我覺得那可能是它們玩游戲的一種方式。很多海洋生物,你和它們無關,但你又和它們有關。我記得剛開始學潛水的時候,那個教練叮囑我千萬不能擦防曬霜。我問他為什么,他說因為防曬霜里的化學物質會殺死珊瑚。”
“生活在這個世界里,什么事不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其實醫生不太建議我潛水。但我覺得潛到深處的時候很多事情我就不必想了。至少在那么短暫的時間里,我想不到了。你必須專注你的深度,專注呼吸,專注氧氣。你想的是如何在一片深海中保持安全,如何活下來。每一次潛水都有風險,所以你必須專注自己的生命。在三亞的時候,我用很多時間去潛水,花很多時間待在水里。那一段時間我感覺自己好起來了。每天我都很累,吃完飯回到住的地方,沒多久就能睡著。我覺得自己快要忘記她了。但是時間長了我發現還是不行。我想明白了,我忘不了她。也許我需要在某個點上完成一件事,她才可能在我的生活里退卻。也可能不會退卻,她會一輩子跟著我。我只能和她和諧共處。”
“其實你跟我講這些,我沒辦法理解。共情這種東西,都是自我代入自我感動的產物。沒有真正的共情。人們忙著生,忙著死,任何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不過是過眼云煙。那些令人難過的事情會漸漸過去的,因為人的腦子也有免疫系統,它會把侵害自己的東西消滅掉的。”
“那我這樣的,免疫系統怎么不起作用?”
“是你自己把免疫系統搞壞了。”
“那還是我的錯啦?”邵琦笑起來。
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不知道哪里來的風,吹亂她們兩人的劉海,帶走她們身上的熱量。微微地有些冷了。她看見邵琦打了個寒顫。邵琦吸了吸鼻子,用手擦了擦。她說:“其實有一次,在潛水的時候我拿掉了氧氣口。當時我覺得那樣也不失為一種好的死法,沉沒在水里,然后被海里的各種動物吃掉。“
“不,你不會的。尸體泡脹了只會浮起來。”
邵琦笑了,“你太現實了。”
“沒辦法,職業病。”她也笑了。
“我那時想,拿掉吧,拿掉就解脫了。你可以不用做噩夢了,也不會睡不著了。我真的拿掉了。我一直憋著氣,后來憋不住了。我想吸氧,但又想死。腦子里就一直斗爭,斗爭,結果嗆了一口水,整個人的腦子都不清楚了。我記得自己在往下沉,然后能看見水面上發光的地方。我看見在那個發光的地方有幾條人魚游來游去。突然,一條人魚向我游了過來。她湊近我的時候我嚇了一條,她長得和李苑晴一模一樣。她身上纏繞了很多東西,有光,我看不清楚,但冥冥之中就覺得那像是章魚的觸手,密密麻麻的。我又嗆了一口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來醒過來的時候我見到了那個救我的女孩,是個短發女孩,二十多歲。我就想,李苑晴如果沒有跳下來,應該和那女孩差不多大。”
“但你不能被困在那個時間里。只有當下才是真實的。你得活下來。”
“沒有人在乎真實不真實。沒有人在乎真相,沒有人在乎現在發生的究竟是什么。人們只愛熱鬧。他們只要爆點。這個你應該比我清楚。你知道李苑晴死了以后有多少流言蜚語嗎?知道那些話有多難聽嗎?你知道那些話是從哪里來的嗎?你肯定不知道。”
她隱約察覺到了什么,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邵琦,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你肯定不會知道。你記得劉恒義吧,劉編。出事第二天他把我叫去辦公室,你知道他和我說了什么嗎?他要我去李苑晴的學校里收集素材。我不知道這有什么用,這和我們現在做的有什么關系。他跟我說,叫你去你就去,聽說她父母離婚多年了,離婚家庭的小孩,可能都有點心理問題,比如缺父愛……他沒有說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他是我的老師,我很尊敬他。我第一篇得獎的新聞就是他指導的,他告訴我做記者要敢想、敢做、敢拼。那一刻我覺得特別荒謬,感覺自己堅持的東西全都塌了。你發現沒有?她死了,這還不夠,人們要在她的死上面做文章,只要她的死能夠給他們帶來點什么。”
她想了想,說,“但如果我是他,也可能會那么做。那時候輿論全都盯著,報社招來眾怒,你必須做點什么來解決這個問題。他是主編,他沒有退路。”
“對,我也可以理解。但我覺得問題就出在這個理解上。這本來就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為什么我們會理解?因為我們認為在那種情境下這就是合理的,因為我們想迫切地擺脫困境。所以我們必須踩著那個女孩爬上去。”
“所以這才是你辭職的原因?”
“對。 ”
如果她是邵琦,她會怎么做呢?她不知道。也許什么都不做,但也不會像邵琦一樣離開報社。她想起女孩離世后的一個星期,她陸陸續續地聽說了一些流言。早戀,禁果,許多無稽之談。女孩的母親起訴了不少人,不過最后也都是登報道歉了事。那段時間,每隔一陣他們就會收到這樣的啟事請求,陸陸續續持續了幾個月。現在想來,也許不少消息是從編輯部放出去的也說不定,畢竟這么做對編輯部有益無害。
兩人一時無話。泳池對面那個救生員拿著拖把在拖地,塑料拖鞋隨著他的腳步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她和邵琦是一樣的。邵琦忘不了李苑晴,她也忘不了母親。李苑晴和母親的去世給她們帶來的結果是一樣的,在她們離開的瞬間,也從她和邵琦身上剝離了一部分,留下一個永恒的無法修復的傷疤。靠近邵琦就是靠近她自己,安慰邵琦就是安慰自己。她說的那些話,真的是面對邵琦的嗎?還是說,在她的潛意識里,她把邵琦看作是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她的自說自話罷了?
“這是你把那房子叫作‘深海飯店’的原因嗎?”
“什么?”
“潛水,溺水,人生頓悟啊什么的。”
“有那么一點意思,但也不完全是。”邵琦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其實你能來找我,我特別高興。我以為你不會來找我。沒什么事情,誰會找誰?現代社會就是這樣。你說你母親去世了,又說要找你爸爸。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要找。你和我一樣,只是想拿一件事給另一件事找補。我不知道這兩件事情有什么具體的關聯,但我知道一定有關聯。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會幫你尋找,但我覺得你不需要。你和我一樣,只是想從這些事中找尋到一些意義,然后去填充過去的某些無意義。”
“也許是吧。”她低下頭。
“最主要的是先活下去,意義是到最后的一刻再來總結的。就像那時候我拿掉呼吸器一樣,憋不住了,首先想到的還是活下去。那時候你不會被什么良心、理想之類的東西困擾。”
“怎么成了你勸我了?一開始不是我勸你的嗎?”她插嘴道。
“哎呀,我們兩人還分什么你我呢?”
兩人摟在一起笑了起來。
她們從潛水中心出來后,邵琦給了她一把鑰匙,告訴她如果想去深海飯店的話隨時都可以去。況且她有時候會到外市去做事,就當是幫她看看房子也好。她收下了鑰匙,將它掛到自己的鑰匙串上,后來漸漸忘了。之后有一次她陪同市領導參加完活動,路過森林公園附近,突然起意想要到那里去看看。她打了電話給邵琦,邵琦說自己去了鄰市。她考慮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將車開了過去。
邵琦有幾天不在,房間里已經多了一絲隱隱的霉味。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雨剛停,南風天就來了。她打開門,發現地板上四處是蒸發過后的水跡。她像鐘點工一樣給每一層的房間開窗通風。風卷著陽光吹進來,整個房間立刻變得通透了許多。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已經漸漸開始接受茶的味道了。她端著茶走到她和邵琦常待的那間茶室,慢慢踱步至東面的一扇窗邊。這里已經沒有了樹木遮擋,能看見遠處的不少風景。
或者不能說是風景。遠遠看去,窗外大霧彌漫。陽光無法穿透霧氣,只好隨著它們慢慢在森林中漂移。再遠一點的地方,高低錯落的山脈之間蓊蓊郁郁,她曾經開車經過那個地方。那里的山頭遍布細瘦的速生桉與竹子,從遠處看去,像是在墳頭插滿了香燭。如果順著那個方向繼續往東行駛大約四十公里,就到了北望園。鹿城最大的公墓。她的母親就躺在哪里。
算起來,她已經有三個月的時間沒有去看過母親了。這時節萬物生長,想必母親墓碑前已經長了許多野草。母親的墓碑旁邊正好是那一排墓碑的中點,旁邊緊挨著一棵榕樹。落了幾場雨。榕樹的果實也許零散地分布在母親的墓碑前面。那是種黃豆般大小的粉紫色果實,用手輕輕一捏就會破碎,然后從里面流出黏稠的汁液。汁液積聚在地上,時間長了,就會在路面上留下暗紫色的瘢痕,空氣中會彌漫著一種膩而苦甜的味道。或許她應該去看看母親了。
躺在墓園里的母親如同躺在那里的李苑晴一樣,都不是完整的。李苑晴從十樓墜亡,身體受到劇烈撞擊,不可能保持原樣。也許在火化之前,她需要經過殯儀師一點一點糾正身體扭曲的部分,再試圖用各種方式將她拼接完整。而母親則是親手打散了自己,一半留給她,一半留給那個她仍在掛念卻無法在一起的戀人。
她相信如果有邵琦幫忙,她一定可以找到儲安明。但就如同小姨說的,她是否真的有必要找到他,她想找到他的理由是什么?是為了完成母親的遺愿,還是說,她要借助完成母親的遺愿,去填補胸中那些對母親的虧欠呢?
她決定去北望園看看。
她將剩余的茶水倒掉,清洗了杯子,然后下樓,鎖好門。上車出森林公園,往左上快速路,大約開二十多分鐘就能到北望園。路上車輛并不算少,但大多是往市中心開的,沒有幾輛車與她同路。
北望園門口的停車場上,車子少得可憐。每個家庭、每個人都往市中心去,往歡樂的海洋去,誰會想到來這個地方呢?她從車上下來,一股潮濕的氣流立刻包圍了她。四周是深厚的岑寂。木棉正在開花,算是滿山蒼翠中的唯一亮色,只可惜木棉每次開花都如同一次凋零,厚實的花朵落在地上,漸漸就被路人踩得七零八落。她下車,撿起一朵木棉拿在手上看了看,又隨手扔掉了。
她在北望園門口的花店里買了花,順著墓道往山上爬。墓道與墓道的階梯之間,草擠滿縫隙。有落葉掉落在階梯上,還是很鮮綠的顏色。滿山的松樹和柏樹散發著一種好聞的氣味,如果此處不是墓園,那么一定會讓人覺得心情更好一些。偶爾,從墓園的某處傳來不同的鳥的啁啾。鳥鳴深長幽遠,讓整個墓園聽起來更大更空曠。母親剛去世的那一段時間,她常常來到北望園。她從未在山巒一樣的墓地中產生任何害怕的感覺。有一年夏天,她只身來到北望園。她蹲在那兒給母親的墓穴除草,然后用礦泉水清洗墓碑上的灰塵。擺好點心后,她將一罐橙汁傾倒在地面上。天氣很熱,橙汁很快滲透進了幾乎開裂的土地。她以前從不相信鬼神之事,她也很清楚,橙汁進入到泥土里是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但那一刻,她愿意相信是母親回應了她。
她抱著那一大束百合往高處走。墓園里沒什么人,她看見一個正在落葬的隊伍,兩個清潔工和一個打傘的中年女子。她有些恍惚。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散射而下,浮塵被染成了金色。她一步一步地踏上臺階。她聽見自己的牛津鞋踩在上面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一個提著帆布包的男人從山上走了下來。他經過她時,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她。她立刻感覺到了他身上黏膩的汗液。她不自覺地嘶了一聲,往旁邊退了一步。男人連聲道歉。她抬頭看了男人一眼。那是個六十多歲近七十的男人。兩鬢帶霜,頭頂的頭發已經稀疏了。她有些不安,連聲對老人說對不起。老人對她笑了笑,然后往山下走去。陽光映照著他,將他的背影漸漸變得透明。塵土的顆粒在老人的身后漂浮,然后消散。
她抱著花繼續往上走。她走到母親的那一排墓道前,轉入岔路,一個一個數過去。第十二個,是母親的墓碑。路面干干凈凈的,陽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個亮白的影子。遠遠看過去,她注意到母親的墓碑前好像放著一束花。她走過去。沒錯,母親的墓碑顯然被人打掃過。碑前的雜草被剪除得干干凈凈,平平整整。沒有多余的泥土。以往她為母親拔草時,有時候會忘記處理那些隨著草根帶出來的泥土,但現在這些泥土被處理得很干凈。她將自己的花放在地上,然后拿起了放在地面上的那束花。沒有卡片。包裝紙包裹著的十九朵百合幾乎都還是含苞待放的樣子,能放一段時間。這想必不是在門口的花店隨意買的,而是精心挑選過的。母親生前最喜歡百合。每個星期,她都會到花店去買幾枝百合放在房間里,就像現在這樣,含苞待放,她說百合能讓人感覺寧靜。
她突然想起了剛才的那個老人。他是否是在母親墓碑前放下百合的那個人?她站起來,往山下看去。那個老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波浪一般的深翠中。她叫了一聲“喂”,沒有人回應她。她的聲音穿越了層層枝葉,驚起了一兩只藏身其中的飛鳥。很快,飛鳥又帶起了一陣簌簌的樹葉的響聲。等一切又重歸平靜,她從自己帶來的花束中折下一枝,橫放在母親的墓碑前。她打量著母親的墓碑。那張陶瓷做成的黑白照片被擦得很干凈,照片上的母親露齒而笑。她伸手撫摸那張照片,感受墓碑上細微的紋路。陽光照在她身上,漸漸地把她曬得透明。有一只鳥飛了過來,落在母親墓碑旁的那棵榕樹上。她向它看去。它在樹上移動著位置,似乎也看向她。風吹了起來。在遠處,低矮的側柏如同海浪一樣輕輕翻滾。她感覺有什么東西隨著那風進入了她的身體,進入她身體中的裂縫,然后將它們一一填滿。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拿起然后又放下。隨后,她的心被充滿了。
過了一會兒,她將那枝折下的花朵撿起來,插進花束之中。她決定只留下先前的那一束。她相信,就在剛才她發現秘密的那一瞬,她已經靠近了母親,再一次懂得了她。有什么邊界正在漸漸被打破。它應該來得更早一些,但她知道,即便它被推遲到此刻到來,也并不算晚。